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最後的機會
這次集靈盃引起的地鳴震動，比前幾次都巨大許多，不只幻隱公會的建築發出驚人的轟隆聲，獸族禁地裡許多洞穴滲出發燙的泥漿，神族仙蹤的地面也開始出現裂痕。
幻隱公會無論哪一等級的幻術師，全都整齊劃一地將雙手合成三角狀放在眼前。人族的數量讓場面看來十分震撼，彷彿人族真的團結一致，正在為這個世界祈福。
身為特級幻術師的高登和凡兒，反手施展幻術，阻止集靈盃繼續失控，但兩人心底都知道，幻術的力量已經快被 集靈盃反噬，兩人對彼此的恨與不解，讓雙方完全不願意互看一眼，但卻有默契地暗暗施展了最大的靈力去壓制— 「至少，現在不可以，等集靈盃掌控權到手就可以了。」一句話，兩道聲音，各自在兩人心中迴響。
面對大地的搖晃，眾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各族反射性地壓低身體，快速遠離看起來脆弱的景物，連伸手彼此扶持 的力氣也沒有。大家都知道，現在只有自己可以相信。緊握手中的靈力法陣圖，站在獸族隊伍最前端的伐陛恩自信滿 滿，這一切都是巫毉的加持！先祖的庇護！也不管身旁被攙扶著幾乎被拖行的伊里緒究竟有多狼狽，這是屬於獸族最後的機會，絕對不可能再有差錯。
風稍微變大了，岩石附近如蜂窩般的孔洞、沿海的海蝕洞，都不斷發出淒厲的哭聲。不曉得是因為地殼不斷引起 的變化，還是因為璽謬和艾德在神族同事面前不顧顏面的大吵一架，所引來世界的善意提醒。璽謬閃閃發光的金髮， 照亮身邊的一切，但他的臉是鐵青的，比艾德多活了那麼多年的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有機會證明，比起艾德的博愛，
自己保護神族的方法才是對的— 「對的。」走在他身後的艾德也這麼認為，像是做好覺悟那般，艾德瞇起有著長長 銀白睫毛的眼睛，深深地望著璽謬的身影，那個從小到大總是在他之上，走在他前方的身影。
從遠方俯瞰，三族正緩緩地以集靈盃為中心，圍成巨大、呈現放射狀的圓。然而，最後那具有強大古老靈力，
能夠掌控世界的集靈盃，究竟會握在誰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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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偉大的霍伊斯特— 曾經，世界是神族的世界
霍伊斯特，偉大的霍伊斯特！講起來像是一個人名，實際上，是一個時代之稱，也是三個不同種族領導者組成的團體統稱。不過，這是一個以神族為首而建立的世界。
聽說世界在最久以前就已經存在著神族，神族幾乎不現身，只藏在自然裡。這個「自然」包含大自然的一切，也 包含「美」、「時間」這類抽象的存在，神族彼此稱呼對方「同事」，過著平凡而悠遊自在的生活。
某天，神族百無聊賴，隨手造了獸族和人族，讓他們各自成群。
獸族是可愛的動物，圓滾滾的眼睛，圓滾滾的身體，每天打滾玩遊戲;人族全裸，長著毛髮，以兩隻腳行走，並 容易受到驚嚇。人族最初看著獸族覺得可愛，後來被他們粗獷的叫聲、埋頭大吃的模樣嚇壞，於是搬了許多石頭圍出像是堡壘的地方。
本來神族對於這兩方長得奇形怪狀的生物感到很新鮮，可是堡壘建立之後，他們就各過各的、悠閒懶散。神族又 開始覺得無趣，漸漸發現這群異族會不斷消耗著神族領域裡的一切，卻什麼貢獻也沒有，甚至也沒什麼娛樂性。
神族化身成異族心中「神」的形象，降臨在他們眼前，賜予每天滾泥巴的獸族能夠得到力量和武器，賜予每天發呆看美景的人族能夠擁有組織和幻術。
有了神力和會造武器的獸族，習得比較與競賽，決定以打鬥來建立階級;有了邏輯和特殊能力的人族，習得規劃 和對抗未知的恐懼，決定握有主控權，發展出貴族體系。兩族皆快速地擴大數量，成為不同的強盛存在，神族慢慢發覺必須站出來做些什麼，否則繼續放任各族，會逐漸破壞自然。於是，神族也推派了同事站出來，化身為皇室，以絕美和絕對的力量來讓兩族信服。
後來，由神族皇室巴爾海特、人族幻術師貴族盧吉克、獸族勇士一族浬本，組成「偉大的霍伊斯特」，共同協商治理，目標是保持完美無瑕的共和國體制。而其中不可推翻的規定就是— 不得混種通婚，避免各族純種血液受到干擾，而延伸不可預期的病症問題。
看到了吧！和樂融融的景象，不遠處正在進行建築的畫面裡，獸族不論長幼都搬運重物與整理建材，人族分別 進行組織規劃，並運用幻術進行細緻修整，神族在旁邊很認真的欣賞……喔對，像建築這類基本上不是神族的工作， 相較起數量龐大如工蟻一般的異族，神族數量一直都不多，彼此做事節奏也很緩慢。不是他們沒有效率，而是因為他們優雅。
不要不相信，看看再遠一點的方向就知道，正在指點人族農耕的神族，手摸到的每一株苗，都能與之心意相通， 腰下彎的每一次，都深深與土壤交談，這是他們天生負責的事項。
「要好好長大喔！」在神族以優雅姿態完成一列插秧時，人族已經完成一畝田，獸族也整頓完另一畝田地。
「你們很棒！」神族會露出絕美的笑容，對著他們發自內心的稱讚，人族與獸族也會發自內心的備感榮耀。對！
大家都很棒，這是一個美好的時代。
「哇！有雲朵在這麼低的地方！」人族小孩指著一座莊園裡的庭院驚呼，旁邊扛著一捆布料的大人，摸摸他的頭說。「是呀！很厲害吧！那裡面住著小小神族喔！」
「神族！哇！好好喔！」
「小聲一點，不要打擾到神族，這樣他們就會守護一切自然喔。」
「自然？」
大人笑著，抬起頭，引著小孩的視線唸著。
「天空呀！大地呀！樹林呀！還有……」
聲音漸行漸遠的同時，莊園裡，小小的璽謬晃著金色髮絲，在偌大的庭院抓著雲朵玩耍。雲朵會在他指尖圍繞， 散佈在他的臉頰旁，他可以輕易地讓雲為雨為雪，儘管小小的，但都會讓小小的璽謬非常有成就感。
「你們看！快點！」
他會一直喚著英俊挺拔的隨從們來看，隨從們會為了他蹲下來，隆起的大腿肌肉線條讓小小的璽謬總忍不住看一 眼自己乾瘦的腿。隨從們都有好看的眼睛和美麗的側臉，聽見呼喚總是會蹲低身子耐心地點頭，笑著鼓勵他。隨從們 笑起來也很好看，嘴脣的角度、色澤，他們笑著互看的時候也很好看，小小的璽謬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歡看他們，
還是喜歡叫他們來看。
「時間到了嗎？」小小璽謬低頭一邊踢著鑲著金花邊的銀球，一邊好似不在意地問。
「還沒喔，請您要再等等。」
「嗯！」小小璽謬一腳把銀球踢得老遠。
當然，他一直都在等，每天不固定的時間，當那扇緊閉房門上的銀色彎月手把從銀色變成金色時，他就可以見到母親。
小小璽謬百無聊賴時會爬上莊園圍牆旁的高臺，望向那棟高聳入雲、泛著奇異光芒的城堡，那是眾生靈力的集合體，也是偉大的霍伊斯特— 神族皇室巴爾海特所在的地方。聽說霍伊斯特裡還有其他兩位，但不重要，他幻想 著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控制城堡旁的雲朵，屆時他就可以聽見眾生的聲音，到那時自己就不只是皇室，而會成為神族真正「偉大的」皇族。
