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木犀銀木犀(節錄)
二
說到「東京空襲」,現在的年輕人都以為是昭和二十年春天的事情。那是誤解。昭和二十年春天的無數次轟炸,確實是名副其實的「東京大空襲」,據說炮彈如雨傾盆而下,可是第一次東京空襲是昭和十七年,出於美利堅合眾國對帝國皇軍「真珠灣攻擊」的報復。帝都首次遭受空襲,實際損害並不嚴重,傷害慘重的或許是當年日之丸帝國的尊嚴。
那時我和靜枝都在東京生活。
昭和十三年臺中高等女學校卒業,四劍客唯有我和靜枝上京升學,我讀東京女子美術專門學校,靜枝是東京女子藥學專門學校。我們同樣應屆錄取,昭和十六年春天應屆卒業。專校卒業後,我到帝國美術學校旁聽課程,出門除卻上課,只有看戲,其餘都是在家埋首詩集、曲盤、法語和繪畫。一旦全神貫注在興趣裡面,就連吃飯睡覺都會忘記,所以儘管知道東京騷動,卻是隔了兩天以後才知道東京空襲這件事,我就是這樣活在自己世界裡頭的散漫之人。
比起空襲,靜枝結婚沒有通知我的這件事更讓我驚訝。
知道結婚消息,是靜枝那天深夜造訪我在杉並區的小屋。新婚半年的丈夫佐藤氏外遇,娘家遠在本島臺中州,靜枝無處可去,來敲我的屋門。即使如此,靜枝腰桿筆直,沒有流淚,宛如站立在臺中城柳町的我家門外,堅毅的表情還是「靜御前」。
叫醒女傭去餐館打酒,我把牛肉蔬菜豆腐全放進滾燙的鍋子煮成壽喜燒。熱氣蒸騰的鍋子那一邊,靜枝沒動幾次筷子,喝了許多酒,臉頰飛紅像要滴血。佐藤的外遇對象是佐藤診所的看護婦山田氏,佐藤家竟然無人為靜枝仗義執言。
「說到最後,山田小姐也是內地人啊。」靜枝細聲地說:「是嫁給內地人的我太愚蠢了。」我把肺裡的濁氣用力吐出來:「是佐藤家的錯,本島人不是次等人啊!」就是那個深夜,大醉的靜枝最終俯在我的腿上,掩著臉說:「請不要看我這醜陋的面目……」
隔天破曉的清晨時分,靜枝喚起我說要回去了。
我說住下來吧,靜枝搖頭。
「那麼,要回本島嗎?」
「不回去。」
「啊,好懷念本島!」
「說謊,明明是『法蘭西小姐』。」
「沒說謊,本島多溫暖啊,銀木犀開花的時候你還能游泳呢。」
靜枝從鼻子裡發出笑聲。
「弓子啊,一樣的花,本島是銀木犀,內地是金木犀。」
我沉默望向靜枝的美麗側臉,看見她低下頭微笑。
「人也是,本島是銀,而內地是金啊。」靜枝說。
我的胸口如遭針刺。
那時我心想,美利堅的炸彈啊,怎麼沒有丟到佐藤的頭上呢?
