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柒幕 正義伙伴

刷啦啦,殷刃展開肢體,將那些日記本全都擁入翅膀。
黑暗之中,半透明的黑色翅膀團延伸到房間的每個角落。殷刃懷抱著那些本子,就像在擁抱一個人。
維持著這個姿勢,他張開翅膀的感知,感受著那一頁頁字跡。
鍾成說的日記起始於二十幾年前的某個九月一日。那本日記外觀保存非常完好,第一頁整整齊齊寫了「一年級(一)班—鍾成說」,字跡整齊成熟,壓根不像小孩子。
身高、體重,加上一句「我一切正常」貫穿了整本日記。在其中幾個日期,幼小的鍾成說會加上「今日體檢」、「今日有校運會」之類的額外說明,大多與身體健康有關。
他國、高中時期的日記也大抵如此。沒有青少年朦朧的幻想,沒有少年意氣的情緒起伏,甚至不包含任何升學考試相關的計畫。
他的日記永遠都是那麼一句「我一切正常」。
除了三天。
第一次出現詳盡紀錄,是鍾成說國三時的某一天。
父母實在忙碌,暑假期間,鍾成說去外地參加了某個學習培訓班。培訓班的伙食不知道該說是好是壞,負責人總喜歡點些炸雞漢堡之類的速食了事,參與培訓的學生們成績與體重一同增長。
除了鍾成說。
在一群發胖的男孩女孩間,他顯得有些顯眼。他與其他小孩同吃同住、共同上課休息,食量中規中矩,可是體重沒有絲毫波動。小孩們敏感,對於這種奇事少不了討論豔羨。
我一切正常。
另,這樣有些不自然,我需要合理飲食。
合理飲食對所有生物都有好處。
言簡意賅的事件復盤後,鍾成說這樣寫道。
第二次出現詳盡紀錄,是鍾成說高二時的某一天。
根據鍾成說在封面上的紀錄來看,他考上了海谷市最好的高中。
殷刃對這所重點高中有所耳聞。為了考上好的大學,學生們高二時便開始發力。不算早起晨練,少年少女們從七點早自習一路學到十點晚自習,大半人都會回宿舍挑燈夜讀。晚上十二點過後,至少五分之四的宿舍窗戶還有光。
饒是學生們年輕健康,這樣高強度的學習還是會耗損精神。重點班裡,深淺不一的黑眼圈是學生們的標準配備。
只有年級第一的鍾成說例外。
他和大部分資優生一樣,五點半起來背單字,晚上十二點半上床睡覺。結果他眼部皮膚不見青黑不說,皮膚還好得令人髮指。
成績名列前茅,身體狀態還好得驚人,時不時便會有同學跑去打聽他吃了什麼保健食品,或者用了什麼護膚品。
我一切正常。
另,這樣有些不自然,我需要規律作息。
規律作息對所有生物都有好處。
即將升高三的節點,鍾成說這樣寫道。
第三次出現詳盡紀錄,是鍾成說大一時的某一天。
他以接近滿分的成績進入A大,即將成為一名成年人。
那時他住在大學的四人宿舍,少不了在舍友面前換衣服。而他的三位舍友,一個如同排骨成精,一個直逼三百斤。僅有一個體型正常的,也是常見的「正常」──身材還算勻稱,但和「結實」完全不沾邊。
要眼鏡沒眼鏡,要腹肌有腹肌的鍾成說很快被注意到了。有些人會有意無意地打探,想知道他是不是憑藉什麼體育賽事加過分。
同宿舍的胖舍友更是動輒向他請教「如何減脂增肌」。
我一切正常。
另,這樣有些不自然,我需要一副眼鏡,以及適度運動。
適度運動對所有生物都有好處。
殷刃擁著那些紙頁,有那麼一刻,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理解對了這些文字隱含的意思。
凡人會因為健康飲食、規律作息、適度健身獲得健康漂亮的身體。可到了鍾成說這裡,這個過程卻微妙地反了過來──
要解釋那副健康漂亮的軀體,鍾成說需要靠這些舉措來「給出原因」。
要是換個人做這些事,殷刃會考慮「為了合群」這種可能性。但那可是鍾成說,別說追求合群,那傢伙能不能想到「透過這種做法來合群」都是個問題。
更何況他還很熱衷於堅持,顯然十分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狀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除了最近一段日子,這些日記一天不落,貫穿了鍾成說小學一年級後的全部人生。
那人的潔癖形成,更是從小學的「衛生與健康相關」到研究生時期的「動物病理」。
鍾成說沒有詳實地記錄,不過每次大型流感或疫情後,他都會寫下幾句「有必要保持衛生狀態」的總結。至於流血受傷這種事就更不用說,要不是認識鍾成說,殷刃簡直要認為日記主人是世上第一怕死鬼。
沒有疾病,沒有意外,鍾成說標準地長大,可以當做教科書般的健康人類範本。
他的身高和體重在增長,影響健康的重要活動會被記錄,搭配著那句「我一切正常」,規律到枯燥。
