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天然走出白霧，眼前浮現熟悉的綠洲入口。李梨站在那裡，依舊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如往常一樣無邪又明亮。
那一瞬，他卻想起了林琪兒。
——如果林琪兒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或許她也能這樣無憂無慮地笑著。
「天然？你怎麼了？」李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莊天然這才回過神，搖搖頭，臉上神色仍有些僵硬。
「你沒事吧？我剛才看到你在神龕前站了好久，是關卡裡發生什麼了嗎？」李梨輕聲問，眼裡帶著關切。
他無法回答。剛才發生在眼前的現實過於殘酷，他一時之間還沒辦法接受。莊天然只沉默著。
李梨見多了這樣的沉默。
作為綠洲的接待者，她接觸過無數玩家，也見過不少露出像莊天然這樣表情的人——帶著未能言說的悲傷與愧疚。她沒有再問，只是試著緩解氣氛。
「對了，你還沒來過宿舍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她揚起笑容，故作輕快地說。
「宿舍？」莊天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題吸引了注意。
「嗯嗯！走啦，我帶你去！」李梨爽朗地拉起他的手，邁步往綠洲深處走去。
他沒有拒絕，任由她牽引。
踩在石子路上，遠處海風輕拂而來，捎帶鹹味與陽光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沿途綠意盎然，萬物靜謐，彷彿這座綠洲本身也在低聲安撫著他的心緒。莊天然的步伐漸漸從沉重轉為平穩，心中那股激盪也慢慢平息。
封哥創造了這片淨土，替所有玩家築起一個能喘息的角落。他想，如果換作是封哥來處理室友的案子，或許案件早就偵破了吧。
「到啦！」李梨停下腳步，笑著指向前方。
莊天然順著望去，只見一棟兩層樓高的獨棟別墅靜靜矗立。門前是一片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圃，一組白色桌椅擺在花間，桌上還留著吃完的甜點盤，像是有人才剛離席不久。
他怔了怔。總覺得有些眼熟，不過這樣的房子在現世本就常見。
腦中有什麼聲音浮現，似乎是室友說過的話——
「等我們將來賺夠錢，就住進一間有院子的房子。我會在門口放一套桌椅，等你下班回來，就能第一眼看到我。」
當時的他耿直地問：「你不用上班嗎？」
室友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負責漂亮就好了嗎？」
那時他們都笑了，像往常一樣。
「天、天然？」李梨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莊天然回神，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李梨驚魂未定地盯著他，「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他一愣，反射性地摸了摸臉，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李梨卻像見鬼似地揉著眼睛，嘀咕：「不、不可能⋯⋯一定是我太累了⋯⋯」
莊天然沉默，心想：有這麼可怕嗎？
兩人一同踏進宿舍，一眼望去是寬敞的大廳，長形的米色沙發沿牆而設，對面是整面的電視牆，旁邊還有一張十人座的大餐桌，樓梯從客廳蜿蜒上二樓。
低調中見奢華，奢華中保留了凡塵。
只見地板中央一隻縐巴巴的襪子安靜躺著。
李梨臉色驟變，像是見到完美場景被破壞的導演，立刻朝樓上吼道：「徐！鹿——你、的、襪、子！」
高分貝的聲音在空中迴盪，腳步聲緊接著從樓梯傳來。
原本疾步奔下樓的少年一見到李梨，立刻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刻意放慢動作，拖拖拉拉地下樓，邊走邊睡眼惺忪地撓著後腦。
莊天然注意到，他的拖鞋左右腳穿反了。
「幹嘛啦⋯⋯吵死了。」徐鹿皺著眉，抱怨道。
「我不是跟你說過幾百遍，襪子不要亂丟嗎？今天要接天然回來，我還特地大掃除了耶！」
徐鹿咂了咂嘴，雖然滿臉不情願，還是撿起襪子，漫不經心地扔進角落的洗衣籃，「他要來就來啊，幹嘛搞得像皇帝駕到啊？」
說完，還不忘多瞄了莊天然一眼，眼神裡透露出不怎麼歡迎的意味。
