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幸好平時練功不算太勤奮，不然真虧大了！
秦悠悠苦中作樂地想著，勉力掀開臉上的面具，吐出一大口鮮血。
身體彷彿被一下子掏空，難受得想就此躺倒算了。被抓也罷被殺也罷，總好過像現在這樣要死不活地掙扎著逃命。
可是，想到給後面那些人追上的後果……她咬了咬牙，在呼嘯的山風中繼續往前跑。
不曉得是哪個缺德鬼研製出「化元丹」這麼陰損的小藥丸，可憐她辛辛苦苦修練了十年的功力，居然被一次清空。詛咒那個缺德鬼十輩子娶不到老婆！
靠著胡思亂想分散對傷痛的注意力，她硬撐著，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山路上蹣跚前行。
前方傳來水聲轟鳴，身後追兵的呼喝聲也越來越近。
奇怪了，山溪之類的水聲怎會這麼響？
秦悠悠的神智有些迷糊，化元丹的藥力經她這一番奔跑折騰，已然運行全身，虛弱的感覺漸漸將她淹沒。
「悠悠，不要跑了，前面沒路了，跟我回去吧！」熟悉的男聲傳來，是風歸雲。
跟他回去肯定完蛋，不跑的是呆瓜！秦悠悠翻了個白眼，心中很不以為然。不過，下一刻她就後悔了──邁出去的步子踏了個空，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
要命！前方竟然是懸崖！
該死的風歸雲連句話都說不好，如果直接說前面是懸崖，自己一定不會加速衝過去，這下死得也太冤了吧！
幸好，掉下懸崖的人一般不僅不會死，還會撞上大運，得到什麼曠世秘笈、上古寶藏……
秦悠悠人在半空就支持不住地暈了過去，失去知覺前，腦子閃過的全是師父說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
「悠悠！」懸崖上，風歸雲焦灼驚怒的聲音被山風吹得支離破碎。當著搖晃不定的火光映照，本該俊美的臉孔顯得猙獰且震驚。
幾步衝到懸崖邊向下張望，今夜狂風大作、星月無光，山崖下的河水被掩蓋在一片黑暗之中，只聽到隆隆水響，哪有還有秦悠悠的身影聲息？
風歸雲握緊拳頭，指甲刺破掌心仍不自覺，猛地轉身對一群同前來的黑衣人大喝：「下去找，就算抽乾河水也要把人找回來！生要見人……」說到這裡，雙目發紅，忍住沒把「死要見屍」四個字道出口。
秦悠悠不可以死！不管在公在私，都得把她找回來。
都怪他太心急，逼得太緊，早知如此，寧願今日先放她離開……
作為這個故事的女主角，秦悠悠當然不會死，可也沒像她師父說的那些不靠譜的故事般趕上什麼奇遇，只是被人從江水裡撈了起來，擱在船尾的木板上。
「外邊發生了何事？」船艙內，一名青衫男子將目光自手上的信函上挪開，望向守在艙門邊，作管家打扮、白髮無鬚的老僕。
論容貌，這青衫男子是極出色的，可惜臉上半分笑容也無。天生的威儀加上眉心淡淡的幾道折痕，為本就偏硬朗的輪廓增添十二分凜冽嚴肅，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懼。別說是親近喜歡了，哪怕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大膽冒犯，多靠近一分都不免心膽俱顫。
再好看的容貌，長在閻羅王臉上，也不會有誰敢於欣賞。
此人姓嚴名棣，在許多人心目中就是個活閻王！
老僕躬了躬身，細聲細氣地道：「船家在江上發現有人溺水，將人救起了，放在船後。」一聽聲音，就明白他從事的特種行業──太監。
身邊帶著太監的人當然不會是普通百姓，嚴棣乃是相月國國君的同胞兄弟，擁有王爺的身分。老太監名叫梁令，曾掌管皇家轄下的所有密探，即使如今退下來擔任嚴棣王府的大總管，在相月國皇城中仍是一等一的權勢人物。
