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在料理教室認識了葵。
那是區公所舉辦的一場名叫「跟著小餐館老闆娘學做家庭料理」的單場活動，我和葵在同一個小組，一起做五花肉燉蘿蔔。
「呃，要加一小匙鹽。」
葵看著寫在白板上的食譜，用小號的計量匙舀起一匙鹽。
「這樣就行了嗎？」她問我。
我也搞不太懂，於是隨口回答說：「應該沒問題吧。」
沒想到大有問題。老師看到這一幕，慌忙跑了過來。
因為葵拿著的計量匙上，鹽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食譜標示的份量以平匙為準。」
雖然老師笑著說，但是說話的語氣似乎在說：「妳們怎麼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老師從葵的手上接過小號計量匙，用旁邊的大號計量匙的長柄刮了一下，把鹽山鏟平了。
鍋子裡裝滿白色蘿蔔，但我們兩個人都脹紅了臉，低頭縮起脖子。
食譜標示的份量以平匙為準。
這是料理基本中的基本，根本不需要來向小餐館的老闆娘學習。
老師去了其他組，葵偷偷笑了笑。
「正因為不會做菜，正因為什麼都不懂，所以才來學啊，妳說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也對她笑了笑。那天之後，我們就成為朋友。
離開旋轉木馬後，我們在遊樂園內蹓躂。
這個遊樂園除了遊樂設施以外，還有很多綠樹，也有一些長椅，即使只是在園區內散步也很舒服。
前方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葵剛才揮手打招呼的小丑推著推車，推車上有一個大時鐘。
小丑穿著紅白條紋圖案的圍裙，戴著相同圖案的廚師帽，搖晃著龐大的身軀，開心地走在園區內。
推車的頂篷上有幾個掛鉤，掛著平底鍋、鍋鏟和木杓，旁邊還有一個小瓦斯爐。
小丑經過我們身邊時，葵向他揮了揮手問：
「你會做料理嗎？」
「很好吃喲！」
小丑用力比出大拇指，只說了這四個字。
聽他說話的語調，感覺是外國人。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推著推車慢慢離去。
「他是小丑吧？」
「嗯？是啊。」
我回答時，內心很納悶她為什麼特地問這個問題，葵注視著小丑寬闊的背影說：
「他臉上不是有眼淚嗎？」
「眼淚？」
被她提醒後，我想起的確是這樣。
小丑塗成白色的臉上有一個紅鼻子，還有好像在笑的大嘴巴。
右眼下方，清楚地畫了一滴藍色眼淚。
葵繼續說了下去。
「之前曾經聽人說，小丑的英文統稱為『Clown』，其中有眼淚的才是『Pierrot』，也就是皮耶羅小丑，所以皮耶羅小丑只是其中一個分類。」
「是喔，原來是這樣。」
「關於皮耶羅小丑的眼淚，有幾種不同的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逗別人笑，自己也跟著笑，但內心卻在流淚。」
葵稍微停頓了一下，露出溫柔的表情說：
「另一種是吸引了正在哭泣的人內心的悲傷，努力逗對方笑。妳不覺得這種感覺很棒嗎？」
我稍微停下了腳步。
我猜葵並沒有這種意圖，但總覺得……那有點像是葵。
「我們去咕嚕咕嚕咩！」
上週和葵一起喝酒時，她突然這麼說。
山中青田遊樂園。
但是，當地人很少用正式名字叫這座遊樂園。
從以前開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稱之為「咕嚕咕嚕咩」。
「我有時候會想去那裡，我喜歡那種尖叫系列的遊樂設施，妳陪我一起去。」
看到葵笑著這麼說，我立刻發現她是想要鼓勵我。
我總是垂頭喪氣、整天都在抱怨，而葵總是默默陪伴。
