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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寄出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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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籃曲

1
今天是我上高中以來第四次遇到「不成對襪子日」。每逢期中考、期末考結束,我們學校便會舉辦一個穿不成對襪子上學的活動。學校的營養師、午餐阿姨、警衛叔叔,全都會穿著不成對的襪子。據說創立「不成對襪子日」的人,是前年因罹患癌症而提早退休的校長。某次期末考結束後,發生了一起學生在屋頂跳樓自殺的事件。校長受到極大的打擊,於是才有這一天。
辦完學生的喪禮後,校長做了一場夢。他夢見自己回到二十歲、正在準備重考的那段日子。校長當年就讀一間叫做「斯巴達」的寄宿補習班。他在夢裡見到曾與他同住一間房的朋友。兩人一起在操場上奔跑,有人打開窗戶罵道:「吵死人了,去讀書啦。」可是不管如何,他們還是繼續跑,一邊跑一邊喊「你們這些笨蛋、笨蛋」。明明是在夢裡,他一樣跑得氣喘吁吁。
醒來之後,校長嘗試回想那個多年未見的朋友的名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還因為想不起名字而哭了。後來他才聽說,那位朋友沒考上理想的大學,再度回到補習班準備第三次重考,最後卻自殺了。校長忘了朋友的名字,卻還記得對方曾經送他一雙不成對的襪子。「心情低落的時候,穿這雙襪子吧。」朋友那天送襪子時這麼說。隔天,校長穿著不成對的襪子去上班。走廊上經過的學生每個人都提醒他,校長每次都這樣回答:「你不知道嗎?今天是不成對襪子日。」自此,「不成對襪子日」誕生了。
為了今天,我在一個月前就買好了襪子。右腳穿白色、左腳穿黑色。白色襪子的腳底畫有笑臉,黑色襪子的腳底畫有生氣的臉。媽媽說她也想這樣穿穿看,我便把剩下的另一雙襪子給她。媽媽穿上襪子後在原地跳了幾下。「身體好像變輕了。」媽媽說。我們坐在沙發上把腳伸到半空中拍照。媽媽穿上新襪子心情很好,還開車送我去學校。在路上她問我,明年的不成對襪子日要不要跟朋友按照彩虹的顏色來搭配襪子?我告訴她已經有人這麼做過了,這學期有四個人那樣穿,還拿到「時尚襪子獎」。「媽媽,體育老師連鞋子都不成對,而且他在不成對襪子日一定會讓我們去操場跑步,他會說是襪子想跑。」
今天第四節是體育課。我仰望烏雲密布的天空在心裡祈禱:拜託,下雪也好,最好是下到讓我們得在室內上課。抵達學校前門一看,腳穿成對襪子的孩子們正忙著找和自己一樣穿錯襪子的其他孩子互相交換。媽媽看著那些孩子說好可愛啊!哪裡可愛了?我不懂媽媽覺得哪裡可愛,搖了搖頭。第一節課開始下雪,到了第二節課下得更大。第三節課國文老師把褲管捲起來給我們看他的襪子,一隻畫著雨傘,一隻畫著雪人。「我買這雙襪子之後,不知道祈禱下雪祈禱了多久。」老師在課堂上朗讀一首詩。朗讀結束後,我後方有人「咴—咴—」地叫出聲,模仿驢子叫的聲音逗得幾位同學笑出來。第四節課到了,體育老師還是硬要上戶外課。「只待在室內的話,今天穿來的襪子不是會很無聊嗎?」他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所以今天不跑操場,改成堆雪人比賽。」
有幾位同學沒有戴手套,正抱怨很冷,老師說他早已料想到,拿出一整箱的棉手套,手掌那一面貼有紅色橡膠,大家一戴上手套就笑了。我們這組堆出一個倚靠樹木打瞌睡的雪人。要做出抱胸的姿勢有點困難,但還是勉強成形。有人提議,要是它正在做一場幸福的夢就好,於是我們為了做出笑著的嘴巴,跑遍操場的各個角落尋找一根彎成新月狀的樹枝。有人撿來一顆網球說可以當成肚臍,我們便做出一個「香瓜肚臍」。也有別組堆出打籃球的雪人,起跳投籃前的姿勢看起來有模有樣。「以籃球選手來說,不會太胖嗎?」老師開玩笑道。那一組本來是有潛力的冠軍候選,但是在評分過程中,雪人拿著球的那隻手卻塌了。最後贏得冠軍的,是堆出倒立雪人的那一組。那個雪人腳上也穿著一雙不成對的襪子。
放學時間一到,有人傳來某間學校體育館倒塌的消息。大家紛紛低頭滑起手機,我沒有看。到處都有人在轉述新聞的內容,說是因為積雪太重,體育館的屋頂撐不住,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被困在裡面。過了一會兒,又傳來更新的消息,說在體育館裡的不是一般學生,而是排球隊的學生。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賣麻花捲的阿姨那裡。店名叫做「麻花捲小吃店」,但是和名字不同的是,這間店不賣麻花捲。我在國二時轉學過來,因為舅舅開始在動物園裡經營小賣部,把離婚後的媽媽找來一起工作。爸爸向我承諾兩個星期會來看我一次,卻一次也沒有兌現。每到那時,媽媽便會說爸爸的壞話,說他從交往到現在從來沒遵守過承諾。每當聽媽媽說爸爸的壞話,我反而會想他想得受不了。在那些想他的日子裡,我會跑去學校前面的麻花捲小吃店暴食一頓。起初只吃兩人份的辣炒年糕和一條海苔飯捲,後來連豬排和拌麵都會點來吃。
