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的半音
就讀國一的小春最喜歡的聲音，是鋼琴的聲音。
那不只是樂音，而是她和奶奶共同創造的魔法。
每天放學回家，她一丟書包就往客廳跑，拉起鋼琴蓋，黑白鍵像一條安靜的斑馬，等她來摸一摸，等她把今天心裡那些說不清的事，都變成音符。
而且只要奶奶在旁邊，她就敢大膽地彈，彷彿世界也跟著變得好懂一些。
「小春，來，今天彈這首看看。」奶奶笑咪咪地拍了拍鋼琴椅。
陽光穿過紗窗，落在奶奶銀白的頭髮上，像一圈溫柔的光。小春坐好，將手指輕輕放在琴鍵上。
奶奶的手帶著茉莉花的香味，覆在她手背上，輕輕往下一壓，教她把手腕放鬆一點，音就會更圓、更亮。
第一個音落下時，像一滴水滴進清澈的池塘。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音，就像細細的雨。
屋外有鳥兒在電線上跳步，屋內有音符在空氣裡跳舞。
奶奶輕輕地哼著旋律：「嗯——啦——」她的聲音含著笑，小春也忍不住笑起來。
小春喜歡這種時刻，喜歡奶奶會在副歌的地方突然抬抬眉，說：「對，就是這裡！妳聽，像誰在小跑步。」
小春就把左手伴奏彈得更輕快，讓右手旋律像在追風。
曲子結束時，奶奶總會把她的手指捧起來，像在捧一件珍貴的小東西，說：「今天也進步了。」
除了彈琴，她們還會一起做很多事。
她們會在餐桌上玩五子棋，會在陽台的花盆裡種綠蘿和九層塔。
下雨天，她們會一起躲在窗邊講故事；晴天的傍晚，她們會去後院看看那棵茉莉，奶奶說茉莉花喜歡傍晚開，像有人在暮色裡偷放了一盞盞小燈。
晚上睡前，奶奶幫她梳頭，將頭髮分成兩股，編成一左一右的辮子，編好後在尾端打個蝴蝶結。
奶奶會說：「我們家小春，今天又變漂亮了。」小春就把手摸上去，心裡暖暖的，笑得像一抹彎彎的月亮。
小春覺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 ☆ ☆
但不知道怎麼地，奶奶常常看著窗外，神情恍惚。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奶奶脖子上掛著一條心形的墬子，只剩右半邊，另一半不知去向。
每次看著奶奶用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那半顆心，小春都覺得奶奶好像在想著誰。
「奶奶，那個墬子是誰送妳的啊？」小春好奇地問。
奶奶愣了一下，才輕聲說：「是很久以前，一個很重要的人……」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小春心裡，卻激起一陣好奇。
然而更讓人擔心的是，奶奶看東西的時候愈來愈吃力，甚至常常把書拿得離眼睛很遠。
「奶奶，妳在看什麼啊？」小春忍不住問。
「在看這本故事書……只是有點模糊，好像有一層霧擋著。」奶奶想裝作沒事地笑笑，可小春還是覺得不對勁。
終於有一天，爸爸媽媽帶奶奶去醫院。
小春在學校等到天黑，才看到他們回來。
媽媽的臉色很凝重：「醫生說，奶奶得了黃斑部病變……」小春聽不懂那些專業名詞，只聽見媽媽最後說的一句——「以後可能會看不見。」
那一夜，小春躲在房間裡哭得很傷心。
她想起奶奶陪她彈琴的時光，想起她們一起編辮子的笑聲，心裡像被掏空一樣。「不行，我不要奶奶看不見……」她抱著枕頭喃喃說。
☆ ☆ ☆
幾個月後，病情果然加劇了。
奶奶走路時常常撞到桌角，做菜時把鹽和糖弄混，還有一次不小心把花瓶撞落，碎片散了一地。
奶奶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裡滿是無助。
「奶奶，妳沒受傷吧？」小春急忙跑來，拉著奶奶的手。
奶奶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還有一次，奶奶想去廁所，結果迷路走到儲藏室，在裡面哭了好久。
小春找到她時，她縮在牆角，手上滿是灰塵。「奶奶，我在這裡，別怕。」小春蹲下來，緊緊抱住她。
自從失明後，奶奶變得像小孩一樣，吃飯時，湯常常滴得到處都是；穿衣服時鈕扣扣錯洞；洗臉時水濺滿地。
小春第一次看到奶奶哭得這麼傷心，自己也跟著傷心。
