第十五章 學弟
這個康立軒來的很不是時候。
謝齋舲和金奎吃完早飯去了墨市，昨天晚上提的那個參展的事情有些流程要走，謝齋舲還要拿著參展的瓶子去版權公證處做資訊登記，他們工作室有個合作的攝影棚，要先拍一批照。
事情挺多，所以今天晚上肯定是回不來的。
早上吃飯時謝齋舲問過塗芩要不要一起去，趁著這次機會回趟家之類的。
塗芩因為昨天晚上那點不愉快還沒有完全消除，也因為那四小時山路，選擇拒絕。
所以現在工作室裡只有她和劉阿姨。
康立軒是自己開車來的，到工作室門口敲鐵門的時候，劉阿姨看起來比她還緊張。
「市裡來的啊？」劉阿姨在塗芩身後探頭探腦，「這車看著就貴。」
深海藍的特斯拉Model S，確實是貴，比謝齋舲那輛賓士E系列貴。
開著這種車跑劇組當助理編劇，還挺有想法的。
塗芩瞇著眼睛看著車上出來的男人，還是大學生打扮，乾淨俐落的短髮，白色上衣灰色運動褲，腳上是限量AJ球鞋，乾淨清爽。
是塗芩大學時期最喜歡的男生打扮。
「學姐！」對方非常興奮，在鐵門外對她拚命揮手，一口大白牙和兩邊的酒窩在陽光下把他的笑容襯得無比耀眼。
「哎呦這小夥子長得真帥。」這是劉阿姨的評價。
塗芩沒什麼反應，真的很眼熟。
可她畢業三年多了，大四那年她除了畢業口試，其他時間很少留在學校，也不記得自己和那麼小的學弟有過什麼交集。
「我……認識你嗎？」看過康立軒的工作證以後，塗芩開了鐵門把人放進來，還是盯著他看。
康立軒有些傻氣的笑容微斂，然後又放大。
「學姐肯定忘記了。」他說：「新生入學的時候妳送過花給我。」
「啊。」塗芩很社交地點點頭，「難怪覺得你面熟。」
大四那年，她作為上學年的優秀學生，為大一同系的新生送過花。
新生歡迎會，都是一群群的人，她不可能在那個場合下記得康立軒，不過康立軒這麼說，她也懶得再糾結。
反正現在是同事，一起工作幾個月就各奔東西的同事。
她沒有帶新人的經驗，把康立軒帶到工作室大概介紹一下目前的進度，在康立軒還一頭霧水的時候，直接跟章琴打了視訊電話。
等章琴在電話那頭把康立軒這週的工作安排好，掛了電話以後，塗芩才跟康立軒說：「我們的工作內容不重疊，今天工作室的主人不在，你先休息一天，明天他回來以後，再帶你去他工作的地方看一下。」
「今天不能直接去嗎？」康立軒似乎挺著急的。
塗芩頓了一秒，重複：「今天主人不在。」
「可章姐說，妳和謝齋舲挺熟的。」康立軒看著塗芩。
塗芩又頓了一秒。
她總有種很怪異的感覺，不太喜歡康立軒盯著人看的眼神，而且她也不相信章琴會告訴康立軒她和謝齋舲很熟。
章琴一再提醒她不要太介入劉家和謝齋舲的事情，是不喜歡公事私事混淆的人，不可能和一個新人說這些。
「不過休息一天也挺好的。」康立軒迅速換了話題，「我晚上住這邊嗎？二樓只有我和學姐兩個人？」
「你住後頭。」塗芩下巴抬了一下指了個方向，「等等讓劉阿姨帶你去放行李。」
康立軒笑：「好，不過學姐能陪我一起嗎？」
他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劉阿姨說話我有點聽不懂。」
「嗯。」塗芩淡淡地應了一聲，把自己工作文件裡和道具相關的列印出來，遞給康立軒。
康立軒挺會察言觀色，全程站著，表情一直都是笑咪咪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
塗芩沒打算讓自己的工作環境變得尷尬，於是遞資料的時候也是微笑著的：「你今天先休息，這裡網路速度還可以，密碼我寫在上頭了。」
康立軒是雙手接過的，大拇指在塗芩寫密碼的地方滑了一下，像是在記密碼。
塗芩用的是中性筆，還沒有完全乾，康立軒大拇指上沾了黑色墨水，他「啊」了一聲，笑得像個傻子。
「去後面吧，把行李放一下。」塗芩沒問他沒事在密碼上摸什麼，也沒讓他去洗手，直接忽略。
謝齋舲昨天已經把後院金五的房間收拾出來了，這是塗芩第一次去後院的房間，也在二樓，老式房子，窗戶還是木頭的，房間裡有洗手間，地板是青石磚，沒有裝暖氣，不過都快四月份了，也不冷。
「挺乾淨的。」康立軒似乎很滿意。
「嗯。」塗芩看向走廊那頭。
劉阿姨剛才說謝齋舲住盡頭的那間房間。
