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冰山悲劇
青年男子試著回答少女：「嗯，這裡是英國的蘭卡夏郡。咦，不對……這裡應該是美國的康乃狄克州才對。咦，等等……」他的臉龐突然閃出了喜悅的光芒，喜孜孜的向少女說：「這裡是天空啊！我們搭上了前往天堂的列車！好啦，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是上帝召見我們呢！」
才說完這幾句話，他的臉上立即換上不明原因的愁容，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他很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命令小男孩坐到喬凡尼身旁，又指著坎佩尼拉旁邊的座位對少女說：「薰子，你坐那裡。」
名叫薰子的少女乖巧的坐下，雙手有教養的交疊放在腿上。
小男孩出現一個古怪的表情，問：「菊代呢？」
青年男子在燈塔管理員的對面坐下，聽見那句話，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中露出的是世上最哀傷的神色。喬凡尼隨著他的眼光望向小男孩，這才發現小男孩柔細的頭髮濕答答的。
薰子原本靜靜的坐著，忽然間抬手摀住了臉，抽抽噎噎的哭了。
青年男子柔聲的說：「爸爸和你們的妹妹菊代還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他們總有一天也會來跟我們作伴的。再說，想想媽媽吧！她已經等我們多久了？她已經擔憂多久了呢？她只能想像她的小寶貝直志在唱歌，也只能想像你們和其他的孩子在下雪的早晨時，手牽手在花園裡的矮樹叢間玩耍……我們現在就要去和媽媽團聚了！」
「我知道……」少女哽咽著說：「可是，我還是寧可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搭上那艘船。」
「我懂……」青年男子說：「不過，你們看看外面的銀河多美，那就是銀河呀！是讓你們從前整個夏天都要趴在窗子前、往天上看的美麗銀河，還記得你們總是一邊看、一邊唱：『一閃一閃亮晶晶……』現在銀河就在我們的身邊了呢！看，多麼閃亮！」
原本哭泣不止的少女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看向窗外。
青年男子平靜的解說：「再沒有事可以讓我們悲傷了，我們通過這裡後，很快就能到達上帝的天家，那兒非常明亮、空氣芬芳，居民們都又慷慨又正直。而那些從船上坐救生艇離開的人們也將很快獲救，回到他們自己的爸媽、伴侶或是子女的身邊，他們的親人就不會再擔心了。」他撫摸著小男孩濕潤的頭髮，繼續安撫兩個孩子：「我們很快就到站了，打起精神來，為你們擁有的一切歌唱吧！」
說著，說著，青年男子沉重的神情也逐漸開朗了。
燈塔管理員總算弄懂了一點什麼，問：「你們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青年男子露出了一個看上去很遙遠的微笑，開始娓娓敘述：
「唔，我們的船撞上冰山、沉沒了。他們倆的父親兩個月前臨時有急事回國，我是個大學生，是他們的家庭教師，帶著他們隨後回去。大概距今十二天還是十三天以前，我們的船撞上冰山，整艘傾斜，然後開始下沉。那晚有一點朦朧的月光，可是霧實在濃得太厲害了，而救生艇並不夠搭救船上所有的乘客。
「我明白船在轉眼之間就會沉沒，拚了我全部的力氣大叫大喊，希望有誰可以來救救這兩個孩子。身邊的人讓出一條路，並為我們祈禱。可是船上還有很多其他孩子啊！他們的父母擋在我們和救生艇之間，我……我不忍心將那些父母推開，我做不到。可是我又覺得，不行，這兩個孩子是我的責任，一定要救！於是我開始用手肘推擠人群，帶著兩個孩子向前進。
然後，我猛然領悟了：與其犧牲其他的小孩來換取薰子和直志的命，我真正該做的是把他們寧靜的帶到上帝的身邊。我明白，如果我放棄不救他們，我會背上沉重的罪惡感，但是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看著船上的母親們向救生艇上的孩子拋去訣別的飛吻，看著父親們強忍淚水，那景象使我的內心比撕裂了還要痛！