莊天然撓了撓後腦。
他原以為兩人關係已經轉好，但現在看來徐鹿似乎依然不太待見他。
「你們要吃布丁嗎？」一道溫柔低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莊天然一驚，沒察覺到什麼時候身後多了一個人。
回頭一看，只見一位穿著白圍裙的男生手裡端著一盤布丁，朝他露出溫和的微笑。
「龍哥！你真是太貼心了，你做的布丁最好吃了！」李梨開心地抱了下廚師，徐鹿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因為就只有布丁能吃。」徐鹿悶悶地嘀咕。
李梨白了他一眼，又立刻轉回甜美笑容對莊天然說：「你還沒見過我們的廚師對吧？他叫龍滔，他是第一個被封哥帶回組織的人喔！超厲害的吧？」
徐鹿冷哼一聲，「只會做甜點，不會闖關，也不知道封哥看上他哪一點。」
「徐鹿！」李梨喝止他。
莊天然沒說話，腦海卻浮現第一次見到封蕭生時，對方在關卡裡悠哉吃早餐的模樣——他大概能猜出封哥為什麼會帶回一位廚師。
龍滔只淡淡一笑，對這些話毫不在意，將布丁分送完便默默回到廚房。
李梨剛吃了幾口布丁，無意間瞥見洗衣籃已經七分滿，便放下盤子準備拿去清洗。
「妳不是才打掃完，又要洗衣服？」徐鹿問。
「你們都剛破完關，只有我最閒嘛。」李梨回答。
徐鹿沒再多說，三兩口把布丁吃光，說：「我去放盤子。」說是放盤子，其實順手提走了洗衣籃，走向陽台。
李梨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複雜表情。
莊天然看在眼裡，感覺這些人表面針鋒相對，實則早已有了不言說的默契。無論是李梨與徐鹿，還是他們與封哥。
他垂下眼眸，陷入短暫的思索。
「除了妳跟Leo，其他人原本就認識嗎？」莊天然問。
李梨歪了歪頭，「只有我跟我哥是一起來的呀，怎麼啦？」
「沒什麼。」莊天然低聲回應。
李梨注意到他手上的盤子已經空了，連忙說：「我幫你拿去洗吧！」
莊天然看著她幾秒，開口道：「妳不用做這些。」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沒事做，你們平常那麼辛苦⋯⋯」
「不是這個意思。」莊天然搖搖頭。
李梨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妳什麼都不用做。」
李梨眨著眼，有些不懂。
莊天然頓了下，語氣平淡卻篤定：「妳只要好好活著，就算什麼事都不做也沒關係，組織的每個成員一定都是這麼想的，沒人會說妳什麼。」
李梨怔怔地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隔了好一會，她才深吸一口氣，彷彿剛剛忘記了怎麼呼吸。
「這些，是封哥告訴我的。在愛妳的人面前，妳不用逞強。」
這句話像是擊潰了她堆築多年的心防，李梨眼淚瞬間潰堤。
莊天然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他明白那種無能為力的焦躁，明白不願依賴別人時的孤獨，他也曾走過這段路。
李梨哭得一塌糊塗，卻還想勉強自己笑著，「奇怪，怎麼哭不停，好久沒這樣哭了，好丟臉喔，哈哈⋯⋯」
「這裡只有我。」莊天然說。
李梨臉紅了，邊笑邊擦眼淚，「真難得，你居然會說這種話？我都要心動了！對不起啦，讓你看到我哭得這麼醜⋯⋯」
莊天然淡淡看了她一眼，「跟平常沒差。」
「⋯⋯」李梨想收回剛才的讚美。
等情緒緩過來後，李梨輕聲說：「謝謝你，我真的好多了。其實⋯⋯雖然我說過是我哥不讓我去闖關，但明明就是因為我自己太害怕了。他一定知道，所以才叫我不要去。他明明這麼厲害，早就能離開，卻因為我，被困在這裡⋯⋯」
她哽咽，說不下去。
莊天然靜靜望著她。他之前曾想，如果林琪兒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說不定能像李梨一樣露出這樣的笑容。但現在他明白了，這個想法太過輕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表面樂觀未必真的生活如意，那是她努力後的成果，不能單憑外表，就判定一個人活得輕鬆與否。
「抱歉。」莊天然說。
「什麼？」李梨不解地抬頭。
莊天然沒有解釋。
「啊，對了！」李梨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封哥要我帶你認識宿舍，然後他會在海邊等你。他應該等很久了，你快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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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他卻想起了林琪兒。
