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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這座島還沒有如今的名字。
那時海比今日更近,潮聲能一路沿著河谷傳進深山,群峰也比後世所見更加高峻。終年不散的雲霧覆在山腰,森林深處長著無人能叫出名字的巨木,溪流自岩縫間奔湧而下,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
那是一個人與山都還不懂得替彼此命名的年代。
島上的人依水而居,逐鹿而生,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入山,什麼時候應該退回聚落,也知道若是夜裡聽見山林深處傳來不屬於野獸的聲音,便不該再往前一步。
老人們總說,山是活的,它會呼吸,也會記得曾經走過它身上的每一個人。
只是沒有人真正見過山醒來的模樣,直到那一年的春天。
黎明將至未至,天色仍浸在一片深藍之中,第一道晨光越過東方海面,穿透層層雲霧,落在島嶼中央最高的群峰之上。
就在那一刻,大地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響,「咚——」
聲音極低,卻像從千萬丈地底一路震上來,驚得棲在林間的鳥群齊齊振翅,林獸伏地,溪中游魚猛然沉入水底。沿山而居的人們自睡夢中驚醒,紛紛奔出屋外,以為又是一場足以撕裂土地的震動。
然而地面並沒有崩裂,只有那一聲又一聲沉重而規律地自山腹深處響起,像一顆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心終於重新開始跳動。
有人跪了下來,有人抬頭望向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巔,顫聲說那不是地震,是山醒了。
沒有人知道,在人眼所不能及的地底,中央山脈的龍脈正沿著整座島嶼緩緩舒展。它自北而南,自高山深處延伸至平原與海岸,像一條沉睡於海中的巨龍,在那一日睜開了眼睛。
雲海翻湧之間,一名白衣男子自山巔緩步走出。
他的腳下本沒有路,然而每當他踏出一步,雲霧便自行向兩旁分開,岩石自泥土中升起,草木俯首,群峰相連,替他鋪出一條通往最高峰的長道。
男子一路走到山巔才停下。
他衣袂如雪,長髮被高處的風拂向身後,眉眼平靜得近乎冷淡。那雙眼睛卻映著整座島嶼的山河,彷彿只要他願意,便能看見每一道溪流從何處發源,也能聽見每一棵古木年輪深處留下的聲音。
他站在高處,望向四方。
東方之外是無盡海洋,晨光自海平面升起,大片水色被照得如同碎銀。
西方的群山逐漸低伏,河川蜿蜒穿過平原,最早的聚落已在水岸與田地之間升起炊煙。
南方濕熱,雷雲翻湧,海風夾著水氣撞進山谷,一年之中不知有多少風雨從那裡登岸。
北方則終年雲霧不散,山林深處寒泉遍布,無數亡者的名字與故事沉在水聲裡,等待後來的人記住。
男子看了很久,而後他低下頭,手掌輕輕落在腳下的岩石上。
剎那間,整條山脈同時發出低鳴。
他明白了,他不是住在這座山裡的神,他本身便是這座島嶼最深處的骨。
山脈是他的脊梁,河川是他的血脈,只要山仍然站著,島便能承受風雨、戰火與歲月,可若龍脈有一日真正斷裂,這片土地也終將跟著衰敗,於是群山俯首,萬木低鳴。
自那一日起,眾山稱他為山君。
千百年後,人們則稱他為中央山神。
可是,一位神守不了整座島。中央山神很快便明白這件事。
島嶼東西狹長,南北氣候不同,海洋、平原、山林與聚落各自有自己的脾性。他縱使能聽見龍脈最細微的震動,也不能同時站在每一座山、每一條河與每一個人的身旁。
於是有一日清晨,他來到東方。
那時海面正升起第一道晨光,山神伸出手,將那縷落在掌心的光握住。晨光在他指間流轉,漸漸凝成青色的羽毛,而後化為一隻巨大的青鷹。
青鷹自他掌中振翅而起,只一展翼,東海之上便捲起萬里長風。
牠盤旋三圈,最後落在山神身前。青光流轉間,羽翼化作衣袂,一名青衣女子緩緩現身,她眉眼清冷,髮間像還帶著海上晨霧,站定之後便向山神俯身一拜。
中央山神望向東方,道:「從今日起,妳替我守東方。看海,看風,也看那些從海上而來的東西。」
青衣女子抬起眼,沒有多問,只鄭重應道:「青羽領命。」