還有一次，晚餐吃魚。奶奶以前會把魚刺挑得乾乾淨淨，這次她夾了半天，夾到的都是空氣。
爸爸看著她的手抖了一下，伸手接過筷子：「媽，我來。」
奶奶沒有動，過了很久才點頭。她低下頭，像是怕別人看見她眼裡閃著一圈水光。
那天晚上，小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淚打濕枕頭。
她想，也許自己該長大了，不能再只是哭。
於是隔天，她擦掉眼淚，對奶奶說：「我一定會保護奶奶的。」
從那天起，小春變得更主動。放學後，她先幫奶奶梳頭，再扶她去餐桌吃飯，還唱歌給她聽。有時候她會坐在鋼琴前，一邊彈一邊說：「奶奶，這是今天的新曲子喔！」
雖然奶奶看不見，但她還是會笑，拍著手跟著哼旋律。小春覺得，這樣的笑容就是她每天努力的理由。
可是，照顧奶奶真的不容易。
晚上睡覺前，小春聽見爸媽在客廳說話。她沒有偷聽的意思，可他們的聲音像從門縫裡滲進來。
爸爸說：「這樣下去不行，我跟妳都要上班，晚上輪流顧，她一醒就要人陪。」
媽媽說：「我知道，可我也不想把她送去別的地方。」兩個人的聲音忽高忽低，最後一片沉默。
沉默裡，小春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用力地敲。
第二天早上，奶奶把大家叫到餐桌旁。
她把那半顆心墬子捧在手心，像捧一朵怕碎的花。「我想去一個地方住一陣子，叫幸福之家，妳們上次不是說有朋友的媽媽在那裡住過，環境是田園式的，聽起來不錯、照顧也很好。」奶奶的聲音很平靜，「我在那裡會有專業的人照顧，你們也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睡。我不要讓你們太辛苦。」
「不要！」小春脫口而出，「妳要跟我住在一起！我可以照顧妳的！」
爸爸把手放在她肩上：「小春，聽奶奶說完。」
奶奶把墬子交給小春，溫柔地說：「妳的心很亮，很大。可是照顧一個看不見的人，不是只靠心就夠。我知道妳願意，可我更希望妳在學校可以好好練琴、好好寫功課、好好跟朋友玩。幸福之家不是把我丟開，是讓我不耽誤你們的生活。」
「可是……」小春的眼眶熱熱的，「我不要妳不在家。」
「我在。」奶奶笑了，「我只是換一個房間而已。妳去看我，我就聽得見妳的腳步聲。妳彈琴，我就聽得懂妳的心情。妳也可以在那裡彈給我聽呀。」
爸爸看著小春，眼神裡有歉意，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媽媽握住奶奶的手，說：「媽，我們會常常去看妳。」
決定做下來後，就是準備。
奶奶摸著衣櫃，問小春：「哪件毛衣摸起來最暖？」小春把她最常穿的那件深藍色毛衣拿下來，放到奶奶手裡。
奶奶笑：「嗯，像晚上的海。」她又摸到一本硬皮相簿，封面有些磨損，她用手指沿著邊緣走了一圈，像走過一條她熟悉的小路。「這個也帶著吧。」
相簿放進行李箱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咚」，像一顆心小心地躺好。
整理到最後，奶奶在鋼琴前坐下。
她沒有看琴譜，當然也看不到。她只是把手指放上去，像往常那樣，讓十個指頭慢慢找到它們的位置。
小春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一起彈，好嗎？」她坐在奶奶身邊，兩人肩膀輕輕碰著。
第一個和弦像一扇門慢慢開啟。
奶奶彈左手，小春彈右手。
她們讓旋律像一條線，繞過客廳、餐桌、走廊，繞過牆上的照片、窗邊的茉莉、鞋櫃上那把舊雨傘，最後回到兩人的心裡。彈到中段時，奶奶的手指抖了一下，小春的右手就柔柔地把旋律帶過去。
彈完最後一個音，家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聲音才又回來——窗外的車聲、樓上的腳步聲、冰箱微弱的嗡嗡聲。
奶奶嘆了一口氣：「好像跟家裡說了再見。」
「不是再見，是晚安。」小春說，「明天還會見到。」
☆ ☆ ☆
幾天後，一輛白色的小巴士停在巷子口。
司機叔叔把後門打開，小心把奶奶的行李放上去。奶奶戴著一頂米色的帽子，帽沿像一片小小的雲。
她扶著小春的手，慢慢往前走。
