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無處不在〉
一
他的妻終究離開人世。徹底茫然的他，盯著妻臉上的白布。昨晚吸了妻的血的蚊子仍然活得好好的，停在牆上。
他把自己鎖在房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開。當他看到蚊子腹部裝滿妻的血四處飛舞時，比起妻的屍骸，蚊子的腹中才更能感受到依然具有生命的妻的鮮血，因而情緒激昂。
二
整理完自己的家以後，他暫時借住妻子家。接下來每一天，只要手頭尚有餘裕，他就開車四處跑，想要找回活力。然而，當他想起妻的喪禮上眾多友人表現出的善意，相比之下自己居然尚未發出任何一封感謝函，此舉何其失態，朦朦朧朧地沉重壓在心頭上。
「總之，請原諒我。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了，各位請原諒我，各位請原諒我吧。」
他這樣獨語著，又是搖搖晃晃開著車，直至深夜，筋疲力盡地回到妻子家。可是，當準備上床入睡時，就會發現妻妹的身體孤伶伶地在蚊帳裡蒼白沉睡著。
三
他漸漸對妻妹的身體感到畏懼。某天，什麼也沒說的他逃離了妻子家。對妻的家人來說，他的行為自是引人猜疑。但從他的立場來說，確實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他先是買了把簡單的牙刷和一條毛巾，當成是新生活的行李，然後前往恩師家。恩師熱心地提議，他便決定在那裡借住一段時間。
當晚，當他正準備睡覺，要換上睡衣時，突然有隻白色的飛蛾，撒著蛾粉，撞著了他的臉頰。他使勁用手掌拍下飛蛾，飛蛾掉到地上，看似痛苦地用厚重的翅膀拍打著榻榻米墊好一會兒。接下來，不知那力量從何而來，飛蛾突然以驚人的速度再次向他撲了過來。他敏捷地蹲下身子，飛蛾撞到拉門的邊框，再次瞄準他的腰部飛了過來。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想。他馬上用手掌把飛蛾拍了下來，就這樣站在房間的角落裡，凝視了飛蛾的樣子好一會兒。
四
翌日，他便飄然踏上旅程。這陣子，他終於感受到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自然之美。當他看著某樣物體時，他試著只專注於它的形體。若只看形體，即便最細小的物體也具有相應的質感和特性。他用這種觀看方式看得最多的是他那逝去的妻子。無論人們對事物有什麼樣的觀點，死亡必然意味著形體的喪失。天空與妻是他的目光最常接觸的形體，這兩者，妻的形體最能以美妙的律動，打破茫然天空所具備的倦怠。如今妻卻突如其來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光是想像往後他的眼中只剩下蒼茫無際的天空，生活對他來說只可能是褪色的風景。
當他走出恩師家門，準備踏上旅程時，突然感到筋疲力盡。他馬上前往該市區的飯店，仰躺在床上。
「什麼是死亡？到底什麼是死亡？」
但是，我們為什麼必須這樣想著死亡是什麼呢？
他反問自己問題，接著落入了睡眠之中。然後在半夜醒來，他發現在自己的視線前方的蚊帳中間，有一隻飛蛾靜靜收著翅膀待著，似乎在嗅著他沉睡時的氣味。
五
翌日，他前往一個海邊的小鎮，有許多友人居住在那。小鎮的海岸邊，有著一群又一群裸體的男男女女，緊貼著寬闊明亮的海岸線，喧鬧嘈雜。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就是活著。」他想。
「青春何其珍貴。」
突如其來，他有種想對著天空舉起雙手的衝動。不管婚姻生活對他來說是多麼悲慘的牢籠，他都想把妻健康的軀體抱在懷裡，一起跟人群在這片大海中快活地泅泳。如果可以，他希望妻不要垂頭喪氣地躲在自己的影子裡，而是充滿活力地邁入成群的男性裸體中，他便能從妻帶著光芒的肉體感受到爽然的亢奮。
