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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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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對我來說就像一個詛咒,每次過生日都覺得自己距離媽媽口中預告的死亡又近了一步。真正來到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我約了一大群朋友辦派對,熱鬧的場景似乎能蓋過心中不斷響起的不安;我選擇待在人群裡,默默祈禱電話不要響。整個晚上都沒有人知道我在擔心什麼。

媽媽曾經告訴我,懷著我的時候就跟爸爸不停地吵架,她認為是我帶來了不幸。她說我是惡魔。她說自己在懷孕期間割腕想帶著我一起離開。

當她向我提起那段過去時,是用近乎平靜的語氣說出來的,就像在敘述一場雨。那是在她懷孕七個多月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那陣子她與爸爸的爭吵是每天的日常,情緒高漲時,爸爸會開始砸東西、失控大吼,甚至對她施暴。她被壓得喘不過氣。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只想結束一切。那時候我想如果我要走,我不想留下妳一個人。」她走進浴室,把門反鎖,沒有哭鬧,也沒有留下遺書。她從浴室的櫃子裡拿出刮鬍刀片拆開,像在進行一場儀式,她把刀片放在洗手台旁,然後坐下,把手腕放在腿上,深深地劃下去。

她說第一道傷口沒有她以為的那麼痛。看見血湧出來的時候,她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血液溫熱地從手腕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磁磚上,接著是越來越快的血流,滲進排水孔、牆邊、浴缸裡,地上也全都是。那是一片紅得很乾淨的畫面,紅得幾乎讓她覺得漂亮。她告訴我的時候,已經沒有激烈的情緒,我在她眼裡看見某種對過去殘存的凝視,好像那個畫面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妳還沒出生,如果我死了,妳就不用來到這個世界,也不用承受我承受過的這些。」在她的敘述裡,我彷彿只是她身體裡的一塊重量,一個她覺得不該出現的延伸。後來,親戚破門而入把她送去醫院。媽媽沒死成。手腕上的疤痕就這樣留了下來,她在傷痕上刺了一朵盛開的花,說至少看起來比較不像失敗的死亡。

那是一場我沒有被選擇的出生。

長大後我才知道,不只是媽媽,她的兄弟姊妹大多都有憂鬱症或雙向情感障礙,在表兄弟姊妹之間也很普遍,家族裡有許多人因此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媽媽這一輩子承受了太多難以想像的事,直到現在,跟她相處仍然會感受到強大的壓力。對,很「幸運」地,她沒有在我二十歲生日那年真的自殺,即使之後還有許多次的自殺未遂。

我多希望她能為了自己活著,多希望她能好好地感受陽光,單純地喜歡她喜歡的一切。她最喜歡的花是櫻花跟桃花,粉紅色跟桃紅色的都喜歡。她喜歡出國旅遊,尤其是歐洲。她喜歡下廚,她注重健康,她起床跟睡前一定要喝一杯溫水。她愛我跟哥哥,她愛哭,她喜歡別人說她善良。她是我的臭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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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標準的藍領階級,一名鷹架工人,雖然國小沒畢業,但在每次的家庭調查表上,他都堅持要我們在父親學歷欄寫上「高中畢業」,經濟狀況則一律勾選「小康」。那時還不明白小康真正的意思,只以為是「小小的健康」。

家裡在台北曾經有間房子,是阿公辛苦打拼留下來的資產,但爸爸嗜賭成性,最終把那間房輸光了抵押出去。他始終堅信可以再賭回來,不甘心就此放手,結果債越滾越大,不斷搬家成了生活常態。從小到大的每一次搬遷,都是為了逃避討債公司。

爸爸交代若有人打電話來,絕不能說這裡姓謝。

從那時起,我對外就開始使用化名,失去了說出真名的本能。對自己的名字慢慢地感到陌生,自我介紹也變成不能輕易說出口的禁忌。

有一次爸爸回到家,神情焦躁,又刻意壓低聲音反覆叮囑同一件事:「衣櫥裡那件西裝外套的內襯口袋裡有兩千元,如果討債公司的人來,就拿著錢帶阿嬤跟哥哥一起逃走。」他急著把生存密碼刻進我的腦子裡,說完後又消失了。兩千元從此變成一種信號,一旦被啟動,就意味著與現實世界的連線中斷,必須立刻進入逃亡模式。

我在腦中無數次彩排:討債公司的人會從哪個門進來?是先鎖大門還是先衝向後陽台?要怎麼牽著阿嬤的手再拉上哥哥?阿嬤行動慢,要不要先讓哥哥跑去叫鄰居幫忙?逃出去以後要往哪裡走?樓下的便利商店還是巷口的公園?

