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 不可以愛上的
水霧漸漸濃了。
他的夢境像能擰出水來。
森林深處，這裡的草皮濕軟，我在微光裡看著面前的他。
這是門裡。
他有著成年男子的模樣，與我席地坐在樹林間，蟲鳴伴隨他低頭時散溢的低咽揉入迎面的風裡，四周透著篩過葉縫的淡淡光束，是沒有溫度的晨光。冷調的光線刷上他一側的臉，讓我看見從他臉上滴落的東西。
「先生，我下班了。」
我手捧一袋衛生紙，面無表情地出言提醒。我的手錶滴答作響。男子只是連抽了幾張紙捏在手中，淚水還在掉。衛生紙不是這樣用的。我想說，還是作罷了。
風吹過來，空氣裡有濕泥土與青草的清晨氣味。
手錶的聲響急促起來。
「我下班了，先生。」我瞇眼扯出一秒笑臉，「那就先這樣，我下次再來聽你哭哈。」
我收起手上即將見底的衛生紙──它原本是滿的──隨而對他揮手。
男子抬起臉，他有一張俊秀的皮相，清瘦頎長的身材。他似乎想起身，我先一步那麼做了，我穿著笨重的服裝站起，很快找到不遠處藏在樹叢中直立的一扇門。
手錶開始震動了。
「等……」
身後傳來男子哭啞的嗓音，我在同一秒轉開門把踏出了門。他的門有著鈷藍底色點綴金漆花紋的門框，框內是一扇深棕色的厚實門板，門板上鑲嵌了鵝黃色的毛玻璃，在光影下閃爍琉璃材質的色彩流動。男子的門有著美式復古的味道。
這是浸夢門。
我走出他的夢境，走入我的現實。
反手關上門板時，我垂下視線不願去看他的臉，他總是能把自己哭成個爛泥巴。我死著眼神按下門上生鏽的栓鎖，扶著一旁深棕色的木欄杆走下臺階。
各色各異的一扇扇浸夢門在我的現實世界裡交錯懸浮，銜接懸浮門板的灰白臺階，在我每一次踏動時隨之搖晃。
穩住腳步踏上實心地面時，我抬起眼。
這是門外。
我的現實在浸夢門外，被人們稱之為陰間，或冥界──無所謂，反正不好混。
「哎、下班了？辛苦了。」同部門一位女同事經過身側時對我笑道：「露西在等妳。」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遠遠地就看見了露西。
露西姿態婀娜地端坐在綜合部門等候區的長條木椅上環視四周，臉上盡是嫌惡。
我隸屬的綜合部門是各部門當中最老舊的，建築本體由泛白的老木板搭建，照明用的是固定在木柱上的火把，古老得連空氣都充斥著霉濕氣味。在最奢華的春夢部門工作的露西自然是不能理解的。
我笑起來。
「知道了。」
向同事道謝後，我依著忽明忽弱的火光走向露西，沿路經過許多低空浮動的浸夢門。人類世間一人擁有一扇，數量肉眼可見的可觀。我側身一一避開熙來攘往忙碌的同事，大多都是綜合部門中的熟面孔。
距離露西三步遠時，她轉過頭發現了我。
「慢死了。」
她皺著白淨眉心咕噥，因不悅而擠出的一側法令紋浮上她婉麗的面容。她細瘦的雙手環在胸前，身上還是工作裝扮。
我沒有回應她的抱怨，她明知道工作時間的長短是固定的。
「怎樣，有進展嗎？」露西站了起來，直指我手中所剩無幾的衛生紙。
「如果妳是指衛生紙還有剩的話，那就是有。今天剩三張，歷史性的突破。」我將衛生紙包裝揉成一團，無奈地塞進露西的懷裡。
她低眸捉出剩下的面紙，眼底泛出笑意地用以擦拭自己半濕的身體。春夢部門的人為什麼總是濕答答的，我完全不想知道。
「好了。我說過了，」她湊近一些拍拍我的肩，雲淡風輕地說出可能是他們之所以濕答答的原因，「妳可以用身體安慰他啊。」
