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富大貴，只出一人
許岸是從小在廟裡長大的，據說二十世紀八○年代，許氏祖輩就和神佛同住。
這個廟沒有和尚，供奉了一尊雕像，叫木老爺。自許岸記事起，便聽鎮上老人經常嘮叨，木老爺來歷非凡。
許久以前，一位雲遊和尚路過，在廟裡待了三天，每日沉思打坐，離開前說：「本地氣運，藏著潑天富貴。」
話音剛落，木老爺掉了半隻耳朵。
圍觀群眾譁然，紛紛追問：「藏在哪裡？」
和尚面對木老爺，突然號啕大哭，說：「大富大貴，只出一人，卻是火中取栗。」他淚沾破袍，直接拿起包袱遠走。
群眾瞠目結舌，攔不住和尚。
那天誰家也沒做飯，全鎮人都在猜和尚說的是哪一戶。有好奇者在廟裡尋了半天，但找不到木老爺掉的耳朵。
小鎮流傳著和尚的讖語，卻長久不見兌現。
九○年代洶湧而來，山腳荒地越來越少，柏油大道越來越多。
許家毫無起色，始終住在廟中。
＊
二○○二年，世界盃巴西隊第五次奪冠，中國首部超級大片《英雄》上映，歐元正式流通，而在世界邊緣的江海鎮，許家生了一對雙胞胎。
許岸的記憶裡，家的部分很碎。母親早已消失，父親打牌喝酒，喝醉了拍桌子：「香火錢要是歸我，早發財了。」
酒漬滲進木紋，像是鏽了。
兄弟倆同吃同住，弟弟許舟成績優秀，哥哥許岸常常蹺課。
許舟執拗，放學後，必定把哥哥按在破桌前，逼著他做功課。
「哥，你可以不考第一，但不能當文盲。」許舟這麼說。
許岸罵罵咧咧，終究會坐下。那些公式定理在他腦裡過一遍，竟也留下些模糊的影子。他討厭讀書，卻沒法真正拒絕弟弟。
弟弟嘮叨，「明明聽一遍就懂，為啥不肯好好學？」
哥哥嘿嘿一笑，「我有別的志向。」
他貼著弟弟的耳朵，神祕兮兮地說：「大富大貴，只出一人。」接著推開課本，雙手合十，「那就我來。」
許家自帶風水系統，不帶空調系統，夏天屋子悶得像鍋，冬天床板冷得像鐵。經年累月，油煙和檀香混在一起，牆外還飄來燒紙錢的嗆味。
到了夜晚，廟徹底安靜。灰從香頭落下，許岸看著它們一點點堆高。
他有時候想，這屋子像個巨大的存錢筒，別人往裡扔香火錢，他們一家卻永遠取不出來。
二○一一年，許岸上到三年級，學校推行政策，每個月交五十塊，下午課間提供一袋水果優格。
許家沒交，但聞著別人嘴裡冒出各種香味，兄弟倆餓得要命，肚子咕嚕響。許舟怕他去搶別人的，提前勸阻，「哥，那些優格裡都是香精，喝下去會變笨。」
許岸勃然大怒，「難道我還不夠笨嗎？總不會喝到癡呆吧？不管了，老子就要嚐一嚐。」
他剛想撿個袋子舔舔，衛生委員出動，把所有垃圾都收走了。
許舟慶幸，沒有當眾大丟顏面。許岸頹然到放學，振作起來，「還是得賺錢，回頭去超市買個瓶裝的，高級。」
兄弟倆長得像，大家說：「一個聰明，一個精明。」
父親說：「一個像人，一個像我。」
這話沒人敢接。
到了四年級，老師上門家訪，許岸穿著校服迎出去，板著臉說：「我爸媽暫時都去世了，您找我有什麼事？」
老師愣了半天，回學校後對校長說：「那孩子不對勁。」
第二天，許岸帶著全班同學在廟門口擺桌子，開起了補習班。他在院牆上貼了張紅紙：「木老爺資本課，逆天改命，從小做起。」
每人繳費兩塊，他收來大家的作業本，用毛筆畫個圈，統統丟進香爐燒掉。
