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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又神社的貓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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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小徑的兩側都是鬱鬱蔥蔥的竹林,沿著小徑一直往北走,就會看到一座石頭鳥居。
走過鳥居,繼續向前走大約兩町的距離,就是寬敞的街道。
街道兩側各有一座鳥居,和小徑上相同的石頭鳥居穩穩佇立在那裡。
寬敞的街道和小徑形成了十字路口,這個由三座鳥居圍起來的十字路口,被大家稱為鬼路口。鬼路口這個名字光聽起來就很可怕,但其實路上有鳥居這件事,已經顯示這裡不同尋常。
因為鳥居是靈道,也就是異界的出入口……

一、少女造訪鬼路口
噹、噹——
秋日的天空中響起第七時辰(下午四點)的鐘聲,鬼路口附近來往的行人都紛紛加快了腳步。街道兩旁的店家也陸續打烊,店裡的伙計個個快步趕回家裡。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急事,而是因為這裡是鬼路口,天黑之後,絕對不能在這裡逗留。
白天的時候,鬼路口附近人來人往,這裡有茶鋪,也有叫賣的小販,熱鬧不已。但是天黑之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當太陽下山,整條街道都籠罩在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彷彿身處地獄谷底,成為再大膽的人也避之唯恐不及的鬼門。這裡變成鬼魅出沒的街道,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都在街上走來走去。
尤其是位在小徑和街道交會處的貓又神社,更是鬼門中的鬼門。入夜之後,出現在鬼路口的妖魔鬼怪都會經過貓又神社前來到街上。聽說這裡是魔界的出入口,而且是強大妖怪的棲身之地。
貓又神社的確是一個陰森的地方,也難怪會出現這樣的傳聞。因為神社周圍是茂密的樹林,白天時,神社內也很昏暗,即使在盛夏季節,都飄散著一股陰森的寒意,而且在神社周圍繚繞著一抹藍色的灰色霧靄。
不過比起這些事,這座神社本身就充滿神祕感。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建成,也沒有人知道它真正的名字,而且據說神社祭祀的不是神明,而是貓的妖怪。最好的證明就是守護神社的那對犬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狗,更像是貓。不知道當初是誰取的名字,但是貓又神社這個名字太貼切了。
這座神社有這麼可怕的傳聞,當然不可能有神主,也沒有人去參拜。不可思議的是,這裡卻完全沒有荒廢的感覺,石階總是打掃得一乾二淨,神殿也擦得一塵不染,過年的時候甚至會掛上新的注連繩,難怪有妖怪住在這裡的傳聞會不脛而走。
暮色愈來愈深,整個鬼路口陷入一片寧靜。當淡青色的黑暗籠罩天空時,周圍已經不見人影,這是鬼路口的日常。
但是,這一天和平時不一樣。
一個女孩快步穿越鬼路口,在貓又神社的石階前停下了腳步。
女孩大約八歲左右,抿起的嘴巴和炯炯有神的雙眼都很可愛,臉頰上有幾顆雀斑。她穿了一件有點短的粗布和服,腳上那雙和服鞋的底都快磨穿了,但整個人看起來很清爽,動作也很敏捷。
在舊城區經常可以看到像這樣的女孩,但是這個女孩滿臉憔悴,雙眼紅腫,好像哭了很久。她臉色蒼白,盤成稚兒髻3的頭髮也快要散開了。
她看起來既像是在逃命,又像是在拚命追趕什麼。
女孩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了於心不忍。她精疲力盡,好像隨時要昏倒,但雙眼仍然有光,在黯然的眼神中,仍然可以看到像閃電般勇敢的光芒。