主僕二人這次秘密潛入多麗國，身邊只帶了十二名親信侍衛，對於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與意外事件，自然格外警惕。
梁令正想開口請命，去把這個「意外」處理掉，嚴棣已將手上的信函拋入火盆，起身往船艙外走去。
那封信是密探方才加急送來的，寫著一個讓他失望的消息：苦苦尋找的「那個人」剛剛顯出形跡，線索便再次斷得乾乾淨淨。類似的情況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他幾乎要懷疑是不是上天故意跟自己作對。
那傢伙也太會躲了，簡直比泥鰍還滑溜！
梁令看出主子心情不佳，不敢多言，默默跟著他走向船尾。 大難不死的秦悠悠橫趴在船娘腿上，臉蛋朝下，吐出最後一口含沙帶血的江水，神智迷糊，濕透的長髮凌亂披散，狼狽萬分。
嚴棣走到她身邊，藉著微弱的燈火，正好看見她頸後髮絲之間隱隱露出的一小片嫣紅。
是她？
彎下腰拂開那束阻礙視線的濕髮，現出纖細潔白的頸項。一片形狀如楓葉、只比拇指略大的紅色胎記赫然入目。
王爺的突然到來把正替秦悠悠施救的船娘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想起身行禮，差點讓伏在她膝上的秦悠悠順勢滾落。嚴棣眼明手快，一把將人摟住。
「小心！」梁令見狀大驚，萬一那女子是刺客假扮的怎麼辦？
嚴棣沒理會他，伸出手掌貼上秦悠悠胸口。
一股暖意從胸前散向四肢百骸，她精神一振，立即張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嚴棣，腦袋一歪，又暈了過去。
梁令在旁仔細觀察片刻，發現秦悠悠確實毫無攻擊能力，便放下心來指揮船娘準備熱水、薑湯等雜物。
身為嚴棣的親信，梁令也注意到了落水女子頸上的胎記，並且明白主人表現如此失常的原因──這個被船家好心救起的女子，很可能正是主人這一年來四處尋覓的人！
怪了，怎麼會是個年輕女子呢？
船艙內，嚴棣在確定秦悠悠暫時性命無礙後，吩咐船娘替她擦身更衣，小心地安置到他的床上。
這時，侍衛前來稟報：「江河兩岸發現大批形跡可疑的黑衣人在沿江搜索，前面十里外有多麗國兵士開始封鎖江面，截留過往船隻。」
嚴棣揚了揚眉，追兵來得可真快。
多麗國與相月國素來不和，如果發現相月國皇族核心人員在此，會發生什麼事，實在難以預料。
情勢危急，嚴棣卻沒有絲毫緊張之意，心情極好地揮手示意梁令出去，替他全權處理此事。
片刻工夫，其餘人都退往艙外，艙裡燈火搖曳，只剩一片寧靜柔和。
指尖慢慢撫上秦悠悠頸後的楓葉形胎記，憑著船娘從她身上取下的那些古怪小東西，以及好幾只風格各異的面具，足夠確定她的身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是上天把妳送到我手上的。」聲音低沉如嘆息。
秦悠悠在昏迷之中感到頸上癢癢的，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扭過頭來。蒼白無血色的面孔依然美麗，肌膚吹彈可破，如蘭花般惹人憐愛。
淺淡的笑容緩緩從嚴棣眼中燃起，再一點點地蔓延到唇邊，平素缺乏表情的面孔因著這個微笑，瞬間變得無比詭譎魔魅。
「真是個讓我意外的驚喜……」
流連在秦悠悠頸上的手指沒有離開，改而輕輕描繪她細嫩的臉蛋。嚴棣的笑容越發開懷滿意，也……越發恐怖。
秦悠悠沒能瞧見救命恩人稀有的笑容，不過，根據她日後對嚴棣的形象描述，不難想像這傢伙笑起來究竟有多驚悚──不笑的時候可以把小孩嚇哭，笑的時候……連大人都嚇哭啦！
02.