按照前後院的布局，謝齋舲住的房間就在她住的那間客房旁邊。
塗芩莫名其妙臉紅了一下。
「學姐？」康立軒剛才應該在說什麼，不過他話太密，塗芩有些懶得聽。
「直接叫我塗芩吧。」她說：「我都畢業好幾年了。」
「啊……」康立軒瞬間失落，「我以為這樣叫可以拉近距離呢。」
「拉不了。」塗芩很乾脆，「我們本來就不熟。」
康立軒臉上的笑容沒變，笑著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了進去。
「這床居然還是手工做的木頭床啊。」他很快有了新發現，大驚小怪的。
塗芩笑了笑，把康立軒留在後院，自己回到二樓。
放在樓上的手機有一則新訊息，是謝齋舲的。
S：『☆劉阿姨說妳那個助理來了？☆』
塗小草：『☆嗯，不是助理是同事，已經安頓好了。☆』
S：『☆嗯，好。☆』
塗芩關上螢幕，沒有再回。
想了想，她又把康立軒履歷上那張一寸照截圖下來，傳給姚零零。
塗小草：『☆妳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姚零零結完婚就去平原拍動物遷徙，那邊訊號不好又是半夜，塗芩沒指望她回，只是心裡多少有些不太踏實。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還是康立軒這種自來熟的性格容易讓她不舒服，她不太喜歡這個自稱學弟的男人。
可不管是章琴還是劉阿姨，對他印象似乎都不錯，劉阿姨回來的路上還問她康立軒喜歡吃什麼，她覺得這小男孩長得討喜，性格好。
一對比，顯得塗芩很冷漠。
塗芩聳聳肩，她確實挺冷漠的。
中午吃飯，她也是淡淡的，康立軒一直找她說話，她懶得回的就保持沉默，反正他馬上就會找到新話題。
劉阿姨被康立軒逗得很開心，他居然能從劉阿姨煮的菜裡頭猜出劉阿姨住在隔壁縣，還說了幾個隔壁縣的菜市場，那都是劉阿姨熟悉的地方，康立軒不太聽得懂劉阿姨說話，但是比手畫腳地說得很熱鬧。
下午工作，塗芩把電腦和資料搬到樓下大廳。
康立軒什麼意見都沒有，下午休息了一下，搬著自己的電腦坐到塗芩對面，一樓大廳變成了他們兩個臨時工作的辦公桌。
讓塗芩稍微舒服一點的是，康立軒工作能力不錯，工作的時候廢話沒那麼多，也不會跟她裝熟。
看得出他來之前已經看過不少黑土的資料，除了他不能碰的主劇本，他對道具這塊瞭解得非常清楚，一個下午就理出了他現在能做的事情，傳給章琴。
當然，章琴也誇了他，還順便誇了塗芩，說塗芩帶人不錯。
塗芩沒接這個人情，笑著說她今天一下午都沒顧得上跟康立軒說話，是康立軒自己摸索出來的。
之後的事情和中午一樣，一頓熱熱鬧鬧的晚飯，康立軒說今天來的路上吐得很慘，吃完晚飯嚷嚷著要洗碗被劉阿姨趕出廚房後，就回後院休息了。
走之前，塗芩無意間看了他一眼。
康立軒大拇指上那抹黑色的墨痕還在。
塗芩怔了下。
他下午肯定是洗過手的，吃飯前，去廁所，三點多的時候他還吃了一個蘋果。
這筆不是油性的，塗芩平時寫字畫到手指用濕紙巾擦一下就能擦掉，這康立軒早上抹的墨痕，怎麼現在還在。
塗芩下午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情緒又提了起來，沒著沒落的。
好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姚零零短暫有了訊號，打了個語音給她。
『我覺得這人有點眼熟，誰啊？』她那邊聲音滋啦啦的。
「新來的助理編劇，說是我學弟，今年剛畢業。」塗芩在自己房間，聲音仍然不自覺壓低，「我也覺得我在哪裡見過他，而且他怪怪的。」
『怎麼？』姚零零滋啦啦的聲音一下子變大，『媽的這該死的訊號。』
「回頭再說，也可能是我多心。」塗芩沒繼續說下去，「妳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她盯著康立軒的證件照又看了兩分鐘，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很挫敗。
