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更高,路更窄,更陡。人不得不從牲口背上跳下來,拉著韁繩在前面用力拽。遇到突然出現的陡坡,牲口便成了主人,需要人用肩膀頂著牠的屁股向前挪。
只一天,李旭腳上離家時剛剛換上的厚底鞋便被磨透了。腳趾頭帶著血泡,從鞋前端探了出來。腳後跟也開了口,隱隱透著血痕。每邁出一步,腳前腳後就同時傳來鑽心的痛。肩膀上的繭子也不知起了多少層,頂著牲口屁股的時候,完全失去了知覺。大腿,胸口,粘粘的全是汗,與風中的塵土膠合成漿,糊在皮膚上,偶爾一動,便散發出可以令蒼蠅暈倒的酸臭味。
徐大眼的境況看起來比他略好,價格不菲的長袍早已被樹枝掛成了袈裟,貼身而穿的精緻短褐也被刮得四處是口子,風一吹,便露出裡邊白皙,但骯髒的皮膚。一雙爬山專用快靴,也與李旭腳上的鞋子做了難兄難弟,前面見「蒜瓣」,後邊見「茄蛋」。
李旭知道此時的自己已經和王麻子等人沒了分別,一樣髒,一樣憔悴。想想這樣的生活還要伴隨自己很長時間,他渾身上下就不寒而慄。轉念想想父親這麼多年來過得全是這樣的日子,卻從來沒在自己和母親面前叫過一聲苦,內心深處就更體會到了什麼叫父愛如山。
「我一定要賺到錢!」李旭用力推著坐騎的屁股,暗自發誓。這樣的日子一定要早日結束,為了自己的將來,也為了父母。
「天欲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勞其身形,餓其體膚,行弗亂其所為,增益其所不能!」坐騎前,徐大眼嘟囔著把韁繩掛在自己的肩膀上,拚命前拉。累成這樣,他卻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離家前,父親本來告訴他,徐家可以利用買通官府的辦法讓他逃避兵役,甚至可以買來流民,冒充他去從軍。但是,他拒絕了。或者說,他更想抓住這個機會到外邊看看。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只有看到了,才能把學到的東西與外邊的世界連接起來。
這樣,才有機會振興整個家族。並且在浩瀚歷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如衛王楊爽、如大將軍蒙恬、如虎賁中郎將羅藝。
少年人緩緩向前,向前,雙腳邁過萬里關山。
有一天,山,突然消失了。就像腳上已經變成了老繭的血泡一樣,消失得只剩下幾點痕跡。
眼前的景物驟然開闊,無邊無際,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荒野橫亙在商隊面前。幾座「小山孫子」在遠處低低的趴著,用脊背頂起頭頂上半圓形的藍天。那天藍得純淨,藍得乾脆,藍到一點渣滓都沒有。
藍天下,微微泛黃的野草翻捲著波浪,映出一層層風的痕跡。高可齊腰的草尖起伏跌宕,裡邊沒有隱藏牛羊,也沒有野獸,沒有石頭,除了草,什麼都沒有。一條大河就在不遠處的草尖頂端絲絛般向南飄蕩,無橋、無渡、也看不見帆影,如果不是那順著風傳來的嘩嘩水聲,你根本無法相信其是真實的存在。
「嗷!」地一聲,商隊裡所有人都發了瘋,扔下牲口,不顧一切地向大河跑去。這是濡水,草原上一條寬窄不定的季節河!見了此河,即意味著商隊徹底走出了燕山,來到了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奚部的游牧區域。
走出了燕山,不僅意味著此行成功在望。還意味著與山賊遭遇的機率減小了一半,大夥可以平平安安地賺一次安穩錢。激動之下,幾乎所有年輕商販都衝了出去,不顧高原秋涼,手捧著河水狂飲。飲夠了,則將身上已經分不清顏色的衣服扯下來向草尖上一丟,赤著身子走進河中央。
李旭發現自己的胳膊和大腿都變結實了,搓掉半擔老泥後,身上的肌肉從皮膚下面一塊塊緊繃出來。而在行程初始時總被磨破的雙肩,現在已經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洗盡泥巴和汙垢,那些曾經火燒火燎的地方變得光滑、平整,肉墊子般,與別處皮膚迥然相異。這是生活留下的痕跡,此後將和他相伴,直到永遠。
徐大眼也變成了野人,一絲不掛地站在水裡,與商販們同樣用河泥和草根來清潔身體。從河上游出來的寒風早已把他白皙的皮膚凍成了淡紅色,而他卻絲毫感覺不出河水的冷。只是一味地向身上撩水,撩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自己徹底變成一個男人。(待續)
在濡水河畔休息了一夜,孫九帶著大夥再度動身。不再被大山的陰影所壓抑,商隊很快活躍起來。特別是杜疤瘌、王二麻子幾個,自以為雇傭刀客立了首功,說話的嗓門格外響亮。