船上的一切立刻就要滅頂，我順從了命運，緊緊抱著這兩個孩子，決定船沉了以後就漂浮著，能撐多久是多久。有人拋來一件救生衣，我伸手去抓，救生衣卻在混亂中滑落了。我拚命抓住了一塊從甲板斷裂的木片，讓三個人可以一起爬了上去……忽然有人唱起了讚美上帝的歌，四面八方的乘客用各種語言紛紛加入，而就在這時，一陣轟然巨響，我們終於掉進了冰冷的海水。
我仍舊死命的抱住兩個孩子，同時緊抓那塊浮板。但我想我們後來遇上了漩渦，只看見所有的東西就那樣在亂流中消失，接著……我們已經在這列車上了。」
青年男子說到這裡，車廂裡四處響起低低的祈禱聲。
「這對姊弟的母親兩年前過世了。」青年男子補充說：「對了，救生艇載走的人們一定可以獲救，因為有經驗的水手都在上面呢！」喬凡尼和坎佩尼拉的眼眶感到一陣酸楚刺痛，淚水湧進眼裡，他們想起了許多遺忘已久的事。
「那片大海一定是太平洋吧……」喬凡尼想著，哀悼的心情令他的頭越垂越低。「這個人曾經在遙遠的北方海面，在小小的船上，跟狂風、寒冰還有冰凍刺骨的浪潮搏鬥，那是多麼悲壯的情景。我好難過，我只求能為他做點什麼，好讓他高興起來！」
燈塔管理員說話了：「誰又能說幸福一定是什麼模樣呢？至少到目前為止，你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不管曾經多麼艱辛，你總是在慢慢接近幸福，一次接近一點，一步一步向前，總有一天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青年男子恭謹的說：「您說得對。人們在得到最純粹的幸福之前，必須先經歷世上的各種痛苦。」
薰子和直志把身體鑽在座椅裡面，安靜的睡著了。他們本來是打著赤腳的，不知何時已經穿上了柔軟的白色皮鞋。
小火車繼續發出有規律的鏘鏘聲，在燐光閃動的河岸前進。對岸的田野在車窗裡忽隱忽現，像是一盞一盞的魔術花燈。原野上分布著數以千百計的三角標誌，大的那些披著有紅點的測量旗，密集的層層疊疊，整體看起來像是一道薄霧。在那遠方的薄霧裡，以及更遠更遠的地方，四處都有訊號火光，此起彼落的在深紫羅蘭色的天空亮起。
清新和喣的微風裡，有野玫瑰的芳香。
青年男子試著回答少女：「嗯，這裡是英國的蘭卡夏郡。咦，不對……這裡應該是美國的康乃狄克州才對。咦，等等……」他的臉龐突然閃出了喜悅的光芒，喜孜孜的向少女說：「這裡是天空啊！我們搭上了前往天堂的列車！好啦，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是上帝召見我們呢！」
才說完這幾句話，他的臉上立即換上不明原因的愁容，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他很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命令小男孩坐到喬凡尼身旁，又指著坎佩尼拉旁邊的座位對少女說：「薰子，你坐那裡。」
名叫薰子的少女乖巧的坐下，雙手有教養的交疊放在腿上。
小男孩出現一個古怪的表情，問：「菊代呢？」
青年男子在燈塔管理員的對面坐下，聽見那句話，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中露出的是世上最哀傷的神色。喬凡尼隨著他的眼光望向小男孩，這才發現小男孩柔細的頭髮濕答答的。
薰子原本靜靜的坐著，忽然間抬手摀住了臉，抽抽噎噎的哭了。
青年男子柔聲的說：「爸爸和你們的妹妹菊代還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他們總有一天也會來跟我們作伴的。再說，想想媽媽吧！她已經等我們多久了？她已經擔憂多久了呢？她只能想像她的小寶貝直志在唱歌，也只能想像你們和其他的孩子在下雪的早晨時，手牽手在花園裡的矮樹叢間玩耍……我們現在就要去和媽媽團聚了！」
「我知道……」少女哽咽著說：「可是，我還是寧可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搭上那艘船。」
「我懂……」青年男子說：「不過，你們看看外面的銀河多美，那就是銀河呀！是讓你們從前整個夏天都要趴在窗子前、往天上看的美麗銀河，還記得你們總是一邊看、一邊唱：『一閃一閃亮晶晶……』現在銀河就在我們的身邊了呢！看，多麼閃亮！」
