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壽日闖禍記
桓瀾和慕容斐換好了戲服,站在重陽殿後的一個角院裡等著女孩子們出來,兩人像平時一樣,除了禮貌上的寒暄,便不再有多餘的話可說。
重陽殿外的喧嘩穿過空曠的殿堂飄入角院,嗡嗡的有些不真實。兩人明明都知道,此時,這些聲音無非是談論著蜀山風光或是旅途見聞這類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落在他們的耳朵裡,那片無意的嘈雜竟然有些像戰場上的鼓點,一聲一聲敲擊到血液裡,震得血脈賁張。
有一個瞬間,兩個各自埋頭擦拭獅頭的少年似乎都感覺到了什麼,幾乎是同時抬起頭,看向對方:同樣清澈的眼睛在四月的陽光下明亮異常,雙瞳中對勝利的渴望一覽無餘,透明耀眼。於是,兩個人都笑了。
慕容斐道:「桓瀾,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正式比試。」
「嗯,可惜不是一對一。」
「能調教出好的獅尾也是本事啊。不過,還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單獨一戰。」
「嗯,總有一日的。」
這時候,兩個女孩子換好了戲服走出來。唐謐扮的是金獅,黃衣黃褲上塗著一道道裝飾的金粉,在日光下金光閃閃,再加上她個子不高,衣褲又肥大,活像一個會行走的迷你版金元寶。而扮銀獅的白芷薇就相對好些,白衣白褲上塗著銀粉,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勉強讓唐謐聯想到一條躍上岸的小銀魚。
「慕容斐,早知道要穿這麼難看的衣服,打死我也不答應你了。」唐謐雙手叉腰,氣哼哼地道。慕容斐一臉無辜:「難看嗎?我怎麼不覺得,桓瀾你說呢?」桓瀾認真地打量並思索著,這才發覺自己對女孩子怎樣才算漂亮完全沒有概念,不過,在這麼明媚的暖陽下,他看到猶如驕陽與霽月的兩個少女,也覺心中舒暢,便道:「很好看啊。」
唐謐無奈地搖搖頭,暗道:真是不可救藥的怪異審美觀啊!
白芷薇拉了一把唐謐,笑著說:「走啦,上場就趕快用獅身把你遮起來,免得被人看見,嫁不出去了。」
四人來到重陽殿,扒開門縫往外一瞧。只見殿前的空場四周已經鋪好坐席,大約是用來招待比較重要的賓客,後排則是蜀山弟子和御劍堂的劍童們。掌門和殿監等背對著他們,坐在重陽殿飛簷下的高臺上。
這時候,殿監穆顯感覺到身後的異樣,轉回頭來看見身後的門縫裡露出的幾對眼睛,低聲問:「好了?」「好了。」慕容斐小聲回答。
穆顯用眼睛示意他們到側門去,然後側頭對蕭無極悄聲說了幾句。蕭無極便站起身,舉起面前的酒樽,朗聲道:「蕭某敬各位貴客一杯,感謝各位遠道而來,拜祭墮天大人。我蜀山御劍堂的劍童特為各位排演了獅戲作為席間娛樂,希望各位看得盡興。」蕭無極話落,將樽中酒一飲而盡,然後衝著空場中央一揮袍袖。那空地上本來立著二百根短木樁,此時便齊齊飛上一丈來高的半空,懸浮在空中。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鑼鼓點響起,一金一銀兩隻獅子從重陽殿的正門搖頭晃腦地走了出來。
穆顯見慕容斐和桓瀾扮的兩隻獅子走出,便把身旁的一只烏木匣打開,匣中放著一顆小西瓜大小的銀色寶珠,珠上纏著混金線的紅色瓔珞。那寶珠好像有生命一樣,只待匣蓋一開,便一飛衝天,停在天空中兩百根浮木的上方,輕輕抖動。眾人只見它在陽光下射出七彩霓光,金紅雙色瓔珞隨風搖擺,光華燦爛如初升新日。
慕容斐從獅頭中看著寶珠,低聲對唐謐說:「那寶珠是個妖物,被施了術法的瓔珞捆住,只能在浮木上空一丈之內活動,可是卻狡猾得緊,很難抓住,一會兒一定要集中精力。」「放心。」唐謐答道。
地上的金銀二獅一見寶珠被放出,頓如兩道離弦飛箭般騰空而起,直撲那寶珠,各自張開大口要去銜它。可那寶珠彷彿長著眼睛一樣,就在兩隻獅子馬上要咬住它的瞬間,一下子向天空拔起三尺多高,躲開了兩隻巨口。這一刻,兩隻獅子險些撞在一起,卻見兩個扮獅頭的少年腳下步伐一錯,各自輕點一塊浮木,兩個獅頭一左一右錯身而過。
雖然兩隻獅頭躲開了,可被獅頭力量帶過的獅尾卻沒有了躲閃空間,眼看獅尾兩人就要撞到一起!那銀獅尾腳下一步踩實,金獅尾便會意地一腳落在銀獅尾身上,借力從空中翻過。只是這樣一來,銀獅尾腳下的浮木受力過重,忽地一下往地上墜去,銀獅尾腳下失去憑藉,身子一歪也要落下。好在那扮銀獅頭的反應快,往前疾走兩步,讓獅尾借著疾走之力向前一躍,找回了平衡。
席間眾人大多不是第一次看蜀山劍童表演獅戲,只是過去兩隻獅子剛一出場都是互相遊走試探,從不像此次這般,一上場就拼盡全力,一副一決雌雄的架勢。於是眾人都提起百倍興趣,期待兩隻獅子到底能舞出什麼花樣。
