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愛感動天金拾再生 利令智昏董卓施毒
憶母詩
其一
阿娘逝後春仍到，杜宇聲中我獨還。
百臟發酸號不得，桃花如雪滿山間。
其二
榛蕪莽莽回舊村，墓草離離聲欲吞。
負米空來陟彼屺，望雲誰復倚柴門？
天高地厚終何補，悔極哀深在不言。
母歿兒存徒踽踽，夕陽白首斷吟魂。
其三
母是葉兒兒是樹，胼手胝足將兒護。
商飆淒厲萬林摧，地棘天荊號無助。
祁寒屠戮過化療，槌骨瀝髓萬般苦。
落葉繞樹猶百巡，依依煨兒如綿絮。
不辭野火燒成灰，唯願膏肥永相顧。
春來亭亭影復圓，蔭下空餘母坐處。
此恨悠悠復悠悠，寸草春暉難反哺。
母兮母兮長伴兒，但將闔眼見母屢。
當金灶童出發去敞東淘金的前一個晚上，他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中又回到了十堰的鄉下，年幼的他牽著母親的衣襟，走在了從舅舅家回來的路上，日暖天藍，滿山滿窪的桃花開得爛雪碎銀一般，蜜蜂鬧哄哄著一派惹人的洋洋春意。母親左肩扛著半袋蕎麥，右肩背著他，累得再也走不動了，遠處的啄木鳥正梆梆地啄著一棵香樟木。母親放下他說：瓜娃子，個人走到前面抓鳥兒去。灶童大喜，飛奔到了香樟樹下，鳥兒卻突地飛走了。母親蹀躞追上，又指著前面的電桿說：看見了嗎？走到那兒就給你炒棋子吃。炒棋子形如軍棋，用觀音土和著麵球炒成，加了蜂蜜和雞蛋，越嚼越香的。灶童到了電桿下，拿了棋子邊吃邊撒，母親拾著罵著：不好好吃，下巴長了窟窿嗎？這次卻從地上撿了個土坷垃，說：我扔出去看誰先到？土坷垃是扔出去了，灶童卻杵在原地再也不走，喊：藍見歡，你個大騙子！母親知道是喊她的名字，就諧著音笑道：狼叫喚？快走，再不走狼就真的來了！
金灶童這才害怕起來，握緊了母親的手，前面就是下坡了，可以望見村頭大片油菜花叢後浮起的萬瓦了。細風悠悠吹來，如奏起了「龍船調」。他趴上母親的脊背，蜥蜴一樣從柔軟的草上滑下去，母親卻不見了，轉眼間夕陽銜山，長長的影子拖出他一人，坡道早已荊榛叢生，山腰處更被一條高鐵軌道撕裂，風大了，河灘上的蘆花漫天蕩將起來，是起了粗壯的龍捲風，成九萬里扶搖之勢，人遂如紙片捲入其中不能自主。移時天靜風收，已到了舊居門前，恰是放學歸來，雁唳長空，灶童推開大門往裡走，一邊喊：媽，我回來了。更無人應，獨獨的一棵老柿樹上掛著幾顆敗柿，是善心的老母故意留的。一隻紅尾伯勞漫不經心地啄著，淒涼景象令人長號不自禁。灶童嗚咽著進了上房，再喊：媽，我回來了哇！但見蛛網懸結，黑灰簌簌而下，立櫃上的穿衣鏡還在，照見他鬢髮如雪，悲咽間那鏡子嘩啦碎裂，竟有人從鏡中走出，只見他略一抱拳，說：深夜打擾，我叫暴龍。嘴唇卻沒有動，而是意念在向他說話。灶童錯愕無度，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誰，母親是誰，一口氣堵在心間，遂一覺而寤。