「我也說過了，妳以為大家都跟妳一樣？」
「是啦，確實不一樣。胸沒我大，臀沒我翹的，但也不用這麼沒自信哪。妳好歹也是女的，也是可以澆澆衛生紙男的慾火啊。」
「閉嘴，小蕩婦。」
露西聽著朗朗笑開，隻手摘下自己頭上裝飾性質的毛絨熊耳，露出一對鐵灰色牛角。
衛生紙男是我的患者──程青城，正是方才與我一起坐在森林裡的男子，明顯受到情傷，初步估計是被女方狠甩。治療期間無論我如何引導，最終只會產生同一種結果：看他崩潰。
他沒有說過事情的原委，每一次的見面都以他撕心裂肺的哭泣開場，他會含糊嘶喊著茵茵──約莫是女方的名字──接著哭到山窮水盡。
目前的線索只有這些，患者不訴說，我也只好跟他長期抗戰。從某次見面開始，我便隨身攜帶幾包衛生紙給他拭淚，拭鼻水，這般舉動導致同事們給他起了個綽號──衛生紙男。
他是衛生紙殺手，有時可以用上三包，冥界的衛生紙又貴又難買，久了讓我覺得衛生紙殺手殺的是我，存心要我死第二次。
窮死。
我頹然扯下頭上裝飾的耳箍，走向右側走道。
這次工作我被分配到袋鼠裝扮，一身棕色毛絨的服裝極其沉重，讓我行走都有困難，始終待命在旁的守門者似乎意識到這點，小跑步前來支援。
我專屬的守門者是隻用後腳站立的白馬，不是裝扮，而是真正的馬。我看不出牠是什麼樣的情緒，興許有副良善的個性，牠熟練地用馬蹄接住我褪下的累贅裝束，遞上我平日穿著的黑洋裝。我接過手，只見牠盡職地抱著我的工作服轉身走向汙衣室，袋鼠服裝的長長尾巴在地面上拖曳出沙沙聲響。
露西的工作服就不那麼普遍級了，春夢部門發派的自然是情趣衣物，說是衣物不如就說是幾條絲質的碎布吧。她本人是挺愛的，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露西見我套上洋裝，也就吶吶地換回日常裝扮，臉上透出些不甘願，我想她最大的宏願是當上天體營的小公主。
她專屬的守門者是隻站立的短吻鱷，面對總是不願一下班就換裝，老是穿著情趣內衣到處走動的露西，短吻鱷只能跟著她踱來踱去，大概還是挺困擾的。此刻一起跟來綜合部門的短吻鱷接過露西濕黏的情趣衣物，面色相當難看。或是牠原本就長那樣子，我一直分辨不出來。
一旁回到我身邊的白馬朝我遞上了濕毛巾，我點點頭就捉來往臉上抹。
「伊莎。」
露西喚我時搭上我一側的肩，另一隻手忽然摩娑了我的山羊角。羊角生長在我的頭骨上，我感到發癢，連聲制止她再摸下去。
露西玩味地笑了，看我心有餘悸的模樣似乎感到好玩，又貼上來指著我頭上的角。
「越來越長了。」
她在嘲笑我。
我揪起眉，挫敗感一下子湧了上來。
「誰害的妳還不知道嗎。」
「衛生紙男？」
「廢話！」我禁不住放大音量，兩位守門者看上去都被我嚇得怔住了，露西則皺了下鼻梁。
「好嘛，這麼激動。」她紅潤的嘴唇抿成平直的線，像是嫌我暴躁地掠過我一眼，逕自走向了員工餐廳。
啊。
一時間我為自己的情緒不穩感到難堪，但這事關我的存亡，難免憤慨一些。
我向我的白馬與她的短吻鱷欠身，連連為自己失控的態度道歉，牠們看似不在意的樣子，搖搖頭便走遠了。
我深深地吁口氣，視線跟上露西的背影。她俏麗的短髮越漸深藍，向上彎曲的牛角短得幾乎要消失。
──她就快離開了。
那是我唯一的想法。
※※※
我們很早就不是人類了，至少在我們的感覺上是如此。
時間緩慢推移，我們夾在世界的縫隙，沒幾個人在乎自己死了多久。
我們是萊爾。
