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
0
「我的離去，一如花的種子／但如果它落在，不是醇厚的土壤上」
閉上雙眼，他腦中反覆浮現詩句。
年歲流逝，他感覺︰外面的自己越活越少，裡面的自己越活越多。現實變得緩慢。他陷於紛亂記憶，一再徬徨、破碎。
閉上眼，直至裡面和外面，都沒有一絲聲音。
最終，他無法原諒自己。
1
高鐵南下，將要穿越國界。
車廂跑馬燈改變了語言順序，重複車班資訊。他望向窗外。年輕時，行車總見大片蒼碧稻田；如今，車窗全配了螢幕功能，半透明的廣告色彩繽紛，蓋過了窗外景觀。車票實名制，螢幕依乘客年齡與瀏覽紀錄自動調整投放內容，其間交錯政令宣傳，他感到有點厭煩，卻找不到關閉按鍵。也不想叨擾隔壁年輕乘客，以免顯得自己像個落後於科技的怪老人，更何況，這年頭，陌生人之間不該輕易搭話。他忍耐著，透過半透明廣告，試著在窗外尋找熟悉景色。
多久沒回家？想不起來，只知非回去一趟不可。
近年，兩國情勢日益緊繃，邊界通關越發困難，日後跨國返鄉勢必阻撓重重。想起自己回去這一趟的目的，他直冒冷汗。視線移回車內，他發覺，少了乘客們言談聲。四處張望，剛剛在說話的人卻沒一個閉著嘴。
又來了。新助聽器又失靈了。
他不緊張，若推車經過，他便不理會服務員，對方問什麼就搖頭。不是第一次這樣。他並不緊張，卻有點感傷。難道真老了？八十多歲身子，換了幾副助聽器，號稱最新科技，短暫失聰狀況卻越加頻繁。不知該怪助聽器還是怪自己。新助聽器標榜隨環境調整增幅︰「最新進步技術，適合所有聽障朋友。」最新、最進步，偏偏跟我身體不合。他想︰是不是我跟不上時代了？
感慨著，他卻看見前一節車廂內，靜音的搖晃世界裡，遠遠走來人影。車長制服，列車震顫，他看見車長身後閃露出員警，全副武裝。他手心冒汗。
跑馬燈切換英語︰
經通報本列車疑有不明人士攜帶爆裂物，請乘客配合安全檢查。
車廂門開，車長進入。他急忙翻找手機紙筆，卻見員警張嘴大喝，不需聽內容也知該停下動作。車長走來。從嘴型判斷，對方所說的語言，是三大語言中自己較不熟悉的。他囁嚅︰「我ㄋㄨㄥ……ㄨㄥ……聾……」他用三種語言，分別調整幾次才說出︰我是聾人。
其實，他用了四種語言。
手勢盡量快速、精準、輕柔，不要看起來有攻擊性。他右手伸出食指輕觸鼻尖，再立刻拇指貼於掌心而其餘四指伸直碰觸下顎，最後五指伸直蓋住耳朵。
我是聾人。「文法手語」按口語字序。幸好，這座島嶼上，手語不分國界，他想，兩國手語如此相近，只有一些詞彙差異。
他順勢指了指耳內，深埋著迷你耳機似的裝置。車長表情從警戒軟化成錯愕，遞來紙筆。他們用英文簡短筆談，車長身後武裝警察臉色緊繃，槍不離手。檢查行李，釐清了他為何要帶那麼大一個空空的行李箱。車長、警察離開，繼續檢查其他乘客。他心裡嘀咕︰
就算戰爭欲來的氣氛籠罩全島，我八十老幾了，難道像恐怖分子？
微微喘息，想起方才，車長表情軟化的瞬間，他知道，派上用場了。他花好多年才明白，比畫著手語的同時，你要試著說話，嗚嗚啊啊怪腔怪調都好。
你要試著說話，別人才會知道你「不行」。
你有義務讓別人知道你「不行」。他兒時吃這虧，竟被送往啟智班。
他回神，傳訊息給姪女小殷︰「請來車站接我，助聽器又沒用了。」這次返鄉，他好想見姪孫小楠，聽小殷說小楠放假也南下回家。許久後小殷才回訊息，簡短文字透出冰冷語氣。他知道小殷不想見他。
高鐵即將到達島國首都，跑馬燈依序顯示︰
「Taonan，Tó-lâm……」島南，他心中默念。
抓緊空蕩蕩的大行李箱，手感過輕、不踏實。他抬眼再看一次跑馬燈。
二○八五年，十月十日。天氣晴朗。
他無比陰鬱，一想到要見小殷。
走出老舊的高鐵票口，島國總車站依舊樸素，不似島嶼北方的花國總車站，每年今日都插滿慶祝旗幟。熙來攘往中，他看見，小殷鐵著臉在門口，身旁站著一位高瘦青年。
因為小楠的事，小殷永遠不會原諒他了吧？
像小敏一樣，永遠不會原諒他了吧？
2
十二月，島嶼北方籠罩無盡細雨。雨中，他吃力提起裝滿的大行李箱，沉甸甸，朝著島北車站奮力前行。喘著粗氣，對自己暗罵︰
退休一年，六十歲就這麼不中用？
踉蹌著差點跌倒，他趕時間，高鐵不等人，跨國班車若錯過又難換票。但行李箱實在太重。箱裡塞滿奶粉、尿布、圍兜兜，他想像中小嬰兒需要的東西。他沒有育兒經驗。
何時開始，連他也相信「北方東西總是比南方好」，雖然小殷說那只是北方花國人的成見，說他老人家不必帶東西南下。他想到就氣︰
呸，六十就叫老人家，我近百的老媽還在呢！現在年輕人真是……