今天一整天都有點有氣無力的。
她看了訊息一眼，S那坨黑色大便一直很安靜。
塗芩戴上降噪耳機，選了一部懸疑片，捧著薯條縮在沙發上。
她選的這部懸疑電影有三個多小時，評分很高，一開始情緒不佳看不進去，看了半個小時，她連洋芋片都忘記吃了。
所以自然也沒去看手機。
晚上十二點，電影接近尾聲，真相即將揭曉，塗芩抱著抱枕從半癱著的姿勢變成了跪姿。
房門被敲響了。
她戴著耳機本來沒那麼容易聽見，正好那個時間電影是無聲的，她因為氣氛太壓抑，摘下耳機想喘口氣。
結果差點被敲門聲嚇得尿出來。
她盯著門。
如果是康立軒，她就馬上打視訊電話給章琴，一個剛見面的同事半夜十二點敲她房門，不管什麼工作理由都不行。
又不是沒有其他聯絡方式。
門又被敲了兩下。塗芩還是沒出聲。
「是我。」謝齋舲的聲音，「睡了嗎？」
塗芩：「……」
她抱著抱枕打開門，半張臉埋在抱枕裡，看到謝齋舲先不跟他對視，而是探頭看了外頭一眼。
「怎麼了？」謝齋舲也跟著回頭看。
「沒事。」塗芩搖搖頭，抬頭看他，「你怎麼回來了？」
不是說今天很忙要在墨市待一晚嗎。
「工作室裡只有妳和劉阿姨，我不太放心。」謝齋舲放下手機，舉了舉手裡的袋子，「幸福社區門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吃嗎？」
關東煮的湯和食材被打包成兩個袋子，包得非常仔細，彎曲顛簸的山路一點都沒有灑出來。
四個小時的山路。
「金奎呢？」塗芩跟謝齋舲下了樓，又坐到靠廚房的那張椅子上。
「明天還有一些流程要走，他應該要後天才回來。」謝齋舲一邊熱關東煮，一邊回頭看塗芩。
她剛才開門的時候臉都是白的，滿眼戒備。
「新來的同事……怎麼樣？」他問得委婉。
「還行。」塗芩答得含糊，「他負責道具資料收集，問題挺多的，明天肯定會找你。」
「等金奎回來讓他找金奎吧。」謝齋舲不怎麼想理人，「我事情多，忙不過來。」
塗芩：「……」
她心情突然好了一些，等謝齋舲把關東煮熱好端上桌，她咬了一口蘿蔔，心情更好了一點。
他是特地趕回來的，帶了她愛吃的食物，一句邀功的話都沒說，理所當然的彷彿他今天就是應該半夜開山路趕回來。
就像冰箱裡那兩百多個放得整整齊齊的韭菜肉水餃，她房間裡堆著的零食，還有一日三餐為了她這個不吃辣的人準備的各種墨市當地菜。
他都做得默不作聲，彷彿理所當然。
「你……喜歡我什麼？」塗芩咽下那塊入味的蘿蔔，非常突兀地開口。
她這個人非常妙。
試一試那天問他是不是喜歡她，過了四天，問他今年幾歲，過了五天，突然又問他喜歡她什麼。
每次都沒有預兆，似乎她當下想到什麼就問了。
可謝齋舲在這些問題裡，分明感受到她一點點靠近的距離。
她說試一試，是真的在試，靠近不舒服了，她就緩一緩，不舒服感消退了，她又往前走一步。
她很積極，只是並不顯性。
就像他很消極，卻也並不顯性一樣。
「跟妳在一起很舒服。」謝齋舲回答。
「嗯？」塗芩看他。
「很安靜平和。」謝齋舲說，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跟妳在一起我能感受到我自己。」
塗芩有些意外。
謝齋舲的回答比那些類似她長得很好看性格很好的客觀答案不一樣，他這個回答更私人，更有深度，更不敷衍。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她不太聽得懂但是她能感受到。
謝齋舲跟她單獨在一起的狀態，是和平時不太一樣的，他很放鬆，哪怕談到過去那些事情，他的情緒也始終是穩定的。
和他嗆金奎，和他做陶時的安靜，都不一樣。
「那你會想碰我嗎？」塗芩又問。
這句話本來不應該問，她今天只打算碰觸到一點，感受一下，再慢慢往前。
可這句話是她最近這幾天一直在糾結的問題。
男女之間如果產生了點什麼，想要碰觸是必要條件，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可她除了那天晚上，之後再也沒有過。
哦不，還有昨天謝齋舲說出找孩子那件事後，她也想過要抱抱他，只是最後改成了伸手過去安撫。
原因很實際，因為坐著搆不到。