「偉大的霍伊斯特來了！」
莊園圍牆下，幾個埋伏許久的孩子們歡呼，有的和他一樣有尖尖耳朵和漂亮的髮色，有的沒有眉毛、眼睛很開，有的五官扁平、瘦不拉嘰，他們全都跪了下來，難掩興奮地竊竊私語。
「幻術師貴族盧吉克會在裡面嗎？聽說他真的很厲害！他的幻術是最強的！」 「不對！獸族勇士一族的浬本才是最強的！他根本不用幻術！他靠實力！」
「修煉幻術也是實力啊！」
「那是靈力！」
「哼，這世界上有什麼不是靠靈力啊！」
「噓，來了來了。」
注意到了嗎？沒有人會特別討論神族，接下來是小小的璽謬最喜歡的橋段。
這裡是巡視必經之路，隊伍會緩緩出現，除了兩排穿著排扣制服的隨從們，最前面騎著大黑熊的是勇士一族浬本， 鬥牛般的大眼直盯著前方，面無表情，身上有許多皮革、鐵環橫豎成裝，聽說都是戰鬥後留下的功績。他身形壯碩、 背著大斧，額上有折斷的獸角，那是承諾和平的象徵;再來是騎著馬匹的人族幻術師貴族盧吉克，他平庸的臉上有淺 淺的鬍子，眉毛修得細長捲曲，直挺的高領上鑲著晶亮的珠子，他會一直抬著下巴，咧著嘴衝著周圍列隊歡迎的人們笑，在小小璽謬眼裡看來十分不自在。
最後是騎著獨角神獸的神族皇室巴爾海特，祂一出現，彷彿周遭的時間都慢了下來，所有跪在地上的孩子們無不 瞪大眼睛張大嘴。祂的美是沒有性別的，所以究竟要用「他」或是「她」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祂會輕輕躍下 神獸的背，彎下腰將手撫過眼前整排跪下的孩子們，對「祂」來說，每個人都是孩子。
來了！
小小的璽謬在心中輕聲喊著，心跳不由得加速。巴爾海特會輕輕扶起跪在地上的神族孩子們，直直望進他們的 眼睛裡，那一刻，神族孩子們的心瞬間清澈透亮，他們知道自己是特別的。小小的璽謬看得出來，他曾經被巴爾海特望過一眼，祂沒說話，但已說得夠多。就像是沒有人會討論神族，因為不必討論。
「璽謬小同事！時間到了喔！」
好看的隨從在高臺下喚著他，小小的璽謬立刻爬下高臺，只有見到母親的時間永遠比偉大的霍伊斯特重要。
門開了，小小璽謬忍著衝進房間的衝動，深呼吸優雅地等。隨從們跪在絨毛地毯上，替母親撥開蜿蜒錯落的髮絲， 讓出一條路。小小璽謬望著母親從床上坐起身子，慢慢向他伸出手微笑，他這才邁開步伐跑向母親，把臉埋進她軟軟 的胸前，聞著她身上的香氣。這時隨從們會紛紛起身，低著頭慢慢地退出房門。
母親擁有瀑布那樣的銀白長髮，幾乎佈滿整個房間，平時臥房裡會有長耳的獸族、身穿挺拔高領的人族，單膝跪 在有罌粟花色的絨毛地毯上，用水晶石當成梳子，不斷輕輕梳著她的長髮。當房間裡終於只剩下自己與母親時，小小 璽謬會張大眼仔細看著，她皮膚薄如白雪透著金光，眼珠裡有無限星空和銀色河川，小小的璽謬最喜歡抱著母親軟軟的身體，獨占此刻的一切，聽著她體內流動著特殊的音律。
「這是世界在呼吸的聲音。」
「世界？」
「是啊，就是我們的聲音。」
「什麼意思？」
「是大自然形成這個世界，我們是大自然，所以，我們就是世界。」
「這是偉大的霍伊斯特說的！」
「是啊，你的記性真好。」
「葛媞同事，妳再講一次幼靈誕生的故事給我聽好不好？」
葛媞笑了，每次小小璽謬像一個成熟的神族同事那樣喚她的名字時，她就會笑瞇了眼。
「好的，璽謬同事。」
在偉大的霍伊斯特周遭有一條稱為達爾恆的長型河域，從西北方綿延貫穿偉大的霍伊斯特一路到東南方，聽會 飛行的神族說，遠遠看去那像是一條傳說中會噴火的神獸，張嘴向著西北方，而在神獸尾端，河域的東南方恰恰有 個仙境般美麗的瀑布，那邊是許多神族幼靈們出生的地方，也是弔唁逝去神族的地方。因為剛好在神獸的尾端，大家都稱那裡為「達爾恆聖地」。
神族總是活得很長，所以當神族準備離開世界時，他們會經過那一條開滿罌粟花的道路，然後將自己放在瀑布 底下，或者是被帶到瀑布底下，讓乾淨清澈潔淨的瀑布不斷湧向他們體內，接著漸漸分解、消逝;這是一種祝福， 也是一種道別，他們累積的一切會重新回到達爾恆裡，滋養下一代的神族幼靈。
神族的誕生是多樣貌的，神族無論性別都擁有生育的能力，他們大多會找相同性別的在一起，因為無論哪個方面 都能夠理解彼此;不過也有不同性別的在一起，這比較是靠運氣。性別很像是神族來到世界時抽到的籤詩，他們要花幾百、幾千年去解。
懷孕後，有些神族會將幼靈放在體內，直到快出生前才前往聖地，把整個身體放進瀑布下的水域，讓幼靈們在水 中誕生;有些神族會像是種植那樣，把幼靈深深埋進聖地的土壤裡，之後神族就會離開，或是坐在土壤上等待;有些 神族會在瀑布旁的樹上築巢，把發著光像泡泡那樣的幼靈放在裡面，等幼靈出生就會掉進水中，洗淨出生的血漬。於是，逝去與重生，就這樣在這個區域神聖的交錯。
「葛媞同事，妳是怎麼生下我的呢？」小小的璽謬最喜歡問這個問題。
神族數量很少，因為存活不易，有些神族並不會成功成長，可能在幼靈時期就會因不明原因死去，若能存活就會 活得很長，因為神族都是帶著任務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比方說葛媞家族就是一個例子，不過究竟為什麼葛媞會關在房 間都不出門呢？因為此刻她正懷著小小璽謬的弟妹(還不確定性別)。她孕天孕地，孕期很長，等體內的幼靈出生， 小小璽謬都已經成為初階神族了也說不定;相對來說，葛媞孕期裡的症狀比誰都嚴重，所以幾乎都必須休養。
「璽謬同事，你知道未來你成為高階同事之後，就要負責天空的一切嗎？」
「我知道。」
「是啊！所以，要生下你，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
璽謬準備出生的那天，葛媞的銀白長髮將自己層層疊疊地包裹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巨大的銀白蟲繭。隨從們將 繭放在一個透明的水晶箱子裡，連夜送到達爾恆聖地，繭被隨從們一齊抱出箱子，接著走入水中，走向瀑布底下，任由水流拍打在繭上，拍打在他們身上，直到全身溼透。
繭被輕緩地浸入水中，顏色從銀白轉為半透明，隱隱可以看見裡頭蜷曲的母體。隨從們紛紛將右手背輕靠在額上， 發出屬於神族特有的輕吟祝福聲，瀑布附近聽見聲音的神族同事們，每一位都朝著同樣的方向，做出相同的祈福動作。
繭裡頭鑽出雷電般的金色光芒，隔著半透明的繭，看起來像是葛媞皮膚泛起的電光。突然，繭被電光割出一個裂 縫，光芒衝向天際，天空倏忽降下金色的雨水、飄下銀色的雪花，雲朵旋風般地集中起來，出現一束溫暖絢麗的金光， 直直籠罩著水中蜷曲的葛媞，接著葛媞從蜷曲的姿態奮力向後一仰，長長的銀髮在水面上劃出一個半弧形，她胸口到 腹部上有個從身體延伸隆起的半透明薄膜，瞬間破開，小小璽謬破繭而出，被那束溫暖絢麗的金光接住，緩緩浮到半空中。