「旭官哪,旭官!幫我把馬肚帶緊一下。行李歪了,向上推推。嘖嘖,你這小子怎麼這麼笨,連這點兒小事兒都弄不好!」
「旭官,旭官啊,給杜叔把這件包裹掛到馬背上去。三歲邙牛十八漢,你這麼大個子,挺頭豎腦的,怎麼這麼笨呢!」
不知不覺間,李旭再次成了眾人的小跟班兒。有了那一晚的經歷,他已經徹底認清了這些叔叔伯伯們的「慈祥」。所以答應得不再那麼痛快,即便是實在無法推拖了,也盡力做得「笨」一些。不是弄得牲口受驚,就是用力過大,把歪在左側的行李推得向右歪去,再不就用力過猛,一下子拉斷了綁帶。但是,他自己和徐大眼的行李、牲口,總是被照料的乾淨俐落,從來不會出現走到半路散架的現象。
眾人指使不動他,心裡就落了氣。有孫九在旁邊鎮壓著,大夥也不敢過分拿他怎樣。發了幾回牢騷後,決定用其他手段讓這小子得到些教訓。
打擊一個年輕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孤立起來。老江湖們走過的橋比李旭走過的路還多,很快就找到了收拾他的最佳策略。所以,杜疤瘌、王麻子等人快速變成了歷史迷,紛紛圍繞在徐大眼身邊,主動要求他談古說今。
年輕人都有表現自己的欲望,這一點,徐大眼也不能例外。他雖然自幼被按照智勇雙全的標準來培養,雙眼經常能發現別人所不能發現的秘密,但總體來說,如今的他心中還沒有太深的城府,很快就落入了老江湖們的圈套。
從霍去病封狼居胥,班超投筆從戎,到伏波將軍馬革裹屍,徐大眼娓娓道來。能來到草原上看看前輩英雄們的足跡,讓他胸懷激蕩。他本來就知識淵博,口才又佳,被王麻子等老江湖有意無意的幫腔,很快成了商隊的核心人物。就連孫九、張三和那幾個見多識廣的刀客,每逢休息時,都喜歡圍到徐大眼身邊來,喝上一碗熱水,然後聽這個博學多聞的後生講古論今。
每逢此時,李旭總是坐在人群週邊,靜靜地想自己的心事。老實說,他曾經忌妒過徐大眼,但現在,他看向徐大眼的目光卻非常平和。經過那天跟徐大眼小酌,李旭領悟道,是自己和徐大眼的出身不同,決定了現在彼此之間的差距。在自己還沿著家鄉門前的小河溝與夥伴們互相甩泥巴的時候,徐大眼已經開始在教習的指導下,分析總結《呂氏春秋》的精義。當自己跟夥伴們背著草筐追兔子的時候,徐大眼練習的是馬槊、騎弓。自己剛剛開始識字啟蒙,徐大眼已經背完了《孫子兵法》、《吳子兵法》、《黃石公三略》和《司馬法》。自己曾經的人生最高目標,不過是當一名縣裡的戶槽。而徐大眼,卻從生下來就背負起了讓徐氏家族崛起的重擔。
這種差距在短時間內無法逾越,同樣是逃避兵役,自己是為了避免當一名死在半路的小雜兵。而徐大眼是為了給他一身的本事找到合適的價錢和出售時機。兩軍交戰,徐大眼可以憑良家子弟的身分縱馬舞槊,陪伴著主帥衝鋒陷陣。而自己,想攢錢買一把合格的馬槊,至少要在這條商道上走上三年!
但這些差距不是天塹,完全可以憑個人努力來慢慢彌補,九叔說得好,莫欺少年窮。自己還不到十五歲,有的是時間去學習。實際上,與徐大眼一路同行,自己已經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最重要的是,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易縣縣學裡那個,除了書本外什麼都不懂,在同齡少年中做什麼事情都沒有對手的李旭。
想起在易縣城時那個自己,李旭發現自己的確不虛此行。無論這一趟生意最後賺不賺錢,自己都看到了許多先前沒機會看到的東西,領悟到了許多先前不可能領悟的人生道理。
「也許,這就是長大。」少年坐在火堆旁,悄悄地對自己說。小狼甘羅蹲在他的腳邊,望著跳動的火焰,眼睛裡閃出一串串金芒。
離開濡水三天後,商隊如期來到了奚人最大的一個部落所在。令人絕望的是,這個草原上數得著的大部落居然消失了。四下裡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千根東倒西歪的木樁,和一圈圈氈包留下的痕跡。彷彿告訴商販們,他們沒有迷路。只是主人家有大事要忙,上萬家族成員在入秋後集體遷徙去了未知所在。(待續)
商販們抱著腦袋,陸續蹲到了地上。除了李旭和徐大眼之外,所有人出塞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趁著秋末冬初,天剛開始變冷的時候賺上一筆快錢。每年這個季節,胡人部落都會根據夏、秋兩季所收集的乾草數量,決定越冬牲畜的多少。大批老弱牲畜被宰殺,大批的雄性牲畜被賣掉,乾肉、生皮、牲畜的價格都會在瞬間跌到谷底。只要平安走完這樣一趟,整個冬天,商販們的家中都能聽見歡笑聲。
可是,奚人部落遷徙了。草原上手最巧,能提供精美毛毯和廉價生皮的奚族部落遷徙了。商販們沒等開張即遭受到了重大打擊。最大的一個奚人部落發生遷徙,其他小的奚族部落肯定也追隨著移動。如果大夥不能在下雪之前把手裡的貨物拋售掉,這次買賣就可能血本無歸。如果逾期不掉頭南返,草原上突然而來的暴風雪,就有可能把這支小小的商隊全部吞沒掉。