——如果林琪兒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或許她也能這樣無憂無慮地笑著。
「天然？你怎麼了？」李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莊天然這才回過神，搖搖頭，臉上神色仍有些僵硬。
「你沒事吧？我剛才看到你在神龕前站了好久，是關卡裡發生什麼了嗎？」李梨輕聲問，眼裡帶著關切。
他無法回答。剛才發生在眼前的現實過於殘酷，他一時之間還沒辦法接受。莊天然只沉默著。
李梨見多了這樣的沉默。
作為綠洲的接待者，她接觸過無數玩家，也見過不少露出像莊天然這樣表情的人——帶著未能言說的悲傷與愧疚。她沒有再問，只是試著緩解氣氛。
「對了，你還沒來過宿舍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她揚起笑容，故作輕快地說。
「宿舍？」莊天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題吸引了注意。
「嗯嗯！走啦，我帶你去！」李梨爽朗地拉起他的手，邁步往綠洲深處走去。
他沒有拒絕，任由她牽引。
踩在石子路上，遠處海風輕拂而來，捎帶鹹味與陽光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沿途綠意盎然，萬物靜謐，彷彿這座綠洲本身也在低聲安撫著他的心緒。莊天然的步伐漸漸從沉重轉為平穩，心中那股激盪也慢慢平息。
封哥創造了這片淨土，替所有玩家築起一個能喘息的角落。他想，如果換作是封哥來處理室友的案子，或許案件早就偵破了吧。
「到啦！」李梨停下腳步，笑著指向前方。
莊天然順著望去，只見一棟兩層樓高的獨棟別墅靜靜矗立。門前是一片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圃，一組白色桌椅擺在花間，桌上還留著吃完的甜點盤，像是有人才剛離席不久。
他怔了怔。總覺得有些眼熟，不過這樣的房子在現世本就常見。
腦中有什麼聲音浮現，似乎是室友說過的話——
「等我們將來賺夠錢，就住進一間有院子的房子。我會在門口放一套桌椅，等你下班回來，就能第一眼看到我。」
當時的他耿直地問：「你不用上班嗎？」
室友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負責漂亮就好了嗎？」
那時他們都笑了，像往常一樣。
「天、天然？」李梨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莊天然回神，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李梨驚魂未定地盯著他，「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他一愣，反射性地摸了摸臉，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李梨卻像見鬼似地揉著眼睛，嘀咕：「不、不可能⋯⋯一定是我太累了⋯⋯」
莊天然沉默，心想：有這麼可怕嗎？
兩人一同踏進宿舍，一眼望去是寬敞的大廳，長形的米色沙發沿牆而設，對面是整面的電視牆，旁邊還有一張十人座的大餐桌，樓梯從客廳蜿蜒上二樓。
低調中見奢華，奢華中保留了凡塵。
只見地板中央一隻縐巴巴的襪子安靜躺著。
李梨臉色驟變，像是見到完美場景被破壞的導演，立刻朝樓上吼道：「徐！鹿——你、的、襪、子！」
高分貝的聲音在空中迴盪，腳步聲緊接著從樓梯傳來。
原本疾步奔下樓的少年一見到李梨，立刻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刻意放慢動作，拖拖拉拉地下樓，邊走邊睡眼惺忪地撓著後腦。
莊天然注意到，他的拖鞋左右腳穿反了。
「幹嘛啦⋯⋯吵死了。」徐鹿皺著眉，抱怨道。
「我不是跟你說過幾百遍，襪子不要亂丟嗎？今天要接天然回來，我還特地大掃除了耶！」
徐鹿咂了咂嘴，雖然滿臉不情願，還是撿起襪子，漫不經心地扔進角落的洗衣籃，「他要來就來啊，幹嘛搞得像皇帝駕到啊？」
說完，還不忘多瞄了莊天然一眼，眼神裡透露出不怎麼歡迎的意味。
莊天然撓了撓後腦。
他原以為兩人關係已經轉好，但現在看來徐鹿似乎依然不太待見他。
