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呼……」
TeSTAR回國當晚，一位新人偶像坐在公司職員專用的大廳裡等候多時，就為了見他們一面。
『……明明聽說他們今天會來公司一趟的。』
她是聽曾經擔任TeSTAR經紀人的自家經紀人說的，消息可信度很高。新人偶像雙手緊握，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振作點，今天一定要好好說話。』
就在這時，通往停車場的自動門開了。
「……！」
從門外走進來的，是幾個身材修長、戴著帽子與口罩的男人。
是TeSTAR。
『來了……！』
新人偶像猛地站起，朝他們跑去。
「前輩們好！」
與TeSTAR同公司的新人，同時也是在《偶像公司》第四季以第２名出道的參賽者，朝他們深深鞠躬。
「嗯？啊、啊，妳好。」
「啊，很高興見到妳。」
「是！真的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占用前輩們一點時間說幾句話……！」
「……」
她的語氣極度恭敬又帶著迫切，簡直就像是一位正在面對上司的新進員工。
「呃……」
TeSTAR的成員們彼此對望，神情都有些錯愕。而站在這幾個人之間的朴炆旲暗自感嘆了一聲。
『哦。』
他有預感──對方八成是要爆本部長的料。
◎
總之……我先和這位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本季《偶像公司》亞軍一起來到了附近的空會議室。
「真的很謝謝您！」
「……不會，別這麼說。」
不過，她確實是該向我們道謝。畢竟沒有事先約好，就突然請我們在行程中抽空給她，更何況還只是初次見面的後輩。
『好在待會是個人廣告會議，我才抽得出時間。』
不然我根本不可能答應。
──哎呀～～炆旲也得在場，會議才進行得下去嘛！
剛才大世振也立刻像這樣替我找好了臺階下。多虧了他，我只要順勢丟出一句「嗯，就是這樣，真是不好意思」就能體面地抽身。而我之所以沒有迴避的理由很簡單──
『先弄清楚情況會比較省事。』
很顯然是有人做了某種會影響TeSTAR的舉動。但此事若是經過公司轉述，很有可能會被扭曲事實。
況且就算聽了，想抽身也很容易。畢竟雖然我們隸屬於同一間公司，彼此也是競爭關係。在大家處境都差不多的情況下，即便沒能給予具體的幫助，在道義層面也完全說得過去。
『那就聽聽看吧。』
……然而寒暄結束後，從後輩口中說出的話卻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們……出道主打歌的暫定歌名是〈魔法少女〉……！」
「噗！」
剛才那聲音不是我發出的，而是坐在我身邊的金來彬。他也因為不是廣告洽談的對象，所以剛好有空。
如果在喝東西的是我，大概也會發出同樣的聲音。
『瘋了嗎？』
那邊的負責人瘋了嗎？不，也許是有什麼誤會。我勉強開口問道。
「和TeSTAR的出道曲〈魔法少年〉……」
「是、是的！不但歌詞很相似，曲風也很接近，讓人一聽就會想到那首歌……」
果然不是誤會。後輩的臉色一片慘白。
「連概念……還有服裝我都看過了，真的、真的太像了……」
「……」
「我覺得好像還是該說一聲，所以才會來找前輩們……」
嗯，這點我已經明白了。
『她是覺得大家都會一起完蛋才跑來的啊。』
也是，她既然能在《偶像公司》撐到出道，就不可能天真地以為TeSTAR會出手相助。與自己同公司、資歷只差兩年的前輩，說穿了更接近競爭對手吧？不過這種事一旦曝光，TeSTAR也會因此受到牽連，她大概是想著我們會一起舉雙手反對才決定過來。
這個推論還算合理，只是不能全盤相信。
『再多套點情報吧。』
我大概猜得到公司在打什麼算盤，但具體情況還是得再打聽清楚。
不過我還沒來得及試探，金來彬就已經舉起了手。
「請問我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嗎？」
「咦？當然可以！」