當晚，因是他人生第一次受到五顏六色的夏日海岸的魅惑，不禁覺得自己生氣勃勃，一種許久未體驗到的感受。然而，當他準備入睡時，他又發現一隻白色飛蛾停在肩上。
「這好詭異。」他想。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盯著那隻飛蛾片刻。
「這是我的妻。」
他突然這樣想。接著，這從前天晚上便持續在身旁飛舞的飛蛾，讓他猛然想起令人懷念的妻她心中的迷惘。
友人比他先在床上躺平，看到他的神色，突然坐起身來。
「怎麼？是飛蛾嗎？」
「是飛蛾。」
「我來。」I說著，突然一把抓住了飛蛾。
「你要幹嘛？」
「捏死牠。」
「不可以。」他堅定地說。
I手裡仍然抓著飛蛾，盯著他嚴肅的臉片刻。I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心中突如其來的情緒，只是一臉詫異，這點讓他知道那是善意。
「這小東西是我死去的妻，麻煩你用紙包住後，輕輕把牠丟在外面，好嗎？」
「好，好。」I邊笑邊平靜地說，然後把飛蛾丟到外頭。他躺回床上，想著妻為什麼會讓他認為那隻飛蛾就是她。話說回來，覺得自己就是自己，和把飛蛾當成妻，兩件事應該沒什麼太大區別才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刻意把飛蛾當成妻，自己的情緒實是詭異。
六
一週後，他開始對美麗的海岸線感到厭倦。他發現在海岸線被浪頭洗刷的那些裸身的形體，並沒有足夠魅力來改變對他來說充滿倦怠的天空形體，於是他只能茫然地回到恩師的家。
在這裡，他還是於夜晚睡前習慣性地四處張望，看看自己身旁是否有飛蛾現身。於是，每一個夜晚，總會有一隻白色的飛蛾在某處等著他，像是已經約定好了一樣，就在他的頭附近守候。
「難以置信，實在難以置信。」他說。
他把頭湊近飛蛾，直盯著看，像是要想讀出她的意志。不過，當他想到心愛的妻偏偏選擇了可憐飛蛾的形體時，就算可能只是自己的愚蠢想像，還是無法忍住淚水。他把飛蛾放在手心，回想妻臨終時說過的話，以及臉上的神情：「Y，你要一個人過日子了，我死了之後，就沒有人會幫你打理了。」
即使有人出手幫他，也肯定不會像她所做的一樣。不過，他又想著，為什麼這些關於她的強烈記憶，讓自己如此痛苦？更重要的是，妻與他分離而感受到的痛苦多麼難以估量，想到妻的那些意念，這時停在他掌心的飛蛾便像是詭異而靜謐的聲響，讓他感受到妻栩栩如生的亡靈。正如我們可以說這隻飛蛾確實分明地只是隻飛蛾，那麼我們又如何能說這隻飛蛾確實分明不是妻呢？
七
隔天晚上，隨著夜色低垂，他腦中便浮現那隻飛蛾。他一直盯著在夜晚深處不知不覺像果實般結實的，圓窗外的漆黑。飛蛾一定想偷偷溜到他身邊，他把周圍其他的拉門都關上，這樣牠就不會飛錯地方。過了片刻，遠離主屋的安靜走廊另一端傳來人的腳步聲。
「Y先生，Y先生。」
「是。」
從拉門另一邊喊著他名字的是恩師的姪女，哲子。
「您在嗎？」
「我在。」
「打擾了。」
「嗯？」
「方便進去嗎？」
「請進。」他說。
拉門打開，哲子急急忙忙地走過來。
「外面有人說想跟您見面。」
「嗯？」
「請見見她，是位女士。」
「嗯。」他回答。
「她一直說要見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但請您跟她見個面吧。」
「是誰？」他問。
「我也沒問清楚，聽說她跟您沒見過面。剛我人在門口，有人問您在不在這，我沒多想就回答說您在這裡。」
「那我就跟她見個面吧。」他說。
「是嗎，謝謝您，我就帶她過來，我本來還猶豫會不會不太合適，因為是位很漂亮的女士。」
哲子邊說，邊雀躍地往走廊的方向跑。話說回來，他並不懂哲子為什麼會因為讓他跟其他女性見面就覺得高興。
沒過多久，比他腦中計算穿過走廊的所需時間還詭異地迅速，他已經聽到了登登登的輕柔腳步聲。這動作出乎意料地快，好像他才剛數到一時，實際上卻連二的時機都過了，拉門啪地一聲已經被打開。