「我……」謝齋舲卡了一下。
她用那麼清澈的眼神問出這種問題……也太積極了。
「會。」他答。
塗芩眨了眨眼。
這問題是突發奇想的，所以謝齋舲回答以後她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吃完了上去睡吧。」謝齋舲又開始趕人。
塗芩愣了一秒，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是不是每次不知道該怎麼聊下去了就會趕人？」
「……嗯。」謝齋舲的脖子有些紅，「其實我走也行，但是這樣妳就要收拾廚房。」
塗芩：「……」
真是，這話題天馬行空的。
「你會想碰我哪裡？」話題被打岔，塗芩反而想繼續問下去了。
謝齋舲嘆了口氣，看著她。
從某種程度來說，塗芩是真的信任他，很莫名其妙的，明明看過他差點把人踹死的樣子。
「我是個正常男人。」他說得很委婉，「現在是半夜三更，而且還孤男寡女。」
所以妳問這種問題真的不太適合，像挑釁。
塗芩清清嗓子。
很神奇，這麼幾句對話下來，她有些想要碰觸了。
她抬手碰了碰謝齋舲有些發紅的脖子。
謝齋舲僵住。
塗芩手指在他脖子上很輕地滑過，沿著他的脖頸線條。
謝齋舲瞇了瞇眼。
這一刻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居然會被塗芩撩出火氣。
他一直想就這樣溫和地相處，等她膩了，再溫和地看著她離開，他希望留給她的是美好的回憶。
因為心理醫生說，性單戀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不會處理親密關係，健康向上的積極關係能改善性單戀者的情況。
但是不包括這種半夜三更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尤其是他已經警告過的前提下。
他抓住塗芩想要退回去的手。
她的手很軟，自然也很小。
「男性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危險的。」他看著她說：「尤其是在體型壓制的前提下，土礦村這地方就算要報警警察過來也要半個多小時。」
塗芩：「……」
她咽了下口水，想抽出自己的手。
謝齋舲捏著沒動，繼續看著她：「現在願意上去睡覺了嗎？」
塗芩：「……哦。」
謝齋舲鬆開手。
塗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又伸手戳了一下謝齋舲鎖骨上的那個線頭。
謝齋舲：「……」
他把塗芩拉過來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也是有男性本能衝動的。
尤其是塗芩身上帶著像痱子粉一樣味道的白麝香味撲鼻而來，她略有些驚惶地睜大了眼睛，被他拉近後，兩手抵在他胸前。
謝齋舲於是沒動，牙根緊咬壓著衝動。
塗芩抵在他胸前的手動了一下，鬆手摟住他的腰。
她眼神裡滿是新奇，似乎挺奇怪自己靠近後居然不覺得難受，臉上掛著笑。
他們的身高差應該超過二十公分，她穿的是室內拖鞋，一點跟都沒有，仰頭看他的姿勢有些累。
謝齋舲低頭，俯身，停在兩人幾乎要對眼的距離。
塗芩沒有躲，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摟著他腰的手也沒有推開。
這個積極的，一直試圖往前走的女孩，期待又害怕地看著他。
這個吻下去，他們的試一試可能就會宣告失敗，總共才五天。
可她像是做實驗一樣，想要嘗試每一種情緒，她似乎不太能接受模糊的事情，她的情感需要很確定。
謝齋舲吻上去的時候，心底嘆息了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能和她試到什麼程度，反正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是程度深淺問題。
也……值了。
這個康立軒來的很不是時候。
