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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無雙(卷三)願化比翼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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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彷彿一生一世般漫長,我睜開眼。

暗夜如墨,星子寂寥,晚風習習,四周安靜得聽的到蟲鳴聲。

身體沒有預期中那麼疼痛,只覺得背後硌著什麼異物……我的包袱!

很好,還沒有開始震後餘生,它已經救我一命,真是大功一件。

小心翼翼的挪動四肢,有些疼,但都能動,沒有麻木感,可以排除脊椎受損等情況。

不會鯉魚打挺之類瀟灑快捷的起身方式,我慢慢的坐起來,再緩緩站起來。

頭不昏,眼不花,沒有噁心、嘔吐的衝動,平衡感猶在,可以排除腦震盪的可能。

原地走兩步,除了腳踝隱約刺痛,一切都還好,終於可以放心了。

怕死。據心理醫生說是源於童年陰影,父親的死不但打擊了母親,也影響了我。該醫生是中學駐校保健醫生,不曉得他的分析有無可靠根據,但我怕死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確定自己至少還可以活上六十年後,我開始環視地震平息後的家園。

錯愕不足以形容我當時驚訝詫異的萬一。

一片荒山,在我身前身後。

花園別墅呢?萬家燈火呢?夜風冷颼颼的拂過我的頸背,我卻通身熱汗涔涔。

以我長期收看國家地理雜誌和探索頻道所累積的淺薄地理知識,劇烈的地殼運動會形成山脈,中印邊界那座舉世聞名的山峰,就是長期地質運動形成的。可是,單就芮氏五級左右的地震,能一夕之間在長江三角洲衝擊平原造就一座山脈嗎?簡直匪夷所思!

或者,地震發生後,救援人員橫穿整座城市,把我救到郊區那座被視為本市旅遊聖地的佘山,然後極不負責任、毫無人道的扔下我,一走了之,任我在荒山野嶺自生自滅?

我抬頭望天,又低下頭看自己身穿古代襦袍,足下一雙沙灘拖鞋,真是詭異的樣子。

倏然,我腦中靈光一閃,該不會是管家他們恨我自行逃命,不顧他們的死活,想給我個教訓,趁我昏迷之際,把我丟到這裡的吧?

這時不免苦惱自己素日死板,不肯被手機這等先進電器束縛了自由。眼前一片荒山,沒有手機求救,要我自己走出去,不辨東西南北,說不定會迷路餓死,三、五月之後才被人發現,報紙頭條一行大字:都市失蹤少女山中迷路,終至彈盡糧絕餓死山林。附上一張我生前死後的照片,以警世人。

拚命回憶往日看過的野外求生節目內容,我仰頭搜索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顆星星,決定跟著它走。背後小包袱裡的手電筒、打火機、壓縮餅乾,一下子成了奢侈物品,不到緊要關頭不準備動用。我還考慮要不要在意識清醒時寫下文情並茂、血淚斑斑的萬言遺書備用,若真不幸客死山林,也好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實例,做反面教材之用。

在崎嶇的完全看不出路徑的山道上走了很久,我一直納悶,印象中這裡應該有高空觀光纜車索道的,怎麼走這麼久了還看不見呢?沿著索道走,應該就能找到人煙的。

當一個人孤獨無措時,時間就會變得漫長且磨折人。或者其實我沒有走多久,但感覺上彷彿走了一生一世,是故當我看見空山寂寂之中一燈如豆時,只差沒有趴在地上親吻草皮,高唱哈利路亞。

掛上最得體親切的微笑,我狂奔而去,然後傻在當下。

兩間茅舍!兩間活生生的茅舍!

這算什麼?竹林隱士嗎?我的狂喜立刻煙消雲散,變成人性中極為醜陋的劣根。

誰會住在這種地方?通緝要犯?變態狂魔?原諒我看多了好萊塢電影,腦海裡閃過的全是沒什麼創意的血腥畫面。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擾住在此間的「隱士」時,彷彿搖搖欲墜的竹扉由內而外「吱呀」一聲被推了開來,隨後,一位白衣男子,執著一盞油燈,緩緩走出來。