秦悠悠恢復清醒，已是三日之後。
她很小心地沒有馬上張開眼睛，同時，體內明顯的空虛無力把她鬱悶得幾乎想放聲痛哭。雖然過去不是太用功，好歹也辛辛苦苦地修練了整整十年，哪裡想到一顆小小的化元丹，便讓十年的付出化為烏有！早知道還不如不修練什麼見鬼的武道，省些時間專心研究自己喜歡的機關術。
可惜再怎麼難過沮喪，一切已成事實，現在更需要考慮的是眼下的處境，設法躲避風歸雲的追捕。
想到這些，不得不勉強自己再次振作。
她應該是被人救了，憑感覺是在一條船上，迷糊之中似乎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可惜已經不記得對方長什麼模樣了。
風歸雲如果抓到她，一定不會選擇走水路。不曉得先前昏迷了多久，估計時間不會太短，救命恩人能帶著她安然無恙地避過風歸雲的追查，肯定有些門道。
如今的她連個普通女子都不如，要想平安脫險，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賴在救命恩人身邊，等遠離了險地，傷勢也恢復一些，再作打算。
秦悠悠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解釋身分來歷的說辭，順道醞釀情緒，待會兒好用力裝柔弱小白花來騙取同情。
師父說過，男人少有不好色、不愛逞英雄的，英雄救美什麼的，他們最喜歡了！
「既然醒了，就張開眼睛說話。」男子的聲音忽然在床邊響起，她一口氣沒喘上來，當場被嚇得咳嗽連連。
秦悠悠醒來不久，嚴棣就發現了。小丫頭明明醒了卻故意裝昏，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
嚴棣見她連咳嗽都有氣無力，著實有些可憐，便把人抱起來靠在自個兒懷中，撫拍數下幫忙順氣，又順手餵她喝了兩口手上的熱茶。
一旁的梁令瞧見這一幕，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這麼多年來，從沒見過自家主人對誰這麼溫柔體貼過！還好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異色一閃即過，旋即恢復正常。
秦悠悠緩過一口氣，猛地發現自己被一個陌生男人抱在懷裡──唉呀！她被非禮了！
搖搖晃晃地撐著身子退開，抬眼瞪向嚴棣，本想義正詞嚴地斥責他舉止輕薄，結果一瞪之下，反倒被對方的森然氣勢鎮住，頓時心虛氣短。
面前的男人給秦悠悠的第一印象是嚴肅、很嚴肅、非常嚴肅！彷彿天生不會笑，一張臉繃得跟鋼板似的，五官深邃、輪廓分明，氣勢猶如一座巍峨山峰，孤傲剛強、冷漠沉凝。
那雙眼睛尤其可怕，好似能看穿所有偽裝、直指人心。
也由於恩公臉上的表情太過「莊嚴肅穆」，沒有絲毫登徒子的輕佻好色之態，注視秦悠悠的眼神猶如法官打量人犯一般，她忍不住自我懷疑起來：這麼個石頭一樣的男人應該不會非禮女人吧？一定是自己太多心，誤會人家了。
兩人對瞪片刻，饒是向來膽大皮厚的她也有些受不住，忽地想起方才擬定的計劃──裝弱博同情、求保護！
「呃，是、是您救了我嗎？這裡是什麼地方？」她趕緊收回目光，低頭抱著蓋在胸前的錦被，怯生生地問。
虛弱無力的聲音，加上柔弱可憐的姿態，滿分！
嚴棣盯著她的髮心，一字一字地問：「妳不認得我？」
啥？她該認得他？
她飛快地抬起眼睛瞄了嚴棣一眼，沒印象啊！他們以前見過嗎？
就算真見過，這傢伙也不該認得她，畢竟她平時不是易容就是戴面具，根本沒讓幾個人見過真正容貌。
莫非這男人很有名，是個人都該認得？
秦悠悠雖沒答話，茫然的神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嚴棣心中騰地竄起一股怒氣，眉心的折痕不自覺地深了幾分。
一年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他幾乎動用了所有力量調查追尋面前這個小女子，她對他竟然毫無印象？
她怎敢如此輕忽於他！
還是說，這一切是她裝出來的？以為這樣就能把一年前幹過的好事賴得一乾二淨？
