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部 為什麼是蟬?

西元前六世紀的春秋時代,吳國國王打算攻打荊國,下令凡敢勸阻者立即斬首。一名大臣不敢進諫言,帶著彈弓連三個晚上徘徊於王宮的後花園,露水沾溼了他的衣裳,吳王聽說此事,便質問這名大臣:「有話就說,何苦這樣溼了衣服。」大臣回稟:「我見樹上有隻蟬快樂地高歌,不知道後面有隻螳螂等著吃牠,螳螂全心專注在蟬,不知後面的黃雀伸長脖子等著啄牠,黃雀呢,又不曉得樹下的我舉起彈弓隨時給牠一彈。」吳王嘆氣說:「我懂你的意思了。」不久吳王終止了進攻荊國的計畫。──漢.劉向《說苑.卷九.正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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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一九九九年他必須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雖然凶手不是他。屍體落進海灣,激起的水花濺至碼頭,一瞬間的事,死者的人生便被雨水、海水稀釋得有如不曾存在,那是老黃嗎?老黃是父親留下的老關係,近乎遺傳的一部分,他接收了老黃,如同老黃認可他。第一次通話,被菸酒侵蝕的蒼老聲音透過吵雜的背景傳來:嗯,你是老羅的兒子,長大嘍,畢先生交代過,以後打這支電話,沒事別打。畢先生對你說了吧,最好沒見過面,最好我對你只是個聲音,你對我是個差不多忘光的影子。父親的告別式簡單,來了十多個晃動緩慢的影子,他一個也不認得,自然分辨不出其中哪位是老黃,或者裡面有沒有老黃。不知老黃的身分,不知老黃的相貌,不知他屬於哪一邊,畢先生的筷子敲著碗緣,喏,聞到雞湯味,廚房煲得好湯,何必在意是哪隻雞,再說,我們這行業,沒有誰是朋友,你只有一條線,你和我之間這條細得用顯微鏡才看得出的線。若干年後他稍稍領悟出,老黃可能是台灣的人,也可能是老共的人,可能是葡國政府的人,還可能是英國的人,能在夾縫間活得喘息的人。那麼老黃提供的情報可靠嗎?情報,畢先生認真地說,不是拿到什麼就是什麼,得多方求證。老黃的情報來源複雜,似真似假,別小看假的,假情報也透露真訊息。這是我要你別見他的原因,他和你爸老交情,你爸不在了,交情也沒了。你當郵差,去收信,有時也去投信。所以他每次到澳門都扮演郵差,不多問,不多看。郵筒位在花地瑪堂區北邊的小巷內,兩層樓老公寓前的垃圾桶,貼在桶子左側,上面印著收垃圾時間表,粗大的字體還寫「亂拋垃圾和吐痰,罰款澳門元六〇〇」的警語。他撕下貼紙再貼上新的一張。時間表後面黏了塑膠袋,他得藏了袋子帶回台北。這天落著大雨,貼紙上的警語被淋得皺出線條,他撕下,還好,貼紙背後仍有摺成四摺的扁平塑膠袋。年底澳門將回歸中國,年初已開始接收工作,默默地,似乎沒人在意地,澳門原有的市政單位與人員不變,共產黨的組織滲進每間辦公樓,許多早為中共工作的澳門人浮出水面,官員由葡國人換成中國人,解放軍駐澳門部隊分批進駐新口岸營區,主要和當地警察單位交接列管分子的名單,若干人換上澳警制服分派至機場與口岸成為領導,不露臉的情治人員則過了拱北關散布進街頭小巷,保障十二月二十日升五星旗儀式順利進行。澳門人和香港人不同,對於「回歸」沒有激情,甚至未出現逃離潮,所有人面無表情接受現實。今後怎麼對待老黃?畢先生原本不很信賴這條線,又不願輕易放棄,再說老黃提供的情報絕對有參考價值。駱駝的父親生在澳門,長在澳門,這裡是駱駝的家,於是他下了飛機,照例進寫字樓的小辦公室和唯一的雇員鄧阿姨核對過帳簿便撥了電話,同一蒼老的聲音回了一句話即掛斷。駱駝得等,收信時間為晚上八點十七分。畢先生叫他小羅,澳門的長輩叫他仔仔,如今他是駱駝,得不吭聲地負重,得走在一望無際的荒蕪沙漠。葡京酒店的造型像個鳥籠,據說設計的構想來自風水理論,將賭客關在裡面。他當然不信鳥籠那套,單純喜歡看似混亂又充滿汗水味的廝殺感,踏進葡京就徹底澳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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