有人開始低聲嘆氣,更多的人開始咒駡奚人缺德,搬家也不肯事先通知一聲。商隊的兩個頭領孫九和張三則鐵青著臉,走到稍遠的地方商量如何面對眼前的困局。
突然而來的打擊讓李旭也感到很迷茫。臨行前,父親和他約定的第一落腳點就是這個奚部。比起兇悍的突厥人來,奚部人的脾氣平和得多。更關鍵的一點是,這個部落距離中原足夠近,家鄉有什麼風吹草動,李懋可以托商隊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送過來。而這一切安排都隨著奚部的大搬遷落了空。草原上那一個個氈包留下的圓圈,彷彿還帶著奚人的體溫。告訴李旭,你的計畫很完美,但世界變化實在太快。
蒼茫暮色裡,氈包的痕跡散發出縷縷白煙。晚風吹過,把人們的咒駡聲,哀嘆聲,遠遠地傳了開去。告訴附近一切生靈,有一夥人被困在了這裡。
「嗷――嗷――嗷!」有野狼的聲音遠遠傳來,在數千根木樁間縈繞。
「嗷-嗷-嗚!」小狼甘羅扯著嗓子唱和。聲音就像一個剛剛開始發育的男孩,纖弱,沙啞。絕望的人們立刻被甘羅的不恰當舉動所吸引,一個個對牠怒目而視。甘羅自知惹了禍,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跳起來,逃到了李旭身後。
「都是這個狼崽子鬧的,整個一災星!」王麻子突然跳起來,指著李旭罵道。
「對,我早就跟九哥說,讓他別帶這個狼崽子。逆季出生,又是獨犽,肯定不是好東西。他偏不聽,偏不聽,看看,禍事來了吧!」杜疤瘌氣急敗壞,撐著佩刀,大聲指責。
都是這個愛惹事的小雜種和他的小狼鬧的,剛出發,就讓大夥賠了彩頭。然後一路上就諸事不順,走哪哪賠錢。在薊縣逛窯子,又碰上這個小災星管閒事招惹胡人,害得自己差點軟掉。出來賭兩手換運氣,反而又輸了一百多文。
「災星,肯定是牠!」人們無法解釋奚人為什麼不早不晚在他們趕來前遷徙,把滿腹怨氣發洩到甘羅頭上。
「牠不是災星!」李旭站直了身軀,山一般擋在小狼甘羅身前。杜疤瘌等人看自己不順眼,這點他早知道。一路上對這些人的欺負,他也是能忍則忍。但李旭不能讓他們傷害甘羅,這個小狼是他的夥伴,除了徐大眼外唯一的朋友。
小狼甘羅從李旭身後跳出來,前肢下伏,後腿緊繃,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這個威脅動作嚇了杜疤瘌一跳,趕緊向旁邊閃。不料腳下卻絆到了根爛木頭,一下子磕了個狗啃屎。
「嗷-嗷,嗚嗚!」甘羅發出勝利的吼叫,不屑地甩了甩尖耳朵,蹲在了李旭腿邊。幾個看熱鬧的人發出哄堂大笑,生活雖然苦澀,但如果你認真面對,總是能在出其不意的時候發現些有趣的笑料。
「你們兩個災星,今天有你沒我。說吧,你們兩個一起走,還是趕走這頭小狼!」杜疤瘌在哄笑聲中爬起身,「嗆啷」一聲,把短刀拔出了大半。王麻子緊隨其後,手裡握著根木棍,虎視眈眈地看向甘羅。
李旭愣住了,他沒想到有人居然這麼無恥。抬頭看向眾人,卻發現商販中不少人相信王麻子的話,認為今天的意外完全由甘羅引起。而少數清醒的人,卻抱了看熱鬧的心態,對王麻子等人的行徑不聞不問。這種情況,是他預先沒有料到,父親也沒叮囑過的。四下張望,想找九叔求援,卻發現孫九和幾個刀客都不知去了哪裡,附近根本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趕那頭小狼走,否則大夥還會繼續倒楣!」受了王麻子的蠱惑,或者單純為了給自己找個發洩怒氣的理由,十幾個面目愁苦的商販握著刀柄,慢慢地圍攏。
「牠不是災星!」李旭喃喃地辯解,被眾人逼得一步步向後退。杜疤瘌得勢不饒人,伸出大手,準備把他拔拉到一邊去。孫九說大夥不准欺負這混小子,老子趕走野狼,總沒問題吧!(待續)
手指尖傳來的痛楚卻告訴杜疤瘌,他又碰到了硬茬。抬起滿是疤瘌的老臉,他看見自己的手指被一雙白淨,但有力的手掌掰成了直角。
「哎!」「直娘賊」杜疤瘌和王麻子同聲罵道。一個趕緊向後縮手指頭,另一個抱著腳在地上亂蹦。小狼甘羅則趴在李旭面前,嘴裡叼著半隻草鞋,雙眼冒出幽暗的光芒。
「想打架,跟我來。拳腳,兵器,隨便你們兩個挑!」徐大眼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了過來,站在李旭身邊,衝著杜、王等人說道。
「你!欺老忤逆!」杜疤瘌甩動被掰痛的手指,對徐大眼不乾不淨地叫駡。
「是你們兩個為老不尊在先。疤瘌――叔!麻子――叔!」徐大眼拖長了聲音答道。腳尖輕挑,將一根奚人遷移時遺棄的長木桿踢到了半空,伸手抄在手裡,對眾人說道:「一起上吧,還有誰想欺負人,我讓你們欺負個痛快!」
王麻子和杜疤瘌兩人怎肯在一個小輩面前失了威風,拔出短刀,惡狠狠地跳步上前。還沒等李旭找到稱手傢伙迎戰,徐大眼不慌不忙,把木桿向地上一捅,左右一撥,兩個老惡棍已經滾地葫蘆般摔了出去。