同學們歡天喜地，當場改命，放棄學習，相約去看《熊出沒》。只有班長姜華呆若木雞，因為她負責收作業。
許舟放學回來，看著那攤子，嘴角發抖。
「哥，這也太亂來了。」
「我這是社會實踐。」
「老師會找你。」
「交錢隨便找。」
兩天後校長親自上門，許岸坐在廟門外數錢，聽見腳步聲，起身行禮，「投資有風險，學習需謹慎。」
校長差點被氣笑，不小心將菸頭吞進了嘴裡。
許岸說：「要不以後我少去學校，免得你氣死？」
校長說：「行，你保留學籍，彈性上課。」
晚上許舟發愁，問：「這下你打算幹麼？」
「我打算工作，爹不給你買優格，我買。」
許舟嘆口氣，「讀書才能畢業，畢業才能工作。」
許岸卻認真地說：「我幫木老爺收香火，咱家這生意該有人接班。」
許舟下定決心，眼睛亮起來，「哥，你隨便混著，等我考大學，幹大事，就回來接你。」
許岸握拳砸在自己掌心，「有你這句話，我現在很踏實。」
許岸最喜歡聽功德箱裡的響動，那「叮」一聲，像命掉進井裡。
他趁廟外沒人，透過縫往箱子裡瞄，裡面的硬幣鋪成薄薄一層，亮得像魚鱗。他伸手去掏，指尖發抖，搆不著。
他謀劃幾天，終於有了決策。
未明的天色中，功德箱頂端一線縫隙，露出微微銀光。
許岸左右看看沒人，掏出根塑膠繩，繫上塊扁扁的磁鐵，投進功德箱。
「啪」，磁鐵吸住了東西，他小心翼翼提繩，緩了好一會兒，聽不到外頭動靜才繼續。
持之以恆，又怕，又貪，釣出五十元還不夠，直到他透窗看看廟外，遠遠有個人影晃動。
許岸心一橫，偷他媽的，反正是偷，不偷多點怎麼稱得上造孽？
就在六十一元時，那人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許岸身後。發現是父親的那一刻，他雙腳已經離地，父親揪起他的後領，將他轉到正面，那一巴掌落下時，他聽見桌上的香灰也散了。
功德箱飛過來，許岸想，我只活了十歲。
功德箱砸偏，腦袋邊轟然一聲，許岸想，我怎麼活到十歲的？
許岸的靈魂飄飄散散，升到頭頂，升到天花板，看著父親像拽破布一樣將他拉起，踹倒，拳頭擂下，聽不到聲音，身上也不痛。
父親撿起滿地硬幣，朝木老爺像拜了拜，「狗日的偷了祢錢，祢愛劈誰劈誰吧。」說完，帶著錢向棋牌室的方向走了。
許舟發現哥哥幾乎被打死，哭著飛奔到村頭報了警。他雖然聰明，但沒有常識，不知道一一○只可以懲罰父親，可以救治哥哥的是一二○。
父親被派出所員警帶走教育，員警幫忙送許岸去了診所，拍好片子上夾板，折騰到天黑。
紗布把哥哥包得硬挺挺，許舟把他扛回家，氣喘吁吁，走幾步放一會兒，擦擦眼淚，繼續扛。
許岸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鬆，因為除了被打死，他還要護著一個祕密：口袋裡剩四枚硬幣，父親沒有發現。
他用能動的左手掏出硬幣，「賺了。」
許舟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哥，不夠買優格。」
許岸說：「你拿著，先買個本子。」
他心想，弟弟運氣真好，本來計畫偷一百元，給弟弟留四元，沒想到總共就剩了四元。
廟外的風很冷，從墳那邊吹來，帶一點紙灰的味道，不知是誰家的懷念和悲慟。