說句心裡話，我並不太想去遊樂園這種地方。
雖然可能是先入為主的成見，但我對葵喜歡的尖叫系列遊樂設施完全不感興趣。
但是，想到葵關心我的這份體貼，我當然不可能實話實說。
我在一家設計公司任職，雖然公司規模不大，但是很多客戶都是大公司。除了平面媒體和網路媒體，還會接空間設計等各種不同的案子。
我在公司內主要負責製作DM和廣告單。
進公司第三年，目前整天都忙於按照公司的要求，完成分配給我的工作，但也很希望早日負責能夠發揮自主性的設計工作。
不久之前，公司接到了零食製造商委託設計Logo的案子。
公司接到這種案子時，都會先舉辦內部比稿競賽。無論在哪一個部門任職，有意願者都可以提出設計稿，這也是累積自己資歷的大好機會。
雖然進公司之後，我曾經多次挑戰這種比稿競賽，但是從來沒有在比稿中勝出，在其他方面也不曾獲得肯定。
同期進公司的同事，都已經做了好幾個成功的案子。
原本想說這次絕對要成功，所以傾盡了全力挑戰。
沒想到這次在內部比稿中獲勝的是進公司才半年的新人，而且還是我的直屬後輩。
我痛切地瞭解到，雖然我平時總是擺出一副前輩的姿態指導她，但其實她的實力遠遠超過我。
「恭喜妳！」
我帶著僵硬的笑容對後輩說，然後繼續說著「太好了」、「妳真厲害」這些言不由衷的稱讚。
不知道周圍人怎麼看我？
我雖然被自己帶的新人輕鬆超越，但正拚命擠出笑容。按照葵剛才說明的皮耶羅小丑，完全就是前者的情況。
想到這裡，內心就隱隱作痛。
雖然承蒙葵的好意，一起來到遊樂園，但我仍然無法擺脫糾結的情緒。
我們並沒有決定接下來要玩哪一個遊樂設施，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園區內散步，就這樣來到了空中咖啡杯前。以高塔為中心，向外延伸出很多條旋轉臂，旋轉臂的前端是咖啡杯造型的遊樂裝置。
旋轉臂就像電風扇一樣不停旋轉，咖啡杯本身也會上下左右移動和傾斜。
我覺得這個遊樂設施過度刺激。咖啡杯好像失去了方向般激烈旋轉起伏，坐在咖啡杯內的乘客尖叫著，卻又笑得很開心。
人為什麼要主動去做那種讓自己害怕的事，而且內心明明感到害怕，為什麼又會笑？
空中咖啡杯轉完一趟之後，所有的咖啡杯都降落到地面，遊客們搖搖晃晃走了下來。
坐在咖啡杯中被甩來甩去，甩得暈頭轉向，結束之後，又回到了原地。我覺得根本就像是我自己的寫照。
我一直都在重蹈覆轍、原地踏步嗎？
因為喜歡設計工作，所以一直努力到今天；雖然奮力掙扎，卻無法培養實力，無法得到任何人的肯定。難道我一輩子都會在相同的職位，每天過相同的生活嗎？
還要再挑戰幾次，我才能向前邁進？
我怔怔地看著下一批遊客坐進咖啡杯，葵說：
「這座遊樂園的正式名字叫『山中青田遊樂園』。」
「嗯，是這一帶的地名。」
「山中青田。」葵小聲唸著這四個字，用食指在半空中比劃著。她似乎在寫「山中青田」這四個漢字。
「好厲害，四個字都左右對稱。」
左右對稱？
喔喔，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是四個完美左右對稱的漢字。我驚訝地說：
「真是驚人的巧合。」
「是啊，具有穩定的視覺美學平衡，我覺得與其說是巧合，更像是好預兆。」
葵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我很喜歡葵的這種個性，而且也有點羨慕。
她能夠注意到大部分人都會忽略的事，然後賦予這些事豐富的意義。
葵微微歪著頭說：
「雖然不知道這個遊樂園為什麼會叫咕嚕咕嚕咩，但是我覺得啊……」
「妳覺得什麼？」
「是不是因為有很多在原地轉圈圈的遊樂設施，所以用了咕嚕咕嚕這個代表轉圈圈的狀聲詞？玩了之後就頭昏眼花，眼睛也跟著咕嚕咕嚕轉圈圈。」
葵把食指放在眼前繞著圈圈。
「也許吧。」
我也跟著她一起轉動手指。
灰心喪志的我，即使沒坐遊樂設施，就已經頭昏眼花了。