這一手玩得實在是漂亮,連幾個試圖跟在杜疤瘌身後打太平拳的商販都被嚇呆了。捂住腰刀,慢慢向後退去。杜疤瘌、王麻子見眾人士氣要散,大叫一聲,從地上爬起身,試圖攜手找回場子。剛剛邁出腳步,膝蓋處與上次同一個地方再度被木棍打中,腿一軟,又摔了個狗吃屎。
兩個惡棍爬不起來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開始哭罵徐大眼欺負上年紀的老人。罵李旭的父親不懷好心,弄個災星兒子來壞大夥財路。罵其他商販是窩囊廢,明知道災星在旁,卻不敢出頭。幾個平素與杜疤瘌交好的商販被擠到了死角,再度按著腰刀圍攏了過來。
徐大眼看得心頭火起,木桿一摔,重重地砸在身邊的草地上。「你們給我閉嘴,再亂嚼舌頭,休怪我下手狠。想憑人多欺負人少嗎?誰敢上前,我姓徐的保證,整個河南諸郡,再沒一家店鋪會收你們的貨!」
此話一出,比手中的木棒子還有威懾力。圍攏過來的眾人立刻退了開去。杜疤瘌和王麻子也被嚇得止住了哭聲,瞪大了眼睛開始想別的歪主意。
「好威風啊,好大殺氣!」人群外,傳來孫九的聲音。眾人皆嚇了一跳,閃開一條通道,把孫九等人讓了進來。
「九叔!」李旭和徐大眼趕緊施禮。這下禍闖得有些大了。孫九是商隊的首領,商隊成員打架生事,完全歸他處理。他剛才只聽見徐大眼威脅眾人,卻沒看到眾人怎麼欺負李旭。如果他想刻意偏袒王、杜等老江湖,完全可以憑著眾人的支持,把徐、李二人趕出商隊。在這樣空曠的草原上,一沒有嚮導,二沒有經驗,兩個少年的結局惟有餓死一條。
即便孫九秉公處理此事,為了維護商隊的團結,他也可能順從眾人之意將甘羅趕走。寒冬將至,一個多月大的小狼在荒野中,基本上沒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人家欺負你,你不會還手嗎,非得靠別人護著?」孫九狠狠地瞪了李旭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頭稍稍偏向徐大眼,依舊是怒目而視,「他們是匈奴,還是胡人,值得徐大將軍下如此重的手?」
「九叔!」兩個少年都紅了臉。徐大眼見事不妙,趕緊扔下木桿,拱手賠禮:「晚輩失禮,請九叔責罰!」
「哼!」孫九怒氣沖沖地哼了一聲,把頭轉向了憤憤不平的大夥「從這向北兩天路程,有一個霫人部落,很大。郝老刀兄弟他們上次去過,可以給咱們帶路!咱們今晚連夜啟程,後天上午就可到達!」
「真的?」瀕臨絕望的人群立刻沸騰了起來,什麼災星,什麼禍害,統統忘到了九霄雲外。霫人是草原上有名的巧手,那裡皮貨精美,毛毯花式繁雜,百姓脾氣也比突厥人善良。並且,霫部還提供一樣好東西,在其他部族,無論多少錢也買不到!
「千真萬確!」被稱為郝老刀的刀客紅著臉向大夥保證:「兩天之內肯定到達,一個半月前我從那裡趕回來,認識他們的族長!」
「這下,這可發達了!」王麻子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說道。鼻涕眼淚依舊東一道西一道地掛在臉上,人卻笑得比揀了元寶還開心。
「沒出息!」孫九看看轉眼中陷入癲狂狀態的大夥,低聲罵了一句。轉過身,把李旭和徐大眼拉到了人群之外。
「你們兩個小東西,不知道尊敬長輩嗎!」孫九喝斥聲幾乎所有人都能聽得見。商販們得到了好消息,心情舒坦,早不把打架的事情放在心上。所以,也根本不在乎孫九給兩個少年什麼樣的懲罰。
「旭子!」孫九伸出手,輕輕搭在了李旭的肩膀上,低下頭,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安慰道:「今天的事兒別往心裡去,人走路,難免有踩了狗屎的時候!」
「謝謝九叔!」李旭感動地施禮。老人不擅長言辭,但說出的話裡卻充滿了人生的智慧。(待續)
偷眼看了看商販們的反應,孫九低聲叮囑:「要麼別打架,要打,就打得他們再不敢惹你。通常兩個惡漢在一塊混,誰也不敢欺負誰。一個惡,一個善,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說完,孫九輕輕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狡猾的笑容,卻讓人感到格外親切。
有了盼頭,眾商販們心裡的煩悶一掃而空。連夜啟程向北,一口氣居然趕了六十餘里路,直到後半夜,才在郝老刀的帶領下找了個丘陵背後的低窪地駐紮下來,生起火堆抵禦草原上凌晨的寒風。
草原上缺乏森林阻擋,所以夜風大得嚇人。雖然躲在了土丘後,寒氣依然直刺入骨髓來。而對於這徹骨的秋寒,商販們絕不敢紮帳篷為自己保溫。只好把能裹的衣服全部裹在身上,而後抱著肩膀,縮卷著身體,圍著火堆苦捱。