越看下去,眾人便越是驚嘆。只見兩隻獅子在浮木上翻飛戲鬥,你爭我奪了足有一炷香時間。按理說,這些浮木一受力就會下落一些,往日戲鬥這麼久,原本飄在一丈高空中的浮木大多數都已被踩得三尺來高的地方。可是這次,浮木們竟還都飄在五六尺的高空,不免讓人猜想,這四個扮獅少年的輕功究竟有多高。
再看了一會兒,便更是叫人訝異。這場上四人鬥了這麼長時間,仍然毫無疲態,兀自爭得激烈。眾人自然知道這浮木獅戲全憑蜀山派內力淳厚,輕功底子扎實,才能長時間在幾乎借不到什麼力的浮木上相鬥,可是小小劍童內力到底有限,能夠堅持兩炷香已經堪稱同輩中的高手。但這四人怎麼著也鬥了三炷香,還如此精力旺盛,沒有半點靡敗之勢。
席間之人多是高手,很多人已經發現這四人的步法精妙絕倫,點踏踢踩之間,身形交錯,移位換影讓人目不暇接,便推測正是因為這身法異常輕靈,才讓四人不用耗費很多內力便可在浮木上行走自如。眾人多數在蜀山修習過,或者與蜀山派有武學淵源,見這身法陌生,便猜測可能是蜀山派又創出了什麼新功夫,眼光不免投向蜀山派的五大巨頭。只見那五人竟都是一水的面無表情、波瀾不驚。
此時,只見金獅和銀獅從兩個方向分別快速撲向空中的寶珠。那寶珠本為妖物,頭腦雖然不見得極其靈光卻也不傻,立刻向一個沒有被堵住的方向飛去。不料金色獅子早已有所防備,一個神龍擺尾,兩條後腿踢過,阻斷了它逃跑的路線。寶珠立時反向又逃,那銀獅就像和金獅有默契一樣,同樣一雙後腿踢來,阻斷了它的去路。
寶珠見四個方向同時受阻,暫態就往高處飛去。這原本是它脫身的殺手?,只因兩隻獅子此時已騰在半空,要再往更高處躥躍必須再踩一次浮木借力。可是鬥了這麼長時間,幾乎所有浮木都被踩到了低處,高空已經沒有可憑藉之物。
果然,來勢迅猛的兩個獅頭在就要咬住寶珠的?那,都失勢疾疾墜落,分毫之間錯過寶珠。不料就在同一時間,兩個先行下墜的獅尾已經踩到了低處的浮木,借力往上再次騰起。
這兩個獅尾騰起的步伐很是漂亮,並非一般人那樣一腳踩木一腳騰空,而是一腳踩木借力騰起以後,另一隻腳又踩在對方獅子的膝蓋上再次借力躍起。按理說一般人要這麼做,被踩的那人便會因為受力而下墜。可這兩個獅尾的步伐輕巧,腳上幾乎不怎麼使力,步子變換的頻率又極快,被踩的人不等下落就已經踩在對方膝蓋上借到了力,兩人這樣交替互踩對方,就像互相搭梯子一樣,在半空中將對方送上高處。
此時的情形,突變成兩個獅頭下墜,獅尾上升,看上去就像是兩個獅子在空中後背弓起,腹部收縮,蜷縮成一團。但見那兩個下墜的獅頭分別一踩自己那正在上升的獅尾腿部,借著獅尾的上升之力再次躍起,猶如兩支拉彎後突然張開的大弓一樣,急速彈向高處的寶珠。
金銀兩隻獅子幾乎同時捉到了寶珠,兩張大嘴各咬住一半,死死不放,同時落回浮木。可是他們腳下的浮木不能讓他們長時間借力,於是,兩隻獅子便以那寶珠為圓心,旋轉奔跑起來。更確切地說,是兩個獅尾在奔跑,而兩個獅頭在一邊奔跑,一邊你踢我踏,互相攻擊。這樣僵持了半晌仍是不分勝負,看得席間眾人叫好之聲此起彼伏。
這時,只見御劍堂殿監穆顯忽然站起身來,袍袖一揚,那寶珠「嗖」的一聲從兩只獅口中飛出,落回烏木匣裡。兩隻獅子口中失球,便往一處撞去,好在兩人機敏,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身子一翻,帶著獅尾翩翩落地。那扮獅的四人這時解去行頭,露出四張紅彤彤的青春面龐。眾來客倒未覺得怎樣,卻聽劍童中有人發出驚呼:「獅尾竟然是智木殿的人!」
穆顯仍然是慣常的嚴肅神情,口氣平和道:「獅戲本是娛客的,沒必要一定爭出勝負,今日眾位難得看得盡興,你們兩對就算平手吧。」
話落,席間走出一個身披紅色袈裟的白眉老和尚,正是清源寺的玄智大師。只見他微微施禮道:「老衲今日確實是眼界大開,沒想到蜀山派如今門風如此開放,弟子們能夠學得如此取巧的武功。」穆顯毫不動色地回道:「這不過是孩子們為了招待客人編排的遊戲,有些取巧也是他們想盡力取悅諸位貴客而已,和蜀山門風扯不上關係,大師言重了。」
那玄智大師倒也不糾纏,只是意味深長地說:「如此就好,確實讓老衲看了出好戲。老衲還要恭喜殿監和掌門,蜀山後輩中有如此了得的少年,真是可喜可賀。」
席間眾人大多也知道清源寺與蜀山之間微妙的關係,但大家多是維護蜀山派的,便有人紛紛出來攪渾水。只聽有人說:「是啊,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又有人說:「咱們蜀山派可真是後繼有人啊。」
在一片起起落落的讚譽聲中,穆顯沖慕容斐他們四人示意一下,於是四人會意地拱手拜謝眾人,一起往殿後走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