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蜘蛛與什麼／或是誰
這棟房子裡有很多蜘蛛。
在加拿大，我們住在木造的老房子。將一棟房子分成左右兩邊，與鄰居共同持有的雙併式住宅（deplex）是這裡常見的形式，不過我們家又更特別。總共有五層樓，稱為地下室的半地下樓層（這也是加拿大常見的格局）有一間臥室與盥洗室、淋浴間（我們把這裡改造成置物空間），二樓是起居室，三樓是餐廳，四樓是另一間臥室，五樓是浴室，也就是每個樓層只有一個房間。
搬家公司的人或修理師傅、朋友，或其他認識的加拿大人來到我家，都非常訝異，說「從來沒看過這樣的住家」。洗衣機與烘乾機在半地下樓層，因此在五樓浴室脫下的衣服，得特地帶到樓下清洗，等乾燥後再搬到最上層樓。住在這樣的房子簡直像在鍛鍊下半身。
然後是蜘蛛。不論是餐廳、半地下室、臥室，到處都有蜘蛛網。我盡量把這些都清掉。不過其中也有例外，有的蛛網的形狀太漂亮，所以沒有清除掉而留下來。從小外婆就告訴我不可以隨便殺蜘蛛，她相信蜘蛛是弘法大師的使者。
每隻蜘蛛的大小都不同，其中有些是黑的，有些是透明的。我家的貓Eki從不殺牠們，因為牠畏懼這些不速之客，所以家裡的蜘蛛總是很多。
有一天，我的左腳膝蓋與右側小腿忽然冒出許多紅斑。而且就在發現的瞬間，我感到奇癢難耐。因為前幾天我跟朋友們去公園，一起坐在草地上，所以我想大概是被跳蚤之類咬了吧。我用手機拍下患部的照片傳給朋友，她們似乎都沒事。其中一人提起：
「這該不會是床蝨吧？」
我忍不住發出哀嚎。床蝨，也就是俗稱的南京蟲。要是出現在家裡，那可不得了。床單當然不用說，包括床墊、沙發、衣服與窗簾，凡是布製品全都得送到專門洗衣店。我嚇到臉色發白，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打起精神跟診所聯絡。
加拿大的醫療制度跟日本不同。像日本可以直接去看皮膚科或婦科的醫療體系，這裡並不存在。每個人都有各自熟悉的家醫科，首先要跟家庭醫生聯絡，在診間經過醫生問診、開轉診單，然後才能預約專科門診。
像我沒有認識的家庭醫生，就要去可以接受所有病患的免預約診所。先在那裡經過診斷，由醫生開轉診單之後，再預約專科。
在這樣的體系裡，譬如明知道是中耳炎，也不能直接去耳鼻喉科。萬一很緊急的話要掛急診。但即使沒那麼急迫，預約專科後還要等很久，於是也有不想再等的人跑去掛急診。結果急診的病患爆滿。依症狀不同，在現場等候八、九個小時也是常態。
加拿大人對於自己國家的醫療制度相當自豪。尤其是英屬哥倫比亞省（又譯卑詩省，簡稱BC），只要加入稱為MPS的健康保險，就能享有免費醫療照護，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外國人或留學生也適用。大家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所以在急診室只考量病症的急迫性。許多人都說，這跟有沒有保險會有差別待遇的鄰國截然不同。
前面提到拖著沉重的腳步，其實在腿部被咬之前，我早就覺得該去看醫生了。之前淋浴時，發現右胸有硬塊，觸摸後確定只有那裡特別硬。
當時溫哥華的疫情正處於最嚴峻的狀態，即使打電話去免預約診所，一聽到講得飛快的新冠肺炎語音指示，就覺得心累。而且就算預約了，也有很多診所不提供面對面的診療（以我的英文能力，沒有自信透過電話接受診斷）。所以我總覺得心情沉重，提不起勁。
我在網路上搜尋「胸硬塊」，盡量選擇看起來較樂觀的網頁點選，最後推測的結論大概是乳腺炎吧。我的硬塊不會造成疼痛，而且還會移動。「會動的硬塊很可能是良性的」我決定相信這樣的資訊。因為打算秋季回日本一趟，到時候再做個詳細的健康檢查吧。因此免預約診所那邊也沒有進一步聯絡。
