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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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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是一顆水果糖般繽紛甜膩的黑洞〉

夏末時媽媽又自殺了。

「寶貝,媽媽愛你。」
「我活不下去了。」

收到訊息約莫是凌晨四點。我躺在床上感覺整個胸骨被一隻長相刻薄的狗盤坐悶覆,牠的眼球是瀝青的黑。牠的視線狡靈地將我瞳孔深處的恐懼摘走變魔術一樣地吹出一朵長滿白點的黑牡丹。

太好看。我甚至開始崇拜起我的恐懼。崇拜它的一片赤誠,崇拜它那種如是、從不質疑自我存在的氣勢。相比我的麻木世故,相比我的冷血從容。我甚至關上黑色螢幕,與上面反照的自我博弈了起來。

「這次會死嗎?」「我能做什麼?不,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勸她活下去。」「這是我最深刻的良心和慈愛─我不會要求任何人活下去。」「拜託不要再活下來了,她的臉已經沒有氣味了。」

拜託。

後來因為服藥的關係我睡了整整一個天。起床時又是深夜,時間被我囚在房內,以夢魘餵養。一隻又一隻的深夜小精靈似地踩過我的臉,他們相互嬉戲拉扯並逐漸增殖複裂直到我早已搞不清到底被幾雙腳踩過。搞不清自己的臉到底有多髒。回過神,一雙雙小手牽起圍著我麻木的心無聲高唱,一場嘉年華已始,房內團簇著令人窒息的荒靜。

數天後媽媽傳來訊息,她沒死。她吞了一整罐的藥,沒死。「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醒來時倒在馬桶旁邊。」她的臉一定也是髒的。

我鬆了一口氣。為了身為唯一尚有聯繫的血親自己暫不用承接一切關於她死亡的繁瑣手續和社會責任。不用到她家收拾她的衣物繼承她棉製的牢籠;辦一場喪禮見她生前根本不想見的人;跟她的家人一起哭並欺騙她深愛他們。真正殘酷的都是屍體以外的東西─一坨不會再呼吸的肉塊本就是最容易理解與接受的事。

我感到心疼(一位母親心疼天生缺陷的孩子努力熬夜讀書卻仍考不好那樣)。我心疼她必須死。更心疼她又沒死成。還要繼續駝著她肥大難看的病苟延殘喘毫無廉恥地一天又一天張開那雙早已爛掉的眼皮。

她的眼睛是多汁肥大的蘋果中間的一小粒黑籽。具有不致使人中毒的微量毒性。

媽媽至少病了二十年。她靠著對男人的恨對父母的恨活了下來。在一個小小的不通風的套房裡,被無數小精靈無情踩踏全身,黛青、鵝黃、松花、全身布滿了各式疤痕瘀青,布滿了世界的惡意。

我曾努力努力地想拯救她。掏出當時年少稚嫩的手臂全心全意地救。
我說。媽,我們去教會。說,媽,我們去山上走走好嗎我手上剛好有一些錢。還說,媽,拜託讓我帶妳去看醫生吧,妳病了。

(我會去幫她買她要的酒,用傷害她的身體讓她確信她的孩子還愛著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像光束被捲進重力場那樣,彎曲,斷裂,消失。我的媽媽是一顆水果糖一樣潤透瑩晶的黑洞,散發著孩童繽紛且過於甜膩的天真。

而我也病了十年。這十年來我們保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深怕一不小心掀起那層薄薄的皮下彼此積累多年肥大的怨懟與愧疚。我繼承了媽媽的黑洞。繼承了她吞噬的星塵和折斷的光的碎屑。這些年無數深夜在幽暗的鏡子前凝望才發現,我也繼承了媽媽的臉。黑眼圈。不對稱且下塌的眼皮。消瘦的兩頰和壯碩的顴骨。

好一陣子我甚至不敢看她年輕時的照片。彷彿看到年少還未病的自己那般心傷。照片裡她雙手將我環抱,手上戴著兩枚銀戒指,身穿牛仔襯衫,上排白剔的牙齒因微笑而裸露了出來(那一直都是她最驕傲的事)。
裡面的我好小好小,世界還很透澈。將近三十年前。或許當時我們坐在遊樂園白色的旋轉木馬上轉呀轉呀彼此對笑著,買了我一直吵著說要吃的冰淇淋,拿好多好多的氣球;一起玩了所有我能玩的遊樂設施。
──然後媽媽抱著玩累的我,輕拍我的背。並在我即將睡去時也小小地說了一聲:「寶貝,媽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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