想到這傢伙平常不太會看場合，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讓他閉嘴，但最後還是作罷。畢竟金來彬是親自參與〈魔法少年〉製作的人。
不出所料，金來彬一開口就戳中要點。
「請問兩首歌有多相似呢？除了曲風類似之外，概念上也有明確的共同點嗎？」
「嗯……啊！！」
後輩激動地將雙手拍在桌上。
「有一段是直接照搬的！在橋段中出現了一下！」
「什麼……？」
「就是〈魔法少年〉裡那個『嗒啦啦啦～』的旋律！」
「……！！」
那是〈魔法少年〉最具代表性的Riff旋律，用卡林巴琴彈奏的清亮伴奏。
那些人把那一段拿去用了……？
『等等，這不是抄襲嗎？』
就連原曲作者自己用了那段旋律，也一樣會有著作權問題。據我所知，金來彬在編曲時還多加了幾個和弦，旋律因此被改過，所以作曲著作權名單裡也有他的名字……
「啊，是取樣吧。」
然而金來彬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後輩張著嘴愣住了。
「取、取樣……？」
「對，從過去的大眾音樂史來看，未經授權就擅自取樣的情況其實並不少見，不過近年來有在避免這種做法……」
「總之，你沒聽說過這件事吧？」
「是的。」
「法律上也很難判定對吧？」
「沒錯。會依程度而定……實際上有不少案例最後都未被認定為犯法。更何況這次只是短暫出現在橋段，所以很可能會被解讀成致敬。」
也就是說，要處理這件事，大概會受限於輿論引發的道德爭議層面。這麼一想，先發行歌曲再取得授權的情況其實也很常見。
我咂了咂舌。
『……八成是本部長想賭一把。』
反正本部長早就對透過TeSTAR實現他的藍圖幾乎不抱希望了。既然如此，他想把TeSTAR當成那個新人女團的養分，好好利用一回也不奇怪。
『就是要拉仇恨吧。』
他要反過來利用TeSTAR粉絲的炮火。
打著同公司、同世界觀的名號，刻意做得似是而非，把TeSTAR粉絲的怒氣也一併炒成大眾感興趣的話題──他大概是這麼打算的。
『說穿了，就是典型的爭議行銷。』
反正大眾並不會細究TeSTAR是不是親自負責概念發想與編曲，多半只會將這些都當成是團體的形象之一。不會有人一條一條確認這個團到底參與了哪些製作細節。
只要她們的歌和ＭＶ做得好、讓大眾接受，最後風向很可能就會變成「是TeSTAR粉絲的反應太誇張了。」
像是這樣：
──同公司的團體，世界觀互相連結不是很常見嗎？到底在大驚小怪什麼……嘖嘖
──明明就很好啊，作曲家跟公司都一樣，風格重疊很正常吧？該不會真有人以為TeSTAR的歌全都是他們自己做的吧？哈哈哈
──因為覺得吵得太凶就去看了舞臺，結果直接入坑。銀河女孩（註：Miry-nay的韓文「미리내」，在古韓語中為「銀河」之意。）們以後走花路吧嗚嗚
而且〈魔法少年〉無論是曲子還是概念，都已經是被驗證過的成功案例。就算只沿用一半，反應也不至於太差，這點本部長想必早就算好了──先用這招把後輩團一口氣捧紅之後，再將資源重心轉移過去主推她們。
整體來看，幾乎只有公司能從中得利，還不必承擔太多風險。
『反正矛頭會先指向新人團體，他們自己被罵的壓力也會小很多。』
光是看坐在對面的後輩臉色，就知道這種局面對她們來說有多沉重。經歷過《偶像公司》那個瘋狂節目，恐怕早就把這輩子會挨的罵都挨過一遍了。
『結果出道後還要繼續當箭靶，誰會甘願。』
但就算如此，這招至少能保證出道後的「討論度」，她卻毫不猶豫地透露著抗拒。
『……嗯。』
我再次開口。
「那個……」
「是！」
「妳們有想過其他備案嗎？」
「咦？」
「除了〈魔法少女〉之外，妳們還有沒有別的候選曲？」
「……！有！」
果然。
後輩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鎮定地繼續說明。
「其實我們團裡本來就有成員在學音樂製作，而且她寫的歌都已經進到主打歌的最終候補名單裡……結果卻突然在幾天前被推翻了。」
就這件事本身來看，倒是個好消息。
「妳想用那首歌吧。」
「……對。雖然組長說可以留到下一張專輯……但說真的，撇開現況不談，以客觀的角度來說，我也覺得那首歌比較好。」