秦悠悠在他的注視下莫名地覺得有點冷，可是她真的不認得他啊！
她認人的本事向來無比差勁，對方身上如果沒有什麼明顯特徵，她一般都記不住。打個比方，從前與師父隱居之處附近的那個小村子只住了一百多口人，她能清楚記住的連一半都不到，這還是經常接觸的。換作偶然打交道的人，基本上一轉身就會把人家忘得乾乾淨淨。
師父說她這是天生的沒心沒肺外加識人不清，秦悠悠只能自我安慰，她的腦袋要拿來記住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沒事惦記路人甲乙丙丁做什麼？
從來沒想過，這個「小缺陷」可能帶來多大的麻煩。
「請問恩公高姓大名？」秦悠悠楚楚可憐地問道，擺出一副誠心悔過的姿態。
之前沒認出大名鼎鼎的你是我的錯，現在我知錯馬上就改，你大爺該滿意了吧？
嚴棣冷冷地瞪著她，直接跳過她的問題，「妳吃過化元丹？妳的仇家是什麼人？接下來有何打算？」完全是審問犯人的語氣腔調。
秦悠悠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恩人的身分姓名，既然不想說，那就讓他繼續保持神秘好了，反正自己也沒打算替他立長生牌位。
她很感激對方的救命之恩，有機會也願意報答，可若對方覺得無所謂，她也沒必要太堅持，對吧？
眼前這個男人能看出她被化元丹廢去了修為，顯然修為不弱，在他面前說話可要小心一點，不然牛皮吹破就不好玩了。
「恩公好眼力。這是我師門的事，恩公救我一命，已經無以為報，怎麼好再給您添麻煩？至於打算……」
她把苦情戲碼演得淋漓盡致，事實上也不能算是演，畢竟她是真的很倒楣、很可憐。
要說明仇家，不可避免要提及她被毒害追捕的原因，但目前無法確定恩公是否值得信賴，自然不願意把老底給抖出去。
這一招以退為進，也正好可以評估嚴棣的態度。
等閒男人見美人落難還如此替自己著想，一定會逞英雄拍胸膛替美人承擔一切，就算不誇下海口，也少不得主動提供一些幫助。哪想嚴棣硬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瞪著她看。
嘖！看看看，沒見過美女啊？
秦悠悠很是怨念，刻意吊人胃口，結果人家不上鉤，只得長嘆一聲道：「待尋回我的兩隻靈獸，找個地方隱居避禍就是了。」
「兩隻靈獸？」嚴棣挑了挑眉。一般修練武道之人都可與靈獸結伴修練，不過一生只能與一隻靈獸定下伴生契約。
「嗯，其中一隻是師父留給我的，並未與我定契約。」她解釋道。
「妳落難，牠們卻不在身邊。」嚴棣的語氣隱隱透著質疑與不屑。
伴生靈獸與武者之間的關係雖不到同生共死的程度，比起骨肉至親也差不了多少。秦悠悠被人害成這副模樣，那兩隻靈獸竟然跑得不見蹤影，這算什麼見鬼的靈獸？
「牠們壓根幫不上忙，與其陪我倒楣，不如各自逃命。」秦悠悠倒不覺得這有什麼。
回想當時，她發現食物中被人加了化元丹，第一件事就是讓身旁兩隻靈獸盡快逃跑。風歸雲的主要目標是她，那兩個傢伙耍嘴皮子、逃命都是一把好手，生死搏殺可就一點兒也不專業了。
「妳打算怎麼找？牠們有何特徵？」嚴棣繼續盤問。
這是有意要幫忙嗎？不錯不錯，人長得漂亮果然是人見人愛。
秦悠悠暗自得意，面上遲疑了片刻才道：「我約了牠們在相月國邊境的八塞鎮會合，牠們一隻是迷蹤雪兔，一隻是聖音八哥。特徵……擅長吃、話多、跑得快算不算？」
嚴棣和梁令無語，什麼廢物靈獸啊？
迷蹤雪兔的名聲他們聽過，除了跑得快之外還真沒其他長處。聖音八哥的先祖倒是很有名氣，儘管戰鬥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至少腦袋非常聰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高階的聖音八哥更能預言未來，曾是各國聖殿中供奉的珍貴靈雀。
遺憾這些都是屬於聖音八哥先祖的光榮傳說，如今大陸上的聖音八哥早已喪失了先祖的神力，除了口齒比普通八哥伶俐一些，再無用處。
小丫頭身邊就只得兩隻弱到爆炸的靈獸，難怪被人謀害！他們師徒倆收靈獸的標準也太古怪了，這樣的靈獸有跟沒有差不多。