聽說人族出生是要哭的，神族幼靈出生則會笑。於是葛媞髮絲濺起的水花，伴隨著小小璽謬的笑聲，和現場眾神族同事的輕吟聲合音著。虛弱的葛媞被跪在水中低著頭的隨從們扶著腰背，伸手接下緩緩降落在她手裡的小小璽謬。她讓隨從們左右攙扶著，轉身走出瀑布，披上一件薄薄的絲質長罩衫，美得像一幅畫。就在這時候，瀑布邊有個沉穩的影子沒入瀑布裡，漸漸分解消散。
「孩子，未來天空就交給你了喔。」
那一刻，霍伊斯特全國的居民們都忍不住抬頭仰望，現場的神族優雅地站著，把手心放在胸前致意，而人族與獸族全部跪了下來，彷彿全世界一起見證自然的世代交替，屬於天空的逝去與誕辰。
「為什麼我們出生會笑？」
「因為笑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我們要一直練習笑。」
「為什麼笑也要練習？」
「因為我們會活得很長，有時候就會忘記要笑呀！」
「為什麼會忘記要笑？」
「因為我們是大自然，會見證很多無可避免的事，但是要記得這也是自然的事。」
葛媞笑著摸摸小小璽謬的頭髮，發現他已經大到會問這種問題了，到底多久了呢？
「那為什麼人族出生要哭？哭不也是很自然的事嗎？」
「人族是最會偽裝脆弱的種族，所以他們一輩子都處心積慮地在假裝。」
「可是人族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嗎？」
「所以他們會說謊，為了更快達成目的。」
可是神族是不說謊的，所以小小璽謬非常困惑。不過她們沒有再繼續聊到獸族，因為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葛媞抬起頭。
「葛媞同事，是霓貝爾同事！」
那個好久沒聽到的名字出現了，小小璽謬坐直身體，試著保持優雅，像是平常那樣，不慌張不急躁。好看的隨從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母親手中，然後對著小小璽謬用嘴型說著「母親」，沒錯，那是他另一個母親的名字。
常常有人告訴小小的璽謬，說他的眼睛很像霓貝爾，說他的手指也像霓貝爾，可是他出生後，一次也沒看過 霓貝爾。聽說霓貝爾背負著偉大的霍伊斯特分派的重要任務，必須不斷在遠離重要行政區的鄉野間，解決異族之間 的種種問題，確保和平共榮的日子，也確保神族能被好好守護。
霓貝爾偶爾會回到莊園找葛媞，但小小璽謬總是睡得正香甜，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霓貝爾。
葛媞接過盒子，露出彷彿聽到一個調皮笑話的表情，接著扭開盒子上頭的金屬鎖，瞬間，整個房間充滿霧氣， 葛媞的髮絲飄揚，彷彿被珍惜地捧著。小小璽謬聽到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散佈在房間的霧氣裡。
「想我嗎？」
「當然沒有，我都要把妳忘記了。」
「即使我在妳身體裡，妳也會把我忘記？」
葛媞突然一個輕顫，霧氣彷彿透進她身體裡，包圍著也充滿著她。葛媞深吸一口氣，微笑著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到腹部的位置，伸手輕撫。
「嗯，我看見他了。」
「真的嗎？他還好嗎？」
「快要成形了，葛媞，再來又要辛苦妳了。」
「哇，我真是後悔跟妳在一起。」
「實話嗎？」
「對呀，我們神族不說謊的。」
笑聲瀰漫在空氣中，霧氣漸漸凝結出一張臉，輕吻著葛媞，那張臉越來越具體，慢慢轉過頭來，霧氣在空氣中凝結出一雙手，小小璽謬張大嘴望著她。
「來，我的孩子。」
小小璽謬伸出手，那雙半透明的手握上他，感覺修長、厚實，他看著那雙與他相似的手，漸漸出現血色，抬起頭，霓貝爾的臉在眼前放大，她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裡。
「你好，璽謬同事。」
「你好，霓貝爾同事。」
「你知道我？」
「嗯，我知道。」
「你會怪我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霓貝爾同事在為偉大的霍伊斯特努力，這是很自然的事。」
霓貝爾轉頭向葛媞眨眨眼，她們相視而笑。
「你知道自己再來會有弟弟嗎？」
「不知道是弟弟。」
霓貝爾又轉頭對葛媞扮了扮鬼臉，葛媞沒好氣地用漂亮的眼睛對她翻了翻白眼。
「好的，璽謬同事，你會是哥哥。」
「嗯。」
「你會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你會守護跟他不同的東西。」
「我知道。」
「你也要守護弟弟，好嗎？」
「好。」
霓貝爾此時差不多完整地現形在璽謬眼前，小小璽謬看著她跟葛媞不一樣的身形，有著英挺稜角的手臂，厚實 隆起的胸膛，以一件質料很好的有扣背心罩著，背心中間的綁帶垂掛在霓貝爾坦露的胸口。
「孩子，要為神族感到驕傲。」
下一秒，霧氣繚繞，小小璽謬被深深擁抱，那一抱璽謬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抱進身體的、心裡的，讓小小璽謬小小的心變得鼓鼓的，是對他存在價值的肯定，也是永恆的愛。
***
「璽謬同事，可以不要再摸著空氣跳舞了嗎？」
艾德很想從璽謬的後腦杓推下去，因為最近璽謬很常把雙手高舉，搖晃著身子閉著眼睛站在神樹附近，喃喃自語。
艾德相信自己還未出生之前，璽謬就已經開始愛他了，可是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璽謬沒辦法愛這個世界，應該說，不能愛這個世界的「全部」。
動物是一切愛的根本。
艾德跟別的神族同事不一樣，他幾乎是一出生就有記憶，其他的神族對幼靈時期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而艾德腦中的畫面非常清晰。
小小的艾德滑入溪水裡，被瀑布下衝的水流向下推，他向下沉，泡泡向上升，他望著一顆一顆亮晶晶的泡泡經過 身邊，泡泡從哪裡來的呢？突然，一張張眼睛長在兩側的臉出現在他周圍，牠們左右擺動，嘴一開一合，他望著牠們的嘴，冒出一顆一顆小小的、亮晶晶的泡泡。
小小的艾德被一群水底的魚群圍繞，那群魚有著半透明的魚鰭，身上覆滿閃著橘黃光澤的鱗片，魚群向中央聚合 呈放射狀，魚嘴靠著艾德的背，將他緩緩升上水面，推向岸邊。不遠處他的母親半身泡在水中，上身倚在岸邊，母親 長長的頭髮四散漂浮在水面，非常漂亮，身後有幾位正把手背靠上額頭的神族同事們。
魚群把他推上岸之後，小小的艾德被一雙修長的大手抱起來，他輕輕靠在半裸的結實胸口上，抬眼，是一個沒什 麼表情的金髮神族少年，伴隨著神族同事們的輕吟聲，母親被滿滿的蝴蝶圍繞，小小的艾德笑出聲音。
那是艾德第一次看見璽謬，也是最後一次看見母親。
「那是什麼魚？」
「魚？」
會講話之後，小艾德第一個問題，是去問璽謬。