我望著他,落進一雙恍似宇宙般深廣幽邃的眼眸裡去。

這雙眼,清冷包容、澄澈悲憫,帶著神祕迢遙的光芒,與星夜相輝映。

剎那間,我忘記地震、忘記遺書、忘記呼吸、忘記天地萬物。

那雙眼睛的主人,穿著一襲漿洗得很舊的白衣,臉容清臒,形消骨立,似一身病苦。可是,這完全不影響他卓絕無雙的風采。他的笑容溫文和煦,直似天人,讓人屏息。

見我沉迷於他的男色,他也不惱,只是一徑淡然微笑。

「痴兒,天命不可違。妳既來了,自是與我有緣,就安心留下來吧。他日時機成熟,是去是留,盡在妳心。」

真是好聽的聲音,我完全沒有留意他說了些什麼,只是沉浸陶醉在他溫潤醇厚直似巧克力般的聲線裡,以至於日後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那個當下,我只覺得此君真是得天獨厚,不但全然看不出年紀,還有一道令人信服的好嗓音。

「老衲優羅難。若不嫌棄,便先在此歇息一晚吧。」

老衲?我必須要強硬忍住才能吞下詫異的低呼。他明明有一頭微微捲曲的長髮,兩鬢夾雜些許銀白髮絲,比︽夜訪吸血鬼︾中的阿湯哥年輕英俊、有型有格,怎麼會是和尚?簡直暴殄天物啊!我在心裡不無惋惜的慨嘆。

他彷彿看出我心中的疑惑,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對我說道:「早些歇息吧,明日,妳將會面對全然不同的世界。」



優羅難的話一點兒也沒有錯,這真是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醒來的地方,是南京棲霞山的後山,時間是大明朝曦宗天佑二十八年。

次日清晨,優羅難帶我到山腳下的小鎮採買。當我看見一整座悠閒小鎮,滿街青磚綠瓦、木楹竹扉時,只想找個沙坑把自己一頭埋進去,永不起來。

儘管我很想自欺欺人對自己說這裡是某個影視片場,可是我還不至於遲鈍到看不出舞臺布景、影視道具與現實生活的差異,畢竟本人就是話劇社道具組的,要將一整個村鎮的建築新仿舊做到如此程度,絕非三、五日之功,所有的細節,包括一草一木,都完全符合生活的日積月累。

我轉頭去看一逕自若微笑的優羅難,不由得頭皮發麻,滿眼驚駭。他深廣的眼淡淡的注視我,輕輕頷首,似是完全知道我彷徨失措。

自父親去世後,再未流過一滴軟弱之淚的我,是夜號啕大哭一場。

我只是個胸無大志又貪生怕死、遊手好閒的十八歲少女,從沒想過自己會穿越到遙遠的古代。如今舉目無親,寸步難行,難怪那些穿越時空的小說從不描寫主角們的奮鬥史,三、五句描述就讓他們遇見金主貴人,從此逍遙快活去了。

我沒那麼幸運,即使幾月過去,我仍不能適應古代生活,或許永遠也不會適應,這裡沒有抽水馬桶、按摩浴缸等便利的現代設備,更沒有電視、電腦等一切娛樂活動,只有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循環往復。

可我也是幸運的,好在優羅難幫助了我。他在棲霞山後結廬而居,煉藥修身。他說,我與他有緣,因此收我做入室弟子,傳授我中醫和印度古醫術。遺憾的是我年紀太大,骨骼已經成型,不能修習精深高妙的武術,只能學一些瑜珈健體強身。

無論如何,有事做總是好的,至少日子過得沒那麼漫長。距離我來到古代已過了三個寒暑,又是一年春暖。

仲春時節,一日清晨,優羅難僱了一輛馬車,要我收拾包袱與他下山。於是我們乘馬車離開金陵,由商道而往京城。

「師父,為何要進京?」我穿著一件白色素絹玄襟的袍子,及肩的頭髮綰做一個髻,以荊釵簪著,做小僮打扮。

優羅難說,我是他的弟子,無論多麼落魄也要以白色明志。這我同意,白衣穿在他身上更顯卓絕不群。即使做了他三年徒弟,我仍被他儒雅澹泊、寧靜悠遠的氣質吸引。

這三年來,我對他生出了如父如兄般的孺慕之情。他不問我從哪裡來、將往哪裡去,他只是微笑著靜看紅塵。待在他身邊,日子雖然清苦,卻沒有太大起伏,閒來無事看看佛經、醫書,也算愜意。我回去的念頭雖然沒有斷過,倒已沒有當初來時那麼強烈了。