定睛一看，眼前出現的是多麼美麗又蒼白的女子啊！—他又想到，她該不會是妻的亡靈吧。即使她的形體完全不像妻，但妻若可以變為飛蛾，那也肯定可以變成她吧？女子向他行禮。
「這邊請。」他說。
女子沒開口，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然後直視著他的臉。
「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他問。
「不，我只是想跟您見個面。」女子說。
「是嗎？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
「我覺得您一定會在這。」
當然，稍稍想像他的近況，任何人都能輕易猜出他借住恩師家的可能。
「這麼說來，你也知道內人去世的事？」
「是的，我知道。」女子回答。
然而，他想了一下該如何確定眼前的女子並非妻的亡靈。不過，他發現把女子又視為妻的亡靈，比起把飛蛾當成妻，實在過於迷信，而且是自私的想法。
話雖這麼說，眼前的事情還是怪異到足以配合他的喜好。若能利用此種怪異，明確地把這個女子當成自己的妻，孰有甚於此樂者？
他想要從眼前女子的舉動與話語，讓他的想像力逐漸深信眼前女子便是他的妻。既然他能把一隻飛蛾當成妻，那麼他就有可能把一個比起飛蛾在形體上更為相似的女子當成妻。
「你為什麼會知道內人過世的事？」
「我拜讀過您寫的東西。」
「是這樣啊。」他點點頭。
這句話馬上讓女子離他美妙幻覺裡妻的亡靈遠去，他連忙在身邊的香爐裡點了些香。
「你啊，」他試著提問。不過，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沒什麼特別想問的，
「嗯？」女人反問。
「沒事。」
他陷入沉默。
「夫人應該還年輕吧？」女子問。
「是的，二十一歲。」
「哎啊。」
「你也差不多年紀？」
「是啊。」
「原來如此。」
的確有相似之處。
兩人暫時陷入沉默，接著他開口問：
「你身體哪邊有狀況嗎？」
「是，胸腔有毛病。」女人低頭說。
—這和妻患的病不是一樣嗎？
可是，這點明明與妻如出一轍，卻讓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完全不可能是妻呢？他可以理解她在讀了他跟妻的事情後為什麼會想見他一面，可是應該有什麼詭異之處吧？但眼前狀況之所以算不上詭異，應該是因為自己可以確實地想像無法把這名女子當成妻的事證。
儘管如此，她實是過於蒼白，過於淒美。那並非夜晚的花朵那般的轉瞬即逝，而有點像一行憂愁且美麗的深夜鐵軌，泛著蒼白的光。在這夜半斗室裡閉門不出的男子面前，一位動作敏捷的女子驟然帶著光芒現身，她所表現的平靜確實讓人感到詭異。
「咦，為什麼這個房間的風會這樣吹？」過了片刻，女人開口問道。
—風在吹？
「風往哪裡吹？」
「噢，風不是這樣吹著嗎？」
「風？」他問道，專心地豎起耳朵，環視房間。
然而，他卻感覺不到房間的哪一個角落有風在吹。只有香爐中升起的煙，如霧般安靜地飄動。
他放低姿勢，注視著女子的臉孔。接著女子睜大了眼睛，把身體往後傾，眼神掃射自己的四周。
「咦，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風嗎？」
「對啊。」
「不可思議。」
他困惑，不知道該懷疑自己的感覺，還是輕蔑眼前女子的感覺。現實顯然不會是鬼故事，但他卻對是否有這股風的存在感到驚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實到底有沒有可能是鬼故事？兩者的區別如此捉摸不清，
這時女子突然發出「啊」地一聲，站起身子。
仔細一看，一隻飛蛾被她的手拍開，掉在榻榻米上拍動翅膀。
「妻來了。」他想。
然後，飛蛾依然用翅膀拍打榻榻米，不肯服輸地往女子的腳邊移動。
「唉啊！唉啊！」女子發出誇張的叫聲，退到房間的角落縮著身子。