許岸把硬幣投進井裡，響了四聲水花，在許岸心上剁了四下。
弟弟小聲問：「哥，你哭了啊？」
「沒哭，我在想做錯了什麼。」
許舟伸手去擦他的臉，被他躲開。
「別擦，省得你也哭。」
許舟沒說話，心想，得趕緊長大，要超過哥哥被打死的速度。
院子暗得像濕透的布，影子攤成了水跡。許舟回屋睡覺了，井邊只有許岸一個人。他轉頭，神的臉被灰遮住，嘴角似乎在動。
他盯了很久，小聲說：「都看見了吧？我沒偷，借的，先存著。」
燃盡的紙灰捲起，在荒地上方打著旋，遲遲不滅。
那光一點一閃，穿過風，穿過墳，也穿過坐在井邊的少年。
少年仰望夜空，說：「等我成了那人，給祢重塑金身。」
＊
改變一切的，是二○一五年夏天。許舟國小升初中考試前夜，突發高燒，燒得糊里糊塗。第二天清晨，他臉色慘白地抓著准考證，連站都站不穩。
許岸看著弟弟，又看了看那張薄薄的紙，忽然一把搶過去。
「躺好，」他說，「我去。」
他替弟弟坐進了考場，那些被許舟硬塞進腦子的知識，在考卷上變得意外溫順，題目排成隊等他敘舊。
考完試，父親也打完牌，剛好踩三輪車載他回家。許岸一路昏睡，由田埂拐向主幹道時，一輛下坡的卡車呼嘯而過。父親和車上的人都跳了，只有夢中的許岸被撞了個結實。
世界在一瞬間黑了，他被甩出去，頭重重磕在石頭上，剎那間命被關了燈。
卡車沒有煞車的打算，許岸的夢也沒有醒。
後來，替考的卷子居然分數很高，剛好到了重點初中錄取線。對小鎮來說，無論少年的成績，還是少年的昏迷，都只是幾頓飯後話題。
人們聊了聊，便不再聊。
許岸成為一顆暗淡的琥珀，躺在廂房，生命寂靜，緩慢生長。
他躺了三千多個日夜。
風從墳頭吹過，終年嗚咽。
大富大貴，只出一人
許岸是從小在廟裡長大的，據說二十世紀八○年代，許氏祖輩就和神佛同住。
這個廟沒有和尚，供奉了一尊雕像，叫木老爺。自許岸記事起，便聽鎮上老人經常嘮叨，木老爺來歷非凡。
許久以前，一位雲遊和尚路過，在廟裡待了三天，每日沉思打坐，離開前說：「本地氣運，藏著潑天富貴。」
話音剛落，木老爺掉了半隻耳朵。
圍觀群眾譁然，紛紛追問：「藏在哪裡？」
和尚面對木老爺，突然號啕大哭，說：「大富大貴，只出一人，卻是火中取栗。」他淚沾破袍，直接拿起包袱遠走。
群眾瞠目結舌，攔不住和尚。
那天誰家也沒做飯，全鎮人都在猜和尚說的是哪一戶。有好奇者在廟裡尋了半天，但找不到木老爺掉的耳朵。
小鎮流傳著和尚的讖語，卻長久不見兌現。
九○年代洶湧而來，山腳荒地越來越少，柏油大道越來越多。
許家毫無起色，始終住在廟中。
＊
二○○二年，世界盃巴西隊第五次奪冠，中國首部超級大片《英雄》上映，歐元正式流通，而在世界邊緣的江海鎮，許家生了一對雙胞胎。
許岸的記憶裡，家的部分很碎。母親早已消失，父親打牌喝酒，喝醉了拍桌子：「香火錢要是歸我，早發財了。」
酒漬滲進木紋，像是鏽了。
兄弟倆同吃同住，弟弟許舟成績優秀，哥哥許岸常常蹺課。
許舟執拗，放學後，必定把哥哥按在破桌前，逼著他做功課。
「哥，你可以不考第一，但不能當文盲。」許舟這麼說。
許岸罵罵咧咧，終究會坐下。那些公式定理在他腦裡過一遍，竟也留下些模糊的影子。他討厭讀書，卻沒法真正拒絕弟弟。
弟弟嘮叨，「明明聽一遍就懂，為啥不肯好好學？」
哥哥嘿嘿一笑，「我有別的志向。」