可是進京?對我這樣一個身分來歷不明,尚未融入古代封建社會的人來說,在那裡生活有些問題。而且京城離我最初落入這個時空的地點太遠,我不由得覺得惶恐。

「儺,這是妳的命運。妳回去的道路,不在此處。」優羅難這樣回答我。

我望著他無限包容、無垠深廣的眼眸,不由得震驚無比。我知道他博學洞達、睿智明澈,但他身上那種彷彿深諳今古未來的鎮定氣息,仍讓我感到神祕莫測。

他修長乾淨的手輕輕覆上我的眼,輕聲道:「過去與未來,及以今現在。無有諸眾生,不歸無常者。一切有為法,皆悉歸無常。恩愛合和者,必歸於別離。」

在黑暗中,聽著他徐緩低沉,悠揚宛轉的吟誦,我紛亂如麻的心緒漸漸平靜。如果這是命運,就讓我用以往所學習過的知識,將之掌握在自己手中吧。我可以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裡生存下去,等時間機緣到了,平和的離開,回到屬於自己的時空裡去。

馬車在商道上悠悠前行,由金陵而往京城。一路上走走停停,頗有信馬遊韁之意。每到風景絕佳之地,優羅難都會要馬夫稍適停留,我們師徒倆吟詩作對,倒也風雅。其他時候,坐在馬車裡閒來無事,優羅難便會一邊閉目養神,一邊考我向他修習的醫術。

「心火太旺則?」他的聲音溫潤醇厚,即使有些睡意矇矓,仍好聽得讓人流口水。

「儺?」見我不答,他半闔的雙眼睜了開來,淺笑著望定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紅顏彈指老,不過臭皮囊。」

我聽了忍不住笑起,這種大徹大悟、古井無波的佛偈由他口中說出來,好聽是好聽,可是很難說服我。「師父,我倒以為,世間一切美好事,皆不可錯過。」

「嗯?」他如炬如電的眸光,清澈流轉似水。我暗暗吐舌。每當優羅難溫雅的聲音以這種方式發出,就意味著我的皮要繃緊了。

「火旺灼肺,可使肺絡受傷,咳嗽痰血。」我老實的回答問題,以免他加我功課。

「若肺虛及脾則?」

「中氣不足,脾失健運,短氣、形倦,食下腹脹。」背這些東西絕不比背梁祝的臺詞容易,但奇怪的是,我彷彿天生注定要吃這碗飯似的,不但可以迅速理解,還能舉一反三。若他朝回去,一定要好好向繼兄姐展示一番,讓他們不要小瞧我。

漫長無聊的旅途,在我們師徒的一問一答之間,緩緩的行過。

這一路原本還稱得上輕鬆愜意,可是越接近京城,路上的盤查就越嚴格,到離京二十里的時候,已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凡遇關卡,若見可疑人物,一律搜身盤問。

我一直以為此等陣仗不過是影視裡的場景,想不到竟有幸親眼目睹,感覺實在糟糕。被懷疑者毫無人格尊嚴,被人當眾上下搜摸,動輒剝衣解褲,全無隱私可言,還不得違抗,否則立地拘捕。好在優羅難與我沒有遇上刁難,一介清弱藥師與布衣小僮,實在也沒什麼引人注意的。且優羅難一身清雅氣息,讓人一見就生起敬重之心,不敢輕慢褻瀆。

「不是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嗎?為什麼京師附近關卡重重,有一觸即發之勢?」在又過一道關卡後,我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優羅難。

「十五日之後是天子壽辰,各路番王、大小官員都送壽禮進京,為皇帝賀壽。皇帝為表示普天同慶,頒旨大赦天下,並在天佑門前接受百官百姓的朝賀。為防止當日有刺客行刺,冒犯天顏,這幾天嚴格過濾進京者。凡有可疑,一概扣留審問。」

「哦。」原來是安全檢查啊,好比美國總統過生日,為防止有恐怖分子襲擊,因此加強安檢,務求過濾掉一切可疑人物,將危險降到最低。所以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個,真是勞民傷財。不過,無論成功與否,那些刺客皆可一戰成名,古今中外皆然。