謝齋舲和金奎吃完早飯去了墨市，昨天晚上提的那個參展的事情有些流程要走，謝齋舲還要拿著參展的瓶子去版權公證處做資訊登記，他們工作室有個合作的攝影棚，要先拍一批照。
事情挺多，所以今天晚上肯定是回不來的。
早上吃飯時謝齋舲問過塗芩要不要一起去，趁著這次機會回趟家之類的。
塗芩因為昨天晚上那點不愉快還沒有完全消除，也因為那四小時山路，選擇拒絕。
所以現在工作室裡只有她和劉阿姨。
康立軒是自己開車來的，到工作室門口敲鐵門的時候，劉阿姨看起來比她還緊張。
「市裡來的啊？」劉阿姨在塗芩身後探頭探腦，「這車看著就貴。」
深海藍的特斯拉Model S，確實是貴，比謝齋舲那輛賓士E系列貴。
開著這種車跑劇組當助理編劇，還挺有想法的。
塗芩瞇著眼睛看著車上出來的男人，還是大學生打扮，乾淨俐落的短髮，白色上衣灰色運動褲，腳上是限量AJ球鞋，乾淨清爽。
是塗芩大學時期最喜歡的男生打扮。
「學姐！」對方非常興奮，在鐵門外對她拚命揮手，一口大白牙和兩邊的酒窩在陽光下把他的笑容襯得無比耀眼。
「哎呦這小夥子長得真帥。」這是劉阿姨的評價。
塗芩沒什麼反應，真的很眼熟。
可她畢業三年多了，大四那年她除了畢業口試，其他時間很少留在學校，也不記得自己和那麼小的學弟有過什麼交集。
「我……認識你嗎？」看過康立軒的工作證以後，塗芩開了鐵門把人放進來，還是盯著他看。
康立軒有些傻氣的笑容微斂，然後又放大。
「學姐肯定忘記了。」他說：「新生入學的時候妳送過花給我。」
「啊。」塗芩很社交地點點頭，「難怪覺得你面熟。」
大四那年，她作為上學年的優秀學生，為大一同系的新生送過花。
新生歡迎會，都是一群群的人，她不可能在那個場合下記得康立軒，不過康立軒這麼說，她也懶得再糾結。
反正現在是同事，一起工作幾個月就各奔東西的同事。
她沒有帶新人的經驗，把康立軒帶到工作室大概介紹一下目前的進度，在康立軒還一頭霧水的時候，直接跟章琴打了視訊電話。
等章琴在電話那頭把康立軒這週的工作安排好，掛了電話以後，塗芩才跟康立軒說：「我們的工作內容不重疊，今天工作室的主人不在，你先休息一天，明天他回來以後，再帶你去他工作的地方看一下。」
「今天不能直接去嗎？」康立軒似乎挺著急的。
塗芩頓了一秒，重複：「今天主人不在。」
「可章姐說，妳和謝齋舲挺熟的。」康立軒看著塗芩。
塗芩又頓了一秒。
她總有種很怪異的感覺，不太喜歡康立軒盯著人看的眼神，而且她也不相信章琴會告訴康立軒她和謝齋舲很熟。
章琴一再提醒她不要太介入劉家和謝齋舲的事情，是不喜歡公事私事混淆的人，不可能和一個新人說這些。
「不過休息一天也挺好的。」康立軒迅速換了話題，「我晚上住這邊嗎？二樓只有我和學姐兩個人？」
「你住後頭。」塗芩下巴抬了一下指了個方向，「等等讓劉阿姨帶你去放行李。」
康立軒笑：「好，不過學姐能陪我一起嗎？」
他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劉阿姨說話我有點聽不懂。」
「嗯。」塗芩淡淡地應了一聲，把自己工作文件裡和道具相關的列印出來，遞給康立軒。
康立軒挺會察言觀色，全程站著，表情一直都是笑咪咪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
塗芩沒打算讓自己的工作環境變得尷尬，於是遞資料的時候也是微笑著的：「你今天先休息，這裡網路速度還可以，密碼我寫在上頭了。」
康立軒是雙手接過的，大拇指在塗芩寫密碼的地方滑了一下，像是在記密碼。
塗芩用的是中性筆，還沒有完全乾，康立軒大拇指上沾了黑色墨水，他「啊」了一聲，笑得像個傻子。
「去後面吧，把行李放一下。」塗芩沒問他沒事在密碼上摸什麼，也沒讓他去洗手，直接忽略。
謝齋舲昨天已經把後院金五的房間收拾出來了，這是塗芩第一次去後院的房間，也在二樓，老式房子，窗戶還是木頭的，房間裡有洗手間，地板是青石磚，沒有裝暖氣，不過都快四月份了，也不冷。
「挺乾淨的。」康立軒似乎很滿意。
「嗯。」塗芩看向走廊那頭。
劉阿姨剛才說謝齋舲住盡頭的那間房間。
按照前後院的布局，謝齋舲住的房間就在她住的那間客房旁邊。