直到有天,阿姨打電話給我媽媽。她想起我說過媽媽在動物園裡的小賣部工作,便一間一間地打電話過去報出我的名字,到第四間才終於找到媽媽。「我的菜其實也沒有好吃到讓人能夠吃成這樣。」聽到阿姨說我的暴食很讓人擔心,媽媽立刻趕到小吃店。兩人用食指指著對方的臉。「那個……螺旋冰棒?」媽媽問道。阿姨點點頭。「妳不戴眼鏡了?」媽媽說她有做雷射手術。她還做了雙眼皮手術,但她沒說。那天媽媽淺嚐阿姨做的菜,下了結論:沒有好吃到會讓人暴食的程度。媽媽在阿姨的店開了一本專屬於我的賒帳簿,條件是我一次只能吃一人份。
之後媽媽每個月會來結一次帳,阿姨便提早打烊,兩人一起去吃一家叫做「四隻腳趾」的辣湯雞爪店,喝酒喝到很晚。「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雪的關係,很想吃辣拌麵,也很想吃烏龍麵。」我對麻花捲阿姨說。「每天都有藉口。」阿姨說道。「天空陰沉沉的,不知道會怎麼變天,對吧?所以該讓我吃點好吃的。」阿姨各做一半辣拌麵和烏龍麵,雞蛋還是放一整顆。
自從約定我一次只能吃一人份之後,阿姨便只為我做這種半半料理。正當我吃著辣拌麵時,兩位身穿制服上衣、運動褲的學生走進店內,點了鍋燒烏龍麵,他們聊起學校體育館倒塌的事件。「應該都死了吧。」、「可能吧。」他們一邊說,一邊呼嚕嚕地吃著烏龍麵。我靜靜地聽著,也跟著呼嚕嚕地吃一口辣拌麵,結果嗆到咳嗽。他們被我咳嗽的聲音嚇到轉頭看過來,阿姨正好拿著菜刀衝出廚房……

2
媽媽的興趣是規劃旅行。她的筆記本裡寫滿各式各樣的旅遊計畫,從西班牙南部八天七夜,到中南美洲二十一天二十夜都有,但她從來沒有真正去旅行過。「靠想像去旅行的話,就算一個人也不會孤單。」媽媽每次這麼說,我總會問:「那如果跟我,兩個人一起去呢?」媽媽便會回答:「用想像去旅行,就算是兩個人也不會吵架。」
媽媽也很喜歡讀別人的遊記,像是為了慶祝母親六十大壽一起參加旅遊團,結果在那裡遇見母親的初戀;又或是迷路徬徨中,忽然闖進某個村莊,撞見一場婚禮,被新婚夫婦邀請留下來玩了兩天一夜;又或是和朋友吵架後獨自去美術館,卻在那裡遇見一生摯愛。
媽媽讀完那篇文章後,繼續追那個部落客的文章的一段時間,一直到對方發文說在準備婚禮時和伴侶吵架後停止更新為止。媽媽也失眠了好一段時間。「又不是女兒要退婚,媽媽怎麼會睡不著?」我吐槽道。媽媽則回答要是有那種事發生,她反而會睡得更好。「至少我得要睡好覺,妳才不會擔心我。」聽完媽媽的話,我嘟起嘴說:「這樣我會難過,那好歹失眠一個禮拜吧。」媽媽答應我,說她一定會的。
我在自己的葬禮結束後,便一直跟在媽媽身邊,也是因為這樣。我怕她睡不著,怕她思念我,一整夜哭個不停。可是媽媽把雙手放在肚臍上筆直地躺著,一覺睡到天亮。她的呼吸聲輕柔得像嬰兒一樣。她沒有翻身,也沒有在半夜驚醒。新月變成上弦月,再變成滿月,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徘徊在媽媽身邊。一方面覺得這樣真好,一方面心裡又覺得,要是媽媽有一點點睡不著的話就好了。
我希望媽媽能整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日出。那樣的話我便能坐在她身邊,摸摸她的頭。我很想進入媽媽的夢裡,告訴她我還在這裡。可是我不知道怎麼進入她的夢。我很難過。我因為媽媽睡得很好而難過,也因為不知道媽媽究竟是否夢到我而難過。在那樣的夜裡,我會把手指放在媽媽的鼻子下,想像她溫熱的鼻息。但這樣我會冷到受不了,要是一直這樣冷下去,總有一天我會就此消失吧。
我一直等待,等到滿月變成下弦月,再變成殘月,又再度變成新月。到我生日那天,媽媽沒有去上班。這段時間以來,媽媽一天也沒有休息,照常上班。原本媽媽星期一、星期二不工作,而生意最好的星期五、六、日三天,媽媽會和舅舅一起上班。接著媽媽星期一、二休息,舅舅休三、四。媽媽每到星期一都會洗枕套,我叫它枕套,媽媽卻叫它枕頭套。我討厭那個說法,每次只要說到枕頭套,腦海裡便會自動浮現「頭蝨」這個詞,讓原本不癢的頭皮癢起來。枕頭套、枕頭套、枕頭套。我在心裡默念三次,拜託,至少讓頭皮癢一下吧。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媽媽煮了海帶湯、做了雜菜,還做了辣燉排骨。媽媽喜歡甜甜的燉排骨,我喜歡辣的,所以她總是一次做兩種。但媽媽說今天是我生日,只會做辣的,而且比平常更辣。「媽媽,這樣妳要怎麼吃?吃不了不就要倒掉了嗎?」我站在媽媽旁邊碎碎念。做完飯後,媽媽從櫥櫃裡拿出她最珍惜的餐具,擺滿一整桌菜。「生日快樂。」媽媽邊往杯子裡倒可樂邊說。一個飯碗、一個湯碗,我坐在餐桌前,靜靜地看著那桌生日餐。去年生日時,我沒有喝媽媽煮的海帶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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