優羅難太明白我這樣沉默不語,腦中天馬行空的聯想力,所以他輕淺微笑起來。

「儺,隨遇而安,自得其樂如妳,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應付自如吧?」

我立刻發出一聲慘叫,撲過去扯住他的衣襬,做苦苦哀求狀:「師父,我在此地只得您一個親人,您老人家可千萬不要丟下我不管啊!」

優羅難聞言,不禁一陣淺笑,連他湛藍如墨色的眼瞳都彷彿帶笑。「儺,妳還有一個師姐,家住金陵,他日妳二人有緣自會相見。」

「我又不認識她。」我哀怨不已,順便向不動如山的優羅難撒一下嬌。

優羅難口中的這位師姐,聽說她大大的有來頭,世人傳其天仙化人,月華卓絕,玉人無雙……光是聽傳聞就叫我咋舌不已了。

「儺,聰明如妳,只消一眼,便可以認出她來。」優羅難溫柔的看著我,低眉嘆息。

「真的?師父誇我聰明,真高興!」我傻笑道。

他微微搖頭,閉上眼,開始小睡。

優羅難的身體不好,常要服藥和歇息,一日之中睡著的時間比他醒著來得多,我老早就發現,卻束手無策,他本人倒是十分淡定豁然。他說,醫者不能自醫,可以活下來,每過多一日,都是向閻王討來的,所以他很滿足。

恩愛和合者,必歸於別離。佛經上這麼說。這是萬物之間不變的真諦吧?所有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都必將分別。人為的,或是因不可抗拒的死亡,一如父親。而我與優羅難,是我倚賴他,彷彿溺水者依賴浮木,也彷彿一個孩子仰賴信任一位長者。

他的智慧和寵辱不驚的態度,正是我落入這個時空後最需要的,可是他也一直有意無意的提醒我,相逢是短暫的,別離才是永恆的。

「儺,一切自有天意,莫為外物所惑。」閉目小憩中的優羅難忽然淡淡的說。

「嗯,我知道。」我笑應道。

他身上總有一種神祕莫測的力量,似乎可以看穿一切事物本質。可是這樣強大的力量存在與他身上卻不使人恐懼,反而讓人安心信任。

「抓住他!抓住他!他偷了本大爺的錢囊,誰替我捉住他,大爺賞銀五兩!」

馬車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吆喝聲由遠而近,伴隨著雜遝的腳步聲。我們的馬車忽然顛簸起來,馬兒發出長長的嘶鳴,接著以難以形容的疾速狂奔起來。本就不怎麼適應馬車震動的我頓時在車廂中滾作一團,只覺得胃液翻湧,大有一吐為快之勢。

「先生、小兄弟,坐好,我們的馬驚了。」馬夫慌亂之中仍不忘通知後頭的乘客。我頭疼的意識到,我的生活瞬間由悠閒平淡變得刺激無比。小偷、懸賞的失主、發狂的奔馬,加上快吐的我,一切可以套用在好萊塢動作片上,只缺一位跌落塵埃不及閃避的美女或孩童,以及一位臂有千斤力的壯士站出來攔住驚馬。

「儺,妳沒事吧?」優羅難大抵察覺我臉色有異,關心問道。

「我很好,再沒有什麼事比掉落此間更糟糕了,也再沒有比遇見你更幸運的事了。」我小聲嘀咕著。

他或許聽見我說了什麼,或許不曾,只是以修長乾爽的手掌輕撫我的額頭。「閉上眼,很快就會沒事了。」然後,他一手挑開簾幔,貓腰鑽了出去,與馬夫並坐。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可是我擔心他的安全,所以十指抓緊馬車門框,盯住他。

優羅難一身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長而微捲的頭髮披散在身後,英挺得像是神祇一般。他向前傾身,伏到馬背上,雙腿夾緊馬腹,壓低身體,摟住狂馬的馬頸,一手輕輕撫摸馬鬃,附在馬耳邊低聲細語。

馬兒似乎被他溫柔輕淺的低喃安撫,再往前狂奔了一段路後,漸漸平靜下來。馬夫見狀,一勒韁繩,馬兒立時止步停下。而引發這一場混亂的小賊已經被人捉住,氣喘吁吁的失主也趕了上來,群眾準備痛毆賊子一頓的時候,前面突然傳來一聲冷斥。