房間裡陷入一片尷尬的靜默，秦悠悠暗地裡吐了吐舌頭，偷偷打量著恩公的表情，小心地問：「對了，我本來帶著的那些東西在什麼地方？」
落水時身上的「裝備」不少，尤其現在一絲真氣都提不起來，更需要那些東西防身。
嚴棣皺起眉頭，沉聲道：「一個女子帶那些東西像什麼話？妳在我身邊，我自會保妳平安。」說完也不等回應，起身帶著梁令離開了。
秦悠悠被他說話時那副肅然嚴正的氣勢所懾，一下子忘了反駁，等她想起來要據理力爭時，人家早已不見蹤影，登時一陣氣結。
一個弱女子落難於此，帶些防身的東西，哪裡就不像話了？
即使這傢伙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沒道理隨便沒收她的私人財物吧？簡直不可理喻！
可恨現在連坐起來都吃力，再不服氣也沒能力追出去理論，只能咬牙切齒地在心裡咒罵一番。
幸好平時練功不算太勤奮，不然真虧大了！
秦悠悠苦中作樂地想著，勉力掀開臉上的面具，吐出一大口鮮血。
身體彷彿被一下子掏空，難受得想就此躺倒算了。被抓也罷被殺也罷，總好過像現在這樣要死不活地掙扎著逃命。
可是，想到給後面那些人追上的後果……她咬了咬牙，在呼嘯的山風中繼續往前跑。
不曉得是哪個缺德鬼研製出「化元丹」這麼陰損的小藥丸，可憐她辛辛苦苦修練了十年的功力，居然被一次清空。詛咒那個缺德鬼十輩子娶不到老婆！
靠著胡思亂想分散對傷痛的注意力，她硬撐著，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山路上蹣跚前行。
前方傳來水聲轟鳴，身後追兵的呼喝聲也越來越近。
奇怪了，山溪之類的水聲怎會這麼響？
秦悠悠的神智有些迷糊，化元丹的藥力經她這一番奔跑折騰，已然運行全身，虛弱的感覺漸漸將她淹沒。
「悠悠，不要跑了，前面沒路了，跟我回去吧！」熟悉的男聲傳來，是風歸雲。
跟他回去肯定完蛋，不跑的是呆瓜！秦悠悠翻了個白眼，心中很不以為然。不過，下一刻她就後悔了──邁出去的步子踏了個空，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
要命！前方竟然是懸崖！
該死的風歸雲連句話都說不好，如果直接說前面是懸崖，自己一定不會加速衝過去，這下死得也太冤了吧！
幸好，掉下懸崖的人一般不僅不會死，還會撞上大運，得到什麼曠世秘笈、上古寶藏……
秦悠悠人在半空就支持不住地暈了過去，失去知覺前，腦子閃過的全是師父說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
「悠悠！」懸崖上，風歸雲焦灼驚怒的聲音被山風吹得支離破碎。當著搖晃不定的火光映照，本該俊美的臉孔顯得猙獰且震驚。
幾步衝到懸崖邊向下張望，今夜狂風大作、星月無光，山崖下的河水被掩蓋在一片黑暗之中，只聽到隆隆水響，哪有還有秦悠悠的身影聲息？
風歸雲握緊拳頭，指甲刺破掌心仍不自覺，猛地轉身對一群同前來的黑衣人大喝：「下去找，就算抽乾河水也要把人找回來！生要見人……」說到這裡，雙目發紅，忍住沒把「死要見屍」四個字道出口。
秦悠悠不可以死！不管在公在私，都得把她找回來。
都怪他太心急，逼得太緊，早知如此，寧願今日先放她離開……
作為這個故事的女主角，秦悠悠當然不會死，可也沒像她師父說的那些不靠譜的故事般趕上什麼奇遇，只是被人從江水裡撈了起來，擱在船尾的木板上。
「外邊發生了何事？」船艙內，一名青衫男子將目光自手上的信函上挪開，望向守在艙門邊，作管家打扮、白髮無鬚的老僕。
論容貌，這青衫男子是極出色的，可惜臉上半分笑容也無。天生的威儀加上眉心淡淡的幾道折痕，為本就偏硬朗的輪廓增添十二分凜冽嚴肅，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懼。別說是親近喜歡了，哪怕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大膽冒犯，多靠近一分都不免心膽俱顫。
再好看的容貌，長在閻羅王臉上，也不會有誰敢於欣賞。