此時正是凌晨三點光景，春寒透扉缺月斜掛，胸膈間仍怦怦不已，那暴龍是誰，老母有危險了嗎？電話又怕打擾到她，平時又多是有事才打電話的。夢是反的，老母該是平安的吧？母子連心，從來都是母親牙痛他牙痛，母親腿痛他腿痛，母親咳嗽他也咳嗽的。但自從出來打工，母親再不說痛，就知道那是在騙他。金灶童戀家，大學畢業後賴在老家，母親就趕他出去做事，說我還不老，一個人能行。每次出門前，又老早整治行裝，給他行李箱裡塞這塞那的，惹得他煩，就懟她：不要塞，不要塞了。一次說得急了，說成：不要掏，不要掏了。惹得母親笑了，卻說：一天的出門，七天的乾糧，夏天的出門，冬天的衣裳啊。金灶童嘿然。等上了陌生車見了陌生人到了陌生地，體會了早上出了門晚上不如人的悲涼和喝口水拉泡尿都要錢的窘迫，他的心就劇烈下沉了。嗨！慈母一百歲，常憂八十兒，在五十多歲的老母眼裡，二十多歲的兒子總是長不大，還是小時候那個她一邊做飯，一邊捏住她奶頭不放，她走到鍋頭便跟到鍋頭，走到砧板便跟到砧板，而且用手指掐住她的奶頭蛋兒，一揉一捏得她不住咧嘴的小毛孩。
金母曾經長久地望著東面狼齒一樣起伏交錯的朝鬥山梁出神，不管是雨鎖春山還是夕照秋林，那是三女金拾嫁過去的方向。是那道梁，風掠過梁頂，白蠟樹林就動起來，金拾常說把樹砍掉風就停了。金拾從小乖巧，睡在襁褓裡蠕動著，像是包菜上面的痤痤蛆兒，金父就給她起了乳名叫做蛆蛆兒。是在生下不久得了四六風沒氣了抱去扔，看見有氣又抱回來，金母花了一天時間，用了滿滿一報紙的艾條才灸活的，拾回來的就叫了金拾，說不盡的萬般疼愛。可惜命薄，十八歲嫁到百里外的鄰縣，三伏天得了黑水瀉，拉脫水到醫院死了。噩耗傳來時金母正在地裡幹活，急得滿地亂滾，碾碎了一地玉米。即往女兒家去尋，一聲聲喊：我的蛆蛆兒，回來呀—但聽陣陣山風嗚咽而已。遂昏厥到半路，甫醒又哭，漸漸半瘋半傻，最後竟然跪到自家灶神前面，只要灶神把她的蛆蛆兒囫圇圇地還回來。
灶神俗稱灶王爺，是保佑閤家安寧的一家之主，每年臘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覲親，臘月三十轉得回來賜福降瑞，於是家家換了新的神像，兩邊繫聯曰：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神像端嚴莊重、不怒自威，真所謂祭神如神在。金母從來都是深信不疑，做飯時不敢高聲大嗓，入廚必定鄭重嚴肅，從不說穢語，也不訓斥孩子。若有水果、點心必先虔誠敬獻之後家人才吃。總是心誠則靈，遇著孩子生病害瘡、受驚夜哭的事情，針藥無效就求諸灶神。於是在夜靜了抱著公雞跪到灶前，公雞靜臥下來則失魂無疑，姐妹幾個又是金拾最為嬌貴，金母就手執了簇新笤帚和她的衣裳，一聲聲叫起魂來，聲音輕淡而徐緩方見功效。喚詞是：蛆蛆兒，吃飯來。蛆蛆兒，咂奶來。蛆蛆兒，喝湯來……一邊念一邊往回掃。金父金啟發常來搭手，有時叫到交過夜兩三點，公雞咯咯咯不臥了方才收場，金母已是跪得膝蓋發麻，打著呵欠問：蛆蛆兒叫回來了沒？金父朗聲答道：叫回來了。母親再問：叫上身了沒有？金父又答：叫上身了。金母就堅定而舒緩地再念：三魂七魄見了人了，人見了魂了，我娃再也不害怕了……聲音悠遠而蒼涼，如鐘敲涼月，共露泣銅仙，使煙起寶鴨。金拾則臥在炕上大睜著眼睛，媽媽的呼喚聲、青牛反芻的鈴鐺聲、貓咪咕咕的唸經聲、炕筒裡腐樹葉的菸味，以及天井裡漏進來的月光竟都是格外溫馨，原來生病也可以那般美好，媽媽說娃兒像豆芽，越長越發，生一次病就會長一次。私下裡早盼著病好了媽媽給她做炒棋子吃，妹妹們猶可，姐姐們則是一顆都沾不到的。