嗯，公司的策略確實不錯。看來是打算先在出道時把爭議鬧大，然後下一張專輯再靠「自主製作」打出成績，順勢衝一波人氣。
『問題是，竟然還要把我們拖下水。』
他們大概也覺得，就算TeSTAR心裡不爽又能怎樣。合約還有三年半才到期，也不是馬上要談續約。
我微微皺了皺眉，後輩看到後卻立刻慌了起來。
「當然〈魔法少年〉真的是非常厲害的名曲……！只是我們現在的出道曲聽起來太像翻版了，所以我還是覺得原本那首候選曲更好……。」
「那當然，我完全能理解。」
看來她是誤會我的表情了。就在我鬆開眉頭時，金來彬忽然插話道。
「請問妳們原本準備的那首歌是什麼類型的？」
「啊，算是偏Newtro（Newtro：「New」和「Retro」的韓文新造詞（뉴트로），指將七○～九○年代的復古元素以現代手法重新詮釋的流行風格。）風格的……最近很受歡迎的那種，我跟成員們都覺得那是一首聽起來很舒服又帥氣的歌！」
「Newtro的話，是迪斯可或Synthwave（Synthwave：又稱「合成器浪潮」，興起於二○○○年代後期，受一九八○年代科幻、動作與恐怖電影配樂影響的電子音樂風格。）嗎？」
「嗯……應該是Synthwave！」
「那請問音色包是……」
她並沒有親自參與製作，自然不可能精通作曲術語。面對金來彬接連丟出的問題，後輩的氣勢越來越弱。差不多該打住了。
「不好意思，他對音樂真的很有熱忱……」
「有熱忱是好事呀……！前輩真的太厲害了！」
「啊，謝謝。」
不行，她又回到新進員工模式了。
看她整個人僵硬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說出一串奉承話，我都覺得有點可憐，只好先開口救場。
「總之，我明白妳為什麼會來找我們了。妳們一定很擔心，也覺得很可惜吧。」
「對……」
「不過妳應該也知道，我們很難隨便插手其他團體的製作。畢竟我們也只是個出道還不到兩年的新團。而且聽妳這麼說，這件事在法律上恐怕也很難構成問題。」
「……也是。」
後輩的神色黯淡下來，連金來彬的臉也垮了。這小子，你怎麼也跟著消沉啊。
『是因為牽涉到歌曲，讓他有很強的代入感吧。』
這瞬間，我竟然差點想念起大世振。我按下嘆氣的衝動，繼續把話說下去：
「不過妳會覺得不舒服，我完全可以理解。那妳們有試著跟公司談這件事嗎？」
「……有想過，可是他們根本不願意聽。」
果然如此，還沒出道的新人想讓自己的話被當一回事，至少得準備一份正式簡報才行吧。
「這樣啊。」
金來彬似乎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經紀公司，用力點著頭。
「真是讓人難過，每個人都應該要有發言的自由才對……」
唉唷。
我無聲地看了金來彬一眼。
金來彬立刻僵住，閉上了嘴。
很好，接下來得好好斟酌說詞了。
這裡的重點是：絕不能提到我們也覺得不舒服。要是由TeSTAR親自出面擺平，天知道之後事實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得讓新人自己去反對這整件事，而不是TeSTAR。
所以，我們扮演提供建議的角色就好。
我抱起手臂。
「妳最近有在公司裡聽到過關於進軍美國的消息嗎？」
「美、美國嗎？……啊，之前我們去見本部長的時候，他確實很常把那件事掛在嘴邊。」
「這樣啊。」
看來他的美國情結依舊健在。我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地說道。
「下次有高層在場的時候，妳們就故意不經意地放出這類風聲，妳覺得怎麼樣？」
「咦？」
「就說〈魔法少女〉的概念太老派了，而且是那種很典型的宅圈風格，在美國市場可能不太吃得開。」
「……！！」
「再舉幾個『最近美國正在流行Newtro，要是能趁機搭上這股熱潮，效果應該會不錯』的例子。」
「我們要當面直接說嗎？」
「不用。妳跟隊友說話的時候故意講大聲一點，讓他們聽到。跟Ａ＆Ｒ組的人或公司其他同事聊天時，也可以順便提一下。」
「……」