此人姓嚴名棣，在許多人心目中就是個活閻王！
老僕躬了躬身，細聲細氣地道：「船家在江上發現有人溺水，將人救起了，放在船後。」一聽聲音，就明白他從事的特種行業──太監。
身邊帶著太監的人當然不會是普通百姓，嚴棣乃是相月國國君的同胞兄弟，擁有王爺的身分。老太監名叫梁令，曾掌管皇家轄下的所有密探，即使如今退下來擔任嚴棣王府的大總管，在相月國皇城中仍是一等一的權勢人物。
主僕二人這次秘密潛入多麗國，身邊只帶了十二名親信侍衛，對於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與意外事件，自然格外警惕。
梁令正想開口請命，去把這個「意外」處理掉，嚴棣已將手上的信函拋入火盆，起身往船艙外走去。
那封信是密探方才加急送來的，寫著一個讓他失望的消息：苦苦尋找的「那個人」剛剛顯出形跡，線索便再次斷得乾乾淨淨。類似的情況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他幾乎要懷疑是不是上天故意跟自己作對。
那傢伙也太會躲了，簡直比泥鰍還滑溜！
梁令看出主子心情不佳，不敢多言，默默跟著他走向船尾。 大難不死的秦悠悠橫趴在船娘腿上，臉蛋朝下，吐出最後一口含沙帶血的江水，神智迷糊，濕透的長髮凌亂披散，狼狽萬分。
嚴棣走到她身邊，藉著微弱的燈火，正好看見她頸後髮絲之間隱隱露出的一小片嫣紅。
是她？
彎下腰拂開那束阻礙視線的濕髮，現出纖細潔白的頸項。一片形狀如楓葉、只比拇指略大的紅色胎記赫然入目。
王爺的突然到來把正替秦悠悠施救的船娘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想起身行禮，差點讓伏在她膝上的秦悠悠順勢滾落。嚴棣眼明手快，一把將人摟住。
「小心！」梁令見狀大驚，萬一那女子是刺客假扮的怎麼辦？
嚴棣沒理會他，伸出手掌貼上秦悠悠胸口。
一股暖意從胸前散向四肢百骸，她精神一振，立即張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嚴棣，腦袋一歪，又暈了過去。
梁令在旁仔細觀察片刻，發現秦悠悠確實毫無攻擊能力，便放下心來指揮船娘準備熱水、薑湯等雜物。
身為嚴棣的親信，梁令也注意到了落水女子頸上的胎記，並且明白主人表現如此失常的原因──這個被船家好心救起的女子，很可能正是主人這一年來四處尋覓的人！
怪了，怎麼會是個年輕女子呢？
船艙內，嚴棣在確定秦悠悠暫時性命無礙後，吩咐船娘替她擦身更衣，小心地安置到他的床上。
這時，侍衛前來稟報：「江河兩岸發現大批形跡可疑的黑衣人在沿江搜索，前面十里外有多麗國兵士開始封鎖江面，截留過往船隻。」
嚴棣揚了揚眉，追兵來得可真快。
多麗國與相月國素來不和，如果發現相月國皇族核心人員在此，會發生什麼事，實在難以預料。
情勢危急，嚴棣卻沒有絲毫緊張之意，心情極好地揮手示意梁令出去，替他全權處理此事。
片刻工夫，其餘人都退往艙外，艙裡燈火搖曳，只剩一片寧靜柔和。
指尖慢慢撫上秦悠悠頸後的楓葉形胎記，憑著船娘從她身上取下的那些古怪小東西，以及好幾只風格各異的面具，足夠確定她的身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是上天把妳送到我手上的。」聲音低沉如嘆息。
秦悠悠在昏迷之中感到頸上癢癢的，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扭過頭來。蒼白無血色的面孔依然美麗，肌膚吹彈可破，如蘭花般惹人憐愛。
淺淡的笑容緩緩從嚴棣眼中燃起，再一點點地蔓延到唇邊，平素缺乏表情的面孔因著這個微笑，瞬間變得無比詭譎魔魅。
「真是個讓我意外的驚喜……」
流連在秦悠悠頸上的手指沒有離開，改而輕輕描繪她細嫩的臉蛋。嚴棣的笑容越發開懷滿意，也……越發恐怖。
秦悠悠沒能瞧見救命恩人稀有的笑容，不過，根據她日後對嚴棣的形象描述，不難想像這傢伙笑起來究竟有多驚悚──不笑的時候可以把小孩嚇哭，笑的時候……連大人都嚇哭啦！
02.