塗芩莫名其妙臉紅了一下。
「學姐？」康立軒剛才應該在說什麼，不過他話太密，塗芩有些懶得聽。
「直接叫我塗芩吧。」她說：「我都畢業好幾年了。」
「啊……」康立軒瞬間失落，「我以為這樣叫可以拉近距離呢。」
「拉不了。」塗芩很乾脆，「我們本來就不熟。」
康立軒臉上的笑容沒變，笑著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了進去。
「這床居然還是手工做的木頭床啊。」他很快有了新發現，大驚小怪的。
塗芩笑了笑，把康立軒留在後院，自己回到二樓。
放在樓上的手機有一則新訊息，是謝齋舲的。
S：『☆劉阿姨說妳那個助理來了？☆』
塗小草：『☆嗯，不是助理是同事，已經安頓好了。☆』
S：『☆嗯，好。☆』
塗芩關上螢幕，沒有再回。
想了想，她又把康立軒履歷上那張一寸照截圖下來，傳給姚零零。
塗小草：『☆妳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姚零零結完婚就去平原拍動物遷徙，那邊訊號不好又是半夜，塗芩沒指望她回，只是心裡多少有些不太踏實。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還是康立軒這種自來熟的性格容易讓她不舒服，她不太喜歡這個自稱學弟的男人。
可不管是章琴還是劉阿姨，對他印象似乎都不錯，劉阿姨回來的路上還問她康立軒喜歡吃什麼，她覺得這小男孩長得討喜，性格好。
一對比，顯得塗芩很冷漠。
塗芩聳聳肩，她確實挺冷漠的。
中午吃飯，她也是淡淡的，康立軒一直找她說話，她懶得回的就保持沉默，反正他馬上就會找到新話題。
劉阿姨被康立軒逗得很開心，他居然能從劉阿姨煮的菜裡頭猜出劉阿姨住在隔壁縣，還說了幾個隔壁縣的菜市場，那都是劉阿姨熟悉的地方，康立軒不太聽得懂劉阿姨說話，但是比手畫腳地說得很熱鬧。
下午工作，塗芩把電腦和資料搬到樓下大廳。
康立軒什麼意見都沒有，下午休息了一下，搬著自己的電腦坐到塗芩對面，一樓大廳變成了他們兩個臨時工作的辦公桌。
讓塗芩稍微舒服一點的是，康立軒工作能力不錯，工作的時候廢話沒那麼多，也不會跟她裝熟。
看得出他來之前已經看過不少黑土的資料，除了他不能碰的主劇本，他對道具這塊瞭解得非常清楚，一個下午就理出了他現在能做的事情，傳給章琴。
當然，章琴也誇了他，還順便誇了塗芩，說塗芩帶人不錯。
塗芩沒接這個人情，笑著說她今天一下午都沒顧得上跟康立軒說話，是康立軒自己摸索出來的。
之後的事情和中午一樣，一頓熱熱鬧鬧的晚飯，康立軒說今天來的路上吐得很慘，吃完晚飯嚷嚷著要洗碗被劉阿姨趕出廚房後，就回後院休息了。
走之前，塗芩無意間看了他一眼。
康立軒大拇指上那抹黑色的墨痕還在。
塗芩怔了下。
他下午肯定是洗過手的，吃飯前，去廁所，三點多的時候他還吃了一個蘋果。
這筆不是油性的，塗芩平時寫字畫到手指用濕紙巾擦一下就能擦掉，這康立軒早上抹的墨痕，怎麼現在還在。
塗芩下午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情緒又提了起來，沒著沒落的。
好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姚零零短暫有了訊號，打了個語音給她。
『我覺得這人有點眼熟，誰啊？』她那邊聲音滋啦啦的。
「新來的助理編劇，說是我學弟，今年剛畢業。」塗芩在自己房間，聲音仍然不自覺壓低，「我也覺得我在哪裡見過他，而且他怪怪的。」
『怎麼？』姚零零滋啦啦的聲音一下子變大，『媽的這該死的訊號。』
「回頭再說，也可能是我多心。」塗芩沒繼續說下去，「妳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她盯著康立軒的證件照又看了兩分鐘，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很挫敗。
今天一整天都有點有氣無力的。
她看了訊息一眼，S那坨黑色大便一直很安靜。