「我出生的時候，水底下亮亮游來游去的，那些是什麼？」
「喔，那些是弗利根，專門在水中保護新生幼靈的魚。」
「為什麼牠們要這麼做？」
因為神族就是世界，所以牠們必須這麼做。如果是在偉大的霍伊斯特時代，璽謬一定會這麼說的。可是現在幾乎 是海利斯的時代，而且他發現自己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弗利根是好久好久之前，可能還是小小璽謬的那個時候，某 天聽隨從們閒聊提到的，所以就代表璽謬不知道原因，而神族是不說謊的。
「不知道。」
「這樣啊……」
小艾德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跟過去住在豪華大莊園的小小璽謬不一樣，小艾德身邊沒什麼隨從，在不太能出門的短短時間，住處是鵝卵石頭屋，後來移居這個叫做「仙蹤」的地方。小艾德沒住過莊園，也不知道有很多隨從是什麼感覺，他喜歡到處探索這個只有神族同事們居住的區域。
小艾德仔細聆聽，大地會告訴他一些事情。他喜歡爬進草叢裡，看看裡頭各種顏色的小蟲子們，有時候小艾德會 問附近的神族同事，比如西洛塔格這種蟲子為什麼一直在睡覺，原來這種幼蟲睡眠期有五十年，靠著用皮膚吸收土地 的養分維生，再分解營養變成礦物，當牠們排出後又送回給土地，土地因而多了礦物的營養。
「為什麼這麼小的蟲子可以餵養大地？」
「因為大地給小蟲子很多愛。」
「什麼意思？」
「能讓生命繼續，都是大地給世界的愛。」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在這世界很久很久啦！」
看起來很有智慧的神族同事，笑咪咪地告訴他。小艾德四處張望，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是一轉頭，那位神族同事就不見了。
「愛是什麼？」小艾德沒問出口。
某天小艾德追著一隻落單的小山羊，開心地奔跑，他們跑過小徑穿過樹林，經過好大的神樹。小山羊跑得很快， 小艾德快要追不上，突然小艾德看見前方有不明的光體，小山羊來不急停下撞了上去，瞬間燒成灰燼。
「啊！」小艾德衝上前去，他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他捧起灰燼不知所措。
「那是人族設下的結界，靈力不夠的生命會有生命危險喔！」
「結界？」
「你是神族同事的貴族吧？我以為貴族都是第一個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不知道，璽謬同事都說我還小。」
「那你是……艾德同事？」
「對！你怎麼知道？」
「我是費里恩，常常在空中看到你在底下跑來跑去，有天璽謬同事大喊你的名字。」
「對，那天我遇到一隻獨角的蟲，璽謬同事不喜歡我帶蟲跟動物回去。」
「我跟你說！我以後會成為強壯的大老鷹！」
小費里恩驕傲地踩上大石頭，把雙手往後做出展翅的模樣。
「老鷹？你真的是神族嗎？」
「我是神族！神族是掌管大自然的，長相和獸族不一樣！」
「嗯？獸族？」
「對，獸族都是混種，啊……」
「嗯？混種是什麼意思？」
小艾德驚訝地看見小費里恩表情丕變，並帶著敬畏地低下頭來。
「艾德同事，這世界一直都不只有我們神族存在。」
「璽謬同事！」
璽謬抱起小艾德，讓他坐在自己身上，小艾德一回頭，小費里恩已經不見蹤影。
「費里恩！下次見！」小艾德相信小費里恩聽得見，畢竟如果他將會是老鷹，那聽力應該非常好才對。小艾德抱著璽謬金黃色的腦袋。
「來吧！」
「哇！」
璽謬第一次帶著小艾德飛向天空，這是第一次璽謬開口告訴小艾德這世界的運作，也是第一次小艾德感覺到世界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安全。
「啊！」一不注意就陷入回憶的艾德，後腦杓被狠推一把，他立刻回頭怒視挑著眉的璽謬。
「璽謬同事，天空的優雅難道只有這種程度嗎？」
「艾德同事，我只是看你像石頭那樣立在這裡，想推看看能不能滾出去。」
艾德知道還會講這些話的璽謬，心情算是不錯。
「和獸族協商的情況順利吧？」
「不協商了，你知道上次農耕商議的情況，神族同事們簡直受盡恥辱。」
「畢竟最後獸族大酋長答應不吃神族同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們發現一條祕徑。」
「祕徑？直接通往阿比斯深谷嗎？」
滿佈珍稀草藥的阿比斯深谷，本來是阿比斯高原，聽說在那場大戰以前是位在仙蹤的西南方。後來人族的幻術師 們以集靈盃之力立下的結界劃分了三界，同時也改變了地貌，阿比斯高原滑落在西方「禁地」之處，也就是現在獸族 的領地，要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獸族從某一代開始嘗過神族的美味後，開始獵捕神族，就算已經以農耕技術換取協議， 阿比斯深谷的瘴癘之氣，仍舊只有獸族能夠頻繁進出，偶爾前往採集的神族都是盡可能迅速離開，然而真正珍稀的藥草都在深谷底。
「雖然會花很久的時間，不過海利斯打算派格兒斯過去，他是中階神族掌管植被，活著回來的機率可能更高一些。」
獸族擁有那個地方簡直是浪費，如果現在恢復到偉大的霍伊斯特的時代─ 那個神族為主的世界，以目前神族掌握的藥草研究和技術，世界一定比現在更加擁有生機。
「如果以之前採集的路線來說，祕徑會多花多少時間？」
「大概是之前的兩三倍吧！不過若是可以促進藥草學的研究，也值得了。」
過去的達爾恆聖地已不復存在，它已成為人族的疆域。
神族找到仙蹤北方靠近耶幆斯區域的川流，細心整理之後成為「新聖地」。不過少了弗利根的幫忙和原來達爾恆 瀑布天然的防護網，越來越少神族幼靈成功出生，於是同事們開始研究能夠幫助生產的藥草配方，不論是敷在未出生 的幼靈巢建立天然屏障，或是直接給懷孕中的神族同事使用，都是相當重要的事。
聽說連人族學院的藥草學都還未普及，畢竟神族是大自然，大自然的智慧始終是……不過，耶幆斯屬於極地，傳 說中的耶幆角獸就住在那裡，這又是另一個讓神族生也頭痛、死也頭痛的問題。
「呃啊！艾德同事！」
艾德總算抓到時機出手推了璽謬的腦袋，迅速向後退閃過璽謬修長的手臂，艾德和母親相同色澤的銀髮辮子飄起又落回肩上，璽謬腦中閃過久遠久遠在達爾恆最後的記憶。
「璽謬同事，我先去找費里恩了。」
「那隻大老鷹最近還好嗎？」
「比你好，璽謬同事。」
艾德對璽謬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擺擺手轉身優雅地離開，璽謬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緩緩吐氣時漸漸飛向 空中。艾德時常讓他想起葛媞同事和霓貝爾同事，想起過去那段曾經美好的日子。
反正，一切災難的根源都是自私的人族和無腦的獸族！璽謬暗暗這麼想，千迴百轉的思緒，總算暫時停了下來。