冒雨走近。霧灰天色裡，島北車站顯得黯淡。第五代車站大樓外型方正，如同第四代，正門匾額卻清晰大字寫著︰「花國總車站」。改什麼名字嘛？他嘟囔，他心裡這車站永遠是他年輕時的「島北車站」、「北車」。
讀大學時，往往看見站門旁屋簷下，處處厚紙板與舊雨傘堆出小領域，蜷縮著衣衫襤褸的街友，冷冬時讓人擔心。而今，屋簷下放滿智慧充電柱，排列整齊，一逕灰白，表面沒按鈕，也看不見插孔。人走近時，柱身才浮現淡淡光紋。充電柱緊密，間距只夠一人站立。
進入大廳，依舊是記憶中那黑白相間、棋盤似的地板。然而多出一條條長椅，中間設有把手，防止街友久躺。
車站中央，大鐘顯示日期︰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他懷念從前大廳沒座椅的日子，大家一圈圈在黑格裡圍坐，多溫馨。那時，和小敏南下也總在這等車，身旁有人聊天、有人面交，有人用他聽不懂的移工語言交談、分享氣味特殊的食物。現在卻是長椅劃分出制式空間，狹仄緊逼，警衛時時巡邏。
避免群聚。他不是不記得，過往，島嶼快要分治那幾年，街道動亂，沒幾天就遊行示威，車站裡紙箱上總有人拿大聲公喊口號。甚至「占領北車」最後流血收場，他也挨過警棍。
「喂！」突然一聲大吼，他助聽器回聲嗡鳴。他還沉浸於恐懼回憶，猛回頭，看見警衛喝斥街友。他提著沉重行李快步走遠，想著，要是小敏看見，她一定嗤之以鼻︰「輔導脫貧」口號喊了幾年，這樣脫的？
唉！怎麼又在想小敏？
人人都有機器伴侶的時代，他不懂自己，怎麼寧可獨身與破碎回憶作伴。
和小敏離婚二十多年，他還繼續和自己腦袋裡的小敏說話，繼續聽見她對各種事情的想法。兩人高中就在一起了，已是心靈的一部分，分手二十多年仍無從割捨。
上高鐵，他把箱子塞入行李架，坐下喘氣滑手機。點開社群軟體，如同過去數次南下，他又情不自禁造訪小敏的頁面。身體往南運行，多希望心也能和她靠近。頁面裡小敏笑得燦爛，封面照片是她和丈夫結婚時，與繼子三人所拍攝的全家福。那時小敏已是島國的國語教師，和一位來島教英文的米國男子結婚，對方帶來與前妻的一子，金髮碧眼如洋娃娃。
看著小敏美滿的家庭，他頓時覺得自己像孤魂野鬼。
尤其剛退休，他結束了專職筆譯工作，失去生活重心，驚覺需要家庭。六十歲身體加速老化，原以為只是新助聽器不合用，換了幾副，短暫失聰卻越來越常發生，醫生找不出毛病在哪。
退休前都和助聽器相處愉快，他慶幸，筆譯工作不需要聽力。即使，後來，所謂筆譯不過是修改機器譯好的稿子。年輕時偶爾借助網路辭典，隨著科技發展，機器翻譯越來越準確，他只需核對原稿，再稍微更動潤飾即可，漸漸不明白︰究竟機器是他的助手，還是他只是機器的助手？
翻譯漸漸不被需要，但語言教師仍存在。小敏在島國教「島語（Tó-gí）」，他在花國兼職教英文作文，收入都不錯，這是島嶼分治後各自推行雙語政策的結果。離婚不久，小敏回南方了。
時至今日他仍覺得荒謬，竟然真的分開了，兩人和兩國都是。
誰能料想？二○二○年代末尾，大疫橫掃全球，國際間風雲變色，島嶼對岸那虎視眈眈的「大國」，竟放棄了一直以來對島嶼所有權的宣稱。突然間獨立了，一覺醒來中樂透似的，島民們既興奮又徬徨。
而後，更難料想到的，長期敵對的兩大強國，大國與米國都還沒引發「三戰」，島嶼卻先分裂了。島嶼北方花國、南方島國，他和小敏隔著國界。他深深覺得，年輕時如此多臆想、吶喊，如今竟活在未來最荒謬的一版。
分神間，高鐵越過國界，車廂廣播和跑馬燈的語言順序改變。
下一站︰「Taonan，Tó-lâm……」先英語，之後島語。
島南，他心中卻響起花語的聲音。
分裂後不久，島國官方語言定為島語，正名為「Tó-gí」。
過去統治全島的花國政權所使用的注音符號與花語，被逐漸棄用。再來，境內將逐年廢除花國官方所用的意音文字。
那些如同在方塊內圖畫的意音文字，由表達語意的「意符」與表達語音的「音符」組成。例如，「花」字與「菜」字頂上都有著「艸」形「意符」，代表兩字語意上與「草」有關，而底下的「化」字與「采」字為「音符」，表示兩字的發音。不同於純粹記述拼音的羅馬字母，意音文字能以視覺符號去推定字意，是全球僅存仍在使用中的、保有視覺語意符號的文字。傳統上，在島嶼、對岸大國以及周遭的地區，都或多或少地被使用。
新興的島國政權堅持棄用，一來是國防考量，抵禦對岸大國與北方花國，再來，為了突顯文化獨立的決心。此後官方文書使用英語以及專為島語語音打造的「島語拼音系統」為主，島內其他語言拼音為輔。
他記得，當時這政策引發軒然大波。
視島語為母語並自稱「島人」的民族，內部不乏反對聲浪。多數溫和派的島語推行人士，並不贊成廢除意音文字。畢竟，意音文字也能用來記述島語。然而隨著兩國關係日益緊繃，「島人」內部發言權漸漸被強硬派取代。「島人」大約占島嶼上八成人口，另約一成的人口，是幾百年前和「島人」一樣從對岸渡海移入的「客人」，還有此前就居於島上的「原人」。
