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因為實心才死掉的〉
事情的根本有時不存在，它是空心的。我們太習慣對著空了的盆栽說話，追緬萬物之逝去或肉體間的疏離及冷漠，覺得盆栽可憐。殊不知它只想是個盆栽，很快樂，不用土壤不用種子不用陽光空氣水，它因為空心所以活得比你更久。
?
你因為實心所以才容易死掉。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全往內裡塞。內裡原是住著自己，沒空間了，只好一次次挖出來，才得以填進別的東西。裝滿了上路。路上各種花，風唱起歌、天空飄出毒品的味道，想裝的美好實在太多了，有時連邪惡的也不肯放掉，最後腐壞的長蟲的佈滿坑的入了心裡，也成為藝術。藝術也等於私人的道理。
?
就這樣解釋著。慢慢，你為了藝術，開啟了解釋之路。別人沒問的，你的腦中自動響起回聲，一座巨型的演唱會現場，躺在舞台中央但是沒有麥克風。音響壞了，來源不明的嘈雜紊亂，參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以及聽不懂的語言，你卻說你都聽懂了。要回答，就要找到起點，找到事情的根本。事情的根本在哪裡？
?
沒有人在乎你心中的藝術，你準備演說的道理。
你就是因為實心才死掉的。
記得，凡事，不要有心。
?
2020.03.29
〈欺〉
長得像恨的
其實是著火反撲的愛
長得像畏懼，有發顫的腿
其實是選擇直對而不逃亡
的勇敢
長得像殺人犯的
最想殺的對象，實是自己
長得健全的家庭
其實，是日漸貶值的鈔票
夾雜噓寒問暖，句句長得窩心
結果僅是
消弭無能事實的膚淺交代
長得堅固的
三兩下就碎成粉末
長得像我輩一代應當走在一條路上的
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孤自地走。
長得可以信的
全都不可去信
長得像末日的一晚
其實要真的成為末日，還不容易
──長得不可能的事必須先長成可能的樣子
刀子拿穩一點
選把新的利的，反光極佳的
寫完那封信，長得真實的信
然後就可以了。
現在，我們一起去做那件
長得不可能的事
不會有人發現的
2021.07.03
〈這世界的善意〉
24小時中
你有20個小時想死（他們叫你不要死）
2個小時在哭
1個小時昏迷
剩下的30分鐘下床吃一口飯再刷牙洗臉
深呼吸
緩慢用1分鐘發張美食照寫下你過得很好
最後的29分鐘呢
他們都出現了
問你怎麼還沒去死
不是說想死嗎
原來也不是那麼想死啊
搞什麼東西愛開玩笑
出來玩吧
2021.11.09
〈我是不會輸的〉
在關了燈的房間裡打字，只留螢幕的光。
傷眼什麼的無所謂，因為正在傷心。
最近的我總在傷心。
傷心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不是因為難在開口，而是難在組織。我喪失了組織的能力。我喪失組織自己情緒的能力。我沒辦法告訴他人我在傷心什麼。我沒辦法好好地說話，好好地表達，好好地寫字。我很想把「它們」都寫下來但我無法。這種感覺很痛苦。
我發現沒能寫下我的痛苦時，很痛苦。
這種痛苦讓我感到一無是處，好像「我的價值」瞬間沒了。
奇怪──什麼時候，「我的價值」等於「寫下痛苦」了？
是誰說的？
是我說的？大家說的？
到底是誰？
寫不了字的自己原來是一只空殼。
那麼此時此刻正在敲鍵盤打下的這些字又算什麼呢。
抱怨。無病呻吟。廢文。
我在幾乎沒有其他客人的咖啡廳二樓覺得想吐。