關於為什麼不紮帳篷,九叔給李旭的解釋是:佔地方越大的物件受風越大,萬一地上的木樁打得不夠牢固,大夥睡著時,連人帶帳篷都有可能被風捲走。所以行李中儘管帶著一件加厚的麻布帳篷,李旭也只好學著大夥的樣子,抱著肩膀在火堆旁煎熬。
如此冷的天氣,第一次出塞的人怎能睡得著。片刻功夫,夜風已經透過重重寒衣,吹得李旭的脊背像結了冰一樣涼。他縮捲著身體轉了半個圈,把脊背向著篝火,沒等脊背感受到絲毫暖意,前面的衣服又像鐵一樣貼在了胸口上。
李旭被凍得實在難受,再次把臉轉向火堆。就在轉過臉的刹那,小狼甘羅輕輕地躍起,跳進了他的懷裡。
儘管近來一直過得是餐風露宿的日子,甘羅的身體卻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在長大。此時的牠已經有家中報時的公雞般大小,毛茸茸的狼皮灰中帶銀,摸上去格外的暖和。也許是為了報答主人昨天傍晚的回護之恩,甘羅躍入李旭懷裡後,就輕輕地臥下。溫暖的身軀剛好貼在了李旭被風吹得最難受的腹部,讓他登時感到一股濃濃的暖意。
「你不是災星!」李旭拍了拍甘羅的腦袋,心裡說道。
小狼彷彿理解主人的意思,把頭回過來,輕輕抬起。一雙淡金色的眸子剛好與李旭的目光相遇,看上去,竟然如星光般明亮。
「睡吧!明天還趕路呢!」李旭再次拍拍狼頭,用手擋住了牠的眼睛。小狼甘羅慢慢地把頭縮捲進了李旭的懷中,片刻後,以極低極其細的聲音,輕輕地打起了呼嚕。
「野獸有時候比人善良!」抱著小狼,李旭默默地想。抬起頭,想找個機會跟多次給自己解圍的九叔聊聊。既然九叔對自己一直很真誠,自己就應該把此番北行的真實目的告訴對方。欺騙如此一個善良、豁達的長輩,李旭心裡無論如何都會感覺到不安。仔細看去,卻發現坐在自己斜對面的九叔已經睡著了,一條亮晶晶的口水正從他口中緩緩流下來,被跳動的火焰照得閃閃發光。
「這麼冷的風中也能睡覺?」李旭驚詫地瞪大的眼睛。再度細看,才發現不光是孫九,郝老刀、王麻子等人都已經縮捲著身子睡熟。而不遠處另一個火堆旁,張三叔呼嚕聲打得居然如雷鳴般響。
借鑒徐大眼那天所說的觀人之法,李旭的目光從同伴們的臉上一一掃過。他驚訝地發現,每個人在睡覺時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同行的所有人中,沒有任何兩個人的表情完全一樣。坐在自己左首的郝老刀是個賣命混飯吃的漢子,所以他睡覺時臉上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兇悍,口裡在打著呼嚕,右手卻緊緊握著刀柄,彷彿隨時都可能跳起來與人拚命。而市儈的王麻子的臉上卻帶著討好的神色,彷彿正在與人談著一筆生意,唯恐對方半途反悔的樣子。蜷縮在王麻子身邊的杜疤瘌則撇著嘴,好像剛剛跟人起過爭執,在火光的照耀下,他臉上的疤痕看起來愈發猙獰。所有人中,徐大眼臉上的表情最平靜,睡姿也最優雅。只見他雙腿盤坐,兩手微垂於腿上,隨著細而綿長的呼吸,胸口上下起伏。顯然,他連睡覺的姿勢,也是經過專門訓練的。
「細節背後,隱藏的往往是其生活經歷。」李旭突然發現徐大眼的話非常有道理。留心觀察熟睡中的孫九,發現九叔的腰刀插得位置很特別。隊伍中除了幾個刀客的兵器向來是握在掌心之外,其他人防身用的配刀通常是或左或右,很隨意的一掛。而孫九的佩刀,卻半橫在左側腰間,刀柄永遠向著右前方。即便是此刻在熟睡中,如果有人來襲擊,他也能飛快地拔刀迎戰。
「九叔可能當過刀客,或者從過軍!」李旭在心中得出結論,胸口處旋即湧起一股極其不舒服的感覺。他認為自己不應該偷偷探測一個對自己好的人的秘密。但是,連日來,張三叔、杜疤瘌,王麻子等人的所作所為,又讓他給自己的舉動找到了足夠的理由。
「是非善惡,俱不在表面。眼中看到的未必是事實,親耳聽到的,也未必是真相!」臨別時,楊老夫子曾經這般叮囑。但是如何透過人們虛假的笑容,永不會兌現的承諾,觀察到重重迷霧後邊的真相,楊夫子卻沒有來得及指點。
徐大眼的觀人術剛好彌補了這個缺陷。經過訓練的他可能從步校尉的兵器上,把對方的家世推測得八九不離十。李旭認為自己如果平時在細節處多留心,就絕對不會再一次被張三叔、杜疤瘌等人表面的熱情所矇騙。
謊言說得再像真實,細節處也會露出端倪來。而抓住這些細節,就是抓住真相的關鍵。這是多日來,李旭領悟到的另一條人生道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易縣城中那個懵懂少年,他能感覺到,自己像懷中的這頭小狼般,在慢慢地,慢慢地長大……
有了事情分散心神,半夜的寒氣也不那麼難熬了。研究了一會兒眾人睡夢中的表情,想了一陣子連日來發生的趣事,李旭抱著小狼,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睡夢中,他看見一隻狼,在雪地裡,孤獨地奔跑,奔跑。有一刻,他覺得那就是自己。(待續)