鄰居阿姨從窗口探出頭，揮揮手：「百合阿姨，路上小心喔！」奶奶笑，朝聲音的方向點頭。她聽得出來，是三樓那位喜歡養多肉植物的阿姨。
車子開動時，小春坐在奶奶旁邊。
窗外的房子一棟棟向後退，電線上的麻雀也向後退，連她心裡的不安都像在後退，但沒有退太遠。
奶奶輕輕握著她的手：「風在吹，妳的手心在出汗。」
小春縮了縮手，又把手攤開，讓奶奶的手指停在她掌心的紋路上。「我畫一座山。」奶奶說，「這裡是山腳，這裡是山腰，這裡是山頂。」她的手指在掌心划出一條想像的線。「我們一起爬，慢慢爬，不急。」
幸福之家在郊區，院子裡種了幾棵大樟樹，風一吹，葉子就「沙沙」地說話。
大門旁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歡迎回家」。
門口坐著一隻橘貓，胖胖的，像一個會呼嚕的小暖爐。
櫃台的護理師阿姨看見她們，笑著站起來：「白百合女士對吧？我們在等您。」她的聲音溫柔，像一杯剛好的溫水。
工作人員帶她們到房間。
房裡有兩張床、一個窗、一張桌子，牆上貼著藍色的小花。
窗外看得到院子和樟樹，每天下午會有陽光走進來，從窗台走到床腳，再走到地板，像一條慢慢移動的金色河流。
奶奶坐在床邊，用手摸床罩的布料：「棉的，摸起來不刺。」她又摸到床頭邊的一個小鈴噹，輕輕一晃，發出清脆的聲音。「這個是叫人來幫忙的。」工作人員說，「有需要就搖一搖。」
公共空間裡有一架鋼琴。
它沒有家裡那麼新，黑亮裡有一些小小的刮痕，像有人在上面留下歲月的筆記。
小春站在琴邊，按了一下中間的「Do」，音還算準。
她問：「可以在這裡彈嗎？」工作人員笑著點頭：「當然可以，只是彈之前先跟旁邊的人說一下喔。」
旁邊坐著幾個爺爺奶奶，有人打盹，有人看電視，有人望著窗外發呆。小春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奶奶來到這裡，也許不會孤單。
辦手續的時候，媽媽在櫃台前填表，爸爸在一旁詢問藥物時間、三餐安排、復健課程。奶奶握著小春的手，在附近的小沙發上坐著。
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過來，跳上她們的腳邊，蜷成一團。奶奶摸摸它，橘貓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妳是小春嗎？」有個老先生伸過頭來問，他的聲音有一點沙啞。
「對，我是。」小春笑著回答，但好奇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是誰。
「妳是百合的孫女，羅主任有跟我們說，說妳們會彈鋼琴……對了，我是隔壁房的土豆伯。」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因為我最愛吃土豆。」他笑得眼睛瞇成一道縫，「妳以後來，可以多彈鋼琴嗎？我年輕時最喜歡聽人彈琴了。」
「好呀。」小春點頭，「不過要先問大家同不同意喔。」
「大家一定同意的。」土豆伯擺擺手，像在趕蒼蠅，「因為妳彈，房間裡就會有春天的味道。」
小春開心的笑了笑，有這麼有趣的爺爺，奶奶一定不會無聊的。
安頓好、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或許該說「待會見」，比較不痛。
媽媽抱住奶奶，輕聲說：「媽，今天我們先回去，明天再來。」
爸爸握握奶奶的手，說：「有任何需要就按鈴，我把電話貼在妳床頭。」奶奶點點頭，笑得很乖。「你們去吧。」她說，「別擔心我。」
走到門口時，小春又折回去。
她把那半顆心墬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回奶奶的掌心。「暫時借妳。」她說，「等我找到另一半，再一起戴。」
奶奶怔了一下，似乎想問「另一半在哪裡」，但最後沒有問。
她只是把墬子握緊，像握住一個發亮的小秘密。「好。」她說，「我等妳。」
回家的車上，小春靠著玻璃。
玻璃有點涼，她的額頭也有點涼。窗外一棵又一棵樹退後，像一行又一行寫著「繼續往前」的字。
回到家時，屋子裡空了很多。
鋼琴還在，椅子還在，茉莉花還在，只有奶奶不在。小春走到鋼琴邊坐下。她按下一個音，沒有讓它太快結束。
聲音在空氣裡待著，像一條細細的光。
她開始彈。