他無法抓住飛蛾把它丟出房外。至少，比起覺得女子是妻，飛蛾是妻的想法更加強烈，所以他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妻，去幫助眼前的女子。在飛蛾拍打翅膀接近女子腳邊時，她急忙打開拉門，跑出房間。瞬間，他看到女子的臉露出幾近昏厥邊緣的恐懼之色，樣子像是被揮舞的衣服，從裡到外被翻了過來。
八
女子離開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隔天早上，他又獨自踏上了旅程。對於前晚的神祕女子，他選擇了相當平凡但能滿足自己的解釋：「女子只是恰巧本能地害怕飛蛾。」
至於那隻飛蛾該怎麼下結論呢？
反正是夏天，任何燈光下都會有飛蛾的存在。
晚上抵達M鎮後，他到飯店要了一間和式套房，進房後馬上躺平。他把雙手向兩側伸展，盡可能地變成一個大字。如果可以，他想就這樣動也不動。但是，如果這樣不動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他寧願一頭栽在人煙罕至的田野雜草中，讓時間流逝。
「不管多麼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又不管多麼詭異的事情發生，那對自己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會變動的事情當然是變動比較好，會旋轉的東西當然保持旋轉比較好。」
他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想任何事，這時女侍送晚餐來。他起身拿起筷子。
「反正我就是餓了，這點無庸置疑。」他正要拿著筷子用膳，仔細一看卻發現餐盤邊緣有一隻飛蛾，動也不動地盯著他。他脊梁發冷，他手裡握著筷子，暫時無法動彈。
「不，夏天本來到處都有飛蛾。」
他勇敢地把生魚片送進嘴裡。
一
他的妻終究離開人世。徹底茫然的他，盯著妻臉上的白布。昨晚吸了妻的血的蚊子仍然活得好好的，停在牆上。
他把自己鎖在房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開。當他看到蚊子腹部裝滿妻的血四處飛舞時，比起妻的屍骸，蚊子的腹中才更能感受到依然具有生命的妻的鮮血，因而情緒激昂。
二
整理完自己的家以後，他暫時借住妻子家。接下來每一天，只要手頭尚有餘裕，他就開車四處跑，想要找回活力。然而，當他想起妻的喪禮上眾多友人表現出的善意，相比之下自己居然尚未發出任何一封感謝函，此舉何其失態，朦朦朧朧地沉重壓在心頭上。
「總之，請原諒我。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了，各位請原諒我，各位請原諒我吧。」
他這樣獨語著，又是搖搖晃晃開著車，直至深夜，筋疲力盡地回到妻子家。可是，當準備上床入睡時，就會發現妻妹的身體孤伶伶地在蚊帳裡蒼白沉睡著。
三
他漸漸對妻妹的身體感到畏懼。某天，什麼也沒說的他逃離了妻子家。對妻的家人來說，他的行為自是引人猜疑。但從他的立場來說，確實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他先是買了把簡單的牙刷和一條毛巾，當成是新生活的行李，然後前往恩師家。恩師熱心地提議，他便決定在那裡借住一段時間。
當晚，當他正準備睡覺，要換上睡衣時，突然有隻白色的飛蛾，撒著蛾粉，撞著了他的臉頰。他使勁用手掌拍下飛蛾，飛蛾掉到地上，看似痛苦地用厚重的翅膀拍打著榻榻米墊好一會兒。接下來，不知那力量從何而來，飛蛾突然以驚人的速度再次向他撲了過來。他敏捷地蹲下身子，飛蛾撞到拉門的邊框，再次瞄準他的腰部飛了過來。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想。他馬上用手掌把飛蛾拍了下來，就這樣站在房間的角落裡，凝視了飛蛾的樣子好一會兒。