最後的機會
這次集靈盃引起的地鳴震動，比前幾次都巨大許多，不只幻隱公會的建築發出驚人的轟隆聲，獸族禁地裡許多洞穴滲出發燙的泥漿，神族仙蹤的地面也開始出現裂痕。
幻隱公會無論哪一等級的幻術師，全都整齊劃一地將雙手合成三角狀放在眼前。人族的數量讓場面看來十分震撼，彷彿人族真的團結一致，正在為這個世界祈福。
身為特級幻術師的高登和凡兒，反手施展幻術，阻止集靈盃繼續失控，但兩人心底都知道，幻術的力量已經快被 集靈盃反噬，兩人對彼此的恨與不解，讓雙方完全不願意互看一眼，但卻有默契地暗暗施展了最大的靈力去壓制— 「至少，現在不可以，等集靈盃掌控權到手就可以了。」一句話，兩道聲音，各自在兩人心中迴響。
面對大地的搖晃，眾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各族反射性地壓低身體，快速遠離看起來脆弱的景物，連伸手彼此扶持 的力氣也沒有。大家都知道，現在只有自己可以相信。緊握手中的靈力法陣圖，站在獸族隊伍最前端的伐陛恩自信滿 滿，這一切都是巫毉的加持！先祖的庇護！也不管身旁被攙扶著幾乎被拖行的伊里緒究竟有多狼狽，這是屬於獸族最後的機會，絕對不可能再有差錯。
風稍微變大了，岩石附近如蜂窩般的孔洞、沿海的海蝕洞，都不斷發出淒厲的哭聲。不曉得是因為地殼不斷引起 的變化，還是因為璽謬和艾德在神族同事面前不顧顏面的大吵一架，所引來世界的善意提醒。璽謬閃閃發光的金髮， 照亮身邊的一切，但他的臉是鐵青的，比艾德多活了那麼多年的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有機會證明，比起艾德的博愛，
自己保護神族的方法才是對的— 「對的。」走在他身後的艾德也這麼認為，像是做好覺悟那般，艾德瞇起有著長長 銀白睫毛的眼睛，深深地望著璽謬的身影，那個從小到大總是在他之上，走在他前方的身影。
從遠方俯瞰，三族正緩緩地以集靈盃為中心，圍成巨大、呈現放射狀的圓。然而，最後那具有強大古老靈力，
能夠掌控世界的集靈盃，究竟會握在誰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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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偉大的霍伊斯特— 曾經，世界是神族的世界
霍伊斯特，偉大的霍伊斯特！講起來像是一個人名，實際上，是一個時代之稱，也是三個不同種族領導者組成的團體統稱。不過，這是一個以神族為首而建立的世界。
聽說世界在最久以前就已經存在著神族，神族幾乎不現身，只藏在自然裡。這個「自然」包含大自然的一切，也 包含「美」、「時間」這類抽象的存在，神族彼此稱呼對方「同事」，過著平凡而悠遊自在的生活。
某天，神族百無聊賴，隨手造了獸族和人族，讓他們各自成群。
獸族是可愛的動物，圓滾滾的眼睛，圓滾滾的身體，每天打滾玩遊戲;人族全裸，長著毛髮，以兩隻腳行走，並 容易受到驚嚇。人族最初看著獸族覺得可愛，後來被他們粗獷的叫聲、埋頭大吃的模樣嚇壞，於是搬了許多石頭圍出像是堡壘的地方。
本來神族對於這兩方長得奇形怪狀的生物感到很新鮮，可是堡壘建立之後，他們就各過各的、悠閒懶散。神族又 開始覺得無趣，漸漸發現這群異族會不斷消耗著神族領域裡的一切，卻什麼貢獻也沒有，甚至也沒什麼娛樂性。
神族化身成異族心中「神」的形象，降臨在他們眼前，賜予每天滾泥巴的獸族能夠得到力量和武器，賜予每天發呆看美景的人族能夠擁有組織和幻術。
有了神力和會造武器的獸族，習得比較與競賽，決定以打鬥來建立階級;有了邏輯和特殊能力的人族，習得規劃 和對抗未知的恐懼，決定握有主控權，發展出貴族體系。兩族皆快速地擴大數量，成為不同的強盛存在，神族慢慢發覺必須站出來做些什麼，否則繼續放任各族，會逐漸破壞自然。於是，神族也推派了同事站出來，化身為皇室，以絕美和絕對的力量來讓兩族信服。
後來，由神族皇室巴爾海特、人族幻術師貴族盧吉克、獸族勇士一族浬本，組成「偉大的霍伊斯特」，共同協商治理，目標是保持完美無瑕的共和國體制。而其中不可推翻的規定就是— 不得混種通婚，避免各族純種血液受到干擾，而延伸不可預期的病症問題。
看到了吧！和樂融融的景象，不遠處正在進行建築的畫面裡，獸族不論長幼都搬運重物與整理建材，人族分別 進行組織規劃，並運用幻術進行細緻修整，神族在旁邊很認真的欣賞……喔對，像建築這類基本上不是神族的工作， 相較起數量龐大如工蟻一般的異族，神族數量一直都不多，彼此做事節奏也很緩慢。不是他們沒有效率，而是因為他們優雅。
不要不相信，看看再遠一點的方向就知道，正在指點人族農耕的神族，手摸到的每一株苗，都能與之心意相通， 腰下彎的每一次，都深深與土壤交談，這是他們天生負責的事項。
「要好好長大喔！」在神族以優雅姿態完成一列插秧時，人族已經完成一畝田，獸族也整頓完另一畝田地。
「你們很棒！」神族會露出絕美的笑容，對著他們發自內心的稱讚，人族與獸族也會發自內心的備感榮耀。對！
大家都很棒，這是一個美好的時代。
「哇！有雲朵在這麼低的地方！」人族小孩指著一座莊園裡的庭院驚呼，旁邊扛著一捆布料的大人，摸摸他的頭說。「是呀！很厲害吧！那裡面住著小小神族喔！」
「神族！哇！好好喔！」
「小聲一點，不要打擾到神族，這樣他們就會守護一切自然喔。」
「自然？」
大人笑著，抬起頭，引著小孩的視線唸著。
「天空呀！大地呀！樹林呀！還有……」
聲音漸行漸遠的同時，莊園裡，小小的璽謬晃著金色髮絲，在偌大的庭院抓著雲朵玩耍。雲朵會在他指尖圍繞， 散佈在他的臉頰旁，他可以輕易地讓雲為雨為雪，儘管小小的，但都會讓小小的璽謬非常有成就感。
「你們看！快點！」
他會一直喚著英俊挺拔的隨從們來看，隨從們會為了他蹲下來，隆起的大腿肌肉線條讓小小的璽謬總忍不住看一 眼自己乾瘦的腿。隨從們都有好看的眼睛和美麗的側臉，聽見呼喚總是會蹲低身子耐心地點頭，笑著鼓勵他。隨從們 笑起來也很好看，嘴脣的角度、色澤，他們笑著互看的時候也很好看，小小的璽謬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歡看他們，
還是喜歡叫他們來看。
「時間到了嗎？」小小璽謬低頭一邊踢著鑲著金花邊的銀球，一邊好似不在意地問。
「還沒喔，請您要再等等。」
「嗯！」小小璽謬一腳把銀球踢得老遠。
當然，他一直都在等，每天不固定的時間，當那扇緊閉房門上的銀色彎月手把從銀色變成金色時，他就可以見到母親。
小小璽謬百無聊賴時會爬上莊園圍牆旁的高臺，望向那棟高聳入雲、泛著奇異光芒的城堡，那是眾生靈力的集合體，也是偉大的霍伊斯特— 神族皇室巴爾海特所在的地方。聽說霍伊斯特裡還有其他兩位，但不重要，他幻想 著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控制城堡旁的雲朵，屆時他就可以聽見眾生的聲音，到那時自己就不只是皇室，而會成為神族真正「偉大的」皇族。
