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獵場
第一次開進社區大門是一個夏日，車轉進岔路，首先進入眼簾的就是樹。各種樹錯落有致，綠意盎然。高大挺拔的橡樹，四季常青的松柏，搖曳生姿的柳樹，象徵和平的橄欖樹……，大小宅第都隱藏在濃濃的樹蔭裡，幽幽的，靜靜的。
秋天來訪，又是不同的景觀。色彩隨著氣候變異，楓樹、楓香樹、懸鈴木、銀杏樹、白楊木，帶來了紅、黃、金、褐、紫，五彩紛呈。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比起海，我們更嚮往山林之樂。山裡的蒼鬱林木，潺潺溪流，屹立的山石，高遠的視野，變化多端又包羅萬象。我們希望接近山野，內心深處還有一個願望：植樹造林減碳，為地球盡一點薄力。種樹需要土地，這裡地大人稀，原生的一些樹木不砍伐，將近半數的土地保留給野生動物，保護環境的理念合心意。於是開始物色一塊土地，後來在此建立了家園。
此處的定制土地已經寥寥無幾，我們有空就驅車進來閒逛，看看有什麼可能性。將近一年功夫，終於物色到一塊理想的空地，有高坡低谷，原生植物眾多，仙人掌密布，純樸自然，看來是一塊璞玉。
開始了一段艱苦、繁瑣、頭痛、複雜又帶來學習樂趣和成就感的漫長道路。
要在此擁有土地必須簽一份文件，將來在自家地上撿到子彈或彈頭，不必大驚小怪。這個社區的名字Coto de Caza，西班牙文，可以意譯成「The last hunting place」，中文就是「最後的獵場」。半世紀以前，這裡還未開發，曾經是獵人狩獵的場所。各種野生動物在此肆行，獵人過來捕射獵物，有可能留下子彈或彈頭。
想像中，那時土地上有花鹿和野豬的痕跡，蹄印還未被晨風抹平，空氣裡混雜著濕氣與獸味。獵人觀察風向，壓低呼吸，集中精神，等待再等待。直到獵物出現，抬手瞄準，讓子彈飛，山林很快地歸於安靜。
有名的大明星「公爵」約翰．韋恩曾經是這??的常客。想當年，他騎著愛馬「漂亮男孩」（Pretty boy），頭戴牛仔帽，腳蹬馬靴，揮舞獵槍，英武威風，馳騁在原野。林木成蔭，獵物躲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公爵身手敏捷，奔馳在遼闊的大草原上，追趕野鹿山豬，塵土飛揚，緊張刺激、節奏明快，電影場景彷彿就在眼前。
覓地的那段日子，一個週末上午，正專心欣賞遠山近樹，忽然聽到輕快的馬蹄聲。遠處來了一匹白馬，馬兒踏著小跑步，逐漸接近，再看看馬上騎士，剎那間，我驚訝地愣住了。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這位眾人偶像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他放慢馬步，很有禮貌地微笑點頭道早安，輕握韁繩，瀟灑不羈地揮舞馬鞭，和我們錯身而過。看他穿著獵裝外套，搭配長筒靴的背影，漸漸遠去，留下達達的馬蹄聲在山谷中蕩漾。
我喜歡的巨星竟然就在跟前，從容帥氣，英姿颯爽，馬蹄昂揚！他不住這兒，可能是來訪友，順便騎馬逛逛，也許他的馬在這裡的馬術學校訓練。一九八四年洛杉磯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馬術比賽的項目就在此地舉行。