四
翌日，他便飄然踏上旅程。這陣子，他終於感受到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自然之美。當他看著某樣物體時，他試著只專注於它的形體。若只看形體，即便最細小的物體也具有相應的質感和特性。他用這種觀看方式看得最多的是他那逝去的妻子。無論人們對事物有什麼樣的觀點，死亡必然意味著形體的喪失。天空與妻是他的目光最常接觸的形體，這兩者，妻的形體最能以美妙的律動，打破茫然天空所具備的倦怠。如今妻卻突如其來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光是想像往後他的眼中只剩下蒼茫無際的天空，生活對他來說只可能是褪色的風景。
當他走出恩師家門，準備踏上旅程時，突然感到筋疲力盡。他馬上前往該市區的飯店，仰躺在床上。
「什麼是死亡？到底什麼是死亡？」
但是，我們為什麼必須這樣想著死亡是什麼呢？
他反問自己問題，接著落入了睡眠之中。然後在半夜醒來，他發現在自己的視線前方的蚊帳中間，有一隻飛蛾靜靜收著翅膀待著，似乎在嗅著他沉睡時的氣味。
五
翌日，他前往一個海邊的小鎮，有許多友人居住在那。小鎮的海岸邊，有著一群又一群裸體的男男女女，緊貼著寬闊明亮的海岸線，喧鬧嘈雜。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就是活著。」他想。
「青春何其珍貴。」
突如其來，他有種想對著天空舉起雙手的衝動。不管婚姻生活對他來說是多麼悲慘的牢籠，他都想把妻健康的軀體抱在懷裡，一起跟人群在這片大海中快活地泅泳。如果可以，他希望妻不要垂頭喪氣地躲在自己的影子裡，而是充滿活力地邁入成群的男性裸體中，他便能從妻帶著光芒的肉體感受到爽然的亢奮。
當晚，因是他人生第一次受到五顏六色的夏日海岸的魅惑，不禁覺得自己生氣勃勃，一種許久未體驗到的感受。然而，當他準備入睡時，他又發現一隻白色飛蛾停在肩上。
「這好詭異。」他想。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盯著那隻飛蛾片刻。
「這是我的妻。」
他突然這樣想。接著，這從前天晚上便持續在身旁飛舞的飛蛾，讓他猛然想起令人懷念的妻她心中的迷惘。
友人比他先在床上躺平，看到他的神色，突然坐起身來。
「怎麼？是飛蛾嗎？」
「是飛蛾。」
「我來。」I說著，突然一把抓住了飛蛾。
「你要幹嘛？」
「捏死牠。」
「不可以。」他堅定地說。
I手裡仍然抓著飛蛾，盯著他嚴肅的臉片刻。I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心中突如其來的情緒，只是一臉詫異，這點讓他知道那是善意。
「這小東西是我死去的妻，麻煩你用紙包住後，輕輕把牠丟在外面，好嗎？」
「好，好。」I邊笑邊平靜地說，然後把飛蛾丟到外頭。他躺回床上，想著妻為什麼會讓他認為那隻飛蛾就是她。話說回來，覺得自己就是自己，和把飛蛾當成妻，兩件事應該沒什麼太大區別才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刻意把飛蛾當成妻，自己的情緒實是詭異。
六
一週後，他開始對美麗的海岸線感到厭倦。他發現在海岸線被浪頭洗刷的那些裸身的形體，並沒有足夠魅力來改變對他來說充滿倦怠的天空形體，於是他只能茫然地回到恩師的家。
在這裡，他還是於夜晚睡前習慣性地四處張望，看看自己身旁是否有飛蛾現身。於是，每一個夜晚，總會有一隻白色的飛蛾在某處等著他，像是已經約定好了一樣，就在他的頭附近守候。
「難以置信，實在難以置信。」他說。
他把頭湊近飛蛾，直盯著看，像是要想讀出她的意志。不過，當他想到心愛的妻偏偏選擇了可憐飛蛾的形體時，就算可能只是自己的愚蠢想像，還是無法忍住淚水。他把飛蛾放在手心，回想妻臨終時說過的話，以及臉上的神情：「Y，你要一個人過日子了，我死了之後，就沒有人會幫你打理了。」