「偉大的霍伊斯特來了！」
莊園圍牆下，幾個埋伏許久的孩子們歡呼，有的和他一樣有尖尖耳朵和漂亮的髮色，有的沒有眉毛、眼睛很開，有的五官扁平、瘦不拉嘰，他們全都跪了下來，難掩興奮地竊竊私語。
「幻術師貴族盧吉克會在裡面嗎？聽說他真的很厲害！他的幻術是最強的！」 「不對！獸族勇士一族的浬本才是最強的！他根本不用幻術！他靠實力！」
「修煉幻術也是實力啊！」
「那是靈力！」
「哼，這世界上有什麼不是靠靈力啊！」
「噓，來了來了。」
注意到了嗎？沒有人會特別討論神族，接下來是小小的璽謬最喜歡的橋段。
這裡是巡視必經之路，隊伍會緩緩出現，除了兩排穿著排扣制服的隨從們，最前面騎著大黑熊的是勇士一族浬本， 鬥牛般的大眼直盯著前方，面無表情，身上有許多皮革、鐵環橫豎成裝，聽說都是戰鬥後留下的功績。他身形壯碩、 背著大斧，額上有折斷的獸角，那是承諾和平的象徵;再來是騎著馬匹的人族幻術師貴族盧吉克，他平庸的臉上有淺 淺的鬍子，眉毛修得細長捲曲，直挺的高領上鑲著晶亮的珠子，他會一直抬著下巴，咧著嘴衝著周圍列隊歡迎的人們笑，在小小璽謬眼裡看來十分不自在。
最後是騎著獨角神獸的神族皇室巴爾海特，祂一出現，彷彿周遭的時間都慢了下來，所有跪在地上的孩子們無不 瞪大眼睛張大嘴。祂的美是沒有性別的，所以究竟要用「他」或是「她」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祂會輕輕躍下 神獸的背，彎下腰將手撫過眼前整排跪下的孩子們，對「祂」來說，每個人都是孩子。
來了！
小小的璽謬在心中輕聲喊著，心跳不由得加速。巴爾海特會輕輕扶起跪在地上的神族孩子們，直直望進他們的 眼睛裡，那一刻，神族孩子們的心瞬間清澈透亮，他們知道自己是特別的。小小的璽謬看得出來，他曾經被巴爾海特望過一眼，祂沒說話，但已說得夠多。就像是沒有人會討論神族，因為不必討論。
「璽謬小同事！時間到了喔！」
好看的隨從在高臺下喚著他，小小的璽謬立刻爬下高臺，只有見到母親的時間永遠比偉大的霍伊斯特重要。
門開了，小小璽謬忍著衝進房間的衝動，深呼吸優雅地等。隨從們跪在絨毛地毯上，替母親撥開蜿蜒錯落的髮絲， 讓出一條路。小小璽謬望著母親從床上坐起身子，慢慢向他伸出手微笑，他這才邁開步伐跑向母親，把臉埋進她軟軟 的胸前，聞著她身上的香氣。這時隨從們會紛紛起身，低著頭慢慢地退出房門。
母親擁有瀑布那樣的銀白長髮，幾乎佈滿整個房間，平時臥房裡會有長耳的獸族、身穿挺拔高領的人族，單膝跪 在有罌粟花色的絨毛地毯上，用水晶石當成梳子，不斷輕輕梳著她的長髮。當房間裡終於只剩下自己與母親時，小小 璽謬會張大眼仔細看著，她皮膚薄如白雪透著金光，眼珠裡有無限星空和銀色河川，小小的璽謬最喜歡抱著母親軟軟的身體，獨占此刻的一切，聽著她體內流動著特殊的音律。
「這是世界在呼吸的聲音。」
「世界？」
「是啊，就是我們的聲音。」
「什麼意思？」
「是大自然形成這個世界，我們是大自然，所以，我們就是世界。」
「這是偉大的霍伊斯特說的！」
「是啊，你的記性真好。」
「葛媞同事，妳再講一次幼靈誕生的故事給我聽好不好？」
葛媞笑了，每次小小璽謬像一個成熟的神族同事那樣喚她的名字時，她就會笑瞇了眼。
「好的，璽謬同事。」
在偉大的霍伊斯特周遭有一條稱為達爾恆的長型河域，從西北方綿延貫穿偉大的霍伊斯特一路到東南方，聽會 飛行的神族說，遠遠看去那像是一條傳說中會噴火的神獸，張嘴向著西北方，而在神獸尾端，河域的東南方恰恰有 個仙境般美麗的瀑布，那邊是許多神族幼靈們出生的地方，也是弔唁逝去神族的地方。因為剛好在神獸的尾端，大家都稱那裡為「達爾恆聖地」。
神族總是活得很長，所以當神族準備離開世界時，他們會經過那一條開滿罌粟花的道路，然後將自己放在瀑布 底下，或者是被帶到瀑布底下，讓乾淨清澈潔淨的瀑布不斷湧向他們體內，接著漸漸分解、消逝;這是一種祝福， 也是一種道別，他們累積的一切會重新回到達爾恆裡，滋養下一代的神族幼靈。
神族的誕生是多樣貌的，神族無論性別都擁有生育的能力，他們大多會找相同性別的在一起，因為無論哪個方面 都能夠理解彼此;不過也有不同性別的在一起，這比較是靠運氣。性別很像是神族來到世界時抽到的籤詩，他們要花幾百、幾千年去解。
懷孕後，有些神族會將幼靈放在體內，直到快出生前才前往聖地，把整個身體放進瀑布下的水域，讓幼靈們在水 中誕生;有些神族會像是種植那樣，把幼靈深深埋進聖地的土壤裡，之後神族就會離開，或是坐在土壤上等待;有些 神族會在瀑布旁的樹上築巢，把發著光像泡泡那樣的幼靈放在裡面，等幼靈出生就會掉進水中，洗淨出生的血漬。於是，逝去與重生，就這樣在這個區域神聖的交錯。
「葛媞同事，妳是怎麼生下我的呢？」小小的璽謬最喜歡問這個問題。
神族數量很少，因為存活不易，有些神族並不會成功成長，可能在幼靈時期就會因不明原因死去，若能存活就會 活得很長，因為神族都是帶著任務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比方說葛媞家族就是一個例子，不過究竟為什麼葛媞會關在房 間都不出門呢？因為此刻她正懷著小小璽謬的弟妹(還不確定性別)。她孕天孕地，孕期很長，等體內的幼靈出生， 小小璽謬都已經成為初階神族了也說不定;相對來說，葛媞孕期裡的症狀比誰都嚴重，所以幾乎都必須休養。
「璽謬同事，你知道未來你成為高階同事之後，就要負責天空的一切嗎？」
「我知道。」
「是啊！所以，要生下你，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
璽謬準備出生的那天，葛媞的銀白長髮將自己層層疊疊地包裹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巨大的銀白蟲繭。隨從們將 繭放在一個透明的水晶箱子裡，連夜送到達爾恆聖地，繭被隨從們一齊抱出箱子，接著走入水中，走向瀑布底下，任由水流拍打在繭上，拍打在他們身上，直到全身溼透。
繭被輕緩地浸入水中，顏色從銀白轉為半透明，隱隱可以看見裡頭蜷曲的母體。隨從們紛紛將右手背輕靠在額上， 發出屬於神族特有的輕吟祝福聲，瀑布附近聽見聲音的神族同事們，每一位都朝著同樣的方向，做出相同的祈福動作。
繭裡頭鑽出雷電般的金色光芒，隔著半透明的繭，看起來像是葛媞皮膚泛起的電光。突然，繭被電光割出一個裂 縫，光芒衝向天際，天空倏忽降下金色的雨水、飄下銀色的雪花，雲朵旋風般地集中起來，出現一束溫暖絢麗的金光， 直直籠罩著水中蜷曲的葛媞，接著葛媞從蜷曲的姿態奮力向後一仰，長長的銀髮在水面上劃出一個半弧形，她胸口到 腹部上有個從身體延伸隆起的半透明薄膜，瞬間破開，小小璽謬破繭而出，被那束溫暖絢麗的金光接住，緩緩浮到半空中。