後輩臉上的震驚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然後等消息傳得差不多了，我再去見本部長、跟他好好談談，這樣就行了嗎？」
『哦。』
判斷情況的能力不錯，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能保證一定會成功……但只要準備得夠齊全，還是有機會被採納吧？我們出道時也是差不多這麼做的。」
「……」
她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隨後便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謝謝您。」
「不客氣，希望能幫上忙。」
「是！謝謝前輩們抽出寶貴的時間，真的非常感謝！……啊，有電話！不好意思，那下次再見！」
後輩俐落地行了一個禮，下一秒就被振動起來的手機嚇了一跳，匆匆跑出會議室。
『看來是偷跑出來的。』
算了，接下來就是她們自己要解決的事了。我聳了聳肩，從椅子上站起。
「來彬，我們也走吧。」
「好。」
金來彬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接著才一臉認真地問道：
「哥覺得後輩們能成功說服公司嗎？」
「我也不知道，看她們的運氣跟實力吧。」
金來彬低下頭，悶聲地嘟嚷著：「希望能順利。」
「怎麼了，你是怕她們被罵？覺得不忍心？」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
金來彬遲疑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我更希望她們不要擅自使用我們的出道曲。」
「……！！」
「那首歌是大家犧牲睡眠時間、盡心盡力完成的作品。我不想要如此珍貴的成果被別人隨意濫用……雖然這樣說聽起來很自私，但我更在意的是我們團體的心情。」
真是的。
「這不算自私。」
「是、是嗎？」
我輕笑了一聲。
「嗯，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
「……！」
「有人為了博取關注盜用我們的歌，怎麼可能會覺得高興？」
「果、果然是這樣啊。」
沒錯。這種事甚至會對團體造成傷害，要是還能笑著說不介意，那不就成了冤大頭嗎？
「而且就算她們最後沒成功，我也會先下手，讓事情不會完全照公司想的方向走，所以不用太擔心。」
「……是！」
金來彬臉上悶悶不樂的神情終於散去。
「不過，請問哥打算用什麼方式處理呢？」
嗯，先埋個伏筆就是了。
那天，我比其他成員更早回去，一到宿舍就和金來彬在社群媒體上發了一則貼文。
出道製作記
（檔案）
為了紀念「遊樂園破產篇」播出，重新回味了一下初心。以後也會繼續努力的……
（截圖）
上傳的內容，正是當初為了說服本部長而製作的出道曲ＰＰＴ初稿與最終版。
順帶一提，我也附上了從初稿到最終版的檔案儲存清單截圖。截圖裡充斥著各種版本，亂七八糟地標著「真的[＿]最終」、「１[＿]（１）」之類的檔名。
金來彬拍了拍手。
「我明白了！哥是想要強調〈魔法少年〉的編曲、概念與歌詞全都是出自TeSTAR之手，才公開這些物證的對吧！」
「嗯……對，差不多吧。」
被他這樣一說，聽起來好像格局很大。其實不過是先下手為強的小手段而已。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刻意配合實境節目的氛圍，把格式弄得像是無意間上傳的一樣。要是公司真的選擇硬來，至少能避免之後出現「TeSTAR狙擊後輩女團」這種說法。
「哥！還有粉絲推薦ＰＰＴ範本給我們！」
「嗯。」
粉絲們看到這個稀有的ＰＰＴ福利都笑翻了，同時也像是沉浸在回憶中。
我一邊聽著金來彬同步轉述粉絲的反應，一邊等著其他人回來。既然以實境節目為理由發了文，那明天參加頒獎典禮時，或許也能配合實境節目採取些行動。
『可以和大家討論看看。』
還有……得提醒那兩個同名的傢伙。
『至少得跟他們說一下，別露餡了。』
我剛剛看到新聞了。
明天的頒獎典禮上，VTIC終於要正式恢復官方行程了。