秦悠悠恢復清醒，已是三日之後。
她很小心地沒有馬上張開眼睛，同時，體內明顯的空虛無力把她鬱悶得幾乎想放聲痛哭。雖然過去不是太用功，好歹也辛辛苦苦地修練了整整十年，哪裡想到一顆小小的化元丹，便讓十年的付出化為烏有！早知道還不如不修練什麼見鬼的武道，省些時間專心研究自己喜歡的機關術。
可惜再怎麼難過沮喪，一切已成事實，現在更需要考慮的是眼下的處境，設法躲避風歸雲的追捕。
想到這些，不得不勉強自己再次振作。
她應該是被人救了，憑感覺是在一條船上，迷糊之中似乎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可惜已經不記得對方長什麼模樣了。
風歸雲如果抓到她，一定不會選擇走水路。不曉得先前昏迷了多久，估計時間不會太短，救命恩人能帶著她安然無恙地避過風歸雲的追查，肯定有些門道。
如今的她連個普通女子都不如，要想平安脫險，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賴在救命恩人身邊，等遠離了險地，傷勢也恢復一些，再作打算。
秦悠悠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解釋身分來歷的說辭，順道醞釀情緒，待會兒好用力裝柔弱小白花來騙取同情。
師父說過，男人少有不好色、不愛逞英雄的，英雄救美什麼的，他們最喜歡了！
「既然醒了，就張開眼睛說話。」男子的聲音忽然在床邊響起，她一口氣沒喘上來，當場被嚇得咳嗽連連。
秦悠悠醒來不久，嚴棣就發現了。小丫頭明明醒了卻故意裝昏，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
嚴棣見她連咳嗽都有氣無力，著實有些可憐，便把人抱起來靠在自個兒懷中，撫拍數下幫忙順氣，又順手餵她喝了兩口手上的熱茶。
一旁的梁令瞧見這一幕，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這麼多年來，從沒見過自家主人對誰這麼溫柔體貼過！還好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異色一閃即過，旋即恢復正常。
秦悠悠緩過一口氣，猛地發現自己被一個陌生男人抱在懷裡──唉呀！她被非禮了！
搖搖晃晃地撐著身子退開，抬眼瞪向嚴棣，本想義正詞嚴地斥責他舉止輕薄，結果一瞪之下，反倒被對方的森然氣勢鎮住，頓時心虛氣短。
面前的男人給秦悠悠的第一印象是嚴肅、很嚴肅、非常嚴肅！彷彿天生不會笑，一張臉繃得跟鋼板似的，五官深邃、輪廓分明，氣勢猶如一座巍峨山峰，孤傲剛強、冷漠沉凝。
那雙眼睛尤其可怕，好似能看穿所有偽裝、直指人心。
也由於恩公臉上的表情太過「莊嚴肅穆」，沒有絲毫登徒子的輕佻好色之態，注視秦悠悠的眼神猶如法官打量人犯一般，她忍不住自我懷疑起來：這麼個石頭一樣的男人應該不會非禮女人吧？一定是自己太多心，誤會人家了。
兩人對瞪片刻，饒是向來膽大皮厚的她也有些受不住，忽地想起方才擬定的計劃──裝弱博同情、求保護！
「呃，是、是您救了我嗎？這裡是什麼地方？」她趕緊收回目光，低頭抱著蓋在胸前的錦被，怯生生地問。
虛弱無力的聲音，加上柔弱可憐的姿態，滿分！
嚴棣盯著她的髮心，一字一字地問：「妳不認得我？」
啥？她該認得他？
她飛快地抬起眼睛瞄了嚴棣一眼，沒印象啊！他們以前見過嗎？
就算真見過，這傢伙也不該認得她，畢竟她平時不是易容就是戴面具，根本沒讓幾個人見過真正容貌。
莫非這男人很有名，是個人都該認得？
秦悠悠雖沒答話，茫然的神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嚴棣心中騰地竄起一股怒氣，眉心的折痕不自覺地深了幾分。
一年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他幾乎動用了所有力量調查追尋面前這個小女子，她對他竟然毫無印象？
她怎敢如此輕忽於他！
還是說，這一切是她裝出來的？以為這樣就能把一年前幹過的好事賴得一乾二淨？
秦悠悠在他的注視下莫名地覺得有點冷，可是她真的不認得他啊！
她認人的本事向來無比差勁，對方身上如果沒有什麼明顯特徵，她一般都記不住。打個比方，從前與師父隱居之處附近的那個小村子只住了一百多口人，她能清楚記住的連一半都不到，這還是經常接觸的。換作偶然打交道的人，基本上一轉身就會把人家忘得乾乾淨淨。