今天她不彈熟悉的曲子，她彈一段自己編的。它沒有名字，只有心情。右手是想念，左手是勇敢。右手有時候很吵，左手就把它安靜下來；右手有時候很怕，左手就給它一個抱抱。
彈到最後，她輕輕收在一個半音上——不是完全的結束，像一扇只關到一半的門。她想，等明天見到奶奶，她就把這扇門推開一點。
夜深了，房間裡只剩月光。
小春躺在床上，聽到遠處的狗偶爾叫兩聲。她把手放在胸口，在心裡說：「奶奶，我會去看妳。我要把妳喜歡的每一首歌，都帶到幸福之家。我要練新的曲子，什麼『四手聯彈』、『圓舞曲』，都有。等妳想聽的時候，我就彈給妳聽。」她又想起奶奶說的話：「我的手是樹。」那她就是風了吧？她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風會來，樹就會知道。
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是這樣。
☆ ☆ ☆
隔天放學，她拎著書包直奔幸福之家。
院子裡的樟樹一樣在說話，橘貓一樣在睡覺。她一進門，護理師阿姨就對她眨眼，指了指走廊：「妳奶奶今天在活動室喔，正在唱歌，唱得可起勁。」
小春腳步一輕，跑起來。活動室門口，她先放慢腳步，探頭看。奶奶坐在中間，旁邊圍了幾個爺爺奶奶。有人拍手，有人拿著小鈴鼓。奶奶的眼睛看不見，但她的臉亮亮的，像一盞燈。
「奶奶！」小春喊。
奶奶的頭往她這裡轉過來，笑出聲：「小春來啦。」她伸出手，小春就跑過去把手放進去。
奶奶的手溫暖、穩穩的，像一個熟悉的家。
活動結束後，她們一起走向那架鋼琴。
小春坐下，摸摸琴鍵，先彈了兩個音試試聲音。「今天彈什麼？」奶奶問。
「彈昨天那首沒有名字的。」小春說，「我想給它取名字了，叫——『心的半音』。」
「為什麼是半音？」奶奶好奇。
「因為我覺得很多事都還沒結束，只是先到這裡。我們要慢慢把它補上去。」小春的手落下第一個音，「等補完整的時候，我就跟妳說：結束了，輪到下一首。」
鋼琴聲在活動室流動。
附近的爺爺奶奶靠過來，有的倚著手杖，有的把椅子挪近一點。土豆伯舉起拇指，悄悄對旁邊的人說：「妳聽，春天來了。」
小春彈得很專心，每一次呼吸都跟著音樂走。她覺得，她把一條看不見的路鋪在鋼琴裡，讓奶奶站在路的一端，她站在另一端，兩個人用音符走到一起。
彈到尾聲時，她不急著收。
她讓最後一個和弦停在空中，像停在一個會發光的點。
奶奶輕輕地說：「我看不見，可是我聽得見。剛剛那一小段像蝴蝶在我肩膀停一下，又飛走。」她笑，「它答應會再回來。」
☆ ☆ ☆
回家的路上，小春手裡拿著一本小筆記。那是她決定開始寫的「曲目與心情簿」。
她打算把每一次在幸福之家彈的曲子、每一次奶奶的表情、每一次哪個爺爺奶奶聽到哪個段落笑了，都寫下來。
她在第一頁寫：
第一首——心的半音。
心情：想念，但不只想念；害怕，但有勇敢。
地點：幸福之家活動室。
聽眾：奶奶、土豆伯、兩位阿姨、橘貓睡在窗台。
那天晚上，她把墬子的照片畫在筆記上。
只剩右半邊的心，旁邊留了一個空白，像在等另一半歸位。她寫：「目標：找到另一半。」
她不知道去哪裡找，或許得問媽媽，或許得問過去，或許得問命運。可她知道，她已經開始走了。她推開了一扇只開到一半的門，聽見裡面傳來很輕很輕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
☆ ☆ ☆
日子慢慢變成新的樣子。
早上，她照常上學；下午，她在學校練琴一個小時；放學後，她搭兩班車去幸福之家。
從公車站走到院子那一段路，樟樹會落下幾片葉子，像一封封匿名的信。她經過時，葉子在腳下「沙沙」響，像在替她加油。
她到活動室找奶奶，先抱一下，然後把今天的故事講給她聽：今天的數學小考她有一題錯把「六」看成「九」、老師說下週要辦班際合唱、社團正在準備表演清單……奶奶會聽，會笑，也會在不經意的時候說一句話，像在她盆栽的土上輕輕加了一撮肥料，讓她的心長得更好。
有時候奶奶也會說她在幸福之家的事：某位阿姨不太愛吃胡蘿蔔、某位伯伯最近學會用手機放音樂、橘貓最喜歡的睡覺時間是下午兩點到三點。
還有——奶奶最開心說的一件事：她參加了「說故事時間」。護理師會拿一本繪本，念到一半換奶奶接著說。
奶奶說：「我看不見書，可是我記得很多故事。」她的聲音變得年輕，像好幾年前的春天。