原本哭泣不止的少女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看向窗外。
青年男子平靜的解說：「再沒有事可以讓我們悲傷了，我們通過這裡後，很快就能到達上帝的天家，那兒非常明亮、空氣芬芳，居民們都又慷慨又正直。而那些從船上坐救生艇離開的人們也將很快獲救，回到他們自己的爸媽、伴侶或是子女的身邊，他們的親人就不會再擔心了。」他撫摸著小男孩濕潤的頭髮，繼續安撫兩個孩子：「我們很快就到站了，打起精神來，為你們擁有的一切歌唱吧！」
說著，說著，青年男子沉重的神情也逐漸開朗了。
燈塔管理員總算弄懂了一點什麼，問：「你們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青年男子露出了一個看上去很遙遠的微笑，開始娓娓敘述：
「唔，我們的船撞上冰山、沉沒了。他們倆的父親兩個月前臨時有急事回國，我是個大學生，是他們的家庭教師，帶著他們隨後回去。大概距今十二天還是十三天以前，我們的船撞上冰山，整艘傾斜，然後開始下沉。那晚有一點朦朧的月光，可是霧實在濃得太厲害了，而救生艇並不夠搭救船上所有的乘客。
「我明白船在轉眼之間就會沉沒，拚了我全部的力氣大叫大喊，希望有誰可以來救救這兩個孩子。身邊的人讓出一條路，並為我們祈禱。可是船上還有很多其他孩子啊！他們的父母擋在我們和救生艇之間，我……我不忍心將那些父母推開，我做不到。可是我又覺得，不行，這兩個孩子是我的責任，一定要救！於是我開始用手肘推擠人群，帶著兩個孩子向前進。
然後，我猛然領悟了：與其犧牲其他的小孩來換取薰子和直志的命，我真正該做的是把他們寧靜的帶到上帝的身邊。我明白，如果我放棄不救他們，我會背上沉重的罪惡感，但是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看著船上的母親們向救生艇上的孩子拋去訣別的飛吻，看著父親們強忍淚水，那景象使我的內心比撕裂了還要痛！
船上的一切立刻就要滅頂，我順從了命運，緊緊抱著這兩個孩子，決定船沉了以後就漂浮著，能撐多久是多久。有人拋來一件救生衣，我伸手去抓，救生衣卻在混亂中滑落了。我拚命抓住了一塊從甲板斷裂的木片，讓三個人可以一起爬了上去……忽然有人唱起了讚美上帝的歌，四面八方的乘客用各種語言紛紛加入，而就在這時，一陣轟然巨響，我們終於掉進了冰冷的海水。
我仍舊死命的抱住兩個孩子，同時緊抓那塊浮板。但我想我們後來遇上了漩渦，只看見所有的東西就那樣在亂流中消失，接著……我們已經在這列車上了。」
青年男子說到這裡，車廂裡四處響起低低的祈禱聲。
「這對姊弟的母親兩年前過世了。」青年男子補充說：「對了，救生艇載走的人們一定可以獲救，因為有經驗的水手都在上面呢！」喬凡尼和坎佩尼拉的眼眶感到一陣酸楚刺痛，淚水湧進眼裡，他們想起了許多遺忘已久的事。
「那片大海一定是太平洋吧……」喬凡尼想著，哀悼的心情令他的頭越垂越低。「這個人曾經在遙遠的北方海面，在小小的船上，跟狂風、寒冰還有冰凍刺骨的浪潮搏鬥，那是多麼悲壯的情景。我好難過，我只求能為他做點什麼，好讓他高興起來！」
燈塔管理員說話了：「誰又能說幸福一定是什麼模樣呢？至少到目前為止，你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不管曾經多麼艱辛，你總是在慢慢接近幸福，一次接近一點，一步一步向前，總有一天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青年男子恭謹的說：「您說得對。人們在得到最純粹的幸福之前，必須先經歷世上的各種痛苦。」
薰子和直志把身體鑽在座椅裡面，安靜的睡著了。他們本來是打著赤腳的，不知何時已經穿上了柔軟的白色皮鞋。
小火車繼續發出有規律的鏘鏘聲，在燐光閃動的河岸前進。對岸的田野在車窗裡忽隱忽現，像是一盞一盞的魔術花燈。原野上分布著數以千百計的三角標誌，大的那些披著有紅點的測量旗，密集的層層疊疊，整體看起來像是一道薄霧。在那遠方的薄霧裡，以及更遠更遠的地方，四處都有訊號火光，此起彼落的在深紫羅蘭色的天空亮起。
清新和喣的微風裡，有野玫瑰的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