不過，家裡有床蝨，這可是不得了的事。我試著振作起來，打電話給診所。把聽筒放在耳朵旁，聽完自動語音指示，最後終於有櫃台的女性接聽。果然一時還無法預約當面看診。先採取所謂的遠距醫療，透過電話進行診斷。因為我對自己的口語表達缺乏信心，因此先透過電子郵件寄出患部的照片。
後來打電話給我的是一位女醫師。
「從照片看起來很像蟲咬，不過恐怕是帶狀皰疹。」
她這麼說。聽說帶狀皰疹會在免疫力低下時發作。因為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很疲勞，所以大吃一驚。
「真的不是床蝨嗎？可是我覺得很癢。」
「不是不是，是帶狀皰疹！快來診所領藥！」
總之先去診所附設的藥局領處方藥，先服用兩天。接下來可以預約面對面的診斷。去看診時，由另一位女醫師幫我診察，跟那天打電話來的人不同。她看到我的腳後說：
「不對！這不是帶狀皰疹！」
我心想，什麼呀？我都已經服用帶狀皰疹的藥，為什麼要開錯誤的處方給我？
「上次的藥別再吃了！因為這不是帶狀皰疹！」
「所以真的是床蝨嗎？」
比起帶狀皰疹，床蝨更可怕。要是先生跟小孩也被咬怎麼辦，還有跟我一起睡的家貓Eki呢？她告訴擔心個沒完沒了的我說：
「也不是床蝨。」
「那究竟是什麼呢？」
「恐怕是蜘蛛之類的。」
蜘蛛？
原來蜘蛛也會咬人？
我的腦中浮現家裡的各種蜘蛛。黑的，白的，透明的，大的，小的。是那些蜘蛛在咬我？
「我會開被蟲咬的藥給你，回去塗抹。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醫師的態度很匆忙。很明顯地，她想快點結束診療。不過我制止已經站起來的醫師。
「我還有個問題很在意，不過跟被蟲咬無關。」
「什麼?!沒時間了，只能再花一分鐘！！」
「我的胸部有硬塊。」
她的表情出現微妙變化。
「把衣服脫下。上半身全部。」
我急忙把衣服脫了。醫師從正面仔細注視我的乳房。接下來要我躺在床上，用手指檢查我的胸部。結果她的診察花了超過一分鐘。
「啊，有耶。一公分的硬塊。是不是常移動，不容易發現？」
常移動，一公分，她的話停留在我耳邊。
「我會開轉診單，你去做超音波檢查。」
記得那是二○二一年，五月底的事。
超音波檢查是在看完診的三週後。
我前往指定的醫療大樓，依照順序等候。候診室不是只有女性，也有很多男性。本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不知為何有些驚訝。
超音波檢查用的凝膠很冰涼，房間很陰暗。只有螢幕的光朦朧地照亮我們，感覺很冷清。醫師說：
「今天難得乳房Ｘ光攝影有空檔，要不要做？你運氣真好。」
也就是說，本來乳房Ｘ光攝影必須先預約吧。
乳房Ｘ光攝影的房間也很暗。機器「嘰─」地壓過我小巧的胸部。聽說有些人很怕被壓，所以對乳房Ｘ光攝影退避三舍。我自己以前也是。過去曾經做過一次乳房Ｘ光攝影，但是因為胸部太小，機器夾不住，一旁的醫護人員也很辛苦。不但很痛又狼狽，所以我早就決定再也不做。
結果不論透過超音波檢查，或是乳房Ｘ光攝影，都無法明確判斷結果。所以在一個半月後，又要做針刺活檢。
當時的我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很樂觀。尤其關於乳癌，根本毫無根據，我認為自己一定沒問題。就算有什麼問題，大概是卵巢或子宮方面的疾病吧。因此我特別注意生理期，為了讓身體連同黏膜都保持溫暖，我會定期去做據說對女性生理保健有益的艾草蒸浴（如果在溫哥華，正好友人洋子會在家中自己進行，感謝她願意跟我分享）。
是因為胸部小嗎？還是因為哺乳時乳腺常常阻塞？換句話說，乳房的問題大部分都跟乳腺有關吧？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覺得乳癌跟自己無關？我總是回答：