「前方何人,如此喧譁,竟敢阻攔王駕?還不快快退避!」

這一嗓子,聲音洪亮威嚴,中氣十足,頗有張飛喝斷當陽橋的味道。我雖然對那被攔住的王駕大感好奇,可是我更關心挺身馴馬的優羅難。

「師父,您沒事吧?」

他坐直身體,回過頭來向我微笑,一手仍輕輕撫摸馬鬃。「我沒事,倒是牠受了驚嚇。這是匹好馬,只是有些害羞,害怕陌生的環境,又趕了這麼多天的路,這會兒累了。」

「是嗎。」我不懂得和動物溝通,不過馬兒顯然是很喜歡優羅難的。

這時候我看見前頭有一個皂衣男子,騎著一匹通體棗紅、四蹄潔白似雪的駿馬踱了過來,停在我們的馬車前。看見優羅難與趴在馬車門口的我,虎目微冷。

「爾等何事喧譁,以致驚擾王駕?」

此人赤面蠶眉鳳目、獅鼻闊口虯髯,如果再使一柄青龍偃月長刀,簡直就是關公再世,看上去好不威風凜凜。在他身後,有一輛堅固豪華的雙轅馬車。

優羅難溫雅一笑,四周一些女子頓時羞紅著臉,偷偷看了他一眼。

「好馬。赤兔踏雪,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他翻身下了狂奔方歇的馬背,踱至那匹看上去與主人一樣威風八面的馬跟前,揚起手,輕輕撫摸那匹馬的鼻梁。「美麗、聰明、高傲,真是個好孩子。」

「師父……」我不敢高聲,害怕驚擾到馬兒,突然咬優羅難一口。

那虯髯大漢則是一臉難掩的詫異,彷彿大感意外。「先生真是馭馬高人,赤雪從不允許陌生人觸碰牠。」

「牠很聰明,知道老衲沒有任何惡意。」優羅難笑得直似春風。

我可以發誓,虯髯大漢眼中明顯掠過訝然,周圍的人群同時也發出一片失望的嘆息,和我當時的反應一樣。這樣一個優雅如玉、神仙般的男子,竟然是出家人,怎不教人惋惜不已,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先生好眼光,不知方才發生何事,驚了先生的馬?」虯髯大漢的語氣恭敬了起來。

「有人行竊,失主懸紅捉拿,以致驚了馬匹,給各位添麻煩。老衲在此向眾位致歉。」

「這怎能怪罪先生?」虯髯大漢連忙擺手。「偷兒可捉住了?」

「已經捉住了。」有路人大著膽子回答,大抵是覺得虯髯大漢不是那麼難說話的人。

「鬼一。」突然,虯髯大漢身後的馬車裡,傳出一聲低而虛弱的輕喚。「本王乏了,偷兒既已捉住,就斬其手足,令他再也不能行竊,然後送官府法辦吧。叫他們全散了,不然一併以滋擾治安論處。」

聲音徐緩低回,卻有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是。」虯髯大漢下馬,走向人群。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被押在中間的小偷嚇得瑟瑟發抖,不住叩頭。「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還請大爺饒命啊。小的上有八十老娘……」

我幾乎要失笑出聲,原來還真有人拿這個做藉口啊?