第二天天剛擦亮,王麻子等人就跳了起來,催促著大夥趕緊趕路。商販們都知道霫人是一個特別喜歡遷徙的民族,從弱洛水到太彌河,方圓千里內都曾經有人說見過他們的足跡。如果大夥去得晚了,說不定霫人也和奚族一樣突然間如露水般消失於草原上。倘若如此,所有人可能都要血本無歸了。所以,也沒有人抱怨王麻子毛躁,大夥就著冷風啃了塊乾餅子,匆匆忙忙向北一路狂奔。
到了下午的時候,隊伍的行進速度卻不得不再次放慢。草原上的地勢再度發生了起伏,不像萬里燕山那樣,一座山峰挨著一座山峰。而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緩坡,無法用雙目觀測到其盡頭。連綿山坡讓人不得不跳下馬拉著韁繩前行,馱貨的牲畜也緊繃了四肢,一步步奮力向前挪動。
按郝老刀等人的說法,這種地勢被草原民族稱作「壩」。不知道從何處開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算結束。除了去遼北靺鞨部外,其他地域只要向北走,都要經歷這一道坎兒。所以從中原過來的商隊很少走得這麼北,但越是商隊稀少的地區,大夥的賺頭可能越大。
聽嚮導這般介紹,商販們鼓足了精神,努力前行。大隋朝的賦稅不算高,但各地方的官員有各地方的斂財手段。如果商隊這次北行賺不到錢,明年個別人就可能因為繳不成官府規定的雜稅也失去再度踏上草原的機會。所以,即使只有一線希望,也沒人打算半路折回去。
對於筋骨上的勞累,李旭早已麻木。跳下馬後,隨即把青花騾子背上的負擔,分了一小部分到馬身上。小狼甘羅也被他從袋子中放下來,跟在自己身邊慢慢向北爬。對於這種久違的自由,甘羅顯然非常興奮,圍著李旭身前身後挨挨擦擦,彷彿根本感覺不到爬坡的勞累。
商販們見青花騾子身上的負擔減少後,明顯力氣見足。也學著李旭的樣子,把部分貨物勻到了馱人的坐騎上。如此一來,商隊的速度又多少提高了些,至少那些馱貨的牲畜不再口吐白沫,看上去像隨時會死掉般模樣。
當太陽再一次從東南方爬出來時,李旭發現自己邁出的腳步不再發軟。眼前的荒野更加寬闊,更加蒼涼。遠山看上去更矮,頂峰處卻個個發白,顯然那是積雪的痕跡。周圍的野草不再像濡水河附近那樣高可齊腰,而是枯枯黃黃的,只蓋到了人腳脖子。但草叢中卻突然多出了許多小動物,肥胖的野鴿子、體態臃腫的沙雞,眼睛巨大,耳朵卻很短的怪異地鼠,不時在人眼前躍起,晃晃悠悠地逃向遠方。更遠處甚至有一大群粗頸,短尾,長著黃色皮毛的羊在悠閒的吃草。看見商隊經過,負責警戒的雄羊只是抬起帶著直角的頭,好奇地觀望。看樣子,牠根本沒打算通知自己的同伴逃走。
「就在這裡休息一個時辰,讓牲畜緩緩腳力。咱們已經上了壩,下午就能趕到目的地!」 孫九與郝老刀等人碰了碰頭,大聲宣佈。
「呼啦!」隊伍立刻開了鍋。年紀老的商販在草地上鋪開行李捲兒,不顧冰冷,倒頭就睡。年紀輕或體力足一些的商販,則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坐騎上背的貨物卸了下來,然後不顧牲口的抗議,躍上馬鞍,揮舞著弓箭衝向了遠處的黃色羊群。
那是黃羊,性子溫和,肉味鮮美。秋末正是其肉最肥,毛最厚實,跑得最慢的時刻。隨便打到一頭想辦法弄回中原去,那結實的短角,棕黃色帶有白毫的皮毛,都能賣上一個好價錢。
「小心些,別跑太遠!」孫九衝著遠去的人群大聲喊。他的話轉眼被淹沒在馬蹄聲中。商隊中的年輕人,除了徐大眼這個根本不在乎錢的富家子弟和李旭這個根本不認識黃羊為何物的懵懂少年,誰不希望順手發一筆小財?片刻之後,營地中就只剩下了他、張三和幾個實在疲憊無力騎馬的老商販,其他人幾乎全部衝了出去。
「原來那些羊是野生的!」李旭後悔地想。欲縱馬去獵,卻對自己的射藝實在沒把握。搖搖頭,怏怏地鋪開行李捲兒。
「還在為前天傍晚的事情生氣?」徐大眼見李旭發蔫,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犯不著,有些人像狗屎,他們存在就是為了讓你感到噁心。噁心到了你,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至於自己有多臭,他們不在乎!」
李旭被這個貼切的比喻逗得笑了聲音,面頰上立刻出現了幾條淺淺的摺皺。一路顛簸,讓他的身板瘦削了不少,皮膚的顏色更深,更粗糙,並在耳根附近出現了幾排依稀的黑毛。這讓他看上去彷彿成熟了許多,根本不像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郎。
「你怎麼看上去一夜間長大了許多!」徐大眼轉到李旭身前,皺著眉頭看了看他。伸出拳頭來,捶了捶他結實的肩膀,戲問。
「是麼?早上沒洗臉的緣故吧!」李旭傻呵呵地笑著,目光中,卻多出了很多複雜地東西。他非常欽佩徐大眼的目光之銳利。但昨夜自己具體想到了些什麼,他卻不願意宣之於口。(待續)