中央山神又來到西方。
平原上的人已懂得種植與築屋,河流兩岸出現一處又一處聚落,可越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便越需要一道能夠站在他們與災厄之間的力量。
他走入山壁,從最深處取出一塊萬年白石。
白石落地的瞬間,地面轟然一震,石塊迅速裂開,一頭通體雪白的巨虎自塵土間昂首而出。牠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像山岩天然生成,雙目卻燦然如金。
中央山神看著牠,道:「西方田野廣,人煙漸盛。從今以後,你守聚落,也守田地。」
石虎伏下前足,低聲應道:「白岩遵命。」
往南時,天空正醞釀一場雷雨。
黑雲壓過山頭,風聲穿過林木,閃電在雲層深處一次又一次亮起。中央山神抬手探入雷雲,竟在萬丈雷光之中一把握住一道落雷,雷電在他掌中劇烈掙動。
他鬆開手,一道赤光重重墜地,山石四裂。硝煙與火光散去之後,一名身披赤色戰袍的青年單膝跪在碎石之間,眉目鋒利,唇邊卻帶著近乎張揚的笑意。
中央山神淡淡道:「南方多風雨,也多戰火。海潮、瘴氣、妖邪與兵戈,往後都由你看著。」
青年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上的灰,笑道:「若有東西敢越界,我替你斬了便是。」
中央山神看他一眼。「你叫赤焰。」
青年笑得更深,像十分喜歡這個名字。
四方之中,只剩北方。
北方山林幽深,有一口極古老的寒泉,沒有人知道那口泉存在了多少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可若有人在夜裡靠近,便能看見泉中浮現出一道又一道早已不在人世的身影。
有人說,那裡收著亡者最後一段記憶。
中央山神走到寒泉旁,俯身掬起一捧水,清水從他指縫流下,落回泉中,水面卻沒有散開,反而漸漸浮出一團濃黑的影子。
一頭巨大的黑熊踏水而出,牠走到岸邊,站起身時,龐大的身軀在霧氣間逐漸化作一名拄著木杖的老人。
老人沒有說話。
中央山神也沉默了片刻,風吹過林間,最後他望向泉水中那些一閃而逝的人影,低聲道:「人終究會死,可是記憶不能死。」
老人抬起眼,看著中央山神良久,才慢慢點頭。「玄泉明白。」
於是四靈各自鎮守一方。青羽守海與風,白岩護聚落與田野,赤焰鎮雷火與南境,玄泉則守住亡者與土地的記憶,中央山神留在山脈之中。
他們一起看著最初的聚落長成村莊,又看村莊逐漸變成城鎮。人們學會耕作、捕魚、織布、交易,也學會在洪水來時築堤,在風雨過後重新扶起倒下的屋舍。
數百年就這樣過去了。
山仍然站著,河仍然流著,島上的人一代又一代生老病死,而四靈從未真正離開。
直到某一年,山裡的鹿忽然開始往低處逃。
一開始沒有人在意,後來連原本藏在深林中的野獸也成群離開棲地,鳥群不再歌唱,魚群逆流而上,清澈數百年的溪水更在一夜之間變得混濁。
中央山神站在山巔,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他聽見龍脈正在呻吟。
當夜,四靈第一次同時回到中央山脈。
青羽自東海而來,長髮與衣袖皆帶著濕重海氣。她一落地便看向中央山神,道:「東海之外有黑潮逆流。」
白岩比她晚一步抵達,金色雙目裡第一次沒有往日的沉穩。「地脈正在震動,不像尋常山動。」
赤焰站在崖邊,遠遠望著南方天際,那裡沒有雷雨,雲卻黑得不像正常的夜色。他握住腰間長刀,低聲道:「有東西想進來。」
只有玄泉始終沒有開口。
老人閉著眼,手中木杖抵在地面,過了很久才低低道:「我聽見亡魂在哭。」
那一句話落下,眾人同時沉默。
中央山神抬頭望向天空。
那一夜沒有月亮,大片黑雲覆住島嶼上空,雲層深處卻隱約浮現出一雙巨大的眼睛。
它沒有形體,也沒有名字,那不是神,更不是任何一種山野妖邪。
它來自戰火留下的怨恨,掠奪滋生的貪婪,權勢引起的慾望,死亡積累的恐懼,無數人心中最陰暗的念頭在長久歲月裡彼此纏繞,最終凝成了足以侵蝕山河的黑色濁氣。
那股濁氣自海的另一端而來,它越過海面,滲入河流,沿著地下水脈一步步靠近島嶼中央,若讓它真正侵入龍脈,山會死,而山一旦死去,島便不再有骨。
青羽第一個振翅而起,她化回青鷹,雙翼展開幾乎遮住半片天空。萬里海風隨著她的翅膀席捲而來,迎向從東方湧入的黑霧。