就讀國一的小春最喜歡的聲音，是鋼琴的聲音。
那不只是樂音，而是她和奶奶共同創造的魔法。
每天放學回家，她一丟書包就往客廳跑，拉起鋼琴蓋，黑白鍵像一條安靜的斑馬，等她來摸一摸，等她把今天心裡那些說不清的事，都變成音符。
而且只要奶奶在旁邊，她就敢大膽地彈，彷彿世界也跟著變得好懂一些。
「小春，來，今天彈這首看看。」奶奶笑咪咪地拍了拍鋼琴椅。
陽光穿過紗窗，落在奶奶銀白的頭髮上，像一圈溫柔的光。小春坐好，將手指輕輕放在琴鍵上。
奶奶的手帶著茉莉花的香味，覆在她手背上，輕輕往下一壓，教她把手腕放鬆一點，音就會更圓、更亮。
第一個音落下時，像一滴水滴進清澈的池塘。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音，就像細細的雨。
屋外有鳥兒在電線上跳步，屋內有音符在空氣裡跳舞。
奶奶輕輕地哼著旋律：「嗯——啦——」她的聲音含著笑，小春也忍不住笑起來。
小春喜歡這種時刻，喜歡奶奶會在副歌的地方突然抬抬眉，說：「對，就是這裡！妳聽，像誰在小跑步。」
小春就把左手伴奏彈得更輕快，讓右手旋律像在追風。
曲子結束時，奶奶總會把她的手指捧起來，像在捧一件珍貴的小東西，說：「今天也進步了。」
除了彈琴，她們還會一起做很多事。
她們會在餐桌上玩五子棋，會在陽台的花盆裡種綠蘿和九層塔。
下雨天，她們會一起躲在窗邊講故事；晴天的傍晚，她們會去後院看看那棵茉莉，奶奶說茉莉花喜歡傍晚開，像有人在暮色裡偷放了一盞盞小燈。
晚上睡前，奶奶幫她梳頭，將頭髮分成兩股，編成一左一右的辮子，編好後在尾端打個蝴蝶結。
奶奶會說：「我們家小春，今天又變漂亮了。」小春就把手摸上去，心裡暖暖的，笑得像一抹彎彎的月亮。
小春覺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 ☆ ☆
但不知道怎麼地，奶奶常常看著窗外，神情恍惚。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奶奶脖子上掛著一條心形的墬子，只剩右半邊，另一半不知去向。
每次看著奶奶用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那半顆心，小春都覺得奶奶好像在想著誰。
「奶奶，那個墬子是誰送妳的啊？」小春好奇地問。
奶奶愣了一下，才輕聲說：「是很久以前，一個很重要的人……」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小春心裡，卻激起一陣好奇。
然而更讓人擔心的是，奶奶看東西的時候愈來愈吃力，甚至常常把書拿得離眼睛很遠。
「奶奶，妳在看什麼啊？」小春忍不住問。
「在看這本故事書……只是有點模糊，好像有一層霧擋著。」奶奶想裝作沒事地笑笑，可小春還是覺得不對勁。
終於有一天，爸爸媽媽帶奶奶去醫院。
小春在學校等到天黑，才看到他們回來。
媽媽的臉色很凝重：「醫生說，奶奶得了黃斑部病變……」小春聽不懂那些專業名詞，只聽見媽媽最後說的一句——「以後可能會看不見。」
那一夜，小春躲在房間裡哭得很傷心。
她想起奶奶陪她彈琴的時光，想起她們一起編辮子的笑聲，心裡像被掏空一樣。「不行，我不要奶奶看不見……」她抱著枕頭喃喃說。
☆ ☆ ☆
幾個月後，病情果然加劇了。
奶奶走路時常常撞到桌角，做菜時把鹽和糖弄混，還有一次不小心把花瓶撞落，碎片散了一地。
奶奶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裡滿是無助。
「奶奶，妳沒受傷吧？」小春急忙跑來，拉著奶奶的手。
奶奶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還有一次，奶奶想去廁所，結果迷路走到儲藏室，在裡面哭了好久。
小春找到她時，她縮在牆角，手上滿是灰塵。「奶奶，我在這裡，別怕。」小春蹲下來，緊緊抱住她。
自從失明後，奶奶變得像小孩一樣，吃飯時，湯常常滴得到處都是；穿衣服時鈕扣扣錯洞；洗臉時水濺滿地。
小春第一次看到奶奶哭得這麼傷心，自己也跟著傷心。
還有一次，晚餐吃魚。奶奶以前會把魚刺挑得乾乾淨淨，這次她夾了半天，夾到的都是空氣。