而他的祖先，三者皆非。
一百多年前「二戰」之後，跟隨花國政權從對岸渡海移入的那群，全被歸為「花人」。花人們來自不同地區，說著不同語言，根本稱不上一個民族。他祖父母都是「花人」，這麼支離破碎地跟著政權遷徙而來。
花國政權藉著高壓統治，數十年間，表面上一統了島嶼的語言。
表面上而已，他想，越是高壓，越是激起反彈。島國獨立後的強硬語言政策，就像曾被深深摔在地上的彈彈球，以一種具有攻擊性的姿態爆發反彈。一切都是為了文化獨立。一想到文化獨立，他內心五味雜陳，他當然希望島嶼能建立自身文化主體。但，建立主體之前，是否該思考「島嶼文化」真正意涵？曾經理想之中，島嶼文化應是包容的文化，不是排除的文化。包容，是人們可以把進入島嶼的一切，變成有島嶼特色的、島嶼的一部分。而不是排除掉島嶼上已然存在的，卻被認為不夠符合本土的、因而被厭惡的。若用排除法去看待文化，那和過去的統治者有何不同？
但，最讓他痛苦的，是他其實明白那種恨。
能責怪一顆被重摔在地的彈彈球奮力反彈嗎？
此刻，他聽著全英語的列車廣播，再來島語一次，再來其他語言。獨缺花語，島國政策明確，雖不禁用花語，但逐步廢除花語。對於在島嶼南方成長的他而言，聽懂島語不是問題。他想起大學時，與小敏轟轟烈烈跑社運喊「抵抗花語霸權」、喊「語言平權」。
當時，兩人相信電視上政治人物高呼︰「花語是花國殖民遺毒。」並激憤於島嶼悲慘身世，二戰前就已被殖民，被迫改換語言，戰後又再被花國統治，再換成講花語。現今，島語裡許多花語沒有的聲音，例如某些濁音和閉口尾音，漸漸消失。語音消失之外，文法和詞彙也越來越像花語。
「這樣下去，島語遲早被花語吞噬。」小敏說，他記得，那時社團辯論。
「怎麼可能共生共榮？跟敵人平權共存？最後，被消滅的一定是我們。」
所以，我們究竟該做到什麼程度呢？他在台下靜靜聽著。講台上小敏慷慨激昂，他打從心底佩服，她總能誠實把想法說出來，很多人心底明明也像她那麼想，卻無法坦白，甚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念頭。
怎麼可能共生共榮？平權共存？但那次辯論主題就是「平權」，後來喊口號也是「語言平權」。
共生共榮，是分治前的美夢。後來，花國雙語政策偏重英語、花語，島國雙語政策偏重英語、島語。兩國語言政策一次次針鋒相對，境內原人和客人的語言則被體制冷落、漸漸被人們遺忘。
高鐵南下，島國首都近了。
手機裡是姪孫的可愛臉龐，像極了姪女小殷。熟睡嬰兒柔嫩如蓓蕾，哥哥抱孫了一定很開心吧。他想，作為家裡唯一選擇到花國生活的人，如果當初留下，是否可以和小敏組成美滿的家？
走出車門，站務員微笑著以島語指示方向，他點頭致謝。並不是故意不說島語，只是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標準地說話，任何語言。
任何需要發音的語言。
電梯關門。他隔著玻璃，對著方才的站務員，用手語說了謝謝。
＊
他使用四種語言︰島嶼手語、花語、英語、島語。
到了姪女家，姪婿與姪孫面前，他刻意藏起其中兩種。
姪孫小楠出生，他視之若己孫。如同姪女小殷出生，他視若己出。每次南下返鄉，他從北方扛整箱玩具衣服零食過來。等到小楠三歲那年，某日，他帶了積木，一老一少玩著，他突然察覺不對勁。
小楠學說話慢，同齡孩子都能說短句了，小楠還是嗚嗚啊啊，口齒不清。那天堆著積木，他問小楠要什麼？小楠嗚嗚哦哦，一手拿積木一手比畫起來，他看著背脊發涼，意識到︰那不是一般比手畫腳！那是Home sign！
Home sign。生於常人家庭的聾人小孩，依憑著語言天性自己發展出的手語。被阻隔於手語與口語一切語言之外，孩子們仍試著用自己的方法和這世界溝通。
即使沒人能懂。
他抱起小楠驚喊：「帶ㄉㄚ看醫生！ㄍㄨㄞ、快！」小殷和姪婿都趕來，他情緒激動而短暫失聰，家人鬧騰一陣才找來紙筆溝通。小楠被送去大醫院做檢查，配了助聽器，所幸發現得早，語言理解能力漸漸和正常孩童無異，只是說話仍遲緩。小殷講起那天仍心有餘悸︰「以為你瘋了！抓著楠楠，怎麼講都不放……誰知道你突然聽不到。」
日後，返鄉見四代同堂的媽媽哥哥小殷一家，他總騰出時間跟小楠「說話」，教這孩子一些手語。小楠有語言天分，講話口吃，但英語、島語都學得好，手語也打得流暢。
「ㄆㄨ時之需嘛，手語學著ㄋㄥ、不到也是學啊。」他這樣解釋，小殷面色不滿。
「醫生說小楠狀況沒那麼糟，再加緊矯正，他遲早可以像個正常人。」小殷回。他從她眼底多讀出一句︰