他貼著弟弟的耳朵，神祕兮兮地說：「大富大貴，只出一人。」接著推開課本，雙手合十，「那就我來。」
許家自帶風水系統，不帶空調系統，夏天屋子悶得像鍋，冬天床板冷得像鐵。經年累月，油煙和檀香混在一起，牆外還飄來燒紙錢的嗆味。
到了夜晚，廟徹底安靜。灰從香頭落下，許岸看著它們一點點堆高。
他有時候想，這屋子像個巨大的存錢筒，別人往裡扔香火錢，他們一家卻永遠取不出來。
二○一一年，許岸上到三年級，學校推行政策，每個月交五十塊，下午課間提供一袋水果優格。
許家沒交，但聞著別人嘴裡冒出各種香味，兄弟倆餓得要命，肚子咕嚕響。許舟怕他去搶別人的，提前勸阻，「哥，那些優格裡都是香精，喝下去會變笨。」
許岸勃然大怒，「難道我還不夠笨嗎？總不會喝到癡呆吧？不管了，老子就要嚐一嚐。」
他剛想撿個袋子舔舔，衛生委員出動，把所有垃圾都收走了。
許舟慶幸，沒有當眾大丟顏面。許岸頹然到放學，振作起來，「還是得賺錢，回頭去超市買個瓶裝的，高級。」
兄弟倆長得像，大家說：「一個聰明，一個精明。」
父親說：「一個像人，一個像我。」
這話沒人敢接。
到了四年級，老師上門家訪，許岸穿著校服迎出去，板著臉說：「我爸媽暫時都去世了，您找我有什麼事？」
老師愣了半天，回學校後對校長說：「那孩子不對勁。」
第二天，許岸帶著全班同學在廟門口擺桌子，開起了補習班。他在院牆上貼了張紅紙：「木老爺資本課，逆天改命，從小做起。」
每人繳費兩塊，他收來大家的作業本，用毛筆畫個圈，統統丟進香爐燒掉。
同學們歡天喜地，當場改命，放棄學習，相約去看《熊出沒》。只有班長姜華呆若木雞，因為她負責收作業。
許舟放學回來，看著那攤子，嘴角發抖。
「哥，這也太亂來了。」
「我這是社會實踐。」
「老師會找你。」
「交錢隨便找。」
兩天後校長親自上門，許岸坐在廟門外數錢，聽見腳步聲，起身行禮，「投資有風險，學習需謹慎。」
校長差點被氣笑，不小心將菸頭吞進了嘴裡。
許岸說：「要不以後我少去學校，免得你氣死？」
校長說：「行，你保留學籍，彈性上課。」
晚上許舟發愁，問：「這下你打算幹麼？」
「我打算工作，爹不給你買優格，我買。」
許舟嘆口氣，「讀書才能畢業，畢業才能工作。」
許岸卻認真地說：「我幫木老爺收香火，咱家這生意該有人接班。」
許舟下定決心，眼睛亮起來，「哥，你隨便混著，等我考大學，幹大事，就回來接你。」
許岸握拳砸在自己掌心，「有你這句話，我現在很踏實。」
許岸最喜歡聽功德箱裡的響動，那「叮」一聲，像命掉進井裡。
他趁廟外沒人，透過縫往箱子裡瞄，裡面的硬幣鋪成薄薄一層，亮得像魚鱗。他伸手去掏，指尖發抖，搆不著。
他謀劃幾天，終於有了決策。
未明的天色中，功德箱頂端一線縫隙，露出微微銀光。
許岸左右看看沒人，掏出根塑膠繩，繫上塊扁扁的磁鐵，投進功德箱。
「啪」，磁鐵吸住了東西，他小心翼翼提繩，緩了好一會兒，聽不到外頭動靜才繼續。
持之以恆，又怕，又貪，釣出五十元還不夠，直到他透窗看看廟外，遠遠有個人影晃動。
許岸心一橫，偷他媽的，反正是偷，不偷多點怎麼稱得上造孽？
就在六十一元時，那人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許岸身後。發現是父親的那一刻，他雙腳已經離地，父親揪起他的後領，將他轉到正面，那一巴掌落下時，他聽見桌上的香灰也散了。