萊爾是我們的職稱，在這裡，我們有著自己的名字、臉孔、外型，與個性，全由冥府上層發派。一切不會與生前相同，來到這裡我們像是一張歸零的白色畫布，被勾勒，再被塗上陌生的顏料。
伊莎萊爾。
然後我被寫上這樣的名字。
「伊莎萊爾？喜餅？」
「那是伊莎貝爾。」
當每個前輩笑著揶揄我時，我同樣微笑地糾正。我的名字差一個字就能與人間的喜餅公司撞名。在迎新會上我微笑著但是牙根有點緊，名字備受揶揄從來就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可這件破事還有人比我更深受其害，我就寬心多了。我的搭檔──吉比萊爾。外形年約二十八至三十之間，是一位高挑的金髮男子，體格是讓人不敢正面衝突的類型，老是半捲的襯衫袖下隱約可見肌肉起伏，線條看上去是不好惹的。
首次在宿舍與吉比自我介紹後，我朝他點頭致意。
「很高興認識你。你知道吉比花生醬嗎？」
從此吉比沒有再提半句喜餅，用不著幹架真是太好了。
冥界官方下令，配為搭檔的兩人業績必須合併計算，定期由上層管理者加以評等，要是評等結果降至零顆星，兩人將被一併消滅，喪失投胎資格，反之，等級到達十顆星即能優先投胎，聽說就像人間的online game，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過似乎很現實。
上層告訴我們，這是冥界──毫無生命體存在的世界。
「要成為生命體，就必須奮力工作！」
初來冥界時，佇於露天廣場高檯上的高層主管如此演講，他講得慷慨激昂，我卻在台下睡著了。我歪斜坐在眾多新手萊爾之間，濃厚的疲憊令我忍不住低頭寐息。殊不知再醒來，卻沒有想像中神清氣爽，黏稠的疲累淤積在體內。
身旁幾個女性新手搖搖我的肩，直要我打起精神。「振作點呀，妳怎麼看起來這麼累呀？」我才想問妳們怎麼精神那麼好？「等等還有新進員工迎新活動，妳要看起來興奮一點啊。」真是強人所難。
她們不斷在我身邊談笑，說起剛才在台上演講的主管帥到犯規，我跟不上話題只好沉默，任她們拉著我前往下個活動地點與幾位老鳥萊爾相見。
頭上變化萬千的天色偏暗，我仰面望著，還沒有太大的實感，許多情緒如汙泥般難以排解，我便這樣心不在焉地被眾人胡亂塞進了迎新會。
「哎呦，又一批新血！真可愛。來、坐！隨便坐！」
迎新會的會場在一座乳白色的單層建築內。交誼廳裡，幾位老鳥萊爾有男有女，一一招呼我們坐下，他們堆滿笑容地對我們各種划拳喝酒，氣氛高昂時，就開始暢談我們萊爾比起那些永遠未能投胎的鬼魂及妖物，是更加高尚的存在。
「我們只要表現好就能投胎，是冥界裡最高等級的一群無生命體，你們一定要牢牢記得這一點。」
「但也因為我們能投胎，那些鬼魂跟妖物不能，所以我們有一個限制，我們不能在鬼月期間潛進人間，鬼月時必須離鬼門遠點。」
「還有，我們身為無生命體，我們現在的肉體器官、影子和體溫，甚至連我們能感受到的那些五感都是虛擬的，但是我們萊爾很特別，我們不像那些連五感都沒有的鬼魂跟妖物，我們萊爾受傷會痛，會流血，喝醉會興奮，感官會受刺激變得更敏銳等等，這些都讓我們比
那些鬼怪更像人類。」
我們要以身為萊爾為榮。
一位老鳥萊爾們對我們如此強調，其他的老鳥萊爾們紛紛頷首。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厭惡那句話。