那是區公所舉辦的一場名叫「跟著小餐館老闆娘學做家庭料理」的單場活動，我和葵在同一個小組，一起做五花肉燉蘿蔔。
「呃，要加一小匙鹽。」
葵看著寫在白板上的食譜，用小號的計量匙舀起一匙鹽。
「這樣就行了嗎？」她問我。
我也搞不太懂，於是隨口回答說：「應該沒問題吧。」
沒想到大有問題。老師看到這一幕，慌忙跑了過來。
因為葵拿著的計量匙上，鹽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食譜標示的份量以平匙為準。」
雖然老師笑著說，但是說話的語氣似乎在說：「妳們怎麼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老師從葵的手上接過小號計量匙，用旁邊的大號計量匙的長柄刮了一下，把鹽山鏟平了。
鍋子裡裝滿白色蘿蔔，但我們兩個人都脹紅了臉，低頭縮起脖子。
食譜標示的份量以平匙為準。
這是料理基本中的基本，根本不需要來向小餐館的老闆娘學習。
老師去了其他組，葵偷偷笑了笑。
「正因為不會做菜，正因為什麼都不懂，所以才來學啊，妳說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也對她笑了笑。那天之後，我們就成為朋友。
離開旋轉木馬後，我們在遊樂園內蹓躂。
這個遊樂園除了遊樂設施以外，還有很多綠樹，也有一些長椅，即使只是在園區內散步也很舒服。
前方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葵剛才揮手打招呼的小丑推著推車，推車上有一個大時鐘。
小丑穿著紅白條紋圖案的圍裙，戴著相同圖案的廚師帽，搖晃著龐大的身軀，開心地走在園區內。
推車的頂篷上有幾個掛鉤，掛著平底鍋、鍋鏟和木杓，旁邊還有一個小瓦斯爐。
小丑經過我們身邊時，葵向他揮了揮手問：
「你會做料理嗎？」
「很好吃喲！」
小丑用力比出大拇指，只說了這四個字。
聽他說話的語調，感覺是外國人。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推著推車慢慢離去。
「他是小丑吧？」
「嗯？是啊。」
我回答時，內心很納悶她為什麼特地問這個問題，葵注視著小丑寬闊的背影說：
「他臉上不是有眼淚嗎？」
「眼淚？」
被她提醒後，我想起的確是這樣。
小丑塗成白色的臉上有一個紅鼻子，還有好像在笑的大嘴巴。
右眼下方，清楚地畫了一滴藍色眼淚。
葵繼續說了下去。
「之前曾經聽人說，小丑的英文統稱為『Clown』，其中有眼淚的才是『Pierrot』，也就是皮耶羅小丑，所以皮耶羅小丑只是其中一個分類。」
「是喔，原來是這樣。」
「關於皮耶羅小丑的眼淚，有幾種不同的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逗別人笑，自己也跟著笑，但內心卻在流淚。」
葵稍微停頓了一下，露出溫柔的表情說：
「另一種是吸引了正在哭泣的人內心的悲傷，努力逗對方笑。妳不覺得這種感覺很棒嗎？」
我稍微停下了腳步。
我猜葵並沒有這種意圖，但總覺得……那有點像是葵。
「我們去咕嚕咕嚕咩！」
上週和葵一起喝酒時，她突然這麼說。
山中青田遊樂園。
但是，當地人很少用正式名字叫這座遊樂園。
從以前開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稱之為「咕嚕咕嚕咩」。
「我有時候會想去那裡，我喜歡那種尖叫系列的遊樂設施，妳陪我一起去。」
看到葵笑著這麼說，我立刻發現她是想要鼓勵我。
我總是垂頭喪氣、整天都在抱怨，而葵總是默默陪伴。
說句心裡話，我並不太想去遊樂園這種地方。
雖然可能是先入為主的成見，但我對葵喜歡的尖叫系列遊樂設施完全不感興趣。
