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買石
我想描述一下，我書桌抽屜裡放著的兩枚章。一方是壽山芙蓉石，章面大約三乘二點五公分，章體高約四公分，但凹陷不全，大概原本嵌著大塊黏沙。（芙蓉之美，即因鑿礦石，令石農痛恨的這黏附的，他們稱為老虎屎的沙岩，但吊詭的是，愈美愈神品的芙蓉，愈常在礦脈裡被這種硬砂岩包裹相纏，所以愈難出大一點的章料，石農的說法，愈美豔、愈嬌嫩的結晶芙蓉，其就是吸乾它周遭這些礦砂屎結的靈氣，百萬年下來，小小結晶礦脈愈靈，周邊一定醜陋成渣。）工藝師把那些礙眼之石渣挖光，剩下不到一半的章體，他依形雕成兩座岩壁，壁間山勢起伏若真，掛一小瀑布，下方則是在最晶瑩鵝黃色角落，活靈活現雕了一翻湧上天的江浪，章體中間，在那崖下，是一片桃花凍，極細的點點像皮膚下微血管爆了，那種半透膠質下方朦朧的灑開秀拉印象畫的，難怪清朝文人說，浪滾桃花、釀桃花。雕工俏色在這小小一隅，延續那江浪的波盪，然後意境一亮，雕了一尾衝浪躍起的，形態像抹香鯨的大魚。
因為整方芙蓉章，暈光瀲映出老性芙蓉某一色系特有的晶瑩，介於羊脂白，但過渡向奶酪，又略往晶凍提，一種小鴨絨毛的嫩黃，難以形容。而細細寫意暈灑的微細桃花雨，使得整個小章，捧在手上，一種粉色的，柔光仍隨那雕者刻下的巨浪湍流中躍起的孤獨之鯨，一種動靜在這一瞬，將要被打破的對峙。這樣縮小成掌中小章的祕境，它其實創造的是一兇險、搏鬥、大海可畏的景象，但被這麼柔美的芙蓉收攝，一種靜謐、山海巨闊、但又靈光收於胸臆的，明明柔腴若一塊凝脂，或果凍，但把玩在手中，它是一塊石頭啊。這真的在極細微的各種感覺，像靜自聽一曲蕭邦，百感交集，對人世之哀，自己際遇的感慨，過往回憶浮想聯翩，或一種對時光、對人類不幸的諒解。這方芙蓉章的印面，是所謂紅花芙蓉，就是幾小塊像鯉魚身上的斑塊，像淤血，幾處布在那瑩凝鵝黃底色下。若是前面提到那章體雕湍流和鯨之處，那樣的點點桃花，布在底部章面，這方印可能價值就翻兩三番了。
另一方章，是二點五乘二點五公分，高約七公分的標準素章。它是青田石中的「藍星」，啊，那整個美絕！（我後來才知道這不是極品，極品是封門青，那真的像雨過天青雲破處，那高雅、讓人說不出愁腸婉轉的，比芙蓉青要濃郁，但又多一分爽颯的青。）在青田較玻璃凍的底色，奇幻造物，那裡頭像用凝凍琥珀，封印了數十極豔的藍色點點，不像桃花凍那細微如夢中一恍神就化做煙雲，或毛毛雨。不，青田藍星，那石頭裡的豔藍點點，像水族箱裡的氣泡。青田人對這藍星的品級亦頗講究，如前所說，封門青或真正玻璃地為底，而內裡藍星，顆粒清晰、布局整齊、類乎梵谷〈星夜〉的某個截圖，或像人工巧燒的霽藍釉吹藍官窯，那是神品。我後來在淘寶看到有杭州人在零售自己的舊藏，一公分見方的藍星，很妙，上面就一顆大大的、像鋼筆藍墨水點上，帶著水暈感的，動輒就六、七千，甚至上萬。
而我那方青田藍星，說來不是極品，因內中藍星霰灑，太雜亂擁擠，或說沒有那種一顆顆海底氣泡，或血珠的各自清楚圓形。它們大小噴灑挨擠，較為雜亂。小藍珠中，又雜有白、灰、銀其他不明顯的小氣泡。但請想像，這是我第一次下手，勇敢走進一家建國高架橋旁的壽山石店，第一次買下的，和前頭那枚芙蓉一起，店家用小錦盒裝著，我懷揣著，走過大安森林公園，內心激動，回家後在書桌就燈細細把玩。那個小小章印中，不可思議的，絢爛、彷彿靈敏聲納蒐集到星空中嘈雜閃爆的電流，那些豔藍的小氣泡，不可思議挨擠在那麼小方寸裡，我內心的感動。