看到馬上雄姿，想起《詩經》的〈小雅．車攻〉的詩句：「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古時打獵是一種體育活動，也是一項軍事訓練。兩千八百多年前的夏天，周宣王會合諸侯到東方狩獵，同時檢閱軍力。看那旗幟飄飄，聽那馬兒嘶鳴，那時的田獵，是有秩序的行動，車馬齊備，選定吉日，聲威赫赫，個個射技高超。獵苑裡有羚羊、野豬、野牛，君臣騎良駒駿馬，追禽擊獸，浩蕩奔騰。獵畢歸來，人歡馬叫。帝王確定自己的權力，確認擁有的土地，威武震天下。
《詩經》裡還記述獵人出門打獵，看到狐狸從河流對岸，走過河梁，想到牠身上茸茸的毛皮可以給戀人添衣裳。那時的野味，有獐、熊、野鴨、大雁、雉?、野兔。出眾的獵人，在沼澤叢林地帶，舉火圍獵捕虎，場面壯觀。
古人的狩獵是一種技藝，被讚美稱道。而即將成為家園的這塊土地，也曾是風光迤邐，高手獵人飛馳的場所。
開發一塊從來沒有碰過的處女地，首先面臨的是，有無瀕臨絕種的生物住在這裡。為了確定，政府通知我們，會有生物學家清晨帶著望遠鏡來觀察。我們興沖沖地想知道會有什麼稀客，還是什麼惡客，已經先據地為家了？
連續幾個早晨的觀察，結論是看到三隻加州藍灰蚋鶯（California Gnatcatcher），其中的兩隻是一對夫妻，長住此地，另一隻是訪客，偶爾來串串門子。這三隻鳥以我們土地上的海岸鼠尾草（Coastal Sage）為生，這些植物包括各種不同的鼠尾草和灌木叢，加州沿海一帶很多。
開發土地勢必嚇走這三隻原生的居民，牠們又瀕臨絕種，南加州那時只剩下一千對左右蚋鶯。趕跑牠們實在太殘忍，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政府有一套應對的方案──付錢了事。政府會將拿到的錢在別處買地給牠們居住，是一種生態保育計畫。這個主意是不錯，我問了，既然是要買地，我們也用不了這麼多土地，就留下一部分，蓋一個藍灰蚋鶯皇宮，請牠們住下，行吧？或者把我們的土地畫割一塊送給政府來保護牠們，可以嗎？通通不行！
一手交錢，一手拿到開發許可證。難道這些已蓋好房子的鄰居都沒有蚋鶯居民，還是沒有海岸鼠尾草？答案是：有些鄰居知道要來勘查的前一晚，請人或自己騎摩托車或越野車，上上下下在土堆石塊灌木叢裡跑動，製造噪音。這陣仗嚇壞蚋鶯，逃之夭夭了！等到觀測的人駕臨，已經沒有什麼蚋鶯夫婦和訪客了。
多年後，住在這裡，聆聽鳥雀在枝頭鳴唱，從清晨催人起床的眾鳥大合唱，到夜晚貓頭鷹單調的咕咕聲。樹梢簷下各種鳥兒在築巢，家朱雀成群飛進飛出迷迭香叢，蜂鳥像直升機上下採花蜜，山坡上走鵑扶老攜幼，來來回回奔跑。稀有的蚋鶯偶爾現蹤，十到十三公分的身長，翅膀張開也只有六公分，灰藍色背羽，腹部白色，尾巴黑色，長長的鳥喙，快速輕彈移動，像一把飛行的湯匙。絲嗶──絲嗶的啼聲清脆溫柔。蚋鶯在園裡與我們為伴，享受鼠尾草叢裡的小昆蟲。
房屋的建築按照計畫進行，庭園也跟著配合。針葉樹、闊葉樹、喬木、灌木、果樹、藤蔓、樹籬、草地，一一就位。身為華人，希望「門對千根竹，家藏萬卷書」，屋內既有圖書室，屋外也該闢一片竹林，學習金庸「竹裡坐消無事福，花間補讀未完書」，竹林是定案了。
前庭的一側種了一排十株義大利絲柏。絲柏有墨綠帶一點金黃、扁平的樹葉，修長優雅的樹身，一排站立五十英尺高，像挺直的廊柱，又像保護隱私的屏風，高聳入雲，少病蟲害，是理想的庭樹。
