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DAY
24
四十四歲,回到尾道第二十四天

我現在過得很好,而且大概會一直好下去



昨天我什麼事都沒做,因為全身痠痛,什麼都不想做,那,就休息一整天吧。
所以我什麼都沒做。
說起全身痠痛的原因,是因為前天和新認識的朋友去山上的運動公園傳接球,投了五、六十球吧。傳到一半,朋友說我控球很準,所以他蹲下來當捕手,叫我好好投,投出三個好球再休息。結果我才用力投出第一球,大腿後側接近屁股的肌肉就抽筋了,另外兩個好球怎麼都投不出來……畢竟距離上次傳接球已超過十年,這些年來除了每個月跑步兩三次之外,全無運動習慣,而且跑步也只跑到身體舒服為止,太累就不跑啦,體力差也是理所當然。
新認識的朋友是賢さん,年紀小我一點,平平都是年過四十的大叔,賢さん體格精實毫無贅肉。他平時會在旅宿旁的小徑跳繩、在緣廊用健腹輪鍛鍊,對我來說是今年最累的一天,對他只是手有點痠的程度而已。賢さん是我在這棟旅宿的室友,他會彈吉他、會畫畫,從事把舊硬幣打磨成戒指的工作(硬幣上的文字和圖案會巧妙地成為戒指的花紋),雖然客戶訂單不太穩定,但沒錢時他就會去打工。也因為我們都不是上班族,才有機會在這間旅宿認識。
至於我,也算是自由接案的文字工作者吧。我在尾道這間名為彩葉莊(いろは荘)的guest house已住了二十四天,再過兩個禮拜,老婆會從台灣搭飛機來看我,我們一起去瀨戶內海的小島逛逛,然後老婆先回台灣,我繼續在彩葉莊待到月底再回家。
要是你問我來這裡幹嘛,最簡單的說法是來寫稿,我想寫一本關於尾道旅行的書(說要寫已經三年了還沒寫出來);但實際上,我在尾道的日子體驗了更多事情,不只工作、旅行而已,我現在感覺,好像是在嘗試過另一種生活。
待在尾道的兩個月,我跳出本來的人生,進入另一種生活狀態;而這段時間、在這個地方的體驗,會和我一起返回原有的生活,一點一點改變人生的方向,往更舒服的地方前進。
關於在尾道小鎮體驗到的一切,很難用因果關係描述清楚──那些「因為我做了什麼決策、所以之後獲得哪些成功」的故事都是後見之明,能信心滿滿說出如此劇情的人我也是很佩服……總之,我在尾道體驗到的,都是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但也正是生活中能發生這些小事,才讓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好,而且大概會繼續好下去。

我在瀨戶內海小鎮最初的兩個禮拜,是代班旅宿管理人,這段期間老闆在宮崎旅行,因此由我負責掃除、整理房務、接待客人等等。老實說,我還真猜不到自己有一天會代管一間旅宿,這輩子第一次收到小費,房客在留言本上寫:這是她一生忘不了的旅行。
我每天在廚房自己煮飯吃,食材大都丟進水裡煮一鍋湯,加點鹽,再放肉進去,湯滾了就另外燙青菜,雖然料理技術很爛,但身體感覺很健康,回台灣一定會變瘦。
雖然我日文講得坑坑巴巴,但交得到新朋友。也有在台灣的老朋友搬到京都工作後,聽說我在尾道,請了假,大老遠搭車來找我,一起睡在這間昭和三十年代老屋新生的旅宿裡,還帶我第一次去唱了日本卡啦OK。
昨天我和來尾道旅行的瑞士小男生Brian聊天,他喜歡茶,說之前在泰國旅行時遇到一個台灣人,知道他愛喝茶(當然包括珍珠奶茶)推薦他一定要來台灣,因此台灣已成為他下次旅行的目的地,怎知這麼巧,這晚又在尾道遇到一個台灣人。我推薦他來台灣必看「台北橋機車瀑布」,用手機搜尋照片給他,他傻眼說:「這是真實存在的嗎?」馬上加入google地圖。「你拍完機車瀑布的照片,可以去附近大稻埕喝茶,」我說。
當然我英文也說得坑坑巴巴,文法時態完全不對,但,瑞士人也很努力講英文啊!比起用考試分數判斷英文程度,和人面對面聊天、努力傳達出想說的話,簡單多了。
這裡的日子有許多邂逅,有好多第一次的體驗,人生活到這把年紀還能擁有這樣的新鮮刺激,是我覺得日子很好的一個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尾道這個小鎮實在太迷人。

要說景色,比尾道更美的地方很多,但我在這裡遇見的人,就算只是一兩次擦身而過,都有能對別人說的回憶。
比如前幾天去了有點遠的喫茶店「嵯峨」吃午餐,點餐時看不懂菜單所以問了不少問題,老闆娘問我是來旅行嗎?我說從台灣來,日文不太好,問了很多不好意思。老闆娘反而提醒我八月底很熱、等等出去散步別中暑了。
港邊的老店幾乎是常客,大家進來都不看菜單直接點。我口渴加點咖啡時,回過神來才發現桌上多了一杯水,是老闆娘剛剛倒的。
後來結帳,老闆娘一邊收錢一邊迅速塞了包糖果給我,不等我推辭就跑去結下一位客人,叫我路上小心。這裡的店家都這麼親切嗎?便利商店都買得到的糖果不是什麼貴重禮物,但已經足夠讓我決定,下次要再來這家店,帶著回禮。
幾天後,我從旅宿走下山,去最近的Lawson想買炸雞吃,才踏進自動門、往炸物區瞄了一眼,店員歐巴桑就笑著對我說:「是原味和辣味炸雞各一個對吧?」
我只來這裡買過兩次,雖然都是原味和辣味各一個沒錯啦,但人家竟然已經記得我了!這天本來只想買一塊原味炸雞,但歐巴桑如此熱情,我趕緊說:「對對對,我就是那個人,受你照顧了。」歐巴桑笑著結帳:「辣味炸雞我貼上透明貼紙喔。」
就是這種小地方,讓我愛上這個小鎮的啊。

我在尾道遇到的人,都不是那種,一邊抱怨工作卻不辭職,拚命想成功又瞧不起還沒成功的人,正在對自己老後會很慘而焦慮不已,又一邊質疑別人憑什麼過得這麼爽,難道不知道他老後會更慘嗎……的那種人。
我想說,我現在過得很好,而且愈來愈有把握確定,會一直好下去。
我不是很有錢,但我出來旅行也不需要花多少錢;我有時間,讓生活中有機會出現新奇的體驗;我沒有權力,但到哪裡都能交到朋友;我正在做喜歡的工作,真的缺錢還能打工;我愛的人剛好也愛我……
就算未來的日子突然變壞,我也已經擁有很多美好的東西了,不覺得人生還缺什麼,也不後悔曾有哪些能做的還沒做。基於一直以來得到的幸運,未來會變壞大概也很合理,不過我還是祈禱,老天對我溫柔一點吧,讓我繼續好運下去。因為我也正在努力,對這個世界溫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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