爸爸看著她的手抖了一下，伸手接過筷子：「媽，我來。」
奶奶沒有動，過了很久才點頭。她低下頭，像是怕別人看見她眼裡閃著一圈水光。
那天晚上，小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淚打濕枕頭。
她想，也許自己該長大了，不能再只是哭。
於是隔天，她擦掉眼淚，對奶奶說：「我一定會保護奶奶的。」
從那天起，小春變得更主動。放學後，她先幫奶奶梳頭，再扶她去餐桌吃飯，還唱歌給她聽。有時候她會坐在鋼琴前，一邊彈一邊說：「奶奶，這是今天的新曲子喔！」
雖然奶奶看不見，但她還是會笑，拍著手跟著哼旋律。小春覺得，這樣的笑容就是她每天努力的理由。
可是，照顧奶奶真的不容易。
晚上睡覺前，小春聽見爸媽在客廳說話。她沒有偷聽的意思，可他們的聲音像從門縫裡滲進來。
爸爸說：「這樣下去不行，我跟妳都要上班，晚上輪流顧，她一醒就要人陪。」
媽媽說：「我知道，可我也不想把她送去別的地方。」兩個人的聲音忽高忽低，最後一片沉默。
沉默裡，小春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用力地敲。
第二天早上，奶奶把大家叫到餐桌旁。
她把那半顆心墬子捧在手心，像捧一朵怕碎的花。「我想去一個地方住一陣子，叫幸福之家，妳們上次不是說有朋友的媽媽在那裡住過，環境是田園式的，聽起來不錯、照顧也很好。」奶奶的聲音很平靜，「我在那裡會有專業的人照顧，你們也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睡。我不要讓你們太辛苦。」
「不要！」小春脫口而出，「妳要跟我住在一起！我可以照顧妳的！」
爸爸把手放在她肩上：「小春，聽奶奶說完。」
奶奶把墬子交給小春，溫柔地說：「妳的心很亮，很大。可是照顧一個看不見的人，不是只靠心就夠。我知道妳願意，可我更希望妳在學校可以好好練琴、好好寫功課、好好跟朋友玩。幸福之家不是把我丟開，是讓我不耽誤你們的生活。」
「可是……」小春的眼眶熱熱的，「我不要妳不在家。」
「我在。」奶奶笑了，「我只是換一個房間而已。妳去看我，我就聽得見妳的腳步聲。妳彈琴，我就聽得懂妳的心情。妳也可以在那裡彈給我聽呀。」
爸爸看著小春，眼神裡有歉意，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媽媽握住奶奶的手，說：「媽，我們會常常去看妳。」
決定做下來後，就是準備。
奶奶摸著衣櫃，問小春：「哪件毛衣摸起來最暖？」小春把她最常穿的那件深藍色毛衣拿下來，放到奶奶手裡。
奶奶笑：「嗯，像晚上的海。」她又摸到一本硬皮相簿，封面有些磨損，她用手指沿著邊緣走了一圈，像走過一條她熟悉的小路。「這個也帶著吧。」
相簿放進行李箱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咚」，像一顆心小心地躺好。
整理到最後，奶奶在鋼琴前坐下。
她沒有看琴譜，當然也看不到。她只是把手指放上去，像往常那樣，讓十個指頭慢慢找到它們的位置。
小春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一起彈，好嗎？」她坐在奶奶身邊，兩人肩膀輕輕碰著。
第一個和弦像一扇門慢慢開啟。
奶奶彈左手，小春彈右手。
她們讓旋律像一條線，繞過客廳、餐桌、走廊，繞過牆上的照片、窗邊的茉莉、鞋櫃上那把舊雨傘，最後回到兩人的心裡。彈到中段時，奶奶的手指抖了一下，小春的右手就柔柔地把旋律帶過去。
彈完最後一個音，家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聲音才又回來——窗外的車聲、樓上的腳步聲、冰箱微弱的嗡嗡聲。
奶奶嘆了一口氣：「好像跟家裡說了再見。」
「不是再見，是晚安。」小春說，「明天還會見到。」
☆ ☆ ☆
幾天後，一輛白色的小巴士停在巷子口。
司機叔叔把後門打開，小心把奶奶的行李放上去。奶奶戴著一頂米色的帽子，帽沿像一片小小的雲。
她扶著小春的手，慢慢往前走。
鄰居阿姨從窗口探出頭，揮揮手：「百合阿姨，路上小心喔！」奶奶笑，朝聲音的方向點頭。她聽得出來，是三樓那位喜歡養多肉植物的阿姨。
車子開動時，小春坐在奶奶旁邊。