不要把我孩子當聾子。
他使用四種語言，姪孫小楠精通其中三種。
小楠十歲時，決心只「說」一種。
傍晚，辦公室外車水馬龍，噪音中他結束了棘手的筆譯案子。按開手機，半小時內小殷無數通未接來電，趕緊打去，對方轉成視訊。
「不知道怎麼了……他自己從學校走回來……嗚……他都不說……寫字條要找你……」小殷驚恐流淚。鏡頭一轉，轉向滿臉傷的小孩，是小楠。小楠直視鏡頭，臉上是瘀青，和超乎年齡的堅定。小楠伸出手，確保鏡頭完全拍到，之後，緩緩比畫起來。
為何要讓我這麼為難？
他心底嘆。鏡頭轉回小殷無助的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該如何翻譯手語，在不傷害她的狀況下告訴她，小楠說︰
我再也不要用嘴巴說話。
全家只有他明白怎麼回事，儘管小楠從未明說。他記得自己在啟智班不到一年，老師發覺有異，之後他戴上助聽器先去了啟聰班，六歲才開始學習說話。終於回到普通班後，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是「殘障」，即使是輕微那種。
他可以從同學表情裡，知道他發音「不對」。可是他用盡全力還是聽不出哪裡「不對」。所謂「輕微障礙」就是，你一再給別人「你也做得到」的期望。
但你永遠不可能和他們一樣。
人們討厭失望。他記得那些嘲笑和拳頭一起落下。
眼前，小楠緊閉著雙唇，雙手滔滔不絕。
此後，他成了小楠唯一願意談心的人。
小楠考上花國大學那年，除了小殷以外，全家人都高興。
「怎麼能讓楠楠一個人出國念書！不擔心嗎？」小殷拉著他，希望他幫忙說幾句。「Hó--ah, mài koh kóng--ah. Hōo in siàu-liân-lâng ka-tī kuat-tīng tō hó.」姪婿倒不擔心。
他靜靜聽著夫妻兩人開始以島語爭吵。直到小楠進門，拉著他到房間內聊天。不想聽外頭長輩談論而摘下助聽器，小楠以流利的手語暢談未來規畫。這次和小楠長談，他才發現小楠是多麼聰明的青年，極具表達能力、雄辯、有演說魅力，他不知道小殷為何總覺得小楠這不行那不行，為何總把自己孩子當殘廢。
只因小楠不願開口說話嗎？這麼聰明的青年……如果這樣是「失聰」，不會手語的人算不算「失手」？
那是夏天，他坐在小楠身旁長談，窗外蟬聲噪鳴，房內悶熱，空氣裡沒有一絲人語聲音。他們注視著彼此，每一手形細節，沒有一絲分心。小楠考上應用語言學系，對專職筆譯很有興趣。他已退休，不願潑小楠冷水，但他不確定筆譯專業多久後會被機器取代。而且，反正最後全世界都會用英語，再也不需要翻譯了。
他注視小楠滔滔不絕的雙手，想著，未來年輕人為了「國際化」是否會放棄島嶼手語？甚至也不是改用IS（國際手語），或改用ASL（米國手語），而是只專注於讀寫英語呢？
當今，人們學習英語並非為了英國，而是為了強大的米國。也不全為了米國，而是把英語作為全球共通語。過往，AI（人工智慧）世代初始，即使翻譯軟體蓬勃發展，英語教育並未式微，反而促使各國更積極推行全英語教育。生成式AI最深層的核心邏輯仍以英語為基礎，使非英語國家焦慮不已，就怕下一代人錯過了這個由大型語言模型科技整合全球的新時代。
他突發奇想，哪天全世界聽障者也都要「國際化」，比起母語手語，說不定更擅長讀寫英語？想到實行四十多年雙語政策的花國與島國，這並非不可能。未來，小楠的孩子就不會用島嶼手語了吧？
唉，真是胡思亂想，未來誰能說定？更何況，我也活不到那時吧？
用手語時，他總會回憶童年，啟聰班那年剛開始學說話，忍不住邊說口語邊打手語，那時老媽皺眉︰「手放下，好好說。」是的，他也見過小殷對小楠這麼說，但小楠堅定拒絕。他也聽過小殷嗚咽︰「我怎麼把楠楠生成這樣？」
出房間，他回到口語喧嘩的世界。老媽高懸在客廳的遺照，皺眉看著他，表情和小殷一樣。小殷和姪婿仍在爭論。他知道，老媽和小殷的眼神說著同一句︰要不是你，小楠也不會這樣。
「你當時就不該教楠楠手語。」
過去，是小殷或老媽，誰先說了這一句？
她們永遠不會原諒他了吧？
（摘錄，本篇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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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離去，一如花的種子／但如果它落在，不是醇厚的土壤上」
閉上雙眼，他腦中反覆浮現詩句。