塗芩戴上降噪耳機，選了一部懸疑片，捧著薯條縮在沙發上。
她選的這部懸疑電影有三個多小時，評分很高，一開始情緒不佳看不進去，看了半個小時，她連洋芋片都忘記吃了。
所以自然也沒去看手機。
晚上十二點，電影接近尾聲，真相即將揭曉，塗芩抱著抱枕從半癱著的姿勢變成了跪姿。
房門被敲響了。
她戴著耳機本來沒那麼容易聽見，正好那個時間電影是無聲的，她因為氣氛太壓抑，摘下耳機想喘口氣。
結果差點被敲門聲嚇得尿出來。
她盯著門。
如果是康立軒，她就馬上打視訊電話給章琴，一個剛見面的同事半夜十二點敲她房門，不管什麼工作理由都不行。
又不是沒有其他聯絡方式。
門又被敲了兩下。塗芩還是沒出聲。
「是我。」謝齋舲的聲音，「睡了嗎？」
塗芩：「……」
她抱著抱枕打開門，半張臉埋在抱枕裡，看到謝齋舲先不跟他對視，而是探頭看了外頭一眼。
「怎麼了？」謝齋舲也跟著回頭看。
「沒事。」塗芩搖搖頭，抬頭看他，「你怎麼回來了？」
不是說今天很忙要在墨市待一晚嗎。
「工作室裡只有妳和劉阿姨，我不太放心。」謝齋舲放下手機，舉了舉手裡的袋子，「幸福社區門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吃嗎？」
關東煮的湯和食材被打包成兩個袋子，包得非常仔細，彎曲顛簸的山路一點都沒有灑出來。
四個小時的山路。
「金奎呢？」塗芩跟謝齋舲下了樓，又坐到靠廚房的那張椅子上。
「明天還有一些流程要走，他應該要後天才回來。」謝齋舲一邊熱關東煮，一邊回頭看塗芩。
她剛才開門的時候臉都是白的，滿眼戒備。
「新來的同事……怎麼樣？」他問得委婉。
「還行。」塗芩答得含糊，「他負責道具資料收集，問題挺多的，明天肯定會找你。」
「等金奎回來讓他找金奎吧。」謝齋舲不怎麼想理人，「我事情多，忙不過來。」
塗芩：「……」
她心情突然好了一些，等謝齋舲把關東煮熱好端上桌，她咬了一口蘿蔔，心情更好了一點。
他是特地趕回來的，帶了她愛吃的食物，一句邀功的話都沒說，理所當然的彷彿他今天就是應該半夜開山路趕回來。
就像冰箱裡那兩百多個放得整整齊齊的韭菜肉水餃，她房間裡堆著的零食，還有一日三餐為了她這個不吃辣的人準備的各種墨市當地菜。
他都做得默不作聲，彷彿理所當然。
「你……喜歡我什麼？」塗芩咽下那塊入味的蘿蔔，非常突兀地開口。
她這個人非常妙。
試一試那天問他是不是喜歡她，過了四天，問他今年幾歲，過了五天，突然又問他喜歡她什麼。
每次都沒有預兆，似乎她當下想到什麼就問了。
可謝齋舲在這些問題裡，分明感受到她一點點靠近的距離。
她說試一試，是真的在試，靠近不舒服了，她就緩一緩，不舒服感消退了，她又往前走一步。
她很積極，只是並不顯性。
就像他很消極，卻也並不顯性一樣。
「跟妳在一起很舒服。」謝齋舲回答。
「嗯？」塗芩看他。
「很安靜平和。」謝齋舲說，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跟妳在一起我能感受到我自己。」
塗芩有些意外。
謝齋舲的回答比那些類似她長得很好看性格很好的客觀答案不一樣，他這個回答更私人，更有深度，更不敷衍。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她不太聽得懂但是她能感受到。
謝齋舲跟她單獨在一起的狀態，是和平時不太一樣的，他很放鬆，哪怕談到過去那些事情，他的情緒也始終是穩定的。
和他嗆金奎，和他做陶時的安靜，都不一樣。
「那你會想碰我嗎？」塗芩又問。
這句話本來不應該問，她今天只打算碰觸到一點，感受一下，再慢慢往前。
可這句話是她最近這幾天一直在糾結的問題。
男女之間如果產生了點什麼，想要碰觸是必要條件，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可她除了那天晚上，之後再也沒有過。
哦不，還有昨天謝齋舲說出找孩子那件事後，她也想過要抱抱他，只是最後改成了伸手過去安撫。
原因很實際，因為坐著搆不到。
「我……」謝齋舲卡了一下。