我努力辦公，試圖讓自己活得像正常人時覺得想吐。
我在回家的公車上望向窗外雍塞的車流時覺得想吐。
我在街道上走路而與陌生人並肩時覺得想吐。
我望著紅綠燈轉換，那個倒數的秒數號誌令我想吐。
我經過婚紗店，那一套白色禮服死在假人身上的樣子令我想吐。
我去藥局領藥，昨日沒有提前告訴我要多看一次正本處方籤的藥師嘴臉令我想吐。
我在折返回家的路上想吐，也想哭。
我哭出來了。
我只是沒有順心如意地在回家前拿到藥，就哭出來了。
我擦乾眼淚，推開家門看見室友時，覺得想吐。
我趕緊衝進房間，拿起那張摺爛的處方籤，又衝出家門，一樓大廳正播放著聖誕歌，有家長帶著小朋友要一起歡唱英文歌度過這個平安夜，那畫面令我想吐。
我還在哭。
我一手拿手機、錢包，另一手拿處方籤和鑰匙，回到藥局。
我平平淡淡地講話，不想要口罩下正持續滑落的淚水造成任何人的困擾。藥師最後問我一句：「要給你袋子裝嗎？」這句話卻又令我想吐。
我抱著七袋藥，我不需要另外的袋子裝。我為什麼需要。
我不怕別人看。
眼淚又多流出了一些。
想到這次回診時醫生換了新的藥，說：「這顆能讓妳好睡一點，也可以幫助妳平常快樂一點。」我突然哭笑不得。
「讓我快樂一點？」
十月之後什麼都亂了。
有時候我很欽佩自己為什麼還能活到現在。
我也很欽佩自己怎能如此厚臉皮賴著不走。
對，「厚臉皮」。
近一個月以來，偶爾我會強制壓下那些心中的魔鬼，告訴自己，我就是要厚臉皮。來吧，來比誰的臉皮較厚吧。我是不會輸的。
「我是不會輸的。」我重複這句話至少上千萬次。在夢中也不曾停歇。
我把手機桌布換成感動人心的勵志語。
這樣的我──為什麼還是輸了。
2021.12.24
〈我不會告訴你〉
一個人住很好
租屋處的陽台延伸出去
冬日偶爾也懂善解人意
替我晾晒上次走訪海灘的白鞋
乾了
倒不盡的砂礫還刺腳
我很久不穿它
?
慢慢清理你的位置
牆壁，行李，皮夾，手機
盡量看上去悠哉愜意
沒有安排正是最坦然的安排
就算拖拖拉拉壞了進度
純粹只是
懶。毫不介意的那種懶。
你又不在這裡。
?
怎樣才算過得挺好
學會三餐定時，睡前刷牙
和你不認識的新玩偶親親抱抱說說謊話？
照鏡子時輕閉上眼
許願那樣
想你信上寫的那句
?
──「你就是我的夢想」
後來實現了嗎
?
2020.02.08
事情的根本有時不存在，它是空心的。我們太習慣對著空了的盆栽說話，追緬萬物之逝去或肉體間的疏離及冷漠，覺得盆栽可憐。殊不知它只想是個盆栽，很快樂，不用土壤不用種子不用陽光空氣水，它因為空心所以活得比你更久。
?
你因為實心所以才容易死掉。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全往內裡塞。內裡原是住著自己，沒空間了，只好一次次挖出來，才得以填進別的東西。裝滿了上路。路上各種花，風唱起歌、天空飄出毒品的味道，想裝的美好實在太多了，有時連邪惡的也不肯放掉，最後腐壞的長蟲的佈滿坑的入了心裡，也成為藝術。藝術也等於私人的道理。
?
就這樣解釋著。慢慢，你為了藝術，開啟了解釋之路。別人沒問的，你的腦中自動響起回聲，一座巨型的演唱會現場，躺在舞台中央但是沒有麥克風。音響壞了，來源不明的嘈雜紊亂，參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以及聽不懂的語言，你卻說你都聽懂了。要回答，就要找到起點，找到事情的根本。事情的根本在哪裡？
?
沒有人在乎你心中的藝術，你準備演說的道理。
你就是因為實心才死掉的。
記得，凡事，不要有心。
?