年歲流逝，他感覺︰外面的自己越活越少，裡面的自己越活越多。現實變得緩慢。他陷於紛亂記憶，一再徬徨、破碎。
閉上眼，直至裡面和外面，都沒有一絲聲音。
最終，他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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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南下，將要穿越國界。
車廂跑馬燈改變了語言順序，重複車班資訊。他望向窗外。年輕時，行車總見大片蒼碧稻田；如今，車窗全配了螢幕功能，半透明的廣告色彩繽紛，蓋過了窗外景觀。車票實名制，螢幕依乘客年齡與瀏覽紀錄自動調整投放內容，其間交錯政令宣傳，他感到有點厭煩，卻找不到關閉按鍵。也不想叨擾隔壁年輕乘客，以免顯得自己像個落後於科技的怪老人，更何況，這年頭，陌生人之間不該輕易搭話。他忍耐著，透過半透明廣告，試著在窗外尋找熟悉景色。
多久沒回家？想不起來，只知非回去一趟不可。
近年，兩國情勢日益緊繃，邊界通關越發困難，日後跨國返鄉勢必阻撓重重。想起自己回去這一趟的目的，他直冒冷汗。視線移回車內，他發覺，少了乘客們言談聲。四處張望，剛剛在說話的人卻沒一個閉著嘴。
又來了。新助聽器又失靈了。
他不緊張，若推車經過，他便不理會服務員，對方問什麼就搖頭。不是第一次這樣。他並不緊張，卻有點感傷。難道真老了？八十多歲身子，換了幾副助聽器，號稱最新科技，短暫失聰狀況卻越加頻繁。不知該怪助聽器還是怪自己。新助聽器標榜隨環境調整增幅︰「最新進步技術，適合所有聽障朋友。」最新、最進步，偏偏跟我身體不合。他想︰是不是我跟不上時代了？
感慨著，他卻看見前一節車廂內，靜音的搖晃世界裡，遠遠走來人影。車長制服，列車震顫，他看見車長身後閃露出員警，全副武裝。他手心冒汗。
跑馬燈切換英語︰
經通報本列車疑有不明人士攜帶爆裂物，請乘客配合安全檢查。
車廂門開，車長進入。他急忙翻找手機紙筆，卻見員警張嘴大喝，不需聽內容也知該停下動作。車長走來。從嘴型判斷，對方所說的語言，是三大語言中自己較不熟悉的。他囁嚅︰「我ㄋㄨㄥ……ㄨㄥ……聾……」他用三種語言，分別調整幾次才說出︰我是聾人。
其實，他用了四種語言。
手勢盡量快速、精準、輕柔，不要看起來有攻擊性。他右手伸出食指輕觸鼻尖，再立刻拇指貼於掌心而其餘四指伸直碰觸下顎，最後五指伸直蓋住耳朵。
我是聾人。「文法手語」按口語字序。幸好，這座島嶼上，手語不分國界，他想，兩國手語如此相近，只有一些詞彙差異。
他順勢指了指耳內，深埋著迷你耳機似的裝置。車長表情從警戒軟化成錯愕，遞來紙筆。他們用英文簡短筆談，車長身後武裝警察臉色緊繃，槍不離手。檢查行李，釐清了他為何要帶那麼大一個空空的行李箱。車長、警察離開，繼續檢查其他乘客。他心裡嘀咕︰
就算戰爭欲來的氣氛籠罩全島，我八十老幾了，難道像恐怖分子？
微微喘息，想起方才，車長表情軟化的瞬間，他知道，派上用場了。他花好多年才明白，比畫著手語的同時，你要試著說話，嗚嗚啊啊怪腔怪調都好。
你要試著說話，別人才會知道你「不行」。
你有義務讓別人知道你「不行」。他兒時吃這虧，竟被送往啟智班。
他回神，傳訊息給姪女小殷︰「請來車站接我，助聽器又沒用了。」這次返鄉，他好想見姪孫小楠，聽小殷說小楠放假也南下回家。許久後小殷才回訊息，簡短文字透出冰冷語氣。他知道小殷不想見他。
高鐵即將到達島國首都，跑馬燈依序顯示︰
「Taonan，Tó-lâm……」島南，他心中默念。
抓緊空蕩蕩的大行李箱，手感過輕、不踏實。他抬眼再看一次跑馬燈。
二○八五年，十月十日。天氣晴朗。
他無比陰鬱，一想到要見小殷。
走出老舊的高鐵票口，島國總車站依舊樸素，不似島嶼北方的花國總車站，每年今日都插滿慶祝旗幟。熙來攘往中，他看見，小殷鐵著臉在門口，身旁站著一位高瘦青年。
因為小楠的事，小殷永遠不會原諒他了吧？
像小敏一樣，永遠不會原諒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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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島嶼北方籠罩無盡細雨。雨中，他吃力提起裝滿的大行李箱，沉甸甸，朝著島北車站奮力前行。喘著粗氣，對自己暗罵︰
退休一年，六十歲就這麼不中用？