聽說人族出生是要哭的，神族幼靈出生則會笑。於是葛媞髮絲濺起的水花，伴隨著小小璽謬的笑聲，和現場眾神族同事的輕吟聲合音著。虛弱的葛媞被跪在水中低著頭的隨從們扶著腰背，伸手接下緩緩降落在她手裡的小小璽謬。她讓隨從們左右攙扶著，轉身走出瀑布，披上一件薄薄的絲質長罩衫，美得像一幅畫。就在這時候，瀑布邊有個沉穩的影子沒入瀑布裡，漸漸分解消散。
「孩子，未來天空就交給你了喔。」
那一刻，霍伊斯特全國的居民們都忍不住抬頭仰望，現場的神族優雅地站著，把手心放在胸前致意，而人族與獸族全部跪了下來，彷彿全世界一起見證自然的世代交替，屬於天空的逝去與誕辰。
「為什麼我們出生會笑？」
「因為笑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我們要一直練習笑。」
「為什麼笑也要練習？」
「因為我們會活得很長，有時候就會忘記要笑呀！」
「為什麼會忘記要笑？」
「因為我們是大自然，會見證很多無可避免的事，但是要記得這也是自然的事。」
葛媞笑著摸摸小小璽謬的頭髮，發現他已經大到會問這種問題了，到底多久了呢？
「那為什麼人族出生要哭？哭不也是很自然的事嗎？」
「人族是最會偽裝脆弱的種族，所以他們一輩子都處心積慮地在假裝。」
「可是人族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嗎？」
「所以他們會說謊，為了更快達成目的。」
可是神族是不說謊的，所以小小璽謬非常困惑。不過她們沒有再繼續聊到獸族，因為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葛媞抬起頭。
「葛媞同事，是霓貝爾同事！」
那個好久沒聽到的名字出現了，小小璽謬坐直身體，試著保持優雅，像是平常那樣，不慌張不急躁。好看的隨從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母親手中，然後對著小小璽謬用嘴型說著「母親」，沒錯，那是他另一個母親的名字。
常常有人告訴小小的璽謬，說他的眼睛很像霓貝爾，說他的手指也像霓貝爾，可是他出生後，一次也沒看過 霓貝爾。聽說霓貝爾背負著偉大的霍伊斯特分派的重要任務，必須不斷在遠離重要行政區的鄉野間，解決異族之間 的種種問題，確保和平共榮的日子，也確保神族能被好好守護。
霓貝爾偶爾會回到莊園找葛媞，但小小璽謬總是睡得正香甜，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霓貝爾。
葛媞接過盒子，露出彷彿聽到一個調皮笑話的表情，接著扭開盒子上頭的金屬鎖，瞬間，整個房間充滿霧氣， 葛媞的髮絲飄揚，彷彿被珍惜地捧著。小小璽謬聽到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散佈在房間的霧氣裡。
「想我嗎？」
「當然沒有，我都要把妳忘記了。」
「即使我在妳身體裡，妳也會把我忘記？」
葛媞突然一個輕顫，霧氣彷彿透進她身體裡，包圍著也充滿著她。葛媞深吸一口氣，微笑著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到腹部的位置，伸手輕撫。
「嗯，我看見他了。」
「真的嗎？他還好嗎？」
「快要成形了，葛媞，再來又要辛苦妳了。」
「哇，我真是後悔跟妳在一起。」
「實話嗎？」
「對呀，我們神族不說謊的。」
笑聲瀰漫在空氣中，霧氣漸漸凝結出一張臉，輕吻著葛媞，那張臉越來越具體，慢慢轉過頭來，霧氣在空氣中凝結出一雙手，小小璽謬張大嘴望著她。
「來，我的孩子。」
小小璽謬伸出手，那雙半透明的手握上他，感覺修長、厚實，他看著那雙與他相似的手，漸漸出現血色，抬起頭，霓貝爾的臉在眼前放大，她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裡。
「你好，璽謬同事。」
「你好，霓貝爾同事。」
「你知道我？」
「嗯，我知道。」
「你會怪我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霓貝爾同事在為偉大的霍伊斯特努力，這是很自然的事。」
霓貝爾轉頭向葛媞眨眨眼，她們相視而笑。
「你知道自己再來會有弟弟嗎？」
「不知道是弟弟。」
霓貝爾又轉頭對葛媞扮了扮鬼臉，葛媞沒好氣地用漂亮的眼睛對她翻了翻白眼。
「好的，璽謬同事，你會是哥哥。」
「嗯。」
「你會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你會守護跟他不同的東西。」
「我知道。」
「你也要守護弟弟，好嗎？」
「好。」
霓貝爾此時差不多完整地現形在璽謬眼前，小小璽謬看著她跟葛媞不一樣的身形，有著英挺稜角的手臂，厚實 隆起的胸膛，以一件質料很好的有扣背心罩著，背心中間的綁帶垂掛在霓貝爾坦露的胸口。
「孩子，要為神族感到驕傲。」
下一秒，霧氣繚繞，小小璽謬被深深擁抱，那一抱璽謬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抱進身體的、心裡的，讓小小璽謬小小的心變得鼓鼓的，是對他存在價值的肯定，也是永恆的愛。
***
「璽謬同事，可以不要再摸著空氣跳舞了嗎？」
艾德很想從璽謬的後腦杓推下去，因為最近璽謬很常把雙手高舉，搖晃著身子閉著眼睛站在神樹附近，喃喃自語。
艾德相信自己還未出生之前，璽謬就已經開始愛他了，可是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璽謬沒辦法愛這個世界，應該說，不能愛這個世界的「全部」。
動物是一切愛的根本。
艾德跟別的神族同事不一樣，他幾乎是一出生就有記憶，其他的神族對幼靈時期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而艾德腦中的畫面非常清晰。
小小的艾德滑入溪水裡，被瀑布下衝的水流向下推，他向下沉，泡泡向上升，他望著一顆一顆亮晶晶的泡泡經過 身邊，泡泡從哪裡來的呢？突然，一張張眼睛長在兩側的臉出現在他周圍，牠們左右擺動，嘴一開一合，他望著牠們的嘴，冒出一顆一顆小小的、亮晶晶的泡泡。
小小的艾德被一群水底的魚群圍繞，那群魚有著半透明的魚鰭，身上覆滿閃著橘黃光澤的鱗片，魚群向中央聚合 呈放射狀，魚嘴靠著艾德的背，將他緩緩升上水面，推向岸邊。不遠處他的母親半身泡在水中，上身倚在岸邊，母親 長長的頭髮四散漂浮在水面，非常漂亮，身後有幾位正把手背靠上額頭的神族同事們。
魚群把他推上岸之後，小小的艾德被一雙修長的大手抱起來，他輕輕靠在半裸的結實胸口上，抬眼，是一個沒什 麼表情的金髮神族少年，伴隨著神族同事們的輕吟聲，母親被滿滿的蝴蝶圍繞，小小的艾德笑出聲音。
那是艾德第一次看見璽謬，也是最後一次看見母親。
「那是什麼魚？」
「魚？」
會講話之後，小艾德第一個問題，是去問璽謬。
「我出生的時候，水底下亮亮游來游去的，那些是什麼？」
「喔，那些是弗利根，專門在水中保護新生幼靈的魚。」