與那些自視甚高的眼神。
水霧漸漸濃了。
他的夢境像能擰出水來。
森林深處，這裡的草皮濕軟，我在微光裡看著面前的他。
這是門裡。
他有著成年男子的模樣，與我席地坐在樹林間，蟲鳴伴隨他低頭時散溢的低咽揉入迎面的風裡，四周透著篩過葉縫的淡淡光束，是沒有溫度的晨光。冷調的光線刷上他一側的臉，讓我看見從他臉上滴落的東西。
「先生，我下班了。」
我手捧一袋衛生紙，面無表情地出言提醒。我的手錶滴答作響。男子只是連抽了幾張紙捏在手中，淚水還在掉。衛生紙不是這樣用的。我想說，還是作罷了。
風吹過來，空氣裡有濕泥土與青草的清晨氣味。
手錶的聲響急促起來。
「我下班了，先生。」我瞇眼扯出一秒笑臉，「那就先這樣，我下次再來聽你哭哈。」
我收起手上即將見底的衛生紙──它原本是滿的──隨而對他揮手。
男子抬起臉，他有一張俊秀的皮相，清瘦頎長的身材。他似乎想起身，我先一步那麼做了，我穿著笨重的服裝站起，很快找到不遠處藏在樹叢中直立的一扇門。
手錶開始震動了。
「等……」
身後傳來男子哭啞的嗓音，我在同一秒轉開門把踏出了門。他的門有著鈷藍底色點綴金漆花紋的門框，框內是一扇深棕色的厚實門板，門板上鑲嵌了鵝黃色的毛玻璃，在光影下閃爍琉璃材質的色彩流動。男子的門有著美式復古的味道。
這是浸夢門。
我走出他的夢境，走入我的現實。
反手關上門板時，我垂下視線不願去看他的臉，他總是能把自己哭成個爛泥巴。我死著眼神按下門上生鏽的栓鎖，扶著一旁深棕色的木欄杆走下臺階。
各色各異的一扇扇浸夢門在我的現實世界裡交錯懸浮，銜接懸浮門板的灰白臺階，在我每一次踏動時隨之搖晃。
穩住腳步踏上實心地面時，我抬起眼。
這是門外。
我的現實在浸夢門外，被人們稱之為陰間，或冥界──無所謂，反正不好混。
「哎、下班了？辛苦了。」同部門一位女同事經過身側時對我笑道：「露西在等妳。」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遠遠地就看見了露西。
露西姿態婀娜地端坐在綜合部門等候區的長條木椅上環視四周，臉上盡是嫌惡。
我隸屬的綜合部門是各部門當中最老舊的，建築本體由泛白的老木板搭建，照明用的是固定在木柱上的火把，古老得連空氣都充斥著霉濕氣味。在最奢華的春夢部門工作的露西自然是不能理解的。
我笑起來。
「知道了。」
向同事道謝後，我依著忽明忽弱的火光走向露西，沿路經過許多低空浮動的浸夢門。人類世間一人擁有一扇，數量肉眼可見的可觀。我側身一一避開熙來攘往忙碌的同事，大多都是綜合部門中的熟面孔。
距離露西三步遠時，她轉過頭發現了我。
「慢死了。」
她皺著白淨眉心咕噥，因不悅而擠出的一側法令紋浮上她婉麗的面容。她細瘦的雙手環在胸前，身上還是工作裝扮。
我沒有回應她的抱怨，她明知道工作時間的長短是固定的。
「怎樣，有進展嗎？」露西站了起來，直指我手中所剩無幾的衛生紙。
「如果妳是指衛生紙還有剩的話，那就是有。今天剩三張，歷史性的突破。」我將衛生紙包裝揉成一團，無奈地塞進露西的懷裡。
她低眸捉出剩下的面紙，眼底泛出笑意地用以擦拭自己半濕的身體。春夢部門的人為什麼總是濕答答的，我完全不想知道。
「好了。我說過了，」她湊近一些拍拍我的肩，雲淡風輕地說出可能是他們之所以濕答答的原因，「妳可以用身體安慰他啊。」
「我也說過了，妳以為大家都跟妳一樣？」