我想描述一下，我書桌抽屜裡放著的兩枚章。一方是壽山芙蓉石，章面大約三乘二點五公分，章體高約四公分，但凹陷不全，大概原本嵌著大塊黏沙。（芙蓉之美，即因鑿礦石，令石農痛恨的這黏附的，他們稱為老虎屎的沙岩，但吊詭的是，愈美愈神品的芙蓉，愈常在礦脈裡被這種硬砂岩包裹相纏，所以愈難出大一點的章料，石農的說法，愈美豔、愈嬌嫩的結晶芙蓉，其就是吸乾它周遭這些礦砂屎結的靈氣，百萬年下來，小小結晶礦脈愈靈，周邊一定醜陋成渣。）工藝師把那些礙眼之石渣挖光，剩下不到一半的章體，他依形雕成兩座岩壁，壁間山勢起伏若真，掛一小瀑布，下方則是在最晶瑩鵝黃色角落，活靈活現雕了一翻湧上天的江浪，章體中間，在那崖下，是一片桃花凍，極細的點點像皮膚下微血管爆了，那種半透膠質下方朦朧的灑開秀拉印象畫的，難怪清朝文人說，浪滾桃花、釀桃花。雕工俏色在這小小一隅，延續那江浪的波盪，然後意境一亮，雕了一尾衝浪躍起的，形態像抹香鯨的大魚。
因為整方芙蓉章，暈光瀲映出老性芙蓉某一色系特有的晶瑩，介於羊脂白，但過渡向奶酪，又略往晶凍提，一種小鴨絨毛的嫩黃，難以形容。而細細寫意暈灑的微細桃花雨，使得整個小章，捧在手上，一種粉色的，柔光仍隨那雕者刻下的巨浪湍流中躍起的孤獨之鯨，一種動靜在這一瞬，將要被打破的對峙。這樣縮小成掌中小章的祕境，它其實創造的是一兇險、搏鬥、大海可畏的景象，但被這麼柔美的芙蓉收攝，一種靜謐、山海巨闊、但又靈光收於胸臆的，明明柔腴若一塊凝脂，或果凍，但把玩在手中，它是一塊石頭啊。這真的在極細微的各種感覺，像靜自聽一曲蕭邦，百感交集，對人世之哀，自己際遇的感慨，過往回憶浮想聯翩，或一種對時光、對人類不幸的諒解。這方芙蓉章的印面，是所謂紅花芙蓉，就是幾小塊像鯉魚身上的斑塊，像淤血，幾處布在那瑩凝鵝黃底色下。若是前面提到那章體雕湍流和鯨之處，那樣的點點桃花，布在底部章面，這方印可能價值就翻兩三番了。
另一方章，是二點五乘二點五公分，高約七公分的標準素章。它是青田石中的「藍星」，啊，那整個美絕！（我後來才知道這不是極品，極品是封門青，那真的像雨過天青雲破處，那高雅、讓人說不出愁腸婉轉的，比芙蓉青要濃郁，但又多一分爽颯的青。）在青田較玻璃凍的底色，奇幻造物，那裡頭像用凝凍琥珀，封印了數十極豔的藍色點點，不像桃花凍那細微如夢中一恍神就化做煙雲，或毛毛雨。不，青田藍星，那石頭裡的豔藍點點，像水族箱裡的氣泡。青田人對這藍星的品級亦頗講究，如前所說，封門青或真正玻璃地為底，而內裡藍星，顆粒清晰、布局整齊、類乎梵谷〈星夜〉的某個截圖，或像人工巧燒的霽藍釉吹藍官窯，那是神品。我後來在淘寶看到有杭州人在零售自己的舊藏，一公分見方的藍星，很妙，上面就一顆大大的、像鋼筆藍墨水點上，帶著水暈感的，動輒就六、七千，甚至上萬。
而我那方青田藍星，說來不是極品，因內中藍星霰灑，太雜亂擁擠，或說沒有那種一顆顆海底氣泡，或血珠的各自清楚圓形。它們大小噴灑挨擠，較為雜亂。小藍珠中，又雜有白、灰、銀其他不明顯的小氣泡。但請想像，這是我第一次下手，勇敢走進一家建國高架橋旁的壽山石店，第一次買下的，和前頭那枚芙蓉一起，店家用小錦盒裝著，我懷揣著，走過大安森林公園，內心激動，回家後在書桌就燈細細把玩。那個小小章印中，不可思議的，絢爛、彷彿靈敏聲納蒐集到星空中嘈雜閃爆的電流，那些豔藍的小氣泡，不可思議挨擠在那麼小方寸裡，我內心的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