「呼……」
TeSTAR回國當晚，一位新人偶像坐在公司職員專用的大廳裡等候多時，就為了見他們一面。
『……明明聽說他們今天會來公司一趟的。』
她是聽曾經擔任TeSTAR經紀人的自家經紀人說的，消息可信度很高。新人偶像雙手緊握，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振作點，今天一定要好好說話。』
就在這時，通往停車場的自動門開了。
「……！」
從門外走進來的，是幾個身材修長、戴著帽子與口罩的男人。
是TeSTAR。
『來了……！』
新人偶像猛地站起，朝他們跑去。
「前輩們好！」
與TeSTAR同公司的新人，同時也是在《偶像公司》第四季以第２名出道的參賽者，朝他們深深鞠躬。
「嗯？啊、啊，妳好。」
「啊，很高興見到妳。」
「是！真的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占用前輩們一點時間說幾句話……！」
「……」
她的語氣極度恭敬又帶著迫切，簡直就像是一位正在面對上司的新進員工。
「呃……」
TeSTAR的成員們彼此對望，神情都有些錯愕。而站在這幾個人之間的朴炆旲暗自感嘆了一聲。
『哦。』
他有預感──對方八成是要爆本部長的料。
◎
總之……我先和這位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本季《偶像公司》亞軍一起來到了附近的空會議室。
「真的很謝謝您！」
「……不會，別這麼說。」
不過，她確實是該向我們道謝。畢竟沒有事先約好，就突然請我們在行程中抽空給她，更何況還只是初次見面的後輩。
『好在待會是個人廣告會議，我才抽得出時間。』
不然我根本不可能答應。
──哎呀～～炆旲也得在場，會議才進行得下去嘛！
剛才大世振也立刻像這樣替我找好了臺階下。多虧了他，我只要順勢丟出一句「嗯，就是這樣，真是不好意思」就能體面地抽身。而我之所以沒有迴避的理由很簡單──
『先弄清楚情況會比較省事。』
很顯然是有人做了某種會影響TeSTAR的舉動。但此事若是經過公司轉述，很有可能會被扭曲事實。
況且就算聽了，想抽身也很容易。畢竟雖然我們隸屬於同一間公司，彼此也是競爭關係。在大家處境都差不多的情況下，即便沒能給予具體的幫助，在道義層面也完全說得過去。
『那就聽聽看吧。』
……然而寒暄結束後，從後輩口中說出的話卻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們……出道主打歌的暫定歌名是〈魔法少女〉……！」
「噗！」
剛才那聲音不是我發出的，而是坐在我身邊的金來彬。他也因為不是廣告洽談的對象，所以剛好有空。
如果在喝東西的是我，大概也會發出同樣的聲音。
『瘋了嗎？』
那邊的負責人瘋了嗎？不，也許是有什麼誤會。我勉強開口問道。
「和TeSTAR的出道曲〈魔法少年〉……」
「是、是的！不但歌詞很相似，曲風也很接近，讓人一聽就會想到那首歌……」
果然不是誤會。後輩的臉色一片慘白。
「連概念……還有服裝我都看過了，真的、真的太像了……」
「……」
「我覺得好像還是該說一聲，所以才會來找前輩們……」
嗯，這點我已經明白了。
『她是覺得大家都會一起完蛋才跑來的啊。』
也是，她既然能在《偶像公司》撐到出道，就不可能天真地以為TeSTAR會出手相助。與自己同公司、資歷只差兩年的前輩，說穿了更接近競爭對手吧？不過這種事一旦曝光，TeSTAR也會因此受到牽連，她大概是想著我們會一起舉雙手反對才決定過來。
這個推論還算合理，只是不能全盤相信。
『再多套點情報吧。』
我大概猜得到公司在打什麼算盤，但具體情況還是得再打聽清楚。
不過我還沒來得及試探，金來彬就已經舉起了手。
「請問我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嗎？」
「咦？當然可以！」
想到這傢伙平常不太會看場合，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讓他閉嘴，但最後還是作罷。畢竟金來彬是親自參與〈魔法少年〉製作的人。