師父說她這是天生的沒心沒肺外加識人不清，秦悠悠只能自我安慰，她的腦袋要拿來記住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沒事惦記路人甲乙丙丁做什麼？
從來沒想過，這個「小缺陷」可能帶來多大的麻煩。
「請問恩公高姓大名？」秦悠悠楚楚可憐地問道，擺出一副誠心悔過的姿態。
之前沒認出大名鼎鼎的你是我的錯，現在我知錯馬上就改，你大爺該滿意了吧？
嚴棣冷冷地瞪著她，直接跳過她的問題，「妳吃過化元丹？妳的仇家是什麼人？接下來有何打算？」完全是審問犯人的語氣腔調。
秦悠悠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恩人的身分姓名，既然不想說，那就讓他繼續保持神秘好了，反正自己也沒打算替他立長生牌位。
她很感激對方的救命之恩，有機會也願意報答，可若對方覺得無所謂，她也沒必要太堅持，對吧？
眼前這個男人能看出她被化元丹廢去了修為，顯然修為不弱，在他面前說話可要小心一點，不然牛皮吹破就不好玩了。
「恩公好眼力。這是我師門的事，恩公救我一命，已經無以為報，怎麼好再給您添麻煩？至於打算……」
她把苦情戲碼演得淋漓盡致，事實上也不能算是演，畢竟她是真的很倒楣、很可憐。
要說明仇家，不可避免要提及她被毒害追捕的原因，但目前無法確定恩公是否值得信賴，自然不願意把老底給抖出去。
這一招以退為進，也正好可以評估嚴棣的態度。
等閒男人見美人落難還如此替自己著想，一定會逞英雄拍胸膛替美人承擔一切，就算不誇下海口，也少不得主動提供一些幫助。哪想嚴棣硬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瞪著她看。
嘖！看看看，沒見過美女啊？
秦悠悠很是怨念，刻意吊人胃口，結果人家不上鉤，只得長嘆一聲道：「待尋回我的兩隻靈獸，找個地方隱居避禍就是了。」
「兩隻靈獸？」嚴棣挑了挑眉。一般修練武道之人都可與靈獸結伴修練，不過一生只能與一隻靈獸定下伴生契約。
「嗯，其中一隻是師父留給我的，並未與我定契約。」她解釋道。
「妳落難，牠們卻不在身邊。」嚴棣的語氣隱隱透著質疑與不屑。
伴生靈獸與武者之間的關係雖不到同生共死的程度，比起骨肉至親也差不了多少。秦悠悠被人害成這副模樣，那兩隻靈獸竟然跑得不見蹤影，這算什麼見鬼的靈獸？
「牠們壓根幫不上忙，與其陪我倒楣，不如各自逃命。」秦悠悠倒不覺得這有什麼。
回想當時，她發現食物中被人加了化元丹，第一件事就是讓身旁兩隻靈獸盡快逃跑。風歸雲的主要目標是她，那兩個傢伙耍嘴皮子、逃命都是一把好手，生死搏殺可就一點兒也不專業了。
「妳打算怎麼找？牠們有何特徵？」嚴棣繼續盤問。
這是有意要幫忙嗎？不錯不錯，人長得漂亮果然是人見人愛。
秦悠悠暗自得意，面上遲疑了片刻才道：「我約了牠們在相月國邊境的八塞鎮會合，牠們一隻是迷蹤雪兔，一隻是聖音八哥。特徵……擅長吃、話多、跑得快算不算？」
嚴棣和梁令無語，什麼廢物靈獸啊？
迷蹤雪兔的名聲他們聽過，除了跑得快之外還真沒其他長處。聖音八哥的先祖倒是很有名氣，儘管戰鬥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至少腦袋非常聰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高階的聖音八哥更能預言未來，曾是各國聖殿中供奉的珍貴靈雀。
遺憾這些都是屬於聖音八哥先祖的光榮傳說，如今大陸上的聖音八哥早已喪失了先祖的神力，除了口齒比普通八哥伶俐一些，再無用處。
小丫頭身邊就只得兩隻弱到爆炸的靈獸，難怪被人謀害！他們師徒倆收靈獸的標準也太古怪了，這樣的靈獸有跟沒有差不多。
房間裡陷入一片尷尬的靜默，秦悠悠暗地裡吐了吐舌頭，偷偷打量著恩公的表情，小心地問：「對了，我本來帶著的那些東西在什麼地方？」
落水時身上的「裝備」不少，尤其現在一絲真氣都提不起來，更需要那些東西防身。
嚴棣皺起眉頭，沉聲道：「一個女子帶那些東西像什麼話？妳在我身邊，我自會保妳平安。」說完也不等回應，起身帶著梁令離開了。
秦悠悠被他說話時那副肅然嚴正的氣勢所懾，一下子忘了反駁，等她想起來要據理力爭時，人家早已不見蹤影，登時一陣氣結。
一個弱女子落難於此，帶些防身的東西，哪裡就不像話了？
即使這傢伙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沒道理隨便沒收她的私人財物吧？簡直不可理喻！
可恨現在連坐起來都吃力，再不服氣也沒能力追出去理論，只能咬牙切齒地在心裡咒罵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