第一次開進社區大門是一個夏日，車轉進岔路，首先進入眼簾的就是樹。各種樹錯落有致，綠意盎然。高大挺拔的橡樹，四季常青的松柏，搖曳生姿的柳樹，象徵和平的橄欖樹……，大小宅第都隱藏在濃濃的樹蔭裡，幽幽的，靜靜的。
秋天來訪，又是不同的景觀。色彩隨著氣候變異，楓樹、楓香樹、懸鈴木、銀杏樹、白楊木，帶來了紅、黃、金、褐、紫，五彩紛呈。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比起海，我們更嚮往山林之樂。山裡的蒼鬱林木，潺潺溪流，屹立的山石，高遠的視野，變化多端又包羅萬象。我們希望接近山野，內心深處還有一個願望：植樹造林減碳，為地球盡一點薄力。種樹需要土地，這裡地大人稀，原生的一些樹木不砍伐，將近半數的土地保留給野生動物，保護環境的理念合心意。於是開始物色一塊土地，後來在此建立了家園。
此處的定制土地已經寥寥無幾，我們有空就驅車進來閒逛，看看有什麼可能性。將近一年功夫，終於物色到一塊理想的空地，有高坡低谷，原生植物眾多，仙人掌密布，純樸自然，看來是一塊璞玉。
開始了一段艱苦、繁瑣、頭痛、複雜又帶來學習樂趣和成就感的漫長道路。
要在此擁有土地必須簽一份文件，將來在自家地上撿到子彈或彈頭，不必大驚小怪。這個社區的名字Coto de Caza，西班牙文，可以意譯成「The last hunting place」，中文就是「最後的獵場」。半世紀以前，這裡還未開發，曾經是獵人狩獵的場所。各種野生動物在此肆行，獵人過來捕射獵物，有可能留下子彈或彈頭。
想像中，那時土地上有花鹿和野豬的痕跡，蹄印還未被晨風抹平，空氣裡混雜著濕氣與獸味。獵人觀察風向，壓低呼吸，集中精神，等待再等待。直到獵物出現，抬手瞄準，讓子彈飛，山林很快地歸於安靜。
有名的大明星「公爵」約翰．韋恩曾經是這??的常客。想當年，他騎著愛馬「漂亮男孩」（Pretty boy），頭戴牛仔帽，腳蹬馬靴，揮舞獵槍，英武威風，馳騁在原野。林木成蔭，獵物躲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公爵身手敏捷，奔馳在遼闊的大草原上，追趕野鹿山豬，塵土飛揚，緊張刺激、節奏明快，電影場景彷彿就在眼前。
覓地的那段日子，一個週末上午，正專心欣賞遠山近樹，忽然聽到輕快的馬蹄聲。遠處來了一匹白馬，馬兒踏著小跑步，逐漸接近，再看看馬上騎士，剎那間，我驚訝地愣住了。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這位眾人偶像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他放慢馬步，很有禮貌地微笑點頭道早安，輕握韁繩，瀟灑不羈地揮舞馬鞭，和我們錯身而過。看他穿著獵裝外套，搭配長筒靴的背影，漸漸遠去，留下達達的馬蹄聲在山谷中蕩漾。
我喜歡的巨星竟然就在跟前，從容帥氣，英姿颯爽，馬蹄昂揚！他不住這兒，可能是來訪友，順便騎馬逛逛，也許他的馬在這裡的馬術學校訓練。一九八四年洛杉磯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馬術比賽的項目就在此地舉行。