不出所料，金來彬一開口就戳中要點。
「請問兩首歌有多相似呢？除了曲風類似之外，概念上也有明確的共同點嗎？」
「嗯……啊！！」
後輩激動地將雙手拍在桌上。
「有一段是直接照搬的！在橋段中出現了一下！」
「什麼……？」
「就是〈魔法少年〉裡那個『嗒啦啦啦～』的旋律！」
「……！！」
那是〈魔法少年〉最具代表性的Riff旋律，用卡林巴琴彈奏的清亮伴奏。
那些人把那一段拿去用了……？
『等等，這不是抄襲嗎？』
就連原曲作者自己用了那段旋律，也一樣會有著作權問題。據我所知，金來彬在編曲時還多加了幾個和弦，旋律因此被改過，所以作曲著作權名單裡也有他的名字……
「啊，是取樣吧。」
然而金來彬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後輩張著嘴愣住了。
「取、取樣……？」
「對，從過去的大眾音樂史來看，未經授權就擅自取樣的情況其實並不少見，不過近年來有在避免這種做法……」
「總之，你沒聽說過這件事吧？」
「是的。」
「法律上也很難判定對吧？」
「沒錯。會依程度而定……實際上有不少案例最後都未被認定為犯法。更何況這次只是短暫出現在橋段，所以很可能會被解讀成致敬。」
也就是說，要處理這件事，大概會受限於輿論引發的道德爭議層面。這麼一想，先發行歌曲再取得授權的情況其實也很常見。
我咂了咂舌。
『……八成是本部長想賭一把。』
反正本部長早就對透過TeSTAR實現他的藍圖幾乎不抱希望了。既然如此，他想把TeSTAR當成那個新人女團的養分，好好利用一回也不奇怪。
『就是要拉仇恨吧。』
他要反過來利用TeSTAR粉絲的炮火。
打著同公司、同世界觀的名號，刻意做得似是而非，把TeSTAR粉絲的怒氣也一併炒成大眾感興趣的話題──他大概是這麼打算的。
『說穿了，就是典型的爭議行銷。』
反正大眾並不會細究TeSTAR是不是親自負責概念發想與編曲，多半只會將這些都當成是團體的形象之一。不會有人一條一條確認這個團到底參與了哪些製作細節。
只要她們的歌和ＭＶ做得好、讓大眾接受，最後風向很可能就會變成「是TeSTAR粉絲的反應太誇張了。」
像是這樣：
──同公司的團體，世界觀互相連結不是很常見嗎？到底在大驚小怪什麼……嘖嘖
──明明就很好啊，作曲家跟公司都一樣，風格重疊很正常吧？該不會真有人以為TeSTAR的歌全都是他們自己做的吧？哈哈哈
──因為覺得吵得太凶就去看了舞臺，結果直接入坑。銀河女孩（註：Miry-nay的韓文「미리내」，在古韓語中為「銀河」之意。）們以後走花路吧嗚嗚
而且〈魔法少年〉無論是曲子還是概念，都已經是被驗證過的成功案例。就算只沿用一半，反應也不至於太差，這點本部長想必早就算好了──先用這招把後輩團一口氣捧紅之後，再將資源重心轉移過去主推她們。
整體來看，幾乎只有公司能從中得利，還不必承擔太多風險。
『反正矛頭會先指向新人團體，他們自己被罵的壓力也會小很多。』
光是看坐在對面的後輩臉色，就知道這種局面對她們來說有多沉重。經歷過《偶像公司》那個瘋狂節目，恐怕早就把這輩子會挨的罵都挨過一遍了。
『結果出道後還要繼續當箭靶，誰會甘願。』
但就算如此，這招至少能保證出道後的「討論度」，她卻毫不猶豫地透露著抗拒。
『……嗯。』
我再次開口。
「那個……」
「是！」
「妳們有想過其他備案嗎？」
「咦？」
「除了〈魔法少女〉之外，妳們還有沒有別的候選曲？」
「……！有！」
果然。
後輩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鎮定地繼續說明。
「其實我們團裡本來就有成員在學音樂製作，而且她寫的歌都已經進到主打歌的最終候補名單裡……結果卻突然在幾天前被推翻了。」
就這件事本身來看，倒是個好消息。
「妳想用那首歌吧。」
「……對。雖然組長說可以留到下一張專輯……但說真的，撇開現況不談，以客觀的角度來說，我也覺得那首歌比較好。」
嗯，公司的策略確實不錯。看來是打算先在出道時把爭議鬧大，然後下一張專輯再靠「自主製作」打出成績，順勢衝一波人氣。