「為什麼牠們要這麼做？」
因為神族就是世界，所以牠們必須這麼做。如果是在偉大的霍伊斯特時代，璽謬一定會這麼說的。可是現在幾乎 是海利斯的時代，而且他發現自己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弗利根是好久好久之前，可能還是小小璽謬的那個時候，某 天聽隨從們閒聊提到的，所以就代表璽謬不知道原因，而神族是不說謊的。
「不知道。」
「這樣啊……」
小艾德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跟過去住在豪華大莊園的小小璽謬不一樣，小艾德身邊沒什麼隨從，在不太能出門的短短時間，住處是鵝卵石頭屋，後來移居這個叫做「仙蹤」的地方。小艾德沒住過莊園，也不知道有很多隨從是什麼感覺，他喜歡到處探索這個只有神族同事們居住的區域。
小艾德仔細聆聽，大地會告訴他一些事情。他喜歡爬進草叢裡，看看裡頭各種顏色的小蟲子們，有時候小艾德會 問附近的神族同事，比如西洛塔格這種蟲子為什麼一直在睡覺，原來這種幼蟲睡眠期有五十年，靠著用皮膚吸收土地 的養分維生，再分解營養變成礦物，當牠們排出後又送回給土地，土地因而多了礦物的營養。
「為什麼這麼小的蟲子可以餵養大地？」
「因為大地給小蟲子很多愛。」
「什麼意思？」
「能讓生命繼續，都是大地給世界的愛。」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在這世界很久很久啦！」
看起來很有智慧的神族同事，笑咪咪地告訴他。小艾德四處張望，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是一轉頭，那位神族同事就不見了。
「愛是什麼？」小艾德沒問出口。
某天小艾德追著一隻落單的小山羊，開心地奔跑，他們跑過小徑穿過樹林，經過好大的神樹。小山羊跑得很快， 小艾德快要追不上，突然小艾德看見前方有不明的光體，小山羊來不急停下撞了上去，瞬間燒成灰燼。
「啊！」小艾德衝上前去，他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他捧起灰燼不知所措。
「那是人族設下的結界，靈力不夠的生命會有生命危險喔！」
「結界？」
「你是神族同事的貴族吧？我以為貴族都是第一個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不知道，璽謬同事都說我還小。」
「那你是……艾德同事？」
「對！你怎麼知道？」
「我是費里恩，常常在空中看到你在底下跑來跑去，有天璽謬同事大喊你的名字。」
「對，那天我遇到一隻獨角的蟲，璽謬同事不喜歡我帶蟲跟動物回去。」
「我跟你說！我以後會成為強壯的大老鷹！」
小費里恩驕傲地踩上大石頭，把雙手往後做出展翅的模樣。
「老鷹？你真的是神族嗎？」
「我是神族！神族是掌管大自然的，長相和獸族不一樣！」
「嗯？獸族？」
「對，獸族都是混種，啊……」
「嗯？混種是什麼意思？」
小艾德驚訝地看見小費里恩表情丕變，並帶著敬畏地低下頭來。
「艾德同事，這世界一直都不只有我們神族存在。」
「璽謬同事！」
璽謬抱起小艾德，讓他坐在自己身上，小艾德一回頭，小費里恩已經不見蹤影。
「費里恩！下次見！」小艾德相信小費里恩聽得見，畢竟如果他將會是老鷹，那聽力應該非常好才對。小艾德抱著璽謬金黃色的腦袋。
「來吧！」
「哇！」
璽謬第一次帶著小艾德飛向天空，這是第一次璽謬開口告訴小艾德這世界的運作，也是第一次小艾德感覺到世界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安全。
「啊！」一不注意就陷入回憶的艾德，後腦杓被狠推一把，他立刻回頭怒視挑著眉的璽謬。
「璽謬同事，天空的優雅難道只有這種程度嗎？」
「艾德同事，我只是看你像石頭那樣立在這裡，想推看看能不能滾出去。」
艾德知道還會講這些話的璽謬，心情算是不錯。
「和獸族協商的情況順利吧？」
「不協商了，你知道上次農耕商議的情況，神族同事們簡直受盡恥辱。」
「畢竟最後獸族大酋長答應不吃神族同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們發現一條祕徑。」
「祕徑？直接通往阿比斯深谷嗎？」
滿佈珍稀草藥的阿比斯深谷，本來是阿比斯高原，聽說在那場大戰以前是位在仙蹤的西南方。後來人族的幻術師 們以集靈盃之力立下的結界劃分了三界，同時也改變了地貌，阿比斯高原滑落在西方「禁地」之處，也就是現在獸族 的領地，要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獸族從某一代開始嘗過神族的美味後，開始獵捕神族，就算已經以農耕技術換取協議， 阿比斯深谷的瘴癘之氣，仍舊只有獸族能夠頻繁進出，偶爾前往採集的神族都是盡可能迅速離開，然而真正珍稀的藥草都在深谷底。
「雖然會花很久的時間，不過海利斯打算派格兒斯過去，他是中階神族掌管植被，活著回來的機率可能更高一些。」
獸族擁有那個地方簡直是浪費，如果現在恢復到偉大的霍伊斯特的時代─ 那個神族為主的世界，以目前神族掌握的藥草研究和技術，世界一定比現在更加擁有生機。
「如果以之前採集的路線來說，祕徑會多花多少時間？」
「大概是之前的兩三倍吧！不過若是可以促進藥草學的研究，也值得了。」
過去的達爾恆聖地已不復存在，它已成為人族的疆域。
神族找到仙蹤北方靠近耶幆斯區域的川流，細心整理之後成為「新聖地」。不過少了弗利根的幫忙和原來達爾恆 瀑布天然的防護網，越來越少神族幼靈成功出生，於是同事們開始研究能夠幫助生產的藥草配方，不論是敷在未出生 的幼靈巢建立天然屏障，或是直接給懷孕中的神族同事使用，都是相當重要的事。
聽說連人族學院的藥草學都還未普及，畢竟神族是大自然，大自然的智慧始終是……不過，耶幆斯屬於極地，傳 說中的耶幆角獸就住在那裡，這又是另一個讓神族生也頭痛、死也頭痛的問題。
「呃啊！艾德同事！」
艾德總算抓到時機出手推了璽謬的腦袋，迅速向後退閃過璽謬修長的手臂，艾德和母親相同色澤的銀髮辮子飄起又落回肩上，璽謬腦中閃過久遠久遠在達爾恆最後的記憶。
「璽謬同事，我先去找費里恩了。」
「那隻大老鷹最近還好嗎？」
「比你好，璽謬同事。」
艾德對璽謬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擺擺手轉身優雅地離開，璽謬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緩緩吐氣時漸漸飛向 空中。艾德時常讓他想起葛媞同事和霓貝爾同事，想起過去那段曾經美好的日子。
反正，一切災難的根源都是自私的人族和無腦的獸族！璽謬暗暗這麼想，千迴百轉的思緒，總算暫時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