「怎麼可能是我。」
在做針刺活檢的時候，聽到的話還很樂觀。
跟做超音波檢查時一樣，在同一個陰暗的房間。先注射麻醉，發出訂書機般聲音的針戳入胸部。啪嘰！啪嘰！現場的女性技師看著螢幕說：
「啊，這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感到放鬆。彷彿體內的可疑硬塊，已經在瞬間融化。心想：就是說嘛。沒錯，一定沒問題。
走出陰暗的房間，溫哥華美麗而晴朗。我家位於街道的西側。由於西曬很強，我戴著墨鏡。在回家路上我先去加油，然後去麵包店買貝果。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看到紅燈停車時，我忽然想到︱咦？
咦，為什麼？
既然沒事，什麼問題都沒有，為什麼我會被蜘蛛咬？
家裡的蜘蛛為什麼要那樣咬我？
我認為蜘蛛是外婆的象徵。
在前往免預約診所幾天後，母親打電話來，說她夢到外婆。
外婆的名字叫做皐月。
她的體型嬌小，勤勞又能幹。雖然外公有工作，因為養育四個孩子很辛苦，外婆常經營副業，夏季開冰店，冬季則是烏龍麵店或御好燒店。我記得外婆來我們家時，總是帶著格力高的贈品牛奶糖當伴手禮。印象中是位開朗的長輩。
她很和藹可親，從不畏縮消極。在商店街抽到旅遊獎，她就一個人帶著毛巾出發，旅途中交了許多朋友回來。我曾經在家門前看到她跟某位女性聊了好久，由於兩人談得很起勁，我猜或許是遇到了老朋友，結果她告訴我說：「那是在公車站認識的人，正好今天來拜訪我們家。」
母親在德黑蘭生下我時，她特地從日本遠渡重洋過來。外婆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國，就是待在伊朗的那三個月。她為剛出生的我換尿布，照顧比我大三歲的哥哥，讓母親保有足夠的睡眠時間。雖然她完全不會說波斯語，但是跟女傭巴圖爾處得很好。當巴圖爾感冒時，外婆給她從日本帶去的改源綜合感冒藥，痊癒後巴圖爾一直很感謝外婆。
雖然外婆表現得很活躍，但是等到回日本後，她的長子（我母親的哥哥）對著地球儀告訴她伊朗在哪裡。
「咦？我去了比印度還遠的地方嗎？」
據說她驚訝到差點暈倒。對於特別景仰弘法大師的外婆來說，海外最遠的國度是「天竺」，也就是印度。就在完全不知道伊朗是哪裡的狀態下，她生平第一次搭上國際航線（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越過天竺）。對於母親來說，前來幫助自己的外婆，當然是特別重要的人。
「當她回日本時，我哭個不停。」
母親是四個兄弟姊妹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兒。或許是因為外婆對女兒的孩子毫無顧慮，我跟哥哥常挨罵。記得我跟外婆一起出門，當電車裡沒有座位時，外婆會在車廂地板鋪上報紙，直接坐下，讓我覺得很羞恥。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她，尤其欽佩她的手藝。她會幫母親做衣服，為我做很多小沙包與鉤針玩偶。原本凌亂的線一到她手上，就能漂亮地解開來，簡直像魔法一樣。
有一天，我哥正在練習網球的揮拍動作，外婆一直盯著他看。於是他說：
「外婆，這球拍很輕喔。」
因為她說「我想拿拿看」，我哥把球拍遞給外婆。結果太重拿不住，差點掉在地上。儘管如此，她還是堅持：
「好輕！這球拍好輕！」
外婆周遭的笑聲不斷。
她在我十二歲時因為胃癌過世。最後的遺言是「大家要好好相處」。即使她過世後，依然常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這樣的外婆，最後化身為蜘蛛。
「媽媽，外婆在夢中有笑嗎？」
「嗯……沒有喔。」
是外婆變成的蜘蛛在咬我。