踉蹌著差點跌倒，他趕時間，高鐵不等人，跨國班車若錯過又難換票。但行李箱實在太重。箱裡塞滿奶粉、尿布、圍兜兜，他想像中小嬰兒需要的東西。他沒有育兒經驗。
何時開始，連他也相信「北方東西總是比南方好」，雖然小殷說那只是北方花國人的成見，說他老人家不必帶東西南下。他想到就氣︰
呸，六十就叫老人家，我近百的老媽還在呢！現在年輕人真是……
冒雨走近。霧灰天色裡，島北車站顯得黯淡。第五代車站大樓外型方正，如同第四代，正門匾額卻清晰大字寫著︰「花國總車站」。改什麼名字嘛？他嘟囔，他心裡這車站永遠是他年輕時的「島北車站」、「北車」。
讀大學時，往往看見站門旁屋簷下，處處厚紙板與舊雨傘堆出小領域，蜷縮著衣衫襤褸的街友，冷冬時讓人擔心。而今，屋簷下放滿智慧充電柱，排列整齊，一逕灰白，表面沒按鈕，也看不見插孔。人走近時，柱身才浮現淡淡光紋。充電柱緊密，間距只夠一人站立。
進入大廳，依舊是記憶中那黑白相間、棋盤似的地板。然而多出一條條長椅，中間設有把手，防止街友久躺。
車站中央，大鐘顯示日期︰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他懷念從前大廳沒座椅的日子，大家一圈圈在黑格裡圍坐，多溫馨。那時，和小敏南下也總在這等車，身旁有人聊天、有人面交，有人用他聽不懂的移工語言交談、分享氣味特殊的食物。現在卻是長椅劃分出制式空間，狹仄緊逼，警衛時時巡邏。
避免群聚。他不是不記得，過往，島嶼快要分治那幾年，街道動亂，沒幾天就遊行示威，車站裡紙箱上總有人拿大聲公喊口號。甚至「占領北車」最後流血收場，他也挨過警棍。
「喂！」突然一聲大吼，他助聽器回聲嗡鳴。他還沉浸於恐懼回憶，猛回頭，看見警衛喝斥街友。他提著沉重行李快步走遠，想著，要是小敏看見，她一定嗤之以鼻︰「輔導脫貧」口號喊了幾年，這樣脫的？
唉！怎麼又在想小敏？
人人都有機器伴侶的時代，他不懂自己，怎麼寧可獨身與破碎回憶作伴。
和小敏離婚二十多年，他還繼續和自己腦袋裡的小敏說話，繼續聽見她對各種事情的想法。兩人高中就在一起了，已是心靈的一部分，分手二十多年仍無從割捨。
上高鐵，他把箱子塞入行李架，坐下喘氣滑手機。點開社群軟體，如同過去數次南下，他又情不自禁造訪小敏的頁面。身體往南運行，多希望心也能和她靠近。頁面裡小敏笑得燦爛，封面照片是她和丈夫結婚時，與繼子三人所拍攝的全家福。那時小敏已是島國的國語教師，和一位來島教英文的米國男子結婚，對方帶來與前妻的一子，金髮碧眼如洋娃娃。
看著小敏美滿的家庭，他頓時覺得自己像孤魂野鬼。
尤其剛退休，他結束了專職筆譯工作，失去生活重心，驚覺需要家庭。六十歲身體加速老化，原以為只是新助聽器不合用，換了幾副，短暫失聰卻越來越常發生，醫生找不出毛病在哪。
退休前都和助聽器相處愉快，他慶幸，筆譯工作不需要聽力。即使，後來，所謂筆譯不過是修改機器譯好的稿子。年輕時偶爾借助網路辭典，隨著科技發展，機器翻譯越來越準確，他只需核對原稿，再稍微更動潤飾即可，漸漸不明白︰究竟機器是他的助手，還是他只是機器的助手？
翻譯漸漸不被需要，但語言教師仍存在。小敏在島國教「島語（Tó-gí）」，他在花國兼職教英文作文，收入都不錯，這是島嶼分治後各自推行雙語政策的結果。離婚不久，小敏回南方了。
時至今日他仍覺得荒謬，竟然真的分開了，兩人和兩國都是。
誰能料想？二○二○年代末尾，大疫橫掃全球，國際間風雲變色，島嶼對岸那虎視眈眈的「大國」，竟放棄了一直以來對島嶼所有權的宣稱。突然間獨立了，一覺醒來中樂透似的，島民們既興奮又徬徨。
而後，更難料想到的，長期敵對的兩大強國，大國與米國都還沒引發「三戰」，島嶼卻先分裂了。島嶼北方花國、南方島國，他和小敏隔著國界。他深深覺得，年輕時如此多臆想、吶喊，如今竟活在未來最荒謬的一版。
分神間，高鐵越過國界，車廂廣播和跑馬燈的語言順序改變。
下一站︰「Taonan，Tó-lâm……」先英語，之後島語。
島南，他心中卻響起花語的聲音。
分裂後不久，島國官方語言定為島語，正名為「Tó-gí」。
過去統治全島的花國政權所使用的注音符號與花語，被逐漸棄用。再來，境內將逐年廢除花國官方所用的意音文字。
那些如同在方塊內圖畫的意音文字，由表達語意的「意符」與表達語音的「音符」組成。例如，「花」字與「菜」字頂上都有著「艸」形「意符」，代表兩字語意上與「草」有關，而底下的「化」字與「采」字為「音符」，表示兩字的發音。不同於純粹記述拼音的羅馬字母，意音文字能以視覺符號去推定字意，是全球僅存仍在使用中的、保有視覺語意符號的文字。傳統上，在島嶼、對岸大國以及周遭的地區，都或多或少地被使用。