窗外的房子一棟棟向後退，電線上的麻雀也向後退，連她心裡的不安都像在後退，但沒有退太遠。
奶奶輕輕握著她的手：「風在吹，妳的手心在出汗。」
小春縮了縮手，又把手攤開，讓奶奶的手指停在她掌心的紋路上。「我畫一座山。」奶奶說，「這裡是山腳，這裡是山腰，這裡是山頂。」她的手指在掌心划出一條想像的線。「我們一起爬，慢慢爬，不急。」
幸福之家在郊區，院子裡種了幾棵大樟樹，風一吹，葉子就「沙沙」地說話。
大門旁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歡迎回家」。
門口坐著一隻橘貓，胖胖的，像一個會呼嚕的小暖爐。
櫃台的護理師阿姨看見她們，笑著站起來：「白百合女士對吧？我們在等您。」她的聲音溫柔，像一杯剛好的溫水。
工作人員帶她們到房間。
房裡有兩張床、一個窗、一張桌子，牆上貼著藍色的小花。
窗外看得到院子和樟樹，每天下午會有陽光走進來，從窗台走到床腳，再走到地板，像一條慢慢移動的金色河流。
奶奶坐在床邊，用手摸床罩的布料：「棉的，摸起來不刺。」她又摸到床頭邊的一個小鈴噹，輕輕一晃，發出清脆的聲音。「這個是叫人來幫忙的。」工作人員說，「有需要就搖一搖。」
公共空間裡有一架鋼琴。
它沒有家裡那麼新，黑亮裡有一些小小的刮痕，像有人在上面留下歲月的筆記。
小春站在琴邊，按了一下中間的「Do」，音還算準。
她問：「可以在這裡彈嗎？」工作人員笑著點頭：「當然可以，只是彈之前先跟旁邊的人說一下喔。」
旁邊坐著幾個爺爺奶奶，有人打盹，有人看電視，有人望著窗外發呆。小春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奶奶來到這裡，也許不會孤單。
辦手續的時候，媽媽在櫃台前填表，爸爸在一旁詢問藥物時間、三餐安排、復健課程。奶奶握著小春的手，在附近的小沙發上坐著。
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過來，跳上她們的腳邊，蜷成一團。奶奶摸摸它，橘貓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妳是小春嗎？」有個老先生伸過頭來問，他的聲音有一點沙啞。
「對，我是。」小春笑著回答，但好奇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是誰。
「妳是百合的孫女，羅主任有跟我們說，說妳們會彈鋼琴……對了，我是隔壁房的土豆伯。」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因為我最愛吃土豆。」他笑得眼睛瞇成一道縫，「妳以後來，可以多彈鋼琴嗎？我年輕時最喜歡聽人彈琴了。」
「好呀。」小春點頭，「不過要先問大家同不同意喔。」
「大家一定同意的。」土豆伯擺擺手，像在趕蒼蠅，「因為妳彈，房間裡就會有春天的味道。」
小春開心的笑了笑，有這麼有趣的爺爺，奶奶一定不會無聊的。
安頓好、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或許該說「待會見」，比較不痛。
媽媽抱住奶奶，輕聲說：「媽，今天我們先回去，明天再來。」
爸爸握握奶奶的手，說：「有任何需要就按鈴，我把電話貼在妳床頭。」奶奶點點頭，笑得很乖。「你們去吧。」她說，「別擔心我。」
走到門口時，小春又折回去。
她把那半顆心墬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回奶奶的掌心。「暫時借妳。」她說，「等我找到另一半，再一起戴。」
奶奶怔了一下，似乎想問「另一半在哪裡」，但最後沒有問。
她只是把墬子握緊，像握住一個發亮的小秘密。「好。」她說，「我等妳。」
回家的車上，小春靠著玻璃。
玻璃有點涼，她的額頭也有點涼。窗外一棵又一棵樹退後，像一行又一行寫著「繼續往前」的字。
回到家時，屋子裡空了很多。
鋼琴還在，椅子還在，茉莉花還在，只有奶奶不在。小春走到鋼琴邊坐下。她按下一個音，沒有讓它太快結束。
聲音在空氣裡待著，像一條細細的光。
她開始彈。
今天她不彈熟悉的曲子，她彈一段自己編的。它沒有名字，只有心情。右手是想念，左手是勇敢。右手有時候很吵，左手就把它安靜下來；右手有時候很怕，左手就給它一個抱抱。