「是啦，確實不一樣。胸沒我大，臀沒我翹的，但也不用這麼沒自信哪。妳好歹也是女的，也是可以澆澆衛生紙男的慾火啊。」
「閉嘴，小蕩婦。」
露西聽著朗朗笑開，隻手摘下自己頭上裝飾性質的毛絨熊耳，露出一對鐵灰色牛角。
衛生紙男是我的患者──程青城，正是方才與我一起坐在森林裡的男子，明顯受到情傷，初步估計是被女方狠甩。治療期間無論我如何引導，最終只會產生同一種結果：看他崩潰。
他沒有說過事情的原委，每一次的見面都以他撕心裂肺的哭泣開場，他會含糊嘶喊著茵茵──約莫是女方的名字──接著哭到山窮水盡。
目前的線索只有這些，患者不訴說，我也只好跟他長期抗戰。從某次見面開始，我便隨身攜帶幾包衛生紙給他拭淚，拭鼻水，這般舉動導致同事們給他起了個綽號──衛生紙男。
他是衛生紙殺手，有時可以用上三包，冥界的衛生紙又貴又難買，久了讓我覺得衛生紙殺手殺的是我，存心要我死第二次。
窮死。
我頹然扯下頭上裝飾的耳箍，走向右側走道。
這次工作我被分配到袋鼠裝扮，一身棕色毛絨的服裝極其沉重，讓我行走都有困難，始終待命在旁的守門者似乎意識到這點，小跑步前來支援。
我專屬的守門者是隻用後腳站立的白馬，不是裝扮，而是真正的馬。我看不出牠是什麼樣的情緒，興許有副良善的個性，牠熟練地用馬蹄接住我褪下的累贅裝束，遞上我平日穿著的黑洋裝。我接過手，只見牠盡職地抱著我的工作服轉身走向汙衣室，袋鼠服裝的長長尾巴在地面上拖曳出沙沙聲響。
露西的工作服就不那麼普遍級了，春夢部門發派的自然是情趣衣物，說是衣物不如就說是幾條絲質的碎布吧。她本人是挺愛的，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露西見我套上洋裝，也就吶吶地換回日常裝扮，臉上透出些不甘願，我想她最大的宏願是當上天體營的小公主。
她專屬的守門者是隻站立的短吻鱷，面對總是不願一下班就換裝，老是穿著情趣內衣到處走動的露西，短吻鱷只能跟著她踱來踱去，大概還是挺困擾的。此刻一起跟來綜合部門的短吻鱷接過露西濕黏的情趣衣物，面色相當難看。或是牠原本就長那樣子，我一直分辨不出來。
一旁回到我身邊的白馬朝我遞上了濕毛巾，我點點頭就捉來往臉上抹。
「伊莎。」
露西喚我時搭上我一側的肩，另一隻手忽然摩娑了我的山羊角。羊角生長在我的頭骨上，我感到發癢，連聲制止她再摸下去。
露西玩味地笑了，看我心有餘悸的模樣似乎感到好玩，又貼上來指著我頭上的角。
「越來越長了。」
她在嘲笑我。
我揪起眉，挫敗感一下子湧了上來。
「誰害的妳還不知道嗎。」
「衛生紙男？」
「廢話！」我禁不住放大音量，兩位守門者看上去都被我嚇得怔住了，露西則皺了下鼻梁。
「好嘛，這麼激動。」她紅潤的嘴唇抿成平直的線，像是嫌我暴躁地掠過我一眼，逕自走向了員工餐廳。
啊。
一時間我為自己的情緒不穩感到難堪，但這事關我的存亡，難免憤慨一些。
我向我的白馬與她的短吻鱷欠身，連連為自己失控的態度道歉，牠們看似不在意的樣子，搖搖頭便走遠了。
我深深地吁口氣，視線跟上露西的背影。她俏麗的短髮越漸深藍，向上彎曲的牛角短得幾乎要消失。
──她就快離開了。
那是我唯一的想法。
※※※
我們很早就不是人類了，至少在我們的感覺上是如此。
時間緩慢推移，我們夾在世界的縫隙，沒幾個人在乎自己死了多久。
我們是萊爾。
萊爾是我們的職稱，在這裡，我們有著自己的名字、臉孔、外型，與個性，全由冥府上層發派。一切不會與生前相同，來到這裡我們像是一張歸零的白色畫布，被勾勒，再被塗上陌生的顏料。