憶母詩
其一
阿娘逝後春仍到，杜宇聲中我獨還。
百臟發酸號不得，桃花如雪滿山間。
其二
榛蕪莽莽回舊村，墓草離離聲欲吞。
負米空來陟彼屺，望雲誰復倚柴門？
天高地厚終何補，悔極哀深在不言。
母歿兒存徒踽踽，夕陽白首斷吟魂。
其三
母是葉兒兒是樹，胼手胝足將兒護。
商飆淒厲萬林摧，地棘天荊號無助。
祁寒屠戮過化療，槌骨瀝髓萬般苦。
落葉繞樹猶百巡，依依煨兒如綿絮。
不辭野火燒成灰，唯願膏肥永相顧。
春來亭亭影復圓，蔭下空餘母坐處。
此恨悠悠復悠悠，寸草春暉難反哺。
母兮母兮長伴兒，但將闔眼見母屢。
當金灶童出發去敞東淘金的前一個晚上，他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中又回到了十堰的鄉下，年幼的他牽著母親的衣襟，走在了從舅舅家回來的路上，日暖天藍，滿山滿窪的桃花開得爛雪碎銀一般，蜜蜂鬧哄哄著一派惹人的洋洋春意。母親左肩扛著半袋蕎麥，右肩背著他，累得再也走不動了，遠處的啄木鳥正梆梆地啄著一棵香樟木。母親放下他說：瓜娃子，個人走到前面抓鳥兒去。灶童大喜，飛奔到了香樟樹下，鳥兒卻突地飛走了。母親蹀躞追上，又指著前面的電桿說：看見了嗎？走到那兒就給你炒棋子吃。炒棋子形如軍棋，用觀音土和著麵球炒成，加了蜂蜜和雞蛋，越嚼越香的。灶童到了電桿下，拿了棋子邊吃邊撒，母親拾著罵著：不好好吃，下巴長了窟窿嗎？這次卻從地上撿了個土坷垃，說：我扔出去看誰先到？土坷垃是扔出去了，灶童卻杵在原地再也不走，喊：藍見歡，你個大騙子！母親知道是喊她的名字，就諧著音笑道：狼叫喚？快走，再不走狼就真的來了！
金灶童這才害怕起來，握緊了母親的手，前面就是下坡了，可以望見村頭大片油菜花叢後浮起的萬瓦了。細風悠悠吹來，如奏起了「龍船調」。他趴上母親的脊背，蜥蜴一樣從柔軟的草上滑下去，母親卻不見了，轉眼間夕陽銜山，長長的影子拖出他一人，坡道早已荊榛叢生，山腰處更被一條高鐵軌道撕裂，風大了，河灘上的蘆花漫天蕩將起來，是起了粗壯的龍捲風，成九萬里扶搖之勢，人遂如紙片捲入其中不能自主。移時天靜風收，已到了舊居門前，恰是放學歸來，雁唳長空，灶童推開大門往裡走，一邊喊：媽，我回來了。更無人應，獨獨的一棵老柿樹上掛著幾顆敗柿，是善心的老母故意留的。一隻紅尾伯勞漫不經心地啄著，淒涼景象令人長號不自禁。灶童嗚咽著進了上房，再喊：媽，我回來了哇！但見蛛網懸結，黑灰簌簌而下，立櫃上的穿衣鏡還在，照見他鬢髮如雪，悲咽間那鏡子嘩啦碎裂，竟有人從鏡中走出，只見他略一抱拳，說：深夜打擾，我叫暴龍。嘴唇卻沒有動，而是意念在向他說話。灶童錯愕無度，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誰，母親是誰，一口氣堵在心間，遂一覺而寤。
