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部 索羅門群島
〈文明與蠻荒的交界(二):勇闖食人島〉節錄

食人島上的追逐遊戲

耆老和揹工們又讓我們等了很久才姍姍來遲,太陽已經從頭頂移到肩膀。在地好夥伴說:「這是典型的索羅門時間。」我常聽他說這句話,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以為和台語的「美國時間」(很閒)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原來還是有差異的,這句話是調侃索羅門人經常遲到,沒有時間觀念。
遲到的耆老主動提出,另外加五個人一起上山,不另外加價。條件又再度給我們一個驚喜,像在賭桌上突然開出一張好牌。蕨類圖鑑又笑了,那笑容可以從陰天破出一束光。
就這樣一行人,全是男人,十五個人帶十四把山刀,浩浩蕩蕩地穿行在蜿蜒小徑上,上山採集。我和在地好夥伴、蕨類圖鑑是有穿鞋子的外地人,其餘在地人皆打赤腳。他們的腳掌踩在濕土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一路上,蕨類圖鑑擔心著準備的糧食不夠。的確,和食人族一起出野外,糧食帶不夠吃,確實是個嚴重的問題,飢餓在想像裡可以迅速長出利牙。而且,對方派出的兵力,數量上有絕對輾壓我們的優勢。我感覺一場慘烈的戰鬥一觸即發,越是往深山裡走去,我和蕨類圖鑑的小命距離終點又近了一些,怪不得昨夜一直睡不著……
想到這一點,已無心關注在各種美麗的植物上,我緊握著草格仔,提防當地人突然番性大發,把我倆宰了當食物。手心滲出微汗,刀柄變得更滑了。
另一面的我,老實說,也有一點點期待。無論過程如何,能夠以這樣的形式送走靈魂,誠實地和自己做個了斷,何嘗不失為一種極致的浪漫?往後,再也不必擔驚受怕,就讓所有的負罪感、貪瞋痴,伴隨這身肉體,獻給飢餓的土著吧。
只是我如果戰死了,該由誰帶著蕨類圖鑑突破重圍,逃離食人島?簡而言之,只有我活著,蕨類圖鑑才有活命機會,因為我是森林之王,經年累月上山披荊斬棘,早已練就一手凌厲的好刀法。他們若是想吃蕨類圖鑑的肉,得先問問我手上的草格仔肯不肯!
突然,一個年輕人指著一棵大樹,興奮喊叫著,引起其他人注意。站得遠遠的我全神戒備,看他們在幹什麼,同時視線在枝葉間搜尋線索。其中一個少年砍下一大根樹枝,切成好幾小段,每根大約三十公分長,一支接一支地往大樹上丟去,像是在打什麼東西。
我好奇地走向前,樹上生態豐富,掛滿了蕨類、蘭花、天南星科,是想要幫我們採標本嗎?
另一個少年決定不丟木棍了,像還沒進化完成的原始人,直接走到樹下爬了上去,一下子就穿越兩層枝幹,直到大夥視線被樹葉遮擋住。我心想,這小子爬樹的膽量倒是有的,技術就不怎麼樣,倘若確認是同一國的,阿叔我再手把手教你樹上的絕活兒。
這時,另一組人也有動靜了,我也跟過去看熱鬧。他們離開小徑鑽入樹林,其中一個人拿著拉丁砍刀,朝著凌亂的草叢,一陣大開大闔地瘋狂輸出,清除障礙。哼!就憑這刀法,也敢肖想吃台灣人的肉?真是「半暝仔看日頭」,還早哩!(嘴角浮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他們似乎在找什麼植物?只見另一個少年手握著一條帶刺的藤本植物,延著藤尋到基部,便將刀子插入地面開挖起來。我看葉子形態,是薯蕷科植