女孩站在石階上左顧右盼,打量空無一人的路口。她小小胸膛內的心臟跳得很快。在她打量周圍之際,天色愈來愈暗,她很擔心妖魔鬼怪隨時會從黑暗中竄出來。不過,雖然她不安得全身發抖,仍勇敢的站在那裡。
這時,從昏暗中出現了一個淡淡的人影。
那是一個削瘦的年輕人,有一張倔強剛毅的臉,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江戶人。他用圓點圖案的頭巾把頭包了起來,扛在肩上的扁擔上掛了很多紙糊面具。
女孩看到面具小販,蒼白的臉上立刻泛起紅暈。
年輕的面具小販也發現了女孩,忍不住皺起眉頭。
年輕人快步走向女孩,用嚴厲的聲音說:
「喂,小姑娘,天已經黑了,小孩子怎麼可以待在這種沒有人的地方?這裡可是叫做鬼路口啊,再加上現在是逢魔時,簡直像是故意跑來撞鬼的。聽我一句話,妳趕快回家吧!」
但是,女孩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露出充滿渴望的眼神看著他,小聲的問:「哥哥,你、你是賣面具的銀次嗎?」
「嗯?我就是啊,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嗎?」
「⋯⋯面具,我想要面具。」
銀次無奈的笑了笑,把扛在肩上的扁擔拿了下來。
「原來妳是因為這個,特地在這裡等我嗎?沒問題,沒問題!妳可以挑選喜歡的面具。謝謝妳特地等我到這麼晚,我免費送妳一個,但是妳挑完面具之後,就要馬上回家。妳想要哪一個?嘟嘴的小丑面具?不,妳是女生,還是想要辯天神的面具?」
銀次口齒伶俐的介紹著自己的面具。
但是,女孩完全沒有看他遞過來的面具,伸出手指著銀次掛在腰上的貓面具。用紅色和金色的顏料畫了眼、鼻等圖案的白貓面具很精緻。
「我要這個面具,我要這個貓的面具。」
「啊?不好意思,這個面具不行,這是非賣品。妳看,這個福臉面具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我要貓的面具⋯⋯我想見到白蜜公主!」
銀次聽到女孩輕聲吶喊,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他沉默片刻後,小聲嘀咕:「真是太稀奇了。」
銀次蹲下來,看著女孩的眼睛。他的神情變得嚴肅,和剛才判若兩人。
「小姑娘,妳是誰?妳剛才是不是說白蜜公主?妳是從哪裡得知這個名字的?請妳告訴我。」
女孩在銀次可怕的眼神注視下感到手足無措。
「呃,那個……我叫民民。你聽我說,我去附近的寺院求神。因為我哥、我哥哥遇到了麻煩,所以希望神明可以救哥哥。」
民民說,當她拚命祈禱時,不知道從哪裡響起一個聲音。
「既然妳遇到了這麼大的麻煩,那就在傍晚時分一個人去鬼路口。妳會在貓又神社前看到賣面具的小販銀次。妳告訴他,妳想要他掛在腰上的貓面具。如果他說不行,妳就告訴他,妳想見白蜜公主,他一定會幫妳。」
那個聲音對她說。
民民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抱著一線希望,決定相信那個聲音,克服了內心的恐懼,來到鬼路口。
銀次聽完民民說的話,用力抓著頭說:
「既然這樣⋯⋯那就沒輒了。」
「你、你願意幫助我嗎?」
「不是我,是白蜜公主會幫助妳。」
「啊?」
「這個給妳,妳就帶著這個去那裡。」
銀次立刻拿下貓的面具交給民民,然後指向貓又神社,耐心的說明:
「妳聽好了,帶上這個面具,沿著這裡的階梯走上去。走到階梯上方後,繞到神殿後方,那裡有一個小池塘,在池塘前戴上面具。絕對不可以在其他地方戴上面具,知道了嗎?」
「嗯、嗯。」
「好,那就趕快去吧。」
民民緊緊抓著面具,不安的頻頻回頭,走上貓又神社的石階。銀次目送著她遠去的背影,小聲嘀咕:「沒想到竟然會指引年紀這麼小的孩子,一定有什麼非比尋常的原因。」
二、異界的貓公主
民民戰戰兢兢的走上石階。
天色完全暗了,黑暗蔓延開來。她覺得每走上一級石階,就似乎離黑暗更近了一步,她感到雙腿發軟。
「趕快回頭!趕快回頭!」她內心愈來愈不安。
但是,這都是為了最心愛的哥哥,無論多麼害怕、無論多麼想回頭,都不能逃走。民民咬緊牙關,繼續走上石階。