「你們要吃布丁嗎？」一道溫柔低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莊天然一驚，沒察覺到什麼時候身後多了一個人。
回頭一看，只見一位穿著白圍裙的男生手裡端著一盤布丁，朝他露出溫和的微笑。
「龍哥！你真是太貼心了，你做的布丁最好吃了！」李梨開心地抱了下廚師，徐鹿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因為就只有布丁能吃。」徐鹿悶悶地嘀咕。
李梨白了他一眼，又立刻轉回甜美笑容對莊天然說：「你還沒見過我們的廚師對吧？他叫龍滔，他是第一個被封哥帶回組織的人喔！超厲害的吧？」
徐鹿冷哼一聲，「只會做甜點，不會闖關，也不知道封哥看上他哪一點。」
「徐鹿！」李梨喝止他。
莊天然沒說話，腦海卻浮現第一次見到封蕭生時，對方在關卡裡悠哉吃早餐的模樣——他大概能猜出封哥為什麼會帶回一位廚師。
龍滔只淡淡一笑，對這些話毫不在意，將布丁分送完便默默回到廚房。
李梨剛吃了幾口布丁，無意間瞥見洗衣籃已經七分滿，便放下盤子準備拿去清洗。
「妳不是才打掃完，又要洗衣服？」徐鹿問。
「你們都剛破完關，只有我最閒嘛。」李梨回答。
徐鹿沒再多說，三兩口把布丁吃光，說：「我去放盤子。」說是放盤子，其實順手提走了洗衣籃，走向陽台。
李梨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複雜表情。
莊天然看在眼裡，感覺這些人表面針鋒相對，實則早已有了不言說的默契。無論是李梨與徐鹿，還是他們與封哥。
他垂下眼眸，陷入短暫的思索。
「除了妳跟Leo，其他人原本就認識嗎？」莊天然問。
李梨歪了歪頭，「只有我跟我哥是一起來的呀，怎麼啦？」
「沒什麼。」莊天然低聲回應。
李梨注意到他手上的盤子已經空了，連忙說：「我幫你拿去洗吧！」
莊天然看著她幾秒，開口道：「妳不用做這些。」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沒事做，你們平常那麼辛苦⋯⋯」
「不是這個意思。」莊天然搖搖頭。
李梨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妳什麼都不用做。」
李梨眨著眼，有些不懂。
莊天然頓了下，語氣平淡卻篤定：「妳只要好好活著，就算什麼事都不做也沒關係，組織的每個成員一定都是這麼想的，沒人會說妳什麼。」
李梨怔怔地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隔了好一會，她才深吸一口氣，彷彿剛剛忘記了怎麼呼吸。
「這些，是封哥告訴我的。在愛妳的人面前，妳不用逞強。」
這句話像是擊潰了她堆築多年的心防，李梨眼淚瞬間潰堤。
莊天然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他明白那種無能為力的焦躁，明白不願依賴別人時的孤獨，他也曾走過這段路。
李梨哭得一塌糊塗，卻還想勉強自己笑著，「奇怪，怎麼哭不停，好久沒這樣哭了，好丟臉喔，哈哈⋯⋯」
「這裡只有我。」莊天然說。
李梨臉紅了，邊笑邊擦眼淚，「真難得，你居然會說這種話？我都要心動了！對不起啦，讓你看到我哭得這麼醜⋯⋯」
莊天然淡淡看了她一眼，「跟平常沒差。」
「⋯⋯」李梨想收回剛才的讚美。
等情緒緩過來後，李梨輕聲說：「謝謝你，我真的好多了。其實⋯⋯雖然我說過是我哥不讓我去闖關，但明明就是因為我自己太害怕了。他一定知道，所以才叫我不要去。他明明這麼厲害，早就能離開，卻因為我，被困在這裡⋯⋯」
她哽咽，說不下去。
莊天然靜靜望著她。他之前曾想，如果林琪兒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說不定能像李梨一樣露出這樣的笑容。但現在他明白了，這個想法太過輕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表面樂觀未必真的生活如意，那是她努力後的成果，不能單憑外表，就判定一個人活得輕鬆與否。
「抱歉。」莊天然說。
「什麼？」李梨不解地抬頭。
莊天然沒有解釋。
「啊，對了！」李梨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封哥要我帶你認識宿舍，然後他會在海邊等你。他應該等很久了，你快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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