她用那麼清澈的眼神問出這種問題……也太積極了。
「會。」他答。
塗芩眨了眨眼。
這問題是突發奇想的，所以謝齋舲回答以後她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吃完了上去睡吧。」謝齋舲又開始趕人。
塗芩愣了一秒，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是不是每次不知道該怎麼聊下去了就會趕人？」
「……嗯。」謝齋舲的脖子有些紅，「其實我走也行，但是這樣妳就要收拾廚房。」
塗芩：「……」
真是，這話題天馬行空的。
「你會想碰我哪裡？」話題被打岔，塗芩反而想繼續問下去了。
謝齋舲嘆了口氣，看著她。
從某種程度來說，塗芩是真的信任他，很莫名其妙的，明明看過他差點把人踹死的樣子。
「我是個正常男人。」他說得很委婉，「現在是半夜三更，而且還孤男寡女。」
所以妳問這種問題真的不太適合，像挑釁。
塗芩清清嗓子。
很神奇，這麼幾句對話下來，她有些想要碰觸了。
她抬手碰了碰謝齋舲有些發紅的脖子。
謝齋舲僵住。
塗芩手指在他脖子上很輕地滑過，沿著他的脖頸線條。
謝齋舲瞇了瞇眼。
這一刻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居然會被塗芩撩出火氣。
他一直想就這樣溫和地相處，等她膩了，再溫和地看著她離開，他希望留給她的是美好的回憶。
因為心理醫生說，性單戀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不會處理親密關係，健康向上的積極關係能改善性單戀者的情況。
但是不包括這種半夜三更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尤其是他已經警告過的前提下。
他抓住塗芩想要退回去的手。
她的手很軟，自然也很小。
「男性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危險的。」他看著她說：「尤其是在體型壓制的前提下，土礦村這地方就算要報警警察過來也要半個多小時。」
塗芩：「……」
她咽了下口水，想抽出自己的手。
謝齋舲捏著沒動，繼續看著她：「現在願意上去睡覺了嗎？」
塗芩：「……哦。」
謝齋舲鬆開手。
塗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又伸手戳了一下謝齋舲鎖骨上的那個線頭。
謝齋舲：「……」
他把塗芩拉過來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也是有男性本能衝動的。
尤其是塗芩身上帶著像痱子粉一樣味道的白麝香味撲鼻而來，她略有些驚惶地睜大了眼睛，被他拉近後，兩手抵在他胸前。
謝齋舲於是沒動，牙根緊咬壓著衝動。
塗芩抵在他胸前的手動了一下，鬆手摟住他的腰。
她眼神裡滿是新奇，似乎挺奇怪自己靠近後居然不覺得難受，臉上掛著笑。
他們的身高差應該超過二十公分，她穿的是室內拖鞋，一點跟都沒有，仰頭看他的姿勢有些累。
謝齋舲低頭，俯身，停在兩人幾乎要對眼的距離。
塗芩沒有躲，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摟著他腰的手也沒有推開。
這個積極的，一直試圖往前走的女孩，期待又害怕地看著他。
這個吻下去，他們的試一試可能就會宣告失敗，總共才五天。
可她像是做實驗一樣，想要嘗試每一種情緒，她似乎不太能接受模糊的事情，她的情感需要很確定。
謝齋舲吻上去的時候，心底嘆息了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能和她試到什麼程度，反正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是程度深淺問題。
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