即使有人出手幫他，也肯定不會像她所做的一樣。不過，他又想著，為什麼這些關於她的強烈記憶，讓自己如此痛苦？更重要的是，妻與他分離而感受到的痛苦多麼難以估量，想到妻的那些意念，這時停在他掌心的飛蛾便像是詭異而靜謐的聲響，讓他感受到妻栩栩如生的亡靈。正如我們可以說這隻飛蛾確實分明地只是隻飛蛾，那麼我們又如何能說這隻飛蛾確實分明不是妻呢？
七
隔天晚上，隨著夜色低垂，他腦中便浮現那隻飛蛾。他一直盯著在夜晚深處不知不覺像果實般結實的，圓窗外的漆黑。飛蛾一定想偷偷溜到他身邊，他把周圍其他的拉門都關上，這樣牠就不會飛錯地方。過了片刻，遠離主屋的安靜走廊另一端傳來人的腳步聲。
「Y先生，Y先生。」
「是。」
從拉門另一邊喊著他名字的是恩師的姪女，哲子。
「您在嗎？」
「我在。」
「打擾了。」
「嗯？」
「方便進去嗎？」
「請進。」他說。
拉門打開，哲子急急忙忙地走過來。
「外面有人說想跟您見面。」
「嗯？」
「請見見她，是位女士。」
「嗯。」他回答。
「她一直說要見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但請您跟她見個面吧。」
「是誰？」他問。
「我也沒問清楚，聽說她跟您沒見過面。剛我人在門口，有人問您在不在這，我沒多想就回答說您在這裡。」
「那我就跟她見個面吧。」他說。
「是嗎，謝謝您，我就帶她過來，我本來還猶豫會不會不太合適，因為是位很漂亮的女士。」
哲子邊說，邊雀躍地往走廊的方向跑。話說回來，他並不懂哲子為什麼會因為讓他跟其他女性見面就覺得高興。
沒過多久，比他腦中計算穿過走廊的所需時間還詭異地迅速，他已經聽到了登登登的輕柔腳步聲。這動作出乎意料地快，好像他才剛數到一時，實際上卻連二的時機都過了，拉門啪地一聲已經被打開。
定睛一看，眼前出現的是多麼美麗又蒼白的女子啊！—他又想到，她該不會是妻的亡靈吧。即使她的形體完全不像妻，但妻若可以變為飛蛾，那也肯定可以變成她吧？女子向他行禮。
「這邊請。」他說。
女子沒開口，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然後直視著他的臉。
「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他問。
「不，我只是想跟您見個面。」女子說。
「是嗎？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
「我覺得您一定會在這。」
當然，稍稍想像他的近況，任何人都能輕易猜出他借住恩師家的可能。
「這麼說來，你也知道內人去世的事？」
「是的，我知道。」女子回答。
然而，他想了一下該如何確定眼前的女子並非妻的亡靈。不過，他發現把女子又視為妻的亡靈，比起把飛蛾當成妻，實在過於迷信，而且是自私的想法。
話雖這麼說，眼前的事情還是怪異到足以配合他的喜好。若能利用此種怪異，明確地把這個女子當成自己的妻，孰有甚於此樂者？
他想要從眼前女子的舉動與話語，讓他的想像力逐漸深信眼前女子便是他的妻。既然他能把一隻飛蛾當成妻，那麼他就有可能把一個比起飛蛾在形體上更為相似的女子當成妻。
「你為什麼會知道內人過世的事？」
「我拜讀過您寫的東西。」
「是這樣啊。」他點點頭。
這句話馬上讓女子離他美妙幻覺裡妻的亡靈遠去，他連忙在身邊的香爐裡點了些香。
「你啊，」他試著提問。不過，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沒什麼特別想問的，
「嗯？」女人反問。
「沒事。」
他陷入沉默。
「夫人應該還年輕吧？」女子問。
「是的，二十一歲。」
「哎啊。」
「你也差不多年紀？」
「是啊。」
「原來如此。」
的確有相似之處。
兩人暫時陷入沉默，接著他開口問：
「你身體哪邊有狀況嗎？」
「是，胸腔有毛病。」女人低頭說。