新興的島國政權堅持棄用，一來是國防考量，抵禦對岸大國與北方花國，再來，為了突顯文化獨立的決心。此後官方文書使用英語以及專為島語語音打造的「島語拼音系統」為主，島內其他語言拼音為輔。
他記得，當時這政策引發軒然大波。
視島語為母語並自稱「島人」的民族，內部不乏反對聲浪。多數溫和派的島語推行人士，並不贊成廢除意音文字。畢竟，意音文字也能用來記述島語。然而隨著兩國關係日益緊繃，「島人」內部發言權漸漸被強硬派取代。「島人」大約占島嶼上八成人口，另約一成的人口，是幾百年前和「島人」一樣從對岸渡海移入的「客人」，還有此前就居於島上的「原人」。
而他的祖先，三者皆非。
一百多年前「二戰」之後，跟隨花國政權從對岸渡海移入的那群，全被歸為「花人」。花人們來自不同地區，說著不同語言，根本稱不上一個民族。他祖父母都是「花人」，這麼支離破碎地跟著政權遷徙而來。
花國政權藉著高壓統治，數十年間，表面上一統了島嶼的語言。
表面上而已，他想，越是高壓，越是激起反彈。島國獨立後的強硬語言政策，就像曾被深深摔在地上的彈彈球，以一種具有攻擊性的姿態爆發反彈。一切都是為了文化獨立。一想到文化獨立，他內心五味雜陳，他當然希望島嶼能建立自身文化主體。但，建立主體之前，是否該思考「島嶼文化」真正意涵？曾經理想之中，島嶼文化應是包容的文化，不是排除的文化。包容，是人們可以把進入島嶼的一切，變成有島嶼特色的、島嶼的一部分。而不是排除掉島嶼上已然存在的，卻被認為不夠符合本土的、因而被厭惡的。若用排除法去看待文化，那和過去的統治者有何不同？
但，最讓他痛苦的，是他其實明白那種恨。
能責怪一顆被重摔在地的彈彈球奮力反彈嗎？
此刻，他聽著全英語的列車廣播，再來島語一次，再來其他語言。獨缺花語，島國政策明確，雖不禁用花語，但逐步廢除花語。對於在島嶼南方成長的他而言，聽懂島語不是問題。他想起大學時，與小敏轟轟烈烈跑社運喊「抵抗花語霸權」、喊「語言平權」。
當時，兩人相信電視上政治人物高呼︰「花語是花國殖民遺毒。」並激憤於島嶼悲慘身世，二戰前就已被殖民，被迫改換語言，戰後又再被花國統治，再換成講花語。現今，島語裡許多花語沒有的聲音，例如某些濁音和閉口尾音，漸漸消失。語音消失之外，文法和詞彙也越來越像花語。
「這樣下去，島語遲早被花語吞噬。」小敏說，他記得，那時社團辯論。
「怎麼可能共生共榮？跟敵人平權共存？最後，被消滅的一定是我們。」
所以，我們究竟該做到什麼程度呢？他在台下靜靜聽著。講台上小敏慷慨激昂，他打從心底佩服，她總能誠實把想法說出來，很多人心底明明也像她那麼想，卻無法坦白，甚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念頭。
怎麼可能共生共榮？平權共存？但那次辯論主題就是「平權」，後來喊口號也是「語言平權」。
共生共榮，是分治前的美夢。後來，花國雙語政策偏重英語、花語，島國雙語政策偏重英語、島語。兩國語言政策一次次針鋒相對，境內原人和客人的語言則被體制冷落、漸漸被人們遺忘。
高鐵南下，島國首都近了。
手機裡是姪孫的可愛臉龐，像極了姪女小殷。熟睡嬰兒柔嫩如蓓蕾，哥哥抱孫了一定很開心吧。他想，作為家裡唯一選擇到花國生活的人，如果當初留下，是否可以和小敏組成美滿的家？
走出車門，站務員微笑著以島語指示方向，他點頭致謝。並不是故意不說島語，只是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標準地說話，任何語言。
任何需要發音的語言。
電梯關門。他隔著玻璃，對著方才的站務員，用手語說了謝謝。
＊
他使用四種語言︰島嶼手語、花語、英語、島語。
到了姪女家，姪婿與姪孫面前，他刻意藏起其中兩種。
姪孫小楠出生，他視之若己孫。如同姪女小殷出生，他視若己出。每次南下返鄉，他從北方扛整箱玩具衣服零食過來。等到小楠三歲那年，某日，他帶了積木，一老一少玩著，他突然察覺不對勁。
小楠學說話慢，同齡孩子都能說短句了，小楠還是嗚嗚啊啊，口齒不清。那天堆著積木，他問小楠要什麼？小楠嗚嗚哦哦，一手拿積木一手比畫起來，他看著背脊發涼，意識到︰那不是一般比手畫腳！那是Home sign！
Home sign。生於常人家庭的聾人小孩，依憑著語言天性自己發展出的手語。被阻隔於手語與口語一切語言之外，孩子們仍試著用自己的方法和這世界溝通。
即使沒人能懂。
他抱起小楠驚喊：「帶ㄉㄚ看醫生！ㄍㄨㄞ、快！」小殷和姪婿都趕來，他情緒激動而短暫失聰，家人鬧騰一陣才找來紙筆溝通。小楠被送去大醫院做檢查，配了助聽器，所幸發現得早，語言理解能力漸漸和正常孩童無異，只是說話仍遲緩。小殷講起那天仍心有餘悸︰「以為你瘋了！抓著楠楠，怎麼講都不放……誰知道你突然聽不到。」