「你為什麼這麼問？」
這棟房子裡有很多蜘蛛。
在加拿大，我們住在木造的老房子。將一棟房子分成左右兩邊，與鄰居共同持有的雙併式住宅（deplex）是這裡常見的形式，不過我們家又更特別。總共有五層樓，稱為地下室的半地下樓層（這也是加拿大常見的格局）有一間臥室與盥洗室、淋浴間（我們把這裡改造成置物空間），二樓是起居室，三樓是餐廳，四樓是另一間臥室，五樓是浴室，也就是每個樓層只有一個房間。
搬家公司的人或修理師傅、朋友，或其他認識的加拿大人來到我家，都非常訝異，說「從來沒看過這樣的住家」。洗衣機與烘乾機在半地下樓層，因此在五樓浴室脫下的衣服，得特地帶到樓下清洗，等乾燥後再搬到最上層樓。住在這樣的房子簡直像在鍛鍊下半身。
然後是蜘蛛。不論是餐廳、半地下室、臥室，到處都有蜘蛛網。我盡量把這些都清掉。不過其中也有例外，有的蛛網的形狀太漂亮，所以沒有清除掉而留下來。從小外婆就告訴我不可以隨便殺蜘蛛，她相信蜘蛛是弘法大師的使者。
每隻蜘蛛的大小都不同，其中有些是黑的，有些是透明的。我家的貓Eki從不殺牠們，因為牠畏懼這些不速之客，所以家裡的蜘蛛總是很多。
有一天，我的左腳膝蓋與右側小腿忽然冒出許多紅斑。而且就在發現的瞬間，我感到奇癢難耐。因為前幾天我跟朋友們去公園，一起坐在草地上，所以我想大概是被跳蚤之類咬了吧。我用手機拍下患部的照片傳給朋友，她們似乎都沒事。其中一人提起：
「這該不會是床蝨吧？」
我忍不住發出哀嚎。床蝨，也就是俗稱的南京蟲。要是出現在家裡，那可不得了。床單當然不用說，包括床墊、沙發、衣服與窗簾，凡是布製品全都得送到專門洗衣店。我嚇到臉色發白，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打起精神跟診所聯絡。
加拿大的醫療制度跟日本不同。像日本可以直接去看皮膚科或婦科的醫療體系，這裡並不存在。每個人都有各自熟悉的家醫科，首先要跟家庭醫生聯絡，在診間經過醫生問診、開轉診單，然後才能預約專科門診。
像我沒有認識的家庭醫生，就要去可以接受所有病患的免預約診所。先在那裡經過診斷，由醫生開轉診單之後，再預約專科。
在這樣的體系裡，譬如明知道是中耳炎，也不能直接去耳鼻喉科。萬一很緊急的話要掛急診。但即使沒那麼急迫，預約專科後還要等很久，於是也有不想再等的人跑去掛急診。結果急診的病患爆滿。依症狀不同，在現場等候八、九個小時也是常態。
加拿大人對於自己國家的醫療制度相當自豪。尤其是英屬哥倫比亞省（又譯卑詩省，簡稱BC），只要加入稱為MPS的健康保險，就能享有免費醫療照護，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外國人或留學生也適用。大家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所以在急診室只考量病症的急迫性。許多人都說，這跟有沒有保險會有差別待遇的鄰國截然不同。
前面提到拖著沉重的腳步，其實在腿部被咬之前，我早就覺得該去看醫生了。之前淋浴時，發現右胸有硬塊，觸摸後確定只有那裡特別硬。
當時溫哥華的疫情正處於最嚴峻的狀態，即使打電話去免預約診所，一聽到講得飛快的新冠肺炎語音指示，就覺得心累。而且就算預約了，也有很多診所不提供面對面的診療（以我的英文能力，沒有自信透過電話接受診斷）。所以我總覺得心情沉重，提不起勁。
我在網路上搜尋「胸硬塊」，盡量選擇看起來較樂觀的網頁點選，最後推測的結論大概是乳腺炎吧。我的硬塊不會造成疼痛，而且還會移動。「會動的硬塊很可能是良性的」我決定相信這樣的資訊。因為打算秋季回日本一趟，到時候再做個詳細的健康檢查吧。因此免預約診所那邊也沒有進一步聯絡。