腦海裡「那一天」的版本越來越多,每一次想像都伴隨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彷彿只要劇本排演得夠熟練,恐懼就會減弱。等我冷靜下來時,心裡還是會冒出同樣的問題「兩千元,到底能逃到哪裡去?」或許爸爸只是用自己有限的資源,給我們製造一點點安全感,即使那樣的安全是紙糊的。

後來,那一天真的來了。但情境與我腦中排練的版本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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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允許我看起來「像個女人」。不允許我敷面膜,不允許我穿稍微合身的衣服,不允許我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整理瀏海。在別人家可能是少女的日常,在我們家卻是會引爆暴力的導火線,因為在他的世界裡,女性化等同於危險,代表會「學壞」、會「勾引男人」、會「背叛家庭」。

爸爸在衣櫥裡放著皮帶、麻繩和一把菜刀;媽媽曾低聲告訴我,這些是用來威脅我們生命的工具。偶爾我會偷偷和媽媽見面,她會買新衣給我,但只要爸爸一發現,就會當著我的面把衣服撕碎,你沒看錯,爸爸的力氣有辦法直接把衣服撕成碎片。那是一件漂亮的紅色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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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我第一次試著逃,那天我從地板上爬起來衝進房間,那是我第一次試著防衛。我用椅子卡住門把,整個人壓在椅背上,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但電影裡的人會大喊、流汗或揮拳,而我只是把背死死地貼在那張椅子上,像一張貼紙一樣不敢動。金屬椅架在我後腰與肋骨間形成一道冰冷的橫桿,我的呼吸被壓得斷斷續續。

下一秒,門被撞擊的聲音傳來,沉悶、厚重、規律,每一次撞擊都把我整個人用力往前推,又一下下地甩回木門上,我的脊椎沿著椅背彈跳,牙齒跟著打顫。我很快就辨識出那是暴力的節奏,一種熟悉到不需語言就能理解的節拍,然後,聲音變了,更尖銳、更炸裂。爸爸換成了餐椅。鐵件與木門碰撞的巨響像耳邊炸開的手榴彈,每一下都讓耳膜顫抖。我忽然意識到,如果再不離開,門會破,那張餐椅會直接砸在我身上。

我本能地往旁邊閃開——

下一刻,一張餐椅像投擲出去的武器一樣飛了進來。

餐椅擦過我的肩膀,砸在地板上,滑行幾公分才停下。那是極細微卻致命的差距,晚一秒就會打在我的臉上。門上破了一個洞,邊緣的木屑像獠牙一樣翹起,散發著木粉味。就像電影《鬼店》裡的經典畫面,一張臉從洞外探進來,只是這一次,是我爸。

他的手伸進來,扭動門鎖,我馬上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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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飛得很快,快到來不及哭,快到感覺不到痛,快到沒有憤怒,這讓我活了下來。我飛到人群上面,飛離了那個空間,飛出那個身體。我不是那個躺在地板上的人。真正的我在房間的上方看著他們,像觀眾一樣。

創傷不會只發生一次,它會偷偷躲起來,在未來的某個角落等著偷襲妳。一絲氣味、一點聲音、一個畫面,就能瞬間讓妳整個人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妳以為自己處在當下,事實上妳早已被帶回那間房間、那個樓梯間、那條巷子。每一次被強行「帶回去」,就像突然被捲進一場故障的4D電影。畫面脫軌,現實的背景幕布被猛然扯掉,露出後面那層早該封存的陳舊場景。明明坐在安全的客廳卻聞到陰暗樓道裡神明燈的灼燒味,明明在明亮的文具店卻感到背後不安全,鼻子裡都是木屑和鐵鏽的味道,腦子直接把我送回五歲,鉛筆插進手心,筆芯卡在肉裡的那一秒鐘。

那是我除了飛,學會的另一個超能力,時空旅行。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可惜的是,這種超能力只能回到過去,卻無法跨越未來。

在過去很多段回憶裡,我都不太確定自己還活著,因為我太常不在。

當爸爸在門外砸門,餐椅飛進房間的時候,當我在冰箱前,當我在地板上。我的身體還在挨打,但我已經在別處等待一切結束。現在我知道那些飛走的瞬間是解離在保護我,但同時它也讓我麻木。解離像止痛針,讓劇痛瞬間靜音,不過完全失去痛覺的人,容易燙傷或骨折卻不自知,情緒麻痺也會讓我錯過許多危險訊號。痛其實是在保護我,警告我邊界被侵犯,身體需要趕快撤離。妳越不想感覺痛,妳越容易不小心連快樂也一起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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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練習「回來」。坐在椅子上,感受腳掌踩地的重量、聽見門外的巨響,提醒自己「現在是 2026,不是 1996」。把那些飛行寫下來,讓文字成為降落傘。

我練習怎麼不飛走、練習感覺痛,允許恐懼、羞恥、悲傷、混亂,那些曾經被我排除在身體之外的感覺。直到現在,我仍無法明確分辨,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離開自己」的,也不確定「回來」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只是有時候悲傷湧上,我甚至會覺得開心,因為我終於感受到了。我跟一般人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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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是我最早的技能。

我現在想學的,是怎麼好好著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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