當她來到石階的頂端,不禁愣在原地。因為眼前的景象太不尋常了。
周圍是一片藍灰色迷霧。這片迷霧簡直就像是有生命一樣,有些地方閃著藍光,而且明明沒有風,卻緩緩翻騰。
不,不是只有迷霧而已,這裡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呼吸。周圍的樹木伸展著沉重的樹枝,好像隨時會撲過來。神殿前的兩尊犬雕像好像隨時會動起來。
最可怕的是在這片景象後方的老舊神殿,散發出令人畏懼的威嚴,民民覺得神殿好像在狠狠瞪著她。
她內心又產生了想要回頭的強烈念頭,但是,她拚命克制了這個想法,按照銀次剛才的指示,繞到神殿後方。
那裡的確有一個池塘,池塘很小,看起來和小水坑差不多。深色的水面上浮著很多枯葉和其他東西。
銀次為什麼叫她在這種地方戴上面具?民民感到納悶不已,她原本以為銀次就像是民間故事中的義賊一樣,會幫助自己。
「太奇怪了,無論是在寺院聽到的聲音,還是那個賣面具的哥哥⋯⋯他剛才說,是白蜜公主幫助我⋯⋯所以白蜜公主不是什麼暗號?」
白蜜公主到底是誰?只要戴上這個面具,就會出現在民民面前嗎?
不,現在沒時間胡思亂想。
那就按照銀次說的方法試一試。民民在池塘前慢慢戴上了面具。
一戴上面具,她立刻感到周圍變更暗、更安靜了。
她東張西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戴了面具的關係,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變更暗了,即使瞪大了眼睛,也無法看到十步以外的景象。
眼前的池塘也不一樣了。剛才差不多只有三張榻榻米的大小,現在就像大海般一望無際,從黑色的水中筆直生長出來的藍色鳶尾花閃閃發亮,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民民突然害怕起來,正想把面具拿下來。
「啊!繼續戴著、繼續戴著。」有一個聲音對她說,她嚇得跳起來。
回頭一看,一個女人站在她身後。
女人穿著暗紅色和服,繫著紫藤圖案的腰帶,臉很圓,身體也很圓潤。她就像是商家的老闆娘一樣盤著髮髻,手上拿著一個圓形小燈籠。雖然她圓滾滾的臉很可愛,但眼尾上揚的眼睛很像貓,有一種神奇的威嚴。
「她長得好像胖貓。」
民民內心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女人對微微顫抖的民民露出微笑,民民發現她笑的時候,嘴裡的牙齒好像閃了一下。
「我叫黑藤,是白蜜公主的隨從。妳就是要來見我家公主的小姐嗎?」
民民聽了女人的問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女人看到民民沒有吭氣,露出了有點為難的笑容說:
「真傷腦筋,妳不說話,我沒辦法了解狀況。妳戴著這個面具,剛才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銀次?既然銀次把面具交給妳,就代表妳遇到了大麻煩,還是我誤會了?如果是這樣,那我就要回去了。」
女人緩緩轉身準備離開,民民立刻叫住她,如果讓女人離開,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咦?妳叫住我,代表妳想要求助嗎?」
「沒、沒錯,妳說的對!我真的遇到了大麻煩!請、請妳幫幫我。」
民民大叫起來,女人莞爾一笑,說:
「既然這樣,妳就是公主的客人,我帶妳去見公主。來,請跟我來,但是記得要戴好面具。」
女人手指的方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座小棧橋,旁邊有一艘小船。
女人輕盈的跳到小船上。雖然她的身材很豐滿,但動作就像小鳥的羽毛般輕盈。然後她向民民伸出了手。
民民緊張得心跳加速。她覺得這麼小的船在巨大的黑色湖泊中行駛,實在太可怕了。會不會坐上船之後,就再也無法回來了?她忍不住用力握住雙手。如果不這麼做,她的身體會發抖。
女人看著眼前的少女,似乎覺得很有趣。她用眼神對民民說,要不要上船由妳決定。
民民用力呼吸了好幾次,終於跨出了那一步。
她坐上小船後,船就動了起來。小船悄然無聲,靜靜的前進,泛起銀色的漣漪。