不過，家裡有床蝨，這可是不得了的事。我試著振作起來，打電話給診所。把聽筒放在耳朵旁，聽完自動語音指示，最後終於有櫃台的女性接聽。果然一時還無法預約當面看診。先採取所謂的遠距醫療，透過電話進行診斷。因為我對自己的口語表達缺乏信心，因此先透過電子郵件寄出患部的照片。
後來打電話給我的是一位女醫師。
「從照片看起來很像蟲咬，不過恐怕是帶狀皰疹。」
她這麼說。聽說帶狀皰疹會在免疫力低下時發作。因為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很疲勞，所以大吃一驚。
「真的不是床蝨嗎？可是我覺得很癢。」
「不是不是，是帶狀皰疹！快來診所領藥！」
總之先去診所附設的藥局領處方藥，先服用兩天。接下來可以預約面對面的診斷。去看診時，由另一位女醫師幫我診察，跟那天打電話來的人不同。她看到我的腳後說：
「不對！這不是帶狀皰疹！」
我心想，什麼呀？我都已經服用帶狀皰疹的藥，為什麼要開錯誤的處方給我？
「上次的藥別再吃了！因為這不是帶狀皰疹！」
「所以真的是床蝨嗎？」
比起帶狀皰疹，床蝨更可怕。要是先生跟小孩也被咬怎麼辦，還有跟我一起睡的家貓Eki呢？她告訴擔心個沒完沒了的我說：
「也不是床蝨。」
「那究竟是什麼呢？」
「恐怕是蜘蛛之類的。」
蜘蛛？
原來蜘蛛也會咬人？
我的腦中浮現家裡的各種蜘蛛。黑的，白的，透明的，大的，小的。是那些蜘蛛在咬我？
「我會開被蟲咬的藥給你，回去塗抹。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醫師的態度很匆忙。很明顯地，她想快點結束診療。不過我制止已經站起來的醫師。
「我還有個問題很在意，不過跟被蟲咬無關。」
「什麼?!沒時間了，只能再花一分鐘！！」
「我的胸部有硬塊。」
她的表情出現微妙變化。
「把衣服脫下。上半身全部。」
我急忙把衣服脫了。醫師從正面仔細注視我的乳房。接下來要我躺在床上，用手指檢查我的胸部。結果她的診察花了超過一分鐘。
「啊，有耶。一公分的硬塊。是不是常移動，不容易發現？」
常移動，一公分，她的話停留在我耳邊。
「我會開轉診單，你去做超音波檢查。」
記得那是二○二一年，五月底的事。
超音波檢查是在看完診的三週後。
我前往指定的醫療大樓，依照順序等候。候診室不是只有女性，也有很多男性。本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不知為何有些驚訝。
超音波檢查用的凝膠很冰涼，房間很陰暗。只有螢幕的光朦朧地照亮我們，感覺很冷清。醫師說：
「今天難得乳房Ｘ光攝影有空檔，要不要做？你運氣真好。」
也就是說，本來乳房Ｘ光攝影必須先預約吧。
乳房Ｘ光攝影的房間也很暗。機器「嘰─」地壓過我小巧的胸部。聽說有些人很怕被壓，所以對乳房Ｘ光攝影退避三舍。我自己以前也是。過去曾經做過一次乳房Ｘ光攝影，但是因為胸部太小，機器夾不住，一旁的醫護人員也很辛苦。不但很痛又狼狽，所以我早就決定再也不做。
結果不論透過超音波檢查，或是乳房Ｘ光攝影，都無法明確判斷結果。所以在一個半月後，又要做針刺活檢。
當時的我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很樂觀。尤其關於乳癌，根本毫無根據，我認為自己一定沒問題。就算有什麼問題，大概是卵巢或子宮方面的疾病吧。因此我特別注意生理期，為了讓身體連同黏膜都保持溫暖，我會定期去做據說對女性生理保健有益的艾草蒸浴（如果在溫哥華，正好友人洋子會在家中自己進行，感謝她願意跟我分享）。
是因為胸部小嗎？還是因為哺乳時乳腺常常阻塞？換句話說，乳房的問題大部分都跟乳腺有關吧？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覺得乳癌跟自己無關？我總是回答：
「怎麼可能是我。」
在做針刺活檢的時候，聽到的話還很樂觀。
