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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芙美子(上)──男人是公寓,入住便須付錢【節錄】

我一個月只能寫三、四篇童話或詩歌。可這就連日常的白米飯也維持不了。腹囊空空,頭腦便也懵懵懂懂。我的思想已經發了霉。唉!我的頭腦裡哪兒還有什麼無產階級或資產階級,我就是只想吃個白飯糰。
我要吃飯。

我已整整兩日沒有進食。我將麻木的軀體橫在三鋪席大的居室裡,像一支破舊的喇叭,悲切而布滿塵埃。口中的唾液化作煙霧,統統返回了胃裡。此時的空想給人以一種茫然之感。一種對於美麗和豪華的由衷反感,像血塊一樣生生自心中湧出。
──林芙美子《放浪記》

  一九二四年,大正十三年,林芙美子二十一歲,距離二十七歲那年夏天,《放浪記》出版熱銷六十萬冊,成為超級暢銷作家,還有六年、兩千多天的漫長貧窮日子,要一天一天挨過。
  「故鄉送來充滿潮味的棉被。我將它晾在陽光燦爛的簷下。」這年冬天,林芙美子賣掉她的棉被,換一點薄錢,搬到多摩川旁的小屋與詩人野村吉哉同居。林芙美子也寫詩,她在東京結識許多信仰無政府主義的頹廢詩人,大夥都窮,財產共享,一起煮大鍋麵條吃。野村不僅無業,還患有結核病。野村有專屬的書桌和一個大書箱,芙美子的書桌是一個原本裝柑橘的箱子。兩個寫詩的人相戀,必須有一人投入世俗,出去工作,賺房租,賺生活費,賺每餐的白米飯,毫無意外的,付出勞力的總是女人。
  出身貧寒,沒有學歷的女人選擇不多:擺攤、幫傭、服務生、工廠女工、陪酒的吧女,不出這幾種選擇。窮到付不出房租時,林芙美子也想過下海賣身,但她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長得不好看,難看又貧窮的女人,男人到底會看上她什麼?
  第一個男人是大學生岡野軍一,十九歲的林芙美子為了他,從海濱漁村奔赴東京,岡野悠哉地上學讀書,芙美子當女傭揹小孩,小孩在她背上睡著時,她可偷空讀一點契訶夫的小說,也許會讀到那篇〈渴睡〉,十三歲的保母在濃厚睡意的圍攏下掐死照顧的小嬰孩。不想低聲下氣幫傭,她找到簡陋的工廠,在玩具上塗賽璐珞,四周瀰漫著難聞的氣味,日薪六錢,每天定額三百五十件,如果達不到就要被扣薪。早上七點上工,傍晚五點下工,一整天連抬頭望望窗外的餘閒都沒有。岡野大學畢業後,拋棄女友,跑回故鄉。
  「倘若給這種傢伙養了孩子該如何是好?……我跑到墓地,在碑石上拚命撞擊腹部。」林芙美子前往岡野的老家,買了一盒一元錢的點心,登門拜訪,「兩頭牛,朽壞的稻草屋棚。檸檬山坡。有矮腳雞的遍地開花的庭院。……一個黑黑的、稻草人似的彎腰阿婆從裡屋趕雞出來,好像是那人的母親。」岡野家毫不體面,但其父母仍瞧不起林芙美子,因為她沒有可回去的故鄉,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有如喪家之犬,「我從男人手裡抓過點心盒,使足了勁兒扔向大海。」
  第二個男人是劇場界的田邊若男,自稱無產階級,林芙美子發覺他緊鎖的皮包裡藏著兩千元。儘管如此,林芙美子還是幫田邊付了兩個月的房租。有次去找他,發覺他和同劇組的女演員糾纏在床上,在那個她付租金的房間。夏天和田邊分手,到了冬天,林芙美子即典當棉被投奔第三個男人,詩人野村吉哉,兩人同蓋一床棉被,便不需要兩條棉被。沒學到教訓的林芙美子依然出錢養著男人,她到小酒館應徵吧女,薪水低廉,重要的是小費,客人說:「妳若一口氣喝十杯威士忌,我給十元!」想著家裡得肺癆的男人,林芙美子一灌而下,「呸、呸、呸,我想嘔吐出來。我的眼睛燃燒出火焰。我憎恨所有人。啊!我是個沒有貞操的女人。你想看脫衣舞嗎?我跳給你看。」
  沒有貞操的女人回到家,墮落為沒有勇氣的女人。野村脾氣暴躁,經常動手,這天他將芙美子按在地上,伸腳用力踢她,暴風雨後家屋體無完膚,紙拉門撞破了,窗簾被扯下來,碗盤茶杯沒有一個完整的,「貧窮竟把我們的身心蹂躪成這般模樣。那種肆無忌憚近乎殘酷。」被虐打過後,芙美子還像平日一樣,將野村的詩稿整理好送去雜誌社,「可面對的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退稿。」懷才不遇,這很可能是野村陰陽怪氣的緣由,然而男人並不自己出面,總是讓芙美子去鞠躬哈腰,陪笑臉碰軟釘子。