三
儘管說是南方的島嶼,最冷的季節也沒有辦法游泳。
那種時候靜枝繞著運動場長跑,短髮在風裡飛起。我描繪脖子的汗珠、緊繃的雙腿。四劍客因為同是家族的么女而投契,每天有說不完的話,可是雪子搭火車通勤、花蕊是室內活動主義者,放學後經常只有我跟靜枝在一起。靜枝練習結束,我差遣家裡的人力車夫買來點心,兩人躲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吃熱熱的粉圓湯。路邊吃點心違反校規,最初我拉靜枝去吃,靜枝堅決不肯,只好退讓,在校園角落我把湯匙塞到靜枝嘴裡。
「就是拿弓子沒有辦法啊。」
靜枝明明氣得臉都紅了,還是對我溫柔說話。
我著迷地看著那紅紅的臉龐、亮亮的眼睛。
「那靜枝也可以教我數學嗎?家政也好難喔!」
「雪子的數學更好,家政應該找花蕊呀。」
「大家有自己的長處,可是最厲害的是靜枝。太奇怪了,為什麼每一科都可以讀得這麼好呢?」
靜枝安靜了一下,看著我。
「是呀,這是為什麼呢?」
「問我為什麼啊……這是挖苦我嗎?」
「不是挖苦,弓子對此是怎麼想的呢?」
我想了很久。
「本島人的遺傳基因是不是比較優秀?本島人個個都名列前茅。」
我這麼一說,靜枝就又嘆氣說真拿弓子沒有辦法呀。
「好想要成為弓子。」靜枝說。
「我也想成為靜枝啊!」我說。
靜枝低下頭微笑。
晚霞泛著藍紫色的光彩,是堇色,杜若色,留紺色。夕照是洗朱與雀茶色,在靜枝身周鑲出一圈金邊。
靜枝是我看過最美麗的少女。
我說的,是心。那像是冰晶,像是玉石,不動聲色的美麗令我折倒。如果要給靜枝標誌一種顏色,只能是高雅尊貴的藤色。
靜枝奮戰不懈,不露鋒芒。比任何一位內地女人都更加匹配大和撫子之稱,也比任何一位內地男人更加匹配武士之名。
說到大和撫子,就是靜御前,說到武士就是源義經。
早前我和靜枝數度到臺中座看戲,我念念不忘義經與靜御前的故事。
平安朝源氏的義經自幼聰穎過人,盛年助兄長賴朝討伐敵手,戰功顯赫終至遭受兄長忌憚,到了賴朝捨棄兄弟之情、緝拿義經的地步。義經不得不逃亡吉野山,使令僕役分道護送有孕在身的戀人靜御前避難,未料從此竟是摯愛永別。在那之後,還有賴朝強迫靜御前表演歌舞刻意折辱、靜御前卻反過來歌詠義經以示對抗的勇敢之舉。
以這樣的歷史典故為題材,舊劇有不少知名劇目。歌舞伎也好,淨琉璃也好,戲院的本事單上出現「義經千本櫻」或「船弁慶」,我總是先問靜枝:「禮拜日下午我們去看戲吧?」靜枝有一次笑起來說:「弓子還真是喜歡義經呀。」我無話辯駁,儘管我喜歡靜御前勝過義經,在靜枝面前也只會傻笑。
靜枝比我熱中戲劇,不分新劇舊劇,對支那戲劇、本島戲劇和內地戲劇都有興趣。游泳大賽失利的二年級,靜枝中止看戲,生活只有讀書和鍛鍊。那個天氣已經轉涼的游泳池畔,靜枝說:「因為我想游得更快,要比任何人都快。」我說:「藝術的世界沒有位階高低之分,只有可以不可以觸動人心的美麗。運動和藝術有共通之處吧,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是靜枝,不需要這麼賣力也沒有關係,因為靜枝已經是最好的了。」
靜枝安靜下來凝望我,久久才對我搖頭。
無論是義經,還是靜御前,明明都有更加聰明靈巧的生存之道,可是選擇了不愧自我的剛直道路,想必胸膛裡懷藏名為大志的寶物。義經是為眾人所知的悲劇英雄,集光芒於一身,靜御前在那光芒底下顯得黯淡,然而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內心無比堅實,獨自在幽微之處閃耀光輝。