而時間越接近現在,「殷刃」的存在感越強。
我一切正常。
殷刃向我做出槍擊手勢時,我的心跳無端加快,體溫升高。
我一切正常。
與殷刃接觸時,心跳與體溫還是會無端紊亂。
我一切正常。
對殷刃產生了親近的衝動,想要親近時又有輕微排斥感。但我想,我真的很喜歡他。
……
殷刃無法讀下去了。
鍾成說的紀錄冷靜而直白,他並不吝於使用「喜歡」這個詞彙,它總是伴隨著「心跳加速」或者「不自覺被吸引」出現。可是此時,它們紛紛變成了尖利的釘子,一根根敲進殷刃的心臟。
二十多年的時光,近萬張日記紙頁,裡面只出現了一句與「健康」無關的言語──
希望我們能夠順利走到最後,我第一次想要告訴他人真相。
在他們確定關係的那一天,鍾成說這樣寫道。
巨大的怪物在地下空間蜷縮起身體,刷啦啦的翅膀摩擦聲裡,殷刃把臉深深埋進紙頁。
心口酸痛到難以忍受。
千年前,他能控制萬千邪物,可是這個瞬間,他連自己酸澀的眼眶都無法控制。
自從鍾成說在他面前消失,殷刃幾乎是即刻戴上了「大天師鍾異」的面具。為了想方設法奪回鍾成說,他必須拿出絕對的力量與強硬的姿態。
……也許真真切切知道他本性的,只有這個「想和他順利走到最後」的人。
他一點都不威嚴,也壓根沒那麼強硬。
「鍾成說……」
殷刃咬緊牙關,努力不再去思考那一行行工整而純粹的「喜歡」,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鍾成說留下紀錄,說希望自己拿到它們。這恐怕不止是簡單的「交付遺物」。這些日記,確實不能直接交到識安手上。
比起單純的記錄生活,那個人更像在精心「飼養」並觀察自身。
就像對於某種珍稀動物的觀察日記。
鍾成說,真的只是個普通人類嗎?
殷刃抓緊那些紙張,痛苦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混在一起,絞得他胸口一陣陣發悶。這個人,活著的時候難以捉摸,死後甚至更加神祕。
等他找到鍾成說時,這一切謎題是否都會得到答案?
黑暗的空間裡,一面小小的螢幕亮了起來。
背景圖還是「鍾成說戴著睡帽打哈欠」,殷刃在某個清晨偷偷拍的,這會兒他並沒有換掉它。鬼王安靜地擁著那人在世上留下的一本本時光,雙手安靜地打字。
水果刀:我收到了你的禮物
水果刀:我有了新的線索,會盡快找到你的
水果刀:我應該多跟你說幾遍,我真的很喜歡你。長這麼大,我從沒有這樣難受過!〔敲打〕
水果刀:你為什麼偏偏不相信這些呢,如果相信,你肯定可以回來
水果刀:回我一句吧
殷刃對著那方光亮等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之後,他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這片黑暗。

海谷市人民醫院。
黃今點了一根菸,坐在醫院花壇附近。
他還是抽不習慣,只能拿在手裡。青灰色煙霧嫋嫋上升,黃今的思維也跟著四處飄蕩──
事到如今,九組各位的情況都已經確定了。
盧小河本來就跛腳,受到襲擊時,她離符行川最近,是所有科學崗裡受傷最輕的。她的內臟和骨頭都完好無損,只有頭部輕微腦震盪。皮肉傷口縫合完畢,盧小河很快就醒了過來。
醒過來後,她一直木著臉看向天花板。
其他分部的人員更慘一些,都還處在昏迷狀態。
葛聽聽的精神衝擊更大,加入識安時,她本來就進行了挺久的心理治療。這回認識的鍾成說在面前被殘忍射殺,她現在還全身發抖、緩不過來。
這回識安出了這麼大的安全事故,符行川被一降到底。如果他現在提出調離九組,識安方面應該不會拒絕……
黃今垂下眼,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件事,他感受不到分毫解脫。
黃今狠狠吐了口氣,掐滅沒吸幾口的菸。他剛想轉身回院,就看到一團巨大馬賽克拉著行李箱,朝醫院大門快速前進。
路過黃今時,那團名為「殷刃」的馬賽克動了動,像是在行禮。
「今天開始,我要住在這裡。」

❖ ❖ ❖

符家古祠。
符無涯萎靡地搖盪柳枝,他連電視都沒心情看了。按照慣例,先前他庇護了一堆人,該好好休息恢復氣力。可這會兒符家老祖宗連休息都不敢休,把「不聞窗外事」的規矩徹底丟在一邊。
在符無涯的強烈要求下,符家為他配備了一整套即時通訊裝置。
專業人員們來來往往,為了保證兩邊的心理及生理健康,符無涯被各式遮擋物掩蓋了至少一週,樹皮上差點起疹子。濃郁的人氣熏得他全身不適,柳枝都枯萎了不少。
沒辦法,鍾異在外面亂跑,要是不搞清楚事件始末,符無涯根本睡不著。