2020.03.29
〈欺〉
長得像恨的
其實是著火反撲的愛
長得像畏懼，有發顫的腿
其實是選擇直對而不逃亡
的勇敢
長得像殺人犯的
最想殺的對象，實是自己
長得健全的家庭
其實，是日漸貶值的鈔票
夾雜噓寒問暖，句句長得窩心
結果僅是
消弭無能事實的膚淺交代
長得堅固的
三兩下就碎成粉末
長得像我輩一代應當走在一條路上的
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孤自地走。
長得可以信的
全都不可去信
長得像末日的一晚
其實要真的成為末日，還不容易
──長得不可能的事必須先長成可能的樣子
刀子拿穩一點
選把新的利的，反光極佳的
寫完那封信，長得真實的信
然後就可以了。
現在，我們一起去做那件
長得不可能的事
不會有人發現的
2021.07.03
〈這世界的善意〉
24小時中
你有20個小時想死（他們叫你不要死）
2個小時在哭
1個小時昏迷
剩下的30分鐘下床吃一口飯再刷牙洗臉
深呼吸
緩慢用1分鐘發張美食照寫下你過得很好
最後的29分鐘呢
他們都出現了
問你怎麼還沒去死
不是說想死嗎
原來也不是那麼想死啊
搞什麼東西愛開玩笑
出來玩吧
2021.11.09
〈我是不會輸的〉
在關了燈的房間裡打字，只留螢幕的光。
傷眼什麼的無所謂，因為正在傷心。
最近的我總在傷心。
傷心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不是因為難在開口，而是難在組織。我喪失了組織的能力。我喪失組織自己情緒的能力。我沒辦法告訴他人我在傷心什麼。我沒辦法好好地說話，好好地表達，好好地寫字。我很想把「它們」都寫下來但我無法。這種感覺很痛苦。
我發現沒能寫下我的痛苦時，很痛苦。
這種痛苦讓我感到一無是處，好像「我的價值」瞬間沒了。
奇怪──什麼時候，「我的價值」等於「寫下痛苦」了？
是誰說的？
是我說的？大家說的？
到底是誰？
寫不了字的自己原來是一只空殼。
那麼此時此刻正在敲鍵盤打下的這些字又算什麼呢。
抱怨。無病呻吟。廢文。
我在幾乎沒有其他客人的咖啡廳二樓覺得想吐。
我努力辦公，試圖讓自己活得像正常人時覺得想吐。
我在回家的公車上望向窗外雍塞的車流時覺得想吐。
我在街道上走路而與陌生人並肩時覺得想吐。
我望著紅綠燈轉換，那個倒數的秒數號誌令我想吐。
我經過婚紗店，那一套白色禮服死在假人身上的樣子令我想吐。
我去藥局領藥，昨日沒有提前告訴我要多看一次正本處方籤的藥師嘴臉令我想吐。
我在折返回家的路上想吐，也想哭。
我哭出來了。
我只是沒有順心如意地在回家前拿到藥，就哭出來了。
我擦乾眼淚，推開家門看見室友時，覺得想吐。
我趕緊衝進房間，拿起那張摺爛的處方籤，又衝出家門，一樓大廳正播放著聖誕歌，有家長帶著小朋友要一起歡唱英文歌度過這個平安夜，那畫面令我想吐。
我還在哭。
我一手拿手機、錢包，另一手拿處方籤和鑰匙，回到藥局。
我平平淡淡地講話，不想要口罩下正持續滑落的淚水造成任何人的困擾。藥師最後問我一句：「要給你袋子裝嗎？」這句話卻又令我想吐。
我抱著七袋藥，我不需要另外的袋子裝。我為什麼需要。
我不怕別人看。
眼淚又多流出了一些。
想到這次回診時醫生換了新的藥，說：「這顆能讓妳好睡一點，也可以幫助妳平常快樂一點。」我突然哭笑不得。
「讓我快樂一點？」
十月之後什麼都亂了。
有時候我很欽佩自己為什麼還能活到現在。
我也很欽佩自己怎能如此厚臉皮賴著不走。
對，「厚臉皮」。
近一個月以來，偶爾我會強制壓下那些心中的魔鬼，告訴自己，我就是要厚臉皮。來吧，來比誰的臉皮較厚吧。我是不會輸的。
「我是不會輸的。」我重複這句話至少上千萬次。在夢中也不曾停歇。
我把手機桌布換成感動人心的勵志語。
這樣的我──為什麼還是輸了。
2021.12.24
〈我不會告訴你〉
一個人住很好
租屋處的陽台延伸出去
冬日偶爾也懂善解人意
替我晾晒上次走訪海灘的白鞋
乾了
倒不盡的砂礫還刺腳
我很久不穿它
?
慢慢清理你的位置
牆壁，行李，皮夾，手機
盡量看上去悠哉愜意
沒有安排正是最坦然的安排
就算拖拖拉拉壞了進度
純粹只是
懶。毫不介意的那種懶。
你又不在這裡。
?
怎樣才算過得挺好
學會三餐定時，睡前刷牙
和你不認識的新玩偶親親抱抱說說謊話？
照鏡子時輕閉上眼
許願那樣
想你信上寫的那句
?
──「你就是我的夢想」
後來實現了嗎
?
2020.02.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