靜枝是靜御前,比源九郎義經,比武藏坊弁慶都要凜然美麗,那雙眼睛裡面有游泳池的波光,有晚霞的光彩,好像胸懷裡收藏的寶物穿透縫隙,閃閃發亮。
在靜枝面前,成天掛念吃飯畫圖的我啊,只配當拉車的牛。
※
明明身在福岡,我卻不時想起少女時代的往事,那些臺中市街與巷弄之間的細瑣往事。
禮拜日我到臺中教會門外等候靜枝,吃過午飯以後,纏著靜枝去看戲。我們在臺中座看歌舞伎、能劇、落語和魔術表演,在娛樂館看西洋映畫。如果看支那的京戲和福州戲,去樂舞臺。看本島的歌仔戲,去天外天劇場。儘管是聽不懂的曲調說唱,我也趣味盎然。
細數起來令人驚訝,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我在榻榻米上翻滾身軀,向右滾兩圈,再向左滾四圈。
浴衣的衣襬從大腿那邊掀起來,應該穿洋裝才對,或者穿美利堅的牛仔褲。
新的圖畫已經塗色五天,一鼓作氣就能完成,總覺得很可惜而沒有辦法收尾,畢竟我滿心想著二十年前的臺中市街風光,熱帶建築的騎樓、大正橋、新盛橋和鈴蘭燈,綠川和柳川。有過一次假日,靜枝抵擋不住我的策動,隨我拾階下綠川河道,與那裡的洗衣婦一起赤足踩水。
閉起眼睛,似乎嗅聞得到河川的氣味,看見那粼粼的水色。
「您入選的不是西洋畫嗎?」
角落的阿靜發出聲音,我的魂魄彷彿從臺中咻咻地穿梭回到福岡。
「喔!阿靜也有去看嗎?」
「井上家還有誰沒去看呀!可是您這個是日本畫吧?」
「不愧是靜。」
「瞧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就算我說不出什麼野獸畫派還是印象畫派的,您入選日展的那個是用油彩,可是這個不是油畫。而且為了這幅畫,弓子小姐在煮鹿膠,不是嗎?我也是有讀過書的呀。」
「抱歉、抱歉。」
「算了,對弓子小姐生不起氣。」
阿靜到我腿邊拉正我的衣襬。
我順勢坐起身子。
前方畫架上的是草稿構圖、鉛筆勾勒就花去三個禮拜的圖畫。
滿樹花開的銀木犀,坐臥的水牛回首,與站立的少女對望。
「那個啊,臺灣話叫作『桂花』,音調好美,畢竟是美好的花嘛。」
「您是說這個金木犀嗎?」
「『桂花』不是金木犀,是銀木犀。日本開的花是橙子紅的,臺灣開的花是牛乳白的。所以靜枝才會說,內地是金木犀,本島是銀木犀。」
「這樣呀……」
畫紙上水牛凝望著少女。
總覺得可惜,沒有辦法完成。
昭和十二年春天,我們升上四年級。四劍客只有靜枝和我決定升學。雪子招贅、花蕊嫁人。靜枝透露上京的規畫,我說這樣啊。回到柳町的家裡,立刻請管家賴氏到製糖所知會父親說不要留學法蘭西了。我是父親的老來女,總是事事如願,之後果然順利上京考美專。大家知道我的決定以後說:「法蘭西小姐不去法蘭西可以嗎?」我說:「讀完專門學校,再去也不遲吧!法蘭西小姐到哪裡都還是法蘭西小姐嘛。」靜枝嘆氣說:「跟法蘭西小姐在一起,看來靜御前也只能是靜御前了。」
回憶這些事情,我心頭也會流馳甜美的痛楚。
「說起來那位『靜御前』,真是能夠忍受弓子小姐呀。」
「阿靜這張壞嘴巴也真敢說啊。」
「那幾位都心胸寬廣呢,不是嗎?女校長、裁縫師也是。到現在也還有聯絡嗎?」
「臺灣那邊發生許多事情,裁縫師失聯許久了。校長先生住在京都,有拍來電報祝賀入選。先前見了一面吃紅豆湯圓,都說好懷念本島啊,想吃粉圓湯。」
「那麼靜御前呢?」
「在東京的代代木喔。」
「是絕交了吧?」
「胡說,才沒有這回事。」
「沒有拍電報祝賀就算了,您說靜御前結婚的時候,為什麼不通知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