伊莎萊爾。
然後我被寫上這樣的名字。
「伊莎萊爾？喜餅？」
「那是伊莎貝爾。」
當每個前輩笑著揶揄我時，我同樣微笑地糾正。我的名字差一個字就能與人間的喜餅公司撞名。在迎新會上我微笑著但是牙根有點緊，名字備受揶揄從來就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可這件破事還有人比我更深受其害，我就寬心多了。我的搭檔──吉比萊爾。外形年約二十八至三十之間，是一位高挑的金髮男子，體格是讓人不敢正面衝突的類型，老是半捲的襯衫袖下隱約可見肌肉起伏，線條看上去是不好惹的。
首次在宿舍與吉比自我介紹後，我朝他點頭致意。
「很高興認識你。你知道吉比花生醬嗎？」
從此吉比沒有再提半句喜餅，用不著幹架真是太好了。
冥界官方下令，配為搭檔的兩人業績必須合併計算，定期由上層管理者加以評等，要是評等結果降至零顆星，兩人將被一併消滅，喪失投胎資格，反之，等級到達十顆星即能優先投胎，聽說就像人間的online game，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過似乎很現實。
上層告訴我們，這是冥界──毫無生命體存在的世界。
「要成為生命體，就必須奮力工作！」
初來冥界時，佇於露天廣場高檯上的高層主管如此演講，他講得慷慨激昂，我卻在台下睡著了。我歪斜坐在眾多新手萊爾之間，濃厚的疲憊令我忍不住低頭寐息。殊不知再醒來，卻沒有想像中神清氣爽，黏稠的疲累淤積在體內。
身旁幾個女性新手搖搖我的肩，直要我打起精神。「振作點呀，妳怎麼看起來這麼累呀？」我才想問妳們怎麼精神那麼好？「等等還有新進員工迎新活動，妳要看起來興奮一點啊。」真是強人所難。
她們不斷在我身邊談笑，說起剛才在台上演講的主管帥到犯規，我跟不上話題只好沉默，任她們拉著我前往下個活動地點與幾位老鳥萊爾相見。
頭上變化萬千的天色偏暗，我仰面望著，還沒有太大的實感，許多情緒如汙泥般難以排解，我便這樣心不在焉地被眾人胡亂塞進了迎新會。
「哎呦，又一批新血！真可愛。來、坐！隨便坐！」
迎新會的會場在一座乳白色的單層建築內。交誼廳裡，幾位老鳥萊爾有男有女，一一招呼我們坐下，他們堆滿笑容地對我們各種划拳喝酒，氣氛高昂時，就開始暢談我們萊爾比起那些永遠未能投胎的鬼魂及妖物，是更加高尚的存在。
「我們只要表現好就能投胎，是冥界裡最高等級的一群無生命體，你們一定要牢牢記得這一點。」
「但也因為我們能投胎，那些鬼魂跟妖物不能，所以我們有一個限制，我們不能在鬼月期間潛進人間，鬼月時必須離鬼門遠點。」
「還有，我們身為無生命體，我們現在的肉體器官、影子和體溫，甚至連我們能感受到的那些五感都是虛擬的，但是我們萊爾很特別，我們不像那些連五感都沒有的鬼魂跟妖物，我們萊爾受傷會痛，會流血，喝醉會興奮，感官會受刺激變得更敏銳等等，這些都讓我們比
那些鬼怪更像人類。」
我們要以身為萊爾為榮。
一位老鳥萊爾們對我們如此強調，其他的老鳥萊爾們紛紛頷首。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厭惡那句話。
與那些自視甚高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