但是，想到葵關心我的這份體貼，我當然不可能實話實說。
我在一家設計公司任職，雖然公司規模不大，但是很多客戶都是大公司。除了平面媒體和網路媒體，還會接空間設計等各種不同的案子。
我在公司內主要負責製作DM和廣告單。
進公司第三年，目前整天都忙於按照公司的要求，完成分配給我的工作，但也很希望早日負責能夠發揮自主性的設計工作。
不久之前，公司接到了零食製造商委託設計Logo的案子。
公司接到這種案子時，都會先舉辦內部比稿競賽。無論在哪一個部門任職，有意願者都可以提出設計稿，這也是累積自己資歷的大好機會。
雖然進公司之後，我曾經多次挑戰這種比稿競賽，但是從來沒有在比稿中勝出，在其他方面也不曾獲得肯定。
同期進公司的同事，都已經做了好幾個成功的案子。
原本想說這次絕對要成功，所以傾盡了全力挑戰。
沒想到這次在內部比稿中獲勝的是進公司才半年的新人，而且還是我的直屬後輩。
我痛切地瞭解到，雖然我平時總是擺出一副前輩的姿態指導她，但其實她的實力遠遠超過我。
「恭喜妳！」
我帶著僵硬的笑容對後輩說，然後繼續說著「太好了」、「妳真厲害」這些言不由衷的稱讚。
不知道周圍人怎麼看我？
我雖然被自己帶的新人輕鬆超越，但正拚命擠出笑容。按照葵剛才說明的皮耶羅小丑，完全就是前者的情況。
想到這裡，內心就隱隱作痛。
雖然承蒙葵的好意，一起來到遊樂園，但我仍然無法擺脫糾結的情緒。
我們並沒有決定接下來要玩哪一個遊樂設施，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園區內散步，就這樣來到了空中咖啡杯前。以高塔為中心，向外延伸出很多條旋轉臂，旋轉臂的前端是咖啡杯造型的遊樂裝置。
旋轉臂就像電風扇一樣不停旋轉，咖啡杯本身也會上下左右移動和傾斜。
我覺得這個遊樂設施過度刺激。咖啡杯好像失去了方向般激烈旋轉起伏，坐在咖啡杯內的乘客尖叫著，卻又笑得很開心。
人為什麼要主動去做那種讓自己害怕的事，而且內心明明感到害怕，為什麼又會笑？
空中咖啡杯轉完一趟之後，所有的咖啡杯都降落到地面，遊客們搖搖晃晃走了下來。
坐在咖啡杯中被甩來甩去，甩得暈頭轉向，結束之後，又回到了原地。我覺得根本就像是我自己的寫照。
我一直都在重蹈覆轍、原地踏步嗎？
因為喜歡設計工作，所以一直努力到今天；雖然奮力掙扎，卻無法培養實力，無法得到任何人的肯定。難道我一輩子都會在相同的職位，每天過相同的生活嗎？
還要再挑戰幾次，我才能向前邁進？
我怔怔地看著下一批遊客坐進咖啡杯，葵說：
「這座遊樂園的正式名字叫『山中青田遊樂園』。」
「嗯，是這一帶的地名。」
「山中青田。」葵小聲唸著這四個字，用食指在半空中比劃著。她似乎在寫「山中青田」這四個漢字。
「好厲害，四個字都左右對稱。」
左右對稱？
喔喔，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是四個完美左右對稱的漢字。我驚訝地說：
「真是驚人的巧合。」
「是啊，具有穩定的視覺美學平衡，我覺得與其說是巧合，更像是好預兆。」
葵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我很喜歡葵的這種個性，而且也有點羨慕。
她能夠注意到大部分人都會忽略的事，然後賦予這些事豐富的意義。
葵微微歪著頭說：
「雖然不知道這個遊樂園為什麼會叫咕嚕咕嚕咩，但是我覺得啊……」
「妳覺得什麼？」
「是不是因為有很多在原地轉圈圈的遊樂設施，所以用了咕嚕咕嚕這個代表轉圈圈的狀聲詞？玩了之後就頭昏眼花，眼睛也跟著咕嚕咕嚕轉圈圈。」
葵把食指放在眼前繞著圈圈。
「也許吧。」
我也跟著她一起轉動手指。
灰心喪志的我，即使沒坐遊樂設施，就已經頭昏眼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