對於充滿「大天師」忠實信仰者的符家,符無涯保留了這個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說的祕密。幸虧外面還有個符行川,老祖宗不至於一個人承擔離譜的現實。
此刻,轉播畫面停在海谷市人民醫院。
畫面中是特調九組的應急病房,病床的數量恰好是五張。其中兩張病床空著,床單被塞進床墊,平平整整沒有皺褶。
葛聽聽和盧小河被安排在靠窗的那一邊,床頭別著名牌,兩位姑娘沒了往日的活力,就像兩座僵硬的人形架。黃今的床位在病房另一側──黃今盤腿坐在床頭,面色陰沉,一刻不停地把玩雕刻刀。
畫面裡,殷刃穿著一件高領白色針織衫,身邊放著個行李箱。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其中一張空床邊,儼然一副要就此入住的模樣。
「我收到了鍾成說的後事處理郵件,看他的副本,你們應該也收到了。」殷刃說。
他的語氣平靜到有點嚇人。只是他的臉色幾乎要與白色針織衫融為一體,眼角還帶著些微紅意,顯然沒有聽起來那樣淡然。
殷刃很少穿白色這樣的亮色。眼下他穿著鍾成說的針織衫,頭髮鬆鬆挽著,有種奇異的壓迫感。
符無涯視野的載體──符行川點點頭,他大大方方地亮著鏡頭:「都收到了。我問過李念,現在情況特殊,我們會配合鍾成說的願望,暫時不通知他的父母。不過……」
「沒有『不過』。」殷刃說,「如果你擔心瞞不過去的問題──」
他左手一揮,空氣一陣扭曲。
「鍾成說」憑空出現在病房裡。他穿著和殷刃一樣的高領白色針織衫,漆黑的眸子猶如兩口深井。有點嫌長的瀏海垂上眼鏡,從鏡框上的品牌篆刻到腳下的運動鞋,每處細節都無比逼真。
這些時日,近幾個月的回憶被殷刃反覆咀嚼。記憶就像雕刻刀,將那些細微之處削得越發鮮明。
一道幾可亂真的幻影。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回去陪伴老人,直到最後。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手續,愛怎麼辦怎麼辦。鍾成說全寫在郵件裡了,這方面他比我懂。」
殷刃沒有去看鍾成說的幻影,他慢慢收回手,那道熟悉的影子瞬間消散。
「你還要待在識安?」黃今嘟噥。
「嗯。他不在,我對處理電子資料之類的事情毫無概念,我需要協助。有目的的襲擊也好,被隨機攻擊也罷,我要把他帶回來。」殷刃抬起眸子,比起往日的璀璨,它們略顯暗淡。「至於下手的那個人,必須徹底消失。」
面對這些出格的宣言,符行川咳嗽兩聲,什麼都沒說。他現在只是個無辜且帶傷的底層戰鬥顧問,沒理由關注上級員工的「出格言論」。
而且殷刃留在識安的真正原因,曾經的大天師與符家心照不宣。
──符行川,你知不知道「彼岸」?
符行川的「處理會議」結束,殷刃曾這樣提問。
現象甲—A1,「彼岸」。識安高層習慣於叫它「另一邊」。目前經證實,現象丙—B4「間隙」、現象甲—D512「檔案館」、現象甲—A2「神降」,以及大大小小數百異常現象,都與「彼岸」有所關聯。
無論玄學界還是科學界,對於「彼岸」的理解還不如黑洞多。只有卡戎能力者才能真正接觸到「彼岸」,能做的研究極其有限。
彼岸為什麼存在、其中有沒有真正的生命、對此世有什麼影響,這一切都是未知的謎團。不知道為什麼,對於這個方向的研究總是很難有進展。
這些本該是識安的最高級機密。
……可是鍾成說卻能透過一己之力,知曉「彼岸」的存在。
而現在,凶手恰恰是透過「間隙」相關的方式移動襲擊,與彼岸脫不了干係。無論識安在不在意鍾成說本人,他們都必須把鍾成說的「失蹤案」徹查清楚。
了解這些後,殷刃只留下了一段話。
「識安一直分派給我們很有趣的任務,這次我想自己提出任務。他的案子是我的……無論襲擊者在此岸還是彼岸,我都會殺了他。」
此時此刻,殷刃的語氣與那時非常相像。那人的聲音冰冷篤定,帶著地底岩漿似的厭憎。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直說了。」
殷刃站在原地,磅?的煞氣繞著他不停湧動,像一條半透明的巨蛇,圈著他的身軀不住遊走。這裡是識安的地盤,無數煞氣監視器環繞著殷刃,並無一臺發出示警。
「這是一樁失蹤案,特調九組一向很擅長追蹤失蹤人員,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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