白岩重重踏下前足,地底岩脈轟然隆起,一道又一道岩壁從山腹深處拔地而起,攔住濁氣向西蔓延的路。
赤焰長刀出鞘,他以刀引雷,數十道閃電同時劈開夜幕,將黑暗照得亮如白晝。每一道雷光落下,便有大片濁氣在火焰中翻騰潰散。
玄泉最後才動,轉身走向北方,他來到那口古老寒泉前,將木杖插入泉心。
水面無聲分開,一道又一道身影自泉中走了出來。
有背著弓的獵人,有捲起褲管的農夫,有長年逐浪而生的漁民,也有抱著孩子的母親,甚至還有一些早已被歲月抹去姓名的孩子。
他們全是曾經在這座島上活過的人,有些死於風雨,有些死於飢荒,有些死於戰火,也有人只是平凡地老去,他們曾守過田,守過家,守過山林,也守過彼此。
那一夜,他們全都回來了。
無數祖靈穿過山林,走到中央山神身後,沒有人說話。
可是當中央山神回過頭時,便知道他們為什麼站在這裡。
這是他們曾經活過的土地,所以即使死了,他們仍願意再守一次。
中央山神沉默許久。
然後,他第一次拔出了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劍。
劍身離鞘的一刻,整座島嶼的山川同時震動。
那柄劍沒有華麗紋飾,劍名只有兩字。
山河。
中央山神雙手握劍,望向已壓至群峰之上的無邊黑霧。
他身後是四靈,再後面是千百年來所有曾經守過這座土地的人。
下一瞬,長劍斬落。
整條龍脈同時發出轟鳴,那聲音從中央群峰一路傳往南北,又沿地脈奔向東西兩岸,像沉睡巨龍發出震天長嘯。
黑霧在劍光中被硬生生撕開,狂風捲過海面,雷霆落滿山谷,萬丈岩壁自地底升起,寒泉中的祖靈則站在所有活人看不見的地方,一步也沒有退。
沒有人知道那一戰究竟持續了多久。
或許只是一夜,也或許在人與神的時間裡已過了數十年。
直到天色將明,最後一縷黑氣終於退出海岸,覆蓋整座島嶼的雲層慢慢散去,月亮重新出現在天際。
青羽收起羽翼。
白岩身上多了數道裂痕。
赤焰的戰袍幾乎被雷火燒成焦黑。
玄泉手中的木杖也斷了一截。
祖靈們一個接一個轉身離去,重新走回北方寒泉。
沒有誰為勝利歡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終結,只要人仍活在世上,貪婪、恐懼、怨恨與慾望便不會真正消失。
黑潮會退,也終有一天會再來。
中央山神收起山河劍,站在山巔向下望去。
漫長黑夜將盡,平原上的聚落重新亮起一盞又一盞燈火。有人起身生火,有人準備下田,有婦人抱著剛醒的孩子走到門前,也有漁舟趁著天光未亮,已經向海面駛去。
那些人不知道昨夜究竟發生過什麼,只是照常活著。
可中央山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赤焰皺眉看他,像是不明白在這種時候有什麼值得笑。
中央山神卻只是望著遠方,道:「山會老。」
青羽轉過頭來。
「神也會疲倦。」
白岩沒有說話。
玄泉卻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中央山神低頭看著那些正在晨光裡醒來的人間燈火,聲音很淡,卻順著風傳過一座又一座山。
「可是,只要還有人願意守住自己腳下的土地,山便不會倒。」
晨光終於越過海面,大片雲海重新覆上山巔。
四靈各自離去,中央山神的身影也逐漸消失在白霧之中。
很多年以後,山下的人早已不再記得那場戰鬥,只有一些古老傳說仍在村落與山林之間流傳。
老人告訴孩子,天氣好的時候,若站在極高的山上,偶爾會看見一頭白鹿從雲霧之間奔過。
牠不怕人,也不靠近人,總是在山徑將斷未斷之處出現,又在人回過神以前消失。
有人說,那頭鹿是替山神巡路的使者。
也有人說,白鹿從不只是指路,牠牽的是人與人之間尚未相遇的緣分。
至於四靈,則已許多年沒有同時現世,老人們卻仍記得一句代代相傳的話——
若有一天,青鷹長久盤旋於海岸,白色石虎走下深山,晴空忽然雷鳴而不見半滴雨,黑熊靜靜立在寒溪之畔,那便表示四靈已再次集結,也表示某個被歲月遺忘的古老約定重新開始運轉。
因為這座島,又需要他們了。
第一章 雨落三角湧
梅雨季難得放晴,午後三點多,一片斜陽越過工作室朝西的玻璃窗,正正落在工作桌右側,將攤放在無酸紙上的一截深藍衣襟照得纖維分明。