『問題是，竟然還要把我們拖下水。』
他們大概也覺得，就算TeSTAR心裡不爽又能怎樣。合約還有三年半才到期，也不是馬上要談續約。
我微微皺了皺眉，後輩看到後卻立刻慌了起來。
「當然〈魔法少年〉真的是非常厲害的名曲……！只是我們現在的出道曲聽起來太像翻版了，所以我還是覺得原本那首候選曲更好……。」
「那當然，我完全能理解。」
看來她是誤會我的表情了。就在我鬆開眉頭時，金來彬忽然插話道。
「請問妳們原本準備的那首歌是什麼類型的？」
「啊，算是偏Newtro（Newtro：「New」和「Retro」的韓文新造詞（뉴트로），指將七○～九○年代的復古元素以現代手法重新詮釋的流行風格。）風格的……最近很受歡迎的那種，我跟成員們都覺得那是一首聽起來很舒服又帥氣的歌！」
「Newtro的話，是迪斯可或Synthwave（Synthwave：又稱「合成器浪潮」，興起於二○○○年代後期，受一九八○年代科幻、動作與恐怖電影配樂影響的電子音樂風格。）嗎？」
「嗯……應該是Synthwave！」
「那請問音色包是……」
她並沒有親自參與製作，自然不可能精通作曲術語。面對金來彬接連丟出的問題，後輩的氣勢越來越弱。差不多該打住了。
「不好意思，他對音樂真的很有熱忱……」
「有熱忱是好事呀……！前輩真的太厲害了！」
「啊，謝謝。」
不行，她又回到新進員工模式了。
看她整個人僵硬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說出一串奉承話，我都覺得有點可憐，只好先開口救場。
「總之，我明白妳為什麼會來找我們了。妳們一定很擔心，也覺得很可惜吧。」
「對……」
「不過妳應該也知道，我們很難隨便插手其他團體的製作。畢竟我們也只是個出道還不到兩年的新團。而且聽妳這麼說，這件事在法律上恐怕也很難構成問題。」
「……也是。」
後輩的神色黯淡下來，連金來彬的臉也垮了。這小子，你怎麼也跟著消沉啊。
『是因為牽涉到歌曲，讓他有很強的代入感吧。』
這瞬間，我竟然差點想念起大世振。我按下嘆氣的衝動，繼續把話說下去：
「不過妳會覺得不舒服，我完全可以理解。那妳們有試著跟公司談這件事嗎？」
「……有想過，可是他們根本不願意聽。」
果然如此，還沒出道的新人想讓自己的話被當一回事，至少得準備一份正式簡報才行吧。
「這樣啊。」
金來彬似乎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經紀公司，用力點著頭。
「真是讓人難過，每個人都應該要有發言的自由才對……」
唉唷。
我無聲地看了金來彬一眼。
金來彬立刻僵住，閉上了嘴。
很好，接下來得好好斟酌說詞了。
這裡的重點是：絕不能提到我們也覺得不舒服。要是由TeSTAR親自出面擺平，天知道之後事實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得讓新人自己去反對這整件事，而不是TeSTAR。
所以，我們扮演提供建議的角色就好。
我抱起手臂。
「妳最近有在公司裡聽到過關於進軍美國的消息嗎？」
「美、美國嗎？……啊，之前我們去見本部長的時候，他確實很常把那件事掛在嘴邊。」
「這樣啊。」
看來他的美國情結依舊健在。我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地說道。
「下次有高層在場的時候，妳們就故意不經意地放出這類風聲，妳覺得怎麼樣？」
「咦？」
「就說〈魔法少女〉的概念太老派了，而且是那種很典型的宅圈風格，在美國市場可能不太吃得開。」
「……！！」
「再舉幾個『最近美國正在流行Newtro，要是能趁機搭上這股熱潮，效果應該會不錯』的例子。」
「我們要當面直接說嗎？」
「不用。妳跟隊友說話的時候故意講大聲一點，讓他們聽到。跟Ａ＆Ｒ組的人或公司其他同事聊天時，也可以順便提一下。」
「……」
後輩臉上的震驚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然後等消息傳得差不多了，我再去見本部長、跟他好好談談，這樣就行了嗎？」