徐大眼也沒太多的興趣來研究李旭的變化,他的目光很快被遠方傳來的喧鬧聲吸引了過去。出獵的商販們運氣不錯,才半炷香不到的功夫,已經有人打到了一頭家犬大的小羊。放在馬背上,正高興地向回跑。而其他人顯然將目標定在被驚得開始高速飛奔的壯年公羊身上,呼喝著,拚命催促坐騎飛奔包抄。
羊群顯然沒有與人類作戰的經驗,慌亂地向遠方逃竄。很快,就有幾隻體力稍差的成年羊脫離了隊伍,驚叫著向兩側逃去。這更合了追獵者的心意,馬背上,商販們彎弓搭箭,一箭接一箭向獵物急射。
「你們不去打獵?那黃羊皮是做靴子的上等材料。穿在腳上,又輕便又暖和!」不知道什麼時候,九叔走了過來,站在兩個少年的身邊低聲詢問。
「不想跑脫了力,反而賠上一匹馬!」徐大眼很不屑地說道。他的坐騎是一匹四歲口的棗紅駒,比商隊中任何一人的坐騎都好上許多。但算起每個人一路上步行的時間,除了幾個刀客外,徐大眼能排在第一位。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不顧坐騎連日勞累的短視行為,絕對不可能在他這個愛惜馬匹的人身上發生。
「我,我不太會射箭!」李旭低聲回答。黃羊,這個名字他記住了,下次碰到時,一定要打頭大個的,把皮子硝了,托人送到老家去給父親做雙靴子。這些年為了自己安心讀書,父親從來沒提起過北上的路有多累。很多時候,在父子兩個人的交談中,漫長而又孤單的商路彷彿還帶著許多詩意。
「你的馬鞍旁不是掛了把弓嗎?」這回輪到孫九詫異了。他曾經留意到,在整個隊伍當中,只有徐大眼和李旭用的弓能拿到檯面上。其他人手裡的弓或木製或竹製,沒一把是真可以用來作戰的。
聽人提到自己的寶貝,李旭更覺尷尬。以前射得不準,他可以推說是自己手中的弓太差。而經過徐大眼的分析,此刻他已經知道舅舅給自己的束髮禮是一把上好的騎弓。但是,自己拿著這把寶貝,在地面上都十射九空。在顛簸的馬背上開弓,更不可能射準目標。有這麼好的弓卻射不準箭,暴殄天物的行為實在令人汗顏。
「挺大的男子漢,別動不動就臉紅,拿弓來我看!」孫九見李旭神態扭捏,以為他弓囊裡藏的是把樣子貨,笑著罵道。
李旭答應一聲,匆匆跑過去取了弓囊和箭壺來。孫九從囊中抽出弓臂,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後分開拇指和食指,量了量弓臂的長度,又仔細看了看弓耳的質地,不住點頭。待掛好了弓弦,再從壺中抽出了李旭自製的羽箭,點頭動作立刻變成了搖頭。抽一支,搖一次,直到把頭搖成了波浪鼓,才將箭壺丟還給李旭,衝著徐大眼說道:「把你的羽箭借幾支來用,旭子這壺箭全錯了。騎兵弓,卻用步兵箭,能射得準才是怪事!」
徐大眼聞聽此言,趕緊雙手把自己帶的羽箭奉上。以他的觀人之術,孫九顯然是行過伍的,否則他掛刀的位置不會如此規矩,人的性子也不會如此豪爽。只是孫九在軍中到底幹過什麼差事,武技能到達什麼水準。以徐大眼目前的能力,還是推測不出來。眼下孫九要求試箭,正是送上門來的好機會。一射之後,徐大眼保證自己能把孫九曾經行伍時間的長短推測得八九不離十。
孫九從徐大眼手中接過箭壺,拔了一支在手,飛身上馬。雙腿在馬肚子下輕輕一磕,一人一騎立刻縱了出去。徐、李兩個少年見狀趕緊策馬追上,才跑出一里多路,趕得正巧,幾頭失了群的大個黃羊被商販們追逐著,橫衝過來。
好孫九,搭箭開弓。只聽「繃!」地一聲清脆的弓弦響,跑在最前方的,個頭最大一隻公黃羊應聲而倒。孫九一手持弓,縱馬衝上,馬背上微微俯了一下身子,斷喝一聲「起!」,單手將獵物從地上掠了起來,橫搭在身前,縱馬而回。
「好!」不但是商販,連跟過來看熱鬧的刀客們也喝了一聲彩。在疾馳中發箭射中目標已經非常不容易,更難得的是孫九一箭就射穿了黃羊的脖頸,非但立刻奪走那畜生的命,連皮子的完整性都得到了保全。
「那是自然,九哥當年用命於高大帥麾下,也曾於萬馬軍中射落過蕭摩訶帥旗。要不是被某些王八蛋貪了軍功,九哥至少也能做到校尉!」張三叔撇了撇嘴,得意洋洋地向刀客們吹噓。(待續)
眾刀客甚為驚詫,紛紛圍攏來探聽當年大帥高穎兵伐南陳的舊事,並打聽到底是誰這麼有本領,居然能讓素有公正嚴明之稱的高穎將軍徇私,聽憑他強搶孫九的奪旗之功。孫九卻不肯多言,只是拔了羊脖頸上的箭還徐大眼,然後把整頭羊丟給張三,命他安排人手將羊肉烤了給眾人嘗鮮。
眾人見孫九如此沉穩,對他愈加佩服。特別是幾個刀客,眼看目的地即將到達,輕狂之態盡現。見識了孫九射藝後,也紛紛收斂自己行為,不再信口亂吹。
孫九拎著把空弓轉回李旭身邊,卻不鬆弓弦。指著打在弓臂上的標記向李旭解釋,「這是開皇年間為了討伐南陳,專門打造的騎弓。集中全國的製弓名家,費了數年之力,能達到這種檔次的,也不過千餘把。這麼硬的騎弓,你偏拿它當步弓來射,當然不可能射得準!」