功德箱飛過來，許岸想，我只活了十歲。
功德箱砸偏，腦袋邊轟然一聲，許岸想，我怎麼活到十歲的？
許岸的靈魂飄飄散散，升到頭頂，升到天花板，看著父親像拽破布一樣將他拉起，踹倒，拳頭擂下，聽不到聲音，身上也不痛。
父親撿起滿地硬幣，朝木老爺像拜了拜，「狗日的偷了祢錢，祢愛劈誰劈誰吧。」說完，帶著錢向棋牌室的方向走了。
許舟發現哥哥幾乎被打死，哭著飛奔到村頭報了警。他雖然聰明，但沒有常識，不知道一一○只可以懲罰父親，可以救治哥哥的是一二○。
父親被派出所員警帶走教育，員警幫忙送許岸去了診所，拍好片子上夾板，折騰到天黑。
紗布把哥哥包得硬挺挺，許舟把他扛回家，氣喘吁吁，走幾步放一會兒，擦擦眼淚，繼續扛。
許岸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鬆，因為除了被打死，他還要護著一個祕密：口袋裡剩四枚硬幣，父親沒有發現。
他用能動的左手掏出硬幣，「賺了。」
許舟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哥，不夠買優格。」
許岸說：「你拿著，先買個本子。」
他心想，弟弟運氣真好，本來計畫偷一百元，給弟弟留四元，沒想到總共就剩了四元。
廟外的風很冷，從墳那邊吹來，帶一點紙灰的味道，不知是誰家的懷念和悲慟。
許岸把硬幣投進井裡，響了四聲水花，在許岸心上剁了四下。
弟弟小聲問：「哥，你哭了啊？」
「沒哭，我在想做錯了什麼。」
許舟伸手去擦他的臉，被他躲開。
「別擦，省得你也哭。」
許舟沒說話，心想，得趕緊長大，要超過哥哥被打死的速度。
院子暗得像濕透的布，影子攤成了水跡。許舟回屋睡覺了，井邊只有許岸一個人。他轉頭，神的臉被灰遮住，嘴角似乎在動。
他盯了很久，小聲說：「都看見了吧？我沒偷，借的，先存著。」
燃盡的紙灰捲起，在荒地上方打著旋，遲遲不滅。
那光一點一閃，穿過風，穿過墳，也穿過坐在井邊的少年。
少年仰望夜空，說：「等我成了那人，給祢重塑金身。」
＊
改變一切的，是二○一五年夏天。許舟國小升初中考試前夜，突發高燒，燒得糊里糊塗。第二天清晨，他臉色慘白地抓著准考證，連站都站不穩。
許岸看著弟弟，又看了看那張薄薄的紙，忽然一把搶過去。
「躺好，」他說，「我去。」
他替弟弟坐進了考場，那些被許舟硬塞進腦子的知識，在考卷上變得意外溫順，題目排成隊等他敘舊。
考完試，父親也打完牌，剛好踩三輪車載他回家。許岸一路昏睡，由田埂拐向主幹道時，一輛下坡的卡車呼嘯而過。父親和車上的人都跳了，只有夢中的許岸被撞了個結實。
世界在一瞬間黑了，他被甩出去，頭重重磕在石頭上，剎那間命被關了燈。
卡車沒有煞車的打算，許岸的夢也沒有醒。
後來，替考的卷子居然分數很高，剛好到了重點初中錄取線。對小鎮來說，無論少年的成績，還是少年的昏迷，都只是幾頓飯後話題。
人們聊了聊，便不再聊。
許岸成為一顆暗淡的琥珀，躺在廂房，生命寂靜，緩慢生長。
他躺了三千多個日夜。
風從墳頭吹過，終年嗚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