男人就是公寓,
入住便須付錢;
我像豬狗一樣嗅著臭味兒,
在吧屋之間穿梭來去。
──林芙美子詩作

 野村甩手出門,徹夜不歸,林芙美子將所有的錢都給了野村,身無分文,餓到難以忍受,夜半她生起炭爐,燒了一鍋開水,用醬汁沖了一碗熱湯,咕嚕咕嚕喝下。這夜睡得很不安穩,恍惚間,她彷彿聽到野村回來的聲音,饑餓的感覺壓過了對男人的想念,她想像男人的懷裡塞滿夾餡麵包,那是芙美子小時候幫父母兜售過的,一元錢一個。在煤礦區,有時跟著父親揹著大包袱賣化妝品和紙扇,有時跟著母親叫賣香蕉或麵包,挨家挨戶兜售,母親誇她有做生意的天賦。相較於大城市,林芙美子更喜歡在偏遠的礦區做生意,那會讓她比較自在,在這裡能遇見比他們更窮困的朝鮮人,十幾戶人家塞滿一間簡陋的長屋,「葦席鋪就的榻榻米上,孩子們光溜溜地疊著羅漢,宛如一堆剝了皮的洋蔥。」
  和野村大吵一架的隔天清晨,窗外下起雪來,等在門外的是臉龐凍得通紅,來東京投靠女兒的母親林菊。母親帶來七顆煮蛋、兩個橘子,還有在火車上吃了一半的便當,女兒接過來,狼吞虎嚥扒完飯盒。問母親帶多少錢來,不足六錢,氣得女兒想吼她。母親連自己的棉被都沒帶來,野村回來之後怎麼辦?一條棉被三個人怎麼蓋?男人會歡迎母親來借住幾天嗎?中午過後,野村終於歸來,見到母親理都不理,逕自坐在他的書桌前,芙美子端上四顆煮蛋,兩個橘子,畢恭畢敬,說這是母親帶來(寒傖的見面禮),野村頭也不抬。芙美子只能帶著母親出門,要找人借錢,否則今晚她和母親沒有落腳之處。走著走著芙美子突然想到,何不向上一個男人,那個劈腿的劇場人田邊若男借一點錢?他似乎過得不錯。田邊一見到她就彷彿沾染到傷寒,滿臉嫌棄,丟給她五元,說只有這些。

我暗下決心,從今日起,決不再鍾情從事寫作的男人。找個車夫或木匠都可以。應當和這樣的人白頭偕老。我也斷然決定,從今往後再不寫詩了。我已不能忍受別人將我的詩歌當作笑料。
 隨著女兒在寒冬裡奔波借錢的母親,凍到腳都僵硬,走不動了。矮小的女兒蹲下揹起母親,走進最近的食堂,讓母親坐在火爐邊的位置取暖。女兒用借來的錢點了兩碗飯,一個火鍋,一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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