看到馬上雄姿，想起《詩經》的〈小雅．車攻〉的詩句：「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古時打獵是一種體育活動，也是一項軍事訓練。兩千八百多年前的夏天，周宣王會合諸侯到東方狩獵，同時檢閱軍力。看那旗幟飄飄，聽那馬兒嘶鳴，那時的田獵，是有秩序的行動，車馬齊備，選定吉日，聲威赫赫，個個射技高超。獵苑裡有羚羊、野豬、野牛，君臣騎良駒駿馬，追禽擊獸，浩蕩奔騰。獵畢歸來，人歡馬叫。帝王確定自己的權力，確認擁有的土地，威武震天下。
《詩經》裡還記述獵人出門打獵，看到狐狸從河流對岸，走過河梁，想到牠身上茸茸的毛皮可以給戀人添衣裳。那時的野味，有獐、熊、野鴨、大雁、雉?、野兔。出眾的獵人，在沼澤叢林地帶，舉火圍獵捕虎，場面壯觀。
古人的狩獵是一種技藝，被讚美稱道。而即將成為家園的這塊土地，也曾是風光迤邐，高手獵人飛馳的場所。
開發一塊從來沒有碰過的處女地，首先面臨的是，有無瀕臨絕種的生物住在這裡。為了確定，政府通知我們，會有生物學家清晨帶著望遠鏡來觀察。我們興沖沖地想知道會有什麼稀客，還是什麼惡客，已經先據地為家了？
連續幾個早晨的觀察，結論是看到三隻加州藍灰蚋鶯（California Gnatcatcher），其中的兩隻是一對夫妻，長住此地，另一隻是訪客，偶爾來串串門子。這三隻鳥以我們土地上的海岸鼠尾草（Coastal Sage）為生，這些植物包括各種不同的鼠尾草和灌木叢，加州沿海一帶很多。
開發土地勢必嚇走這三隻原生的居民，牠們又瀕臨絕種，南加州那時只剩下一千對左右蚋鶯。趕跑牠們實在太殘忍，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政府有一套應對的方案──付錢了事。政府會將拿到的錢在別處買地給牠們居住，是一種生態保育計畫。這個主意是不錯，我問了，既然是要買地，我們也用不了這麼多土地，就留下一部分，蓋一個藍灰蚋鶯皇宮，請牠們住下，行吧？或者把我們的土地畫割一塊送給政府來保護牠們，可以嗎？通通不行！
一手交錢，一手拿到開發許可證。難道這些已蓋好房子的鄰居都沒有蚋鶯居民，還是沒有海岸鼠尾草？答案是：有些鄰居知道要來勘查的前一晚，請人或自己騎摩托車或越野車，上上下下在土堆石塊灌木叢裡跑動，製造噪音。這陣仗嚇壞蚋鶯，逃之夭夭了！等到觀測的人駕臨，已經沒有什麼蚋鶯夫婦和訪客了。
多年後，住在這裡，聆聽鳥雀在枝頭鳴唱，從清晨催人起床的眾鳥大合唱，到夜晚貓頭鷹單調的咕咕聲。樹梢簷下各種鳥兒在築巢，家朱雀成群飛進飛出迷迭香叢，蜂鳥像直升機上下採花蜜，山坡上走鵑扶老攜幼，來來回回奔跑。稀有的蚋鶯偶爾現蹤，十到十三公分的身長，翅膀張開也只有六公分，灰藍色背羽，腹部白色，尾巴黑色，長長的鳥喙，快速輕彈移動，像一把飛行的湯匙。絲嗶──絲嗶的啼聲清脆溫柔。蚋鶯在園裡與我們為伴，享受鼠尾草叢裡的小昆蟲。
房屋的建築按照計畫進行，庭園也跟著配合。針葉樹、闊葉樹、喬木、灌木、果樹、藤蔓、樹籬、草地，一一就位。身為華人，希望「門對千根竹，家藏萬卷書」，屋內既有圖書室，屋外也該闢一片竹林，學習金庸「竹裡坐消無事福，花間補讀未完書」，竹林是定案了。
前庭的一側種了一排十株義大利絲柏。絲柏有墨綠帶一點金黃、扁平的樹葉，修長優雅的樹身，一排站立五十英尺高，像挺直的廊柱，又像保護隱私的屏風，高聳入雲，少病蟲害，是理想的庭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