—這和妻患的病不是一樣嗎？
可是，這點明明與妻如出一轍，卻讓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完全不可能是妻呢？他可以理解她在讀了他跟妻的事情後為什麼會想見他一面，可是應該有什麼詭異之處吧？但眼前狀況之所以算不上詭異，應該是因為自己可以確實地想像無法把這名女子當成妻的事證。
儘管如此，她實是過於蒼白，過於淒美。那並非夜晚的花朵那般的轉瞬即逝，而有點像一行憂愁且美麗的深夜鐵軌，泛著蒼白的光。在這夜半斗室裡閉門不出的男子面前，一位動作敏捷的女子驟然帶著光芒現身，她所表現的平靜確實讓人感到詭異。
「咦，為什麼這個房間的風會這樣吹？」過了片刻，女人開口問道。
—風在吹？
「風往哪裡吹？」
「噢，風不是這樣吹著嗎？」
「風？」他問道，專心地豎起耳朵，環視房間。
然而，他卻感覺不到房間的哪一個角落有風在吹。只有香爐中升起的煙，如霧般安靜地飄動。
他放低姿勢，注視著女子的臉孔。接著女子睜大了眼睛，把身體往後傾，眼神掃射自己的四周。
「咦，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風嗎？」
「對啊。」
「不可思議。」
他困惑，不知道該懷疑自己的感覺，還是輕蔑眼前女子的感覺。現實顯然不會是鬼故事，但他卻對是否有這股風的存在感到驚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實到底有沒有可能是鬼故事？兩者的區別如此捉摸不清，
這時女子突然發出「啊」地一聲，站起身子。
仔細一看，一隻飛蛾被她的手拍開，掉在榻榻米上拍動翅膀。
「妻來了。」他想。
然後，飛蛾依然用翅膀拍打榻榻米，不肯服輸地往女子的腳邊移動。
「唉啊！唉啊！」女子發出誇張的叫聲，退到房間的角落縮著身子。
他無法抓住飛蛾把它丟出房外。至少，比起覺得女子是妻，飛蛾是妻的想法更加強烈，所以他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妻，去幫助眼前的女子。在飛蛾拍打翅膀接近女子腳邊時，她急忙打開拉門，跑出房間。瞬間，他看到女子的臉露出幾近昏厥邊緣的恐懼之色，樣子像是被揮舞的衣服，從裡到外被翻了過來。
八
女子離開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隔天早上，他又獨自踏上了旅程。對於前晚的神祕女子，他選擇了相當平凡但能滿足自己的解釋：「女子只是恰巧本能地害怕飛蛾。」
至於那隻飛蛾該怎麼下結論呢？
反正是夏天，任何燈光下都會有飛蛾的存在。
晚上抵達M鎮後，他到飯店要了一間和式套房，進房後馬上躺平。他把雙手向兩側伸展，盡可能地變成一個大字。如果可以，他想就這樣動也不動。但是，如果這樣不動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他寧願一頭栽在人煙罕至的田野雜草中，讓時間流逝。
「不管多麼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又不管多麼詭異的事情發生，那對自己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會變動的事情當然是變動比較好，會旋轉的東西當然保持旋轉比較好。」
他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想任何事，這時女侍送晚餐來。他起身拿起筷子。
「反正我就是餓了，這點無庸置疑。」他正要拿著筷子用膳，仔細一看卻發現餐盤邊緣有一隻飛蛾，動也不動地盯著他。他脊梁發冷，他手裡握著筷子，暫時無法動彈。
「不，夏天本來到處都有飛蛾。」
他勇敢地把生魚片送進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