日後，返鄉見四代同堂的媽媽哥哥小殷一家，他總騰出時間跟小楠「說話」，教這孩子一些手語。小楠有語言天分，講話口吃，但英語、島語都學得好，手語也打得流暢。
「ㄆㄨ時之需嘛，手語學著ㄋㄥ、不到也是學啊。」他這樣解釋，小殷面色不滿。
「醫生說小楠狀況沒那麼糟，再加緊矯正，他遲早可以像個正常人。」小殷回。他從她眼底多讀出一句︰
不要把我孩子當聾子。
他使用四種語言，姪孫小楠精通其中三種。
小楠十歲時，決心只「說」一種。
傍晚，辦公室外車水馬龍，噪音中他結束了棘手的筆譯案子。按開手機，半小時內小殷無數通未接來電，趕緊打去，對方轉成視訊。
「不知道怎麼了……他自己從學校走回來……嗚……他都不說……寫字條要找你……」小殷驚恐流淚。鏡頭一轉，轉向滿臉傷的小孩，是小楠。小楠直視鏡頭，臉上是瘀青，和超乎年齡的堅定。小楠伸出手，確保鏡頭完全拍到，之後，緩緩比畫起來。
為何要讓我這麼為難？
他心底嘆。鏡頭轉回小殷無助的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該如何翻譯手語，在不傷害她的狀況下告訴她，小楠說︰
我再也不要用嘴巴說話。
全家只有他明白怎麼回事，儘管小楠從未明說。他記得自己在啟智班不到一年，老師發覺有異，之後他戴上助聽器先去了啟聰班，六歲才開始學習說話。終於回到普通班後，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是「殘障」，即使是輕微那種。
他可以從同學表情裡，知道他發音「不對」。可是他用盡全力還是聽不出哪裡「不對」。所謂「輕微障礙」就是，你一再給別人「你也做得到」的期望。
但你永遠不可能和他們一樣。
人們討厭失望。他記得那些嘲笑和拳頭一起落下。
眼前，小楠緊閉著雙唇，雙手滔滔不絕。
此後，他成了小楠唯一願意談心的人。
小楠考上花國大學那年，除了小殷以外，全家人都高興。
「怎麼能讓楠楠一個人出國念書！不擔心嗎？」小殷拉著他，希望他幫忙說幾句。「Hó--ah, mài koh kóng--ah. Hōo in siàu-liân-lâng ka-tī kuat-tīng tō hó.」姪婿倒不擔心。
他靜靜聽著夫妻兩人開始以島語爭吵。直到小楠進門，拉著他到房間內聊天。不想聽外頭長輩談論而摘下助聽器，小楠以流利的手語暢談未來規畫。這次和小楠長談，他才發現小楠是多麼聰明的青年，極具表達能力、雄辯、有演說魅力，他不知道小殷為何總覺得小楠這不行那不行，為何總把自己孩子當殘廢。
只因小楠不願開口說話嗎？這麼聰明的青年……如果這樣是「失聰」，不會手語的人算不算「失手」？
那是夏天，他坐在小楠身旁長談，窗外蟬聲噪鳴，房內悶熱，空氣裡沒有一絲人語聲音。他們注視著彼此，每一手形細節，沒有一絲分心。小楠考上應用語言學系，對專職筆譯很有興趣。他已退休，不願潑小楠冷水，但他不確定筆譯專業多久後會被機器取代。而且，反正最後全世界都會用英語，再也不需要翻譯了。
他注視小楠滔滔不絕的雙手，想著，未來年輕人為了「國際化」是否會放棄島嶼手語？甚至也不是改用IS（國際手語），或改用ASL（米國手語），而是只專注於讀寫英語呢？
當今，人們學習英語並非為了英國，而是為了強大的米國。也不全為了米國，而是把英語作為全球共通語。過往，AI（人工智慧）世代初始，即使翻譯軟體蓬勃發展，英語教育並未式微，反而促使各國更積極推行全英語教育。生成式AI最深層的核心邏輯仍以英語為基礎，使非英語國家焦慮不已，就怕下一代人錯過了這個由大型語言模型科技整合全球的新時代。
他突發奇想，哪天全世界聽障者也都要「國際化」，比起母語手語，說不定更擅長讀寫英語？想到實行四十多年雙語政策的花國與島國，這並非不可能。未來，小楠的孩子就不會用島嶼手語了吧？
唉，真是胡思亂想，未來誰能說定？更何況，我也活不到那時吧？
用手語時，他總會回憶童年，啟聰班那年剛開始學說話，忍不住邊說口語邊打手語，那時老媽皺眉︰「手放下，好好說。」是的，他也見過小殷對小楠這麼說，但小楠堅定拒絕。他也聽過小殷嗚咽︰「我怎麼把楠楠生成這樣？」
出房間，他回到口語喧嘩的世界。老媽高懸在客廳的遺照，皺眉看著他，表情和小殷一樣。小殷和姪婿仍在爭論。他知道，老媽和小殷的眼神說著同一句︰要不是你，小楠也不會這樣。
「你當時就不該教楠楠手語。」
過去，是小殷或老媽，誰先說了這一句？
她們永遠不會原諒他了吧？
（摘錄，本篇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