此時正是凌晨三點光景，春寒透扉缺月斜掛，胸膈間仍怦怦不已，那暴龍是誰，老母有危險了嗎？電話又怕打擾到她，平時又多是有事才打電話的。夢是反的，老母該是平安的吧？母子連心，從來都是母親牙痛他牙痛，母親腿痛他腿痛，母親咳嗽他也咳嗽的。但自從出來打工，母親再不說痛，就知道那是在騙他。金灶童戀家，大學畢業後賴在老家，母親就趕他出去做事，說我還不老，一個人能行。每次出門前，又老早整治行裝，給他行李箱裡塞這塞那的，惹得他煩，就懟她：不要塞，不要塞了。一次說得急了，說成：不要掏，不要掏了。惹得母親笑了，卻說：一天的出門，七天的乾糧，夏天的出門，冬天的衣裳啊。金灶童嘿然。等上了陌生車見了陌生人到了陌生地，體會了早上出了門晚上不如人的悲涼和喝口水拉泡尿都要錢的窘迫，他的心就劇烈下沉了。嗨！慈母一百歲，常憂八十兒，在五十多歲的老母眼裡，二十多歲的兒子總是長不大，還是小時候那個她一邊做飯，一邊捏住她奶頭不放，她走到鍋頭便跟到鍋頭，走到砧板便跟到砧板，而且用手指掐住她的奶頭蛋兒，一揉一捏得她不住咧嘴的小毛孩。
金母曾經長久地望著東面狼齒一樣起伏交錯的朝鬥山梁出神，不管是雨鎖春山還是夕照秋林，那是三女金拾嫁過去的方向。是那道梁，風掠過梁頂，白蠟樹林就動起來，金拾常說把樹砍掉風就停了。金拾從小乖巧，睡在襁褓裡蠕動著，像是包菜上面的痤痤蛆兒，金父就給她起了乳名叫做蛆蛆兒。是在生下不久得了四六風沒氣了抱去扔，看見有氣又抱回來，金母花了一天時間，用了滿滿一報紙的艾條才灸活的，拾回來的就叫了金拾，說不盡的萬般疼愛。可惜命薄，十八歲嫁到百里外的鄰縣，三伏天得了黑水瀉，拉脫水到醫院死了。噩耗傳來時金母正在地裡幹活，急得滿地亂滾，碾碎了一地玉米。即往女兒家去尋，一聲聲喊：我的蛆蛆兒，回來呀—但聽陣陣山風嗚咽而已。遂昏厥到半路，甫醒又哭，漸漸半瘋半傻，最後竟然跪到自家灶神前面，只要灶神把她的蛆蛆兒囫圇圇地還回來。
灶神俗稱灶王爺，是保佑閤家安寧的一家之主，每年臘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覲親，臘月三十轉得回來賜福降瑞，於是家家換了新的神像，兩邊繫聯曰：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神像端嚴莊重、不怒自威，真所謂祭神如神在。金母從來都是深信不疑，做飯時不敢高聲大嗓，入廚必定鄭重嚴肅，從不說穢語，也不訓斥孩子。若有水果、點心必先虔誠敬獻之後家人才吃。總是心誠則靈，遇著孩子生病害瘡、受驚夜哭的事情，針藥無效就求諸灶神。於是在夜靜了抱著公雞跪到灶前，公雞靜臥下來則失魂無疑，姐妹幾個又是金拾最為嬌貴，金母就手執了簇新笤帚和她的衣裳，一聲聲叫起魂來，聲音輕淡而徐緩方見功效。喚詞是：蛆蛆兒，吃飯來。蛆蛆兒，咂奶來。蛆蛆兒，喝湯來……一邊念一邊往回掃。金父金啟發常來搭手，有時叫到交過夜兩三點，公雞咯咯咯不臥了方才收場，金母已是跪得膝蓋發麻，打著呵欠問：蛆蛆兒叫回來了沒？金父朗聲答道：叫回來了。母親再問：叫上身了沒有？金父又答：叫上身了。金母就堅定而舒緩地再念：三魂七魄見了人了，人見了魂了，我娃再也不害怕了……聲音悠遠而蒼涼，如鐘敲涼月，共露泣銅仙，使煙起寶鴨。金拾則臥在炕上大睜著眼睛，媽媽的呼喚聲、青牛反芻的鈴鐺聲、貓咪咕咕的唸經聲、炕筒裡腐樹葉的菸味，以及天井裡漏進來的月光竟都是格外溫馨，原來生病也可以那般美好，媽媽說娃兒像豆芽，越長越發，生一次病就會長一次。私下裡早盼著病好了媽媽給她做炒棋子吃，妹妹們猶可，姐姐們則是一顆都沾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