『哦。』
判斷情況的能力不錯，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能保證一定會成功……但只要準備得夠齊全，還是有機會被採納吧？我們出道時也是差不多這麼做的。」
「……」
她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隨後便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謝謝您。」
「不客氣，希望能幫上忙。」
「是！謝謝前輩們抽出寶貴的時間，真的非常感謝！……啊，有電話！不好意思，那下次再見！」
後輩俐落地行了一個禮，下一秒就被振動起來的手機嚇了一跳，匆匆跑出會議室。
『看來是偷跑出來的。』
算了，接下來就是她們自己要解決的事了。我聳了聳肩，從椅子上站起。
「來彬，我們也走吧。」
「好。」
金來彬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接著才一臉認真地問道：
「哥覺得後輩們能成功說服公司嗎？」
「我也不知道，看她們的運氣跟實力吧。」
金來彬低下頭，悶聲地嘟嚷著：「希望能順利。」
「怎麼了，你是怕她們被罵？覺得不忍心？」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
金來彬遲疑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我更希望她們不要擅自使用我們的出道曲。」
「……！！」
「那首歌是大家犧牲睡眠時間、盡心盡力完成的作品。我不想要如此珍貴的成果被別人隨意濫用……雖然這樣說聽起來很自私，但我更在意的是我們團體的心情。」
真是的。
「這不算自私。」
「是、是嗎？」
我輕笑了一聲。
「嗯，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
「……！」
「有人為了博取關注盜用我們的歌，怎麼可能會覺得高興？」
「果、果然是這樣啊。」
沒錯。這種事甚至會對團體造成傷害，要是還能笑著說不介意，那不就成了冤大頭嗎？
「而且就算她們最後沒成功，我也會先下手，讓事情不會完全照公司想的方向走，所以不用太擔心。」
「……是！」
金來彬臉上悶悶不樂的神情終於散去。
「不過，請問哥打算用什麼方式處理呢？」
嗯，先埋個伏筆就是了。
那天，我比其他成員更早回去，一到宿舍就和金來彬在社群媒體上發了一則貼文。
出道製作記
（檔案）
為了紀念「遊樂園破產篇」播出，重新回味了一下初心。以後也會繼續努力的……
（截圖）
上傳的內容，正是當初為了說服本部長而製作的出道曲ＰＰＴ初稿與最終版。
順帶一提，我也附上了從初稿到最終版的檔案儲存清單截圖。截圖裡充斥著各種版本，亂七八糟地標著「真的[＿]最終」、「１[＿]（１）」之類的檔名。
金來彬拍了拍手。
「我明白了！哥是想要強調〈魔法少年〉的編曲、概念與歌詞全都是出自TeSTAR之手，才公開這些物證的對吧！」
「嗯……對，差不多吧。」
被他這樣一說，聽起來好像格局很大。其實不過是先下手為強的小手段而已。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刻意配合實境節目的氛圍，把格式弄得像是無意間上傳的一樣。要是公司真的選擇硬來，至少能避免之後出現「TeSTAR狙擊後輩女團」這種說法。
「哥！還有粉絲推薦ＰＰＴ範本給我們！」
「嗯。」
粉絲們看到這個稀有的ＰＰＴ福利都笑翻了，同時也像是沉浸在回憶中。
我一邊聽著金來彬同步轉述粉絲的反應，一邊等著其他人回來。既然以實境節目為理由發了文，那明天參加頒獎典禮時，或許也能配合實境節目採取些行動。
『可以和大家討論看看。』
還有……得提醒那兩個同名的傢伙。
『至少得跟他們說一下，別露餡了。』
我剛剛看到新聞了。
明天的頒獎典禮上，VTIC終於要正式恢復官方行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