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的幻痛——記學區餐廳斷指的移工〉
蘸過白飯、醋魚、盤與碗
以及肉的邊緣
那隻手指
襲過所有人的舌
如今失其所依
椒麻味的指甲屑
與食客們的舌苔
曾被柔軟的攪拌、混合
成為細胞，身體的一部分
蠕動、分泌、協助消化
那些舌，如今也能感受到
幻肢的痛嗎？——當手指落地
拌著胡椒的辣、魚露的甘和腥
伴著，我沒有聽見的救護車鳴笛
遠遠地，像把刀
切開省道，抵達小鎮
抵達，小而擁擠的晚餐街區
小餐館，議論如泉水充塞
「他回去了」老闆說
拇指插進白飯裡
拔出的時候，沾走一粒米
我看著那碗飯
拇指與米騰出的
空缺位置——裡頭微縮著
一整座城鎮
與之相應的生活負擔，以及
整個國家默許的資本主義的夢
就此壓在他
墜落的
指
以及隨著手指進入所有人的口腔
在濕潤裡化開、化開的
鹹味，不知來自何方
▎〈豐年〉
她吃力地按下按鍵，手背黑色青筋浮出
電視暗掉。鬆開，她的手背安靜下來
只剩湖樣的皺褶，散在她布滿暗礁的皮膚
曳著拖鞋，進臥房——手上與全身的波紋
漾進她老朽的夢裡
她吐出囈語，屋樑發酵
醉人的夢話中，牠爬進來
她儉省，紗門破了多年，僅用紙板擋起
牠身軀扁平，輕易鑽過縫隙
明亮的背翅擦出幾絲光
旋飛、漾在夜燈下。夢有了伴。
牠從容來到廚房
那只舊鐵鍋，時間的擦痕滿布其外
鍋內，高高聳立，廚餘的山
牠爬上全雞的骨頭、梨的甜籽、魚刺還沾著糖醋醬
今夕是豐年！牠想，她的孫子回來了
牠快速離開廚房、鑽出紙板
一邊竄動六條節肢一邊思索：
她的孫子越來越少探望
眼看暫時也不會有玄孫⋯⋯
牠召來自己的子嗣，領牠們抵達
骨與肉的豐山
牠在高處，看著這群背甲未亮、自己的孩子
催促：豐年不常有！快吃！
大多時候，牠只能淺嚐一些渣滓
每個月，甚至還有那麼兩天
鐵盆裡，只剩一落菜梗、幾滴素扁豆的湯汁
牠只能盡可能地吃、餓著回去
牠知道，這兩天，好的往往拿去祭祀
不遠處有間土地公廟
住那的同類說，每月這兩日
桌上瓜果生食，能連續享用好幾夜好幾日
牠也去過一次，於是了解
老屋內，所有粗食的意旨
廟門樑柱上，人類塊狀纏繞的文明
刻著她為孫兒，捐獻的名字
▎〈挖肩〉
把夫的手臂，鋪在熨板上
用高熱的鐵，壓平
熨斗弧線航行。她想起自己挖肩的洋裝，裸露，微涼
扁扁的，壓在平價網拍的視窗裡
而夫的襯衫，一件上萬，不允許任何破洞，不需要
任何裸裎
挖開的地方
四兩肉，有朵山茶開在肩與頰的凹陷
（每當穿那件洋裝，回到家，夫就吻她）
任人摘取，綠葉靜靜撒滿一身
伊甸的規則裡，葉都是要被奪去的
或者，添加一些什麼，例如絲襪與跟鞋
（有時她被這麼要求）
像小時候紙娃娃的關節
圓扁雙腳釘，世界把她們的關節扣住
只為了看盡她們的身體
在不同風格的窗景下：
優雅歐洲，溫柔和風，或者美式熱情
——他們野心所及
夫的視線，有時穿透她低胸的領口
滑開她縮腰的緊布
她不斷被挖開，胸口、肩窩、甚至內褲裡的陰部
有時，又被緊緊纏住，腰身、臀部、乳房，以及
一雙紗質的眼睛
她的視線，跟隨熨斗的航程
掐進襯衫的縫線，一痕一痕
它平坦、透氣，包覆夫的整個靈魂
他用這樣的平整，出門，鎖門
被紛陳的話語和交際弄皺
於是開門
鎖門，也興起了，弄皺什麼的慾望
於是她重複重複，在午後片片塵埃裡
她擺弄夫的身體，熨燙它，像船舷切開水面
她深知：
世界的幅員——
男人征服的慾望——
身體，不屬於女人自己——
一痕勾著一痕。她只能壓平