跟做超音波檢查時一樣，在同一個陰暗的房間。先注射麻醉，發出訂書機般聲音的針戳入胸部。啪嘰！啪嘰！現場的女性技師看著螢幕說：
「啊，這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感到放鬆。彷彿體內的可疑硬塊，已經在瞬間融化。心想：就是說嘛。沒錯，一定沒問題。
走出陰暗的房間，溫哥華美麗而晴朗。我家位於街道的西側。由於西曬很強，我戴著墨鏡。在回家路上我先去加油，然後去麵包店買貝果。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看到紅燈停車時，我忽然想到︱咦？
咦，為什麼？
既然沒事，什麼問題都沒有，為什麼我會被蜘蛛咬？
家裡的蜘蛛為什麼要那樣咬我？
我認為蜘蛛是外婆的象徵。
在前往免預約診所幾天後，母親打電話來，說她夢到外婆。
外婆的名字叫做皐月。
她的體型嬌小，勤勞又能幹。雖然外公有工作，因為養育四個孩子很辛苦，外婆常經營副業，夏季開冰店，冬季則是烏龍麵店或御好燒店。我記得外婆來我們家時，總是帶著格力高的贈品牛奶糖當伴手禮。印象中是位開朗的長輩。
她很和藹可親，從不畏縮消極。在商店街抽到旅遊獎，她就一個人帶著毛巾出發，旅途中交了許多朋友回來。我曾經在家門前看到她跟某位女性聊了好久，由於兩人談得很起勁，我猜或許是遇到了老朋友，結果她告訴我說：「那是在公車站認識的人，正好今天來拜訪我們家。」
母親在德黑蘭生下我時，她特地從日本遠渡重洋過來。外婆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國，就是待在伊朗的那三個月。她為剛出生的我換尿布，照顧比我大三歲的哥哥，讓母親保有足夠的睡眠時間。雖然她完全不會說波斯語，但是跟女傭巴圖爾處得很好。當巴圖爾感冒時，外婆給她從日本帶去的改源綜合感冒藥，痊癒後巴圖爾一直很感謝外婆。
雖然外婆表現得很活躍，但是等到回日本後，她的長子（我母親的哥哥）對著地球儀告訴她伊朗在哪裡。
「咦？我去了比印度還遠的地方嗎？」
據說她驚訝到差點暈倒。對於特別景仰弘法大師的外婆來說，海外最遠的國度是「天竺」，也就是印度。就在完全不知道伊朗是哪裡的狀態下，她生平第一次搭上國際航線（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越過天竺）。對於母親來說，前來幫助自己的外婆，當然是特別重要的人。
「當她回日本時，我哭個不停。」
母親是四個兄弟姊妹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兒。或許是因為外婆對女兒的孩子毫無顧慮，我跟哥哥常挨罵。記得我跟外婆一起出門，當電車裡沒有座位時，外婆會在車廂地板鋪上報紙，直接坐下，讓我覺得很羞恥。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她，尤其欽佩她的手藝。她會幫母親做衣服，為我做很多小沙包與鉤針玩偶。原本凌亂的線一到她手上，就能漂亮地解開來，簡直像魔法一樣。
有一天，我哥正在練習網球的揮拍動作，外婆一直盯著他看。於是他說：
「外婆，這球拍很輕喔。」
因為她說「我想拿拿看」，我哥把球拍遞給外婆。結果太重拿不住，差點掉在地上。儘管如此，她還是堅持：
「好輕！這球拍好輕！」
外婆周遭的笑聲不斷。
她在我十二歲時因為胃癌過世。最後的遺言是「大家要好好相處」。即使她過世後，依然常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這樣的外婆，最後化身為蜘蛛。
「媽媽，外婆在夢中有笑嗎？」
「嗯……沒有喔。」
是外婆變成的蜘蛛在咬我。
「你為什麼這麼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