那片藍早已不是百年前最初的顏色,靠近接縫與內摺的位置仍留著厚重靛色,長年曝露在外的布面卻褪成帶灰的藍,局部磨損得幾乎只剩經緯交錯的細線,其中一角更因受潮與蟲蛀而脆弱得禁不起第二次拉扯。
沈雲薇把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口罩遮去半張臉,一手扶著放大鏡,一手以極細的針穿過襯托布,在不再增加原織品受力的情況下固定翹起的纖維。
她做事向來慢,尤其碰到年代久遠的織品,更不追求把東西修成煥然一新的樣子。
修復不是變魔術,百年留下的褪色、磨痕與使用痕跡本來就是物件的一部分,真正該做的是讓它停在仍能被保存、被理解的狀態。
手機在桌角震了兩次,她連眼皮都沒抬,直到第三次震動,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沈小姐,手機如果只是拿來震桌子,外婆建議妳下次買便宜一點的,反正智慧功能一個也沒用上。」
沈雲薇針尖停在半空,忍著笑抬頭,果然看見外婆抱著剛從樓上收下來的衣服站在門邊。老人家頭髮剪得短短的,白髮梳理的整齊,一雙眼睛卻半點不顯老,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桌上,再從桌上移到手機,明明沒說我已經叫妳很多次,整張臉卻把意思寫得清清楚楚。
她把最後一針落下,才脫下手套笑道:「真的只差兩針。」
外婆冷哼一聲,把衣服往旁邊椅上一放,「半個鐘頭以前,妳也是這樣講。」
「半個鐘頭以前差十七針,現在只剩兩針,這不是進步很多?」
「對,進步得不得了。」外婆面無表情誇完,轉身便走,「我本來想問妳晚餐吃什麼,現在看妳還活得好好的,應該不用急著餵食。」
「阿嬤。」沈雲薇失笑追著喊了一聲,「我等一下就出去。」
外婆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不用趕,我又不是博物館裡的古董,不需要搶救。」
腳步聲慢慢遠去,沈雲薇低頭把真正剩下的兩針完成,再依照修復記錄逐項拍照、標記位置,確認工作桌上的光線與濕度沒有異常,才把織品覆回保護紙。
她的「雲薇工作室」不算大,一樓前半作為接待與資料整理區,後半才是主要工作空間,二樓則是她和外婆居住的地方。
幾年前剛決定自己成立工作室時,父母還在視訊那頭輪番勸她,既然他們已經在美國安頓下來,她過去重新開始也沒什麼不好,何必一個人守著工作和老人家折騰。
她那時其實想得很清楚,不是不愛父母,更不是為了賭一口氣才留在臺灣,只是她已經在這裡讀書、工作、拜師,也慢慢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專業方向,外婆更是把她從小帶大的人。若只因為一家人最好住在一起,就要她把正在成形的人生整段割掉,那才不像真正的一家人。
幸好爸媽也不是非得把女兒拴在身邊的人,勸過幾次,知道她主意不會變,最後也只剩母親每回視訊都嫌她太瘦,父親則堅持她這裡不該叫工作室,應該改名「古布加護病房」,至少比較符合實際用途。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躺著三通未接來電,一通來自合作單位,一通是物流窗口,另一通則是陳羽秋。
沈雲薇先回撥工作電話,對方很快接起,談的是下週預計送到的一件清末染織掛幅。收藏方重新確認運送與保險程序後,送達時間要往後延兩天,作品尺寸也比最初提供的資料大,照片上能看見幾處明顯燒損與後期補綴,希望她看到實物之後再重新評估工期。
「沒問題,運送不用趕,固定比時間重要。」她一邊聽一邊把行事曆上的時間改到下週二下午,「東西到了先別直接拆到最底,我會在場一起開,尤其那幾處燒損,照片看不出纖維是不是已經粉化,如果太脆,移動方式也要跟著改。」
對方應下之後,她順手點開先前收到的案件資料,照片拍得並不算清楚,只看得出那是一件尺寸頗大的拼接染織品,主色以藍、灰、褐為主,幾處邊緣似乎遭過火,後來又有人補過。收藏方對來源說得不多,只提到是家族收藏,近年整理時才重新發現,目前年代暫估清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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