「請九叔指點!」李旭與徐大眼見了寶貝般,祈求道。
「拜師需要磕頭的!」杜疤瘌拎著隻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黃羊從旁邊走過,悻悻地說道。
孫九也不理他,把弓交還到李旭手中,手把手指點了他一遍握弓的位置,雙臂和身體的基本動作,然後說道:「這有何難,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軍中有專門的歌訣,每個騎兵都會背。」說罷,將弓又握在自己手上,毫不避諱別人偷聽,低聲吟唱:「勢如迫風,目如流電;滿開弓,緊放箭……」
「就這?」跟過來「偷藝」的幾個刀客不相信地叫。走刀頭的人講究藏技,少一個人學會自己的本領,自己在路上的安全性就多上一分。像孫九這般當著眾人面隨便把歌訣唱出來的行為,他們從來沒聽說過。
「說著容易,做著難。歌訣誰都會背,能射準的,一百個人裡找不出一個!」孫九頭也不回地說道,將弓再度交還給李旭,笑著叮囑:「其實還有兩個字的秘訣,大夥都明白。無他,「手熟」而已。你多練幾次,自然能領悟其中道理!」
說罷,跳下坐騎,搖搖晃晃地走向張三叔,幫他剝皮烤肉。
李旭握著弓,高興得已經忘記了下馬。無意中找到了自己射箭不準的原因,並且聽到了軍中騎射的歌訣,這些收穫固然令他喜出望外。內心深處更高興的卻是,自己在徐大眼處「偷」學來的觀人之術,第一次使用居然就蒙了個八九不離十。九叔的確曾經棄商從軍,只是在軍中被人搶走了功勞,所以才憤而回頭。
如果將來自己學好了武藝,安頓好了父母雙親,是不是可以像徐大眼一樣找場能必勝的戰爭給自己謀個出身呢?九叔的功勞被人所貪,所以他退出了行伍。如果自己運氣比他好一些,也許能熬到旅率(百人長)位置吧。
這些夢雖然很遙遠,但畢竟還可以做一做。好過了在草原上常年奔波,累得連做夢的機會都沒有。
作為一個懂事的孩子,李旭不敢把父親的謀生之業看低了。但他卻非常害怕,怕自己有朝一日變成像王麻子、杜疤瘌那樣的人,麻木而無恥。
「傻愣著幹什麼呢,還不把弓收起來!」徐大眼見李旭又開始發呆,用箭壺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隨即,從壺中分出一半羽箭,塞給了李旭。
「徐大哥,這,這怎麼好意思!」李旭趕緊推託。徐大眼用的東西都比較考究,這樣精緻的半壺箭不知道價值幾何?雖然二人已經成為朋友,但隨便拿朋友的東西,可不是李旭的習慣。
「拿著,防身!」徐大眼低聲叮囑。四下看了看,發現周圍沒人注意自己,壓低了嗓子說道:「九叔剛才是故意立威,事情有些不妙!」
「故意……」李旭低低發出半聲驚叫,後半聲旋即被他自己硬憋回了肚子。好端端地,九叔立威幹什麼。難怪他素來很平和的一個人,居然會突然賣弄起射技來!原來他是故意賣弄給眾人看的。給誰看呢?這支商隊中,除了河北、河南各地聚攏在一處的商販,就是幾個兼職當嚮導的刀客。難道他們……
「咱們被幾個陌生人引著,千里迢迢趕到這,人困馬乏。如果對方是縱橫草原的馬賊,咱們可就等於一群自己送上了門去的大肥羊!」徐大眼背對著眾人,向李旭做了一個刀抹脖子的姿勢。「即便今晚找不到霫部,也不能讓商隊亂了套。所以,九叔必須露一手,防著別人,也防著自己人絕望之下,故意生事!」
「噢!」李旭輕輕地點頭,緩緩爬下了馬背。如果不是徐大眼提醒,這些蛛絲馬跡後隱藏的玄機他一樣也沒看出來。想想可能發生的戰鬥,他感到渾身一陣發緊,兩條腿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如果遇到馬賊,商販們的心本來就散,根本組織不起有效反抗。以張三叔的為人,肯定丟下大夥自己先逃了。而像王麻子,杜疤瘌之流,能不為了活命而幫馬賊提繩子就已經是仗義了。九叔找不到幫手,縱使武藝再高,能擋得了對手幾個?
「別害怕,有我在,沒人能傷到你!只要我有一根木棍在手,三兩個杜疤瘌那樣的根本靠不近身!」徐大眼信誓旦旦地保證,見李旭依然面色蒼白,輕輕用胳膊碰了碰他,低聲安慰道:「那天遇到突厥人,是因為傢伙不趁手,一把馬鞭……」
「謝謝徐兄,到時候,我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李旭把徐大眼給的羽箭一支支插入自己的箭壺,緩緩地回答。徐大眼用的箭的確很精緻,雖然比步弓用的箭短了幾分,但箭杆更平滑,箭鋒更尖銳,尾羽修得整整齊齊,就像斜插著的幾把刀。
「這小子變得真快!」徐大眼看了看李旭,驚詫地想。就在插箭的一瞬間,好朋友突然像變了一個人。懦弱、膽小、木訥,這些平素與他如影隨形的毛病相繼消失,代之的,是山一般的沉穩厚重。
「九叔前天說得好,我不能什麼事情都靠他人來幫!」李旭邊收箭,邊努力地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