「鬼一,還不動手。」馬車中人淡淡道,冷酷而漠然。

我輕輕抖了一下,斂下眼睫。優羅難彷彿覺察我的顫抖,回到馬車上。

「儺,能閉上眼睛,卻關不上心門。想救蒼生,須殺生成仁。」優羅難潤雅的聲音與小偷淒厲的哀號同時響起,原本溫暖的春風,霎時冷冽刺骨。

「師父,我們趕路吧。」我低語,再不好奇張望。關公再世、赤兔踏雪、豪華馬車,此時已成惡魘。這本就是王權的時代,人命賤若草芥。

「好,我們趕路。」優羅難順應我的要求。「車老大,我們繼續上路吧。」

然後,他坐在我身旁,打一個結跏趺坐,手拈蓮花,徐徐吟誦。「生死甚危脆,身命悉無常。常求於解脫,勿造放逸行……」

馬車又在他能安定人心的誦經聲中轆轆前行。

「前面那輛馬車,且慢上路!」那虯髯大漢竟然策馬追上我們,攔住馬車的去路,躬身抱拳。「先生,我家王爺請先生借一步說話。」

我的眼皮抖了抖,胃部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強烈的湧了上來。

「來吧,儺。」優羅難卻從容的跳下馬車,再喚我下車,然後將一錠銀子交到車夫手中。「車老大,這一路辛苦你了,你且回吧。歸程,莫走商道。」

我揹著包袱,眼看著黝黑老實的馬夫趕著馬車行遠,驀然升起一股自由愜意時光隨他一同遠去的悵然感。

「先生,這邊請。」鬼一很有耐性的等我們磨蹭完才抬手相請。

優羅難腳程極慢,我也沒快他多少,兩個人慢吞吞的挪到豪華馬車前。而那個因為乏了就吩咐斬人手足的王爺,竟然沒有等得不耐煩而直接要了我們的腦袋。

鬼一態度恭謹的稟告:「王爺,屬下把人請來了。」

「請先生上來。」車中人慵懶說道,氣息始終微弱,嗓音卻是好聽得很。

「王爺,老衲尚帶有一位徒兒。」優羅難並未上車,只是悠然應道。

車中的王爺靜默數秒,咳笑一聲,吩咐道:「鬼一,請先生的徒兒坐在馬車外頭吧。」

我聽了長出一口氣,不用跟在馬車後頭走,也不用騎在一身怪味的馬匹身上,真是阿彌陀佛。優羅難見了,輕輕微笑,拍拍我的肩,逕自上馬車去了。

我擠在王家馬車的健壯馬夫邊上,這個位子好,相當現代人的副駕駛,視野良好。美中不足的是無法守在優羅難身邊,天曉得那個王爺有什麼怪病,不會是癆病吧?癆病在古代是絕症,非但會傳染,而且無藥可醫。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往車廂方向靠了靠。不讓我跟進去,聽壁角總不犯法吧?

裡頭兩人的談話似進行得十分愉快,病鬼王爺的聲音中甚至摻進了些許笑意。

「想不到果然是先生,本王原以為聽錯了,畢竟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可是一聽誦經之聲,本王便肯定無疑了。」

「王爺真是好耳力。」優羅難無論處於何時何地都一樣的淡定自若。

「王府侍衛穿著印有徽紋的衣服,以先生過目不忘的本事豈會認不得?」聽口氣,王爺在挑不是了。「若本王不與先生相認,先生就要同本王錯身而過了嗎?」

我聽了,忍不住仔細研究起車夫身上一套青色行頭。果然,上好府綢的勁裝在襟角以天青色印染著福祿壽喜的「壽」字,長長的變形藝術體,倒似一款團花小印……

「壽王?」我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車夫和鬼一齊齊瞥了我一眼,彷彿我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哎!我居然忘了,古代帝王將相是不允許平民百姓直呼名諱的。

我趕緊閉上嘴巴,斂下眼瞼,繼續聽壁角。古時的隔音技術還真不是普通的糟糕,完全沒有效果,兩人的談話清晰的傳入我耳中,可見「隔牆有耳」這話其來有自。

「二十年未見,先生風采依舊,絲毫未見老態。本王好奇得很,先生莫非真乃天人臨世?歲月流逝,竟容顏不改。」壽王的口氣聽不出是羨是妒。

我也很好奇呢。三年來,在古代這樣艱苦的環境裡,我本就不算細緻的皮膚粗糙不少,頭髮分叉。即使如此,我還是長高了大約三公分,體重似乎也有增加。證據是我當初穿到古代來的那件袍子的肩窄了。

然而三年來,在優羅難身上我幾乎看不到任何歲月的痕跡,時間彷彿在他身上停滯不前,就此駐留。現代女性如我那繼姐,每天用OLAY和SK-Ⅱ保養皮膚,吃各色排毒清腸的食品,也無法阻止臉上細小皺紋和雀斑的滋生。

完全不曾使用這些東西的優羅難卻始終豐神如玉,不見半點兒老態,不曉得他有什麼祕方?如果有,拿出來量販,想必可以發達吧?如果沒有,我也不意外。

「王爺相信鬼神?」

我聽見優羅難這樣反問壽王爺,幾乎忍不住失笑出聲,想不到他這樣會打太極拳。好在我忍住了,否則不曉得裡頭那個王爺是不是會叫人把我拖出去砍了?

壽王似乎也無意繼續追問下去,兩人都靜默下來。良久,壽王虛喘的聲音再次響起。

「先生二十年前說過,若本王不茹素持戒、清心寡欲,便活不過而立之數。如今,本王而立之年將至,先生是來履約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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