民民起初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簡直快嚇死了,彷彿自己慢慢沉入了漆黑的海底。
當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繼續忍耐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亮光。
巨大的睡蓮差不多像民民的臉那麼大,花瓣白得透明,中間金色的雄蕊和雌蕊就像金色的髮簪一般擺動,整朵蓮花都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圍。
並不是只有一朵睡蓮而已,新的睡蓮不斷綻放,彷彿在為船指引前進的方向。在漆黑的水面綻放的睡蓮美得令人心神迷惑,民民看得出神,忘記了內心的害怕。
接著,她又看到各種光在水中穿梭。
她瞪大眼睛。原來是鯉魚!一條又一條和民民身高差不多的巨大鯉魚紛紛聚集在小船的周圍。
鯉魚五彩繽紛,有全身金色的鯉魚,也有銀藍底色上有許多黑色斑點的鯉魚,還有只有背鰭和尾鰭是白色的緋鯉,以及混合了紅色、金色和黑色的三色鯉魚。顏色和圖案五花八門,而且所有的鯉魚都像螢火蟲般發出淡淡的光,即使在黑色的水中,也可以清楚看到牠們的身影。
水中的鯉魚看到民民瞪大眼睛的樣子,都呵呵笑了起來。水裡傳來像小孩子般的笑聲。
啪沙!突然聽到水聲,有一條鯉魚在民民身旁跳了起來。那是一條很大的黑色鯉魚,躍出水面時,魚鱗閃著藍色的光,簡直就像是飛上天空的龍。鯉魚從小船上方跳過去時,對著民民發出了呵呵的笑聲,然後又消失在水中。
民民驚訝得說不出話,黑藤苦笑著向她道歉:
「對不起啊,公主太寵牠們了,所以這裡的鯉魚都很調皮,等一下我會好好數落牠們。」
「不、不、不,沒關係。」
小船靜靜的持續前進,鯉魚在黑色水中的笑聲此起彼落,競相綻放的睡蓮花瓣發出清冷的白色光芒。
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驚嘆,又不由得感到害怕。民民從眼前的美景中察覺到一件事。這裡是特別的地方,並不屬於自己熟悉的世界。
民民不知不覺看著眼前的景象出了神。這時,聽到黑藤說話的聲音。
「妳看,那就是公主的庵舍。」
巨大的庵舍好像浮島般浮在前方水面上。雖說稱為庵舍,但是黑檀木的牆壁和柱子上都貼著金箔和螺鈿,還有雕鏤的圖案,屋頂也覆著銀瓦。
民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這麼豪華的房子,這根本就是金雕匠師打造的工藝品。
小船停靠在庵舍旁,民民在這裡上了岸,跟著黑藤來到後方的紙拉門前。這時,一個年輕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年輕人很壯碩,身上穿的和服以及像修行僧一樣的寬褲裙都是黑色,他的身體像岩石般結實,一頭紅色頭髮都豎了起來,剛毅的臉上也畫了紅色臉譜。
民民緊張得愣在原地,年輕人目光炯炯的俯視著她。民民看到他的眼睛發出了帶綠色的光,心想:「他看起來像脾氣暴躁的紅毛貓。」
年輕人低頭打量民民片刻,然後小聲嘟噥了一句:
「妳可以進去了,公主在裡面。」
「赤若,我不是提醒過你很多次,說話不要這麼氣勢洶洶嗎?會嚇到客人的。」
黑藤數落了紅髮的年輕人,一臉歉意的對民民笑著說:
「對不起呀,他每次都這樣,一點都不親切。來吧,趕快進來,公主在等妳。」
黑藤打開了紙拉門,民民大吃一驚。紙拉門內是一間巨大的和室,一名少女坐在和室裡面。
她立刻知道,那名少女就是白蜜公主。
公主看起來比民民稍長幾歲,身上穿著繡有金色和銀色蝴蝶的黑色振袖和服,繫著色彩鮮豔的腰帶。
她的手上拿著一顆漂亮的手毬。
雖然公主的衣著打扮和普通人無異,但散發出異於常人的感覺。
她一頭長髮像雪一樣白,一雙大眼睛發出蜜糖色的光芒。民民從她的眼眸深處,彷彿看到了一隻白色小貓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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