這連鎖的縫針
蘸過白飯、醋魚、盤與碗
以及肉的邊緣
那隻手指
襲過所有人的舌
如今失其所依
椒麻味的指甲屑
與食客們的舌苔
曾被柔軟的攪拌、混合
成為細胞，身體的一部分
蠕動、分泌、協助消化
那些舌，如今也能感受到
幻肢的痛嗎？——當手指落地
拌著胡椒的辣、魚露的甘和腥
伴著，我沒有聽見的救護車鳴笛
遠遠地，像把刀
切開省道，抵達小鎮
抵達，小而擁擠的晚餐街區
小餐館，議論如泉水充塞
「他回去了」老闆說
拇指插進白飯裡
拔出的時候，沾走一粒米
我看著那碗飯
拇指與米騰出的
空缺位置——裡頭微縮著
一整座城鎮
與之相應的生活負擔，以及
整個國家默許的資本主義的夢
就此壓在他
墜落的
指
以及隨著手指進入所有人的口腔
在濕潤裡化開、化開的
鹹味，不知來自何方
▎〈豐年〉
她吃力地按下按鍵，手背黑色青筋浮出
電視暗掉。鬆開，她的手背安靜下來
只剩湖樣的皺褶，散在她布滿暗礁的皮膚
曳著拖鞋，進臥房——手上與全身的波紋
漾進她老朽的夢裡
她吐出囈語，屋樑發酵
醉人的夢話中，牠爬進來
她儉省，紗門破了多年，僅用紙板擋起
牠身軀扁平，輕易鑽過縫隙
明亮的背翅擦出幾絲光
旋飛、漾在夜燈下。夢有了伴。
牠從容來到廚房
那只舊鐵鍋，時間的擦痕滿布其外
鍋內，高高聳立，廚餘的山
牠爬上全雞的骨頭、梨的甜籽、魚刺還沾著糖醋醬
今夕是豐年！牠想，她的孫子回來了
牠快速離開廚房、鑽出紙板
一邊竄動六條節肢一邊思索：
她的孫子越來越少探望
眼看暫時也不會有玄孫⋯⋯
牠召來自己的子嗣，領牠們抵達
骨與肉的豐山
牠在高處，看著這群背甲未亮、自己的孩子
催促：豐年不常有！快吃！
大多時候，牠只能淺嚐一些渣滓
每個月，甚至還有那麼兩天
鐵盆裡，只剩一落菜梗、幾滴素扁豆的湯汁
牠只能盡可能地吃、餓著回去
牠知道，這兩天，好的往往拿去祭祀
不遠處有間土地公廟
住那的同類說，每月這兩日
桌上瓜果生食，能連續享用好幾夜好幾日
牠也去過一次，於是了解
老屋內，所有粗食的意旨
廟門樑柱上，人類塊狀纏繞的文明
刻著她為孫兒，捐獻的名字
▎〈挖肩〉
把夫的手臂，鋪在熨板上
用高熱的鐵，壓平
熨斗弧線航行。她想起自己挖肩的洋裝，裸露，微涼
扁扁的，壓在平價網拍的視窗裡
而夫的襯衫，一件上萬，不允許任何破洞，不需要
任何裸裎
挖開的地方
四兩肉，有朵山茶開在肩與頰的凹陷
（每當穿那件洋裝，回到家，夫就吻她）
任人摘取，綠葉靜靜撒滿一身
伊甸的規則裡，葉都是要被奪去的
或者，添加一些什麼，例如絲襪與跟鞋
（有時她被這麼要求）
像小時候紙娃娃的關節
圓扁雙腳釘，世界把她們的關節扣住
只為了看盡她們的身體
在不同風格的窗景下：
優雅歐洲，溫柔和風，或者美式熱情
——他們野心所及
夫的視線，有時穿透她低胸的領口
滑開她縮腰的緊布
她不斷被挖開，胸口、肩窩、甚至內褲裡的陰部
有時，又被緊緊纏住，腰身、臀部、乳房，以及
一雙紗質的眼睛
她的視線，跟隨熨斗的航程
掐進襯衫的縫線，一痕一痕
它平坦、透氣，包覆夫的整個靈魂
他用這樣的平整，出門，鎖門
被紛陳的話語和交際弄皺
於是開門
鎖門，也興起了，弄皺什麼的慾望
於是她重複重複，在午後片片塵埃裡
她擺弄夫的身體，熨燙它，像船舷切開水面
她深知：
世界的幅員——
男人征服的慾望——
身體，不屬於女人自己——
一痕勾著一痕。她只能壓平
這連鎖的縫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