彈到最後，她輕輕收在一個半音上——不是完全的結束，像一扇只關到一半的門。她想，等明天見到奶奶，她就把這扇門推開一點。
夜深了，房間裡只剩月光。
小春躺在床上，聽到遠處的狗偶爾叫兩聲。她把手放在胸口，在心裡說：「奶奶，我會去看妳。我要把妳喜歡的每一首歌，都帶到幸福之家。我要練新的曲子，什麼『四手聯彈』、『圓舞曲』，都有。等妳想聽的時候，我就彈給妳聽。」她又想起奶奶說的話：「我的手是樹。」那她就是風了吧？她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風會來，樹就會知道。
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是這樣。
☆ ☆ ☆
隔天放學，她拎著書包直奔幸福之家。
院子裡的樟樹一樣在說話，橘貓一樣在睡覺。她一進門，護理師阿姨就對她眨眼，指了指走廊：「妳奶奶今天在活動室喔，正在唱歌，唱得可起勁。」
小春腳步一輕，跑起來。活動室門口，她先放慢腳步，探頭看。奶奶坐在中間，旁邊圍了幾個爺爺奶奶。有人拍手，有人拿著小鈴鼓。奶奶的眼睛看不見，但她的臉亮亮的，像一盞燈。
「奶奶！」小春喊。
奶奶的頭往她這裡轉過來，笑出聲：「小春來啦。」她伸出手，小春就跑過去把手放進去。
奶奶的手溫暖、穩穩的，像一個熟悉的家。
活動結束後，她們一起走向那架鋼琴。
小春坐下，摸摸琴鍵，先彈了兩個音試試聲音。「今天彈什麼？」奶奶問。
「彈昨天那首沒有名字的。」小春說，「我想給它取名字了，叫——『心的半音』。」
「為什麼是半音？」奶奶好奇。
「因為我覺得很多事都還沒結束，只是先到這裡。我們要慢慢把它補上去。」小春的手落下第一個音，「等補完整的時候，我就跟妳說：結束了，輪到下一首。」
鋼琴聲在活動室流動。
附近的爺爺奶奶靠過來，有的倚著手杖，有的把椅子挪近一點。土豆伯舉起拇指，悄悄對旁邊的人說：「妳聽，春天來了。」
小春彈得很專心，每一次呼吸都跟著音樂走。她覺得，她把一條看不見的路鋪在鋼琴裡，讓奶奶站在路的一端，她站在另一端，兩個人用音符走到一起。
彈到尾聲時，她不急著收。
她讓最後一個和弦停在空中，像停在一個會發光的點。
奶奶輕輕地說：「我看不見，可是我聽得見。剛剛那一小段像蝴蝶在我肩膀停一下，又飛走。」她笑，「它答應會再回來。」
☆ ☆ ☆
回家的路上，小春手裡拿著一本小筆記。那是她決定開始寫的「曲目與心情簿」。
她打算把每一次在幸福之家彈的曲子、每一次奶奶的表情、每一次哪個爺爺奶奶聽到哪個段落笑了，都寫下來。
她在第一頁寫：
第一首——心的半音。
心情：想念，但不只想念；害怕，但有勇敢。
地點：幸福之家活動室。
聽眾：奶奶、土豆伯、兩位阿姨、橘貓睡在窗台。
那天晚上，她把墬子的照片畫在筆記上。
只剩右半邊的心，旁邊留了一個空白，像在等另一半歸位。她寫：「目標：找到另一半。」
她不知道去哪裡找，或許得問媽媽，或許得問過去，或許得問命運。可她知道，她已經開始走了。她推開了一扇只開到一半的門，聽見裡面傳來很輕很輕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
☆ ☆ ☆
日子慢慢變成新的樣子。
早上，她照常上學；下午，她在學校練琴一個小時；放學後，她搭兩班車去幸福之家。
從公車站走到院子那一段路，樟樹會落下幾片葉子，像一封封匿名的信。她經過時，葉子在腳下「沙沙」響，像在替她加油。
她到活動室找奶奶，先抱一下，然後把今天的故事講給她聽：今天的數學小考她有一題錯把「六」看成「九」、老師說下週要辦班際合唱、社團正在準備表演清單……奶奶會聽，會笑，也會在不經意的時候說一句話，像在她盆栽的土上輕輕加了一撮肥料，讓她的心長得更好。
有時候奶奶也會說她在幸福之家的事：某位阿姨不太愛吃胡蘿蔔、某位伯伯最近學會用手機放音樂、橘貓最喜歡的睡覺時間是下午兩點到三點。
還有——奶奶最開心說的一件事：她參加了「說故事時間」。護理師會拿一本繪本，念到一半換奶奶接著說。
奶奶說：「我看不見書，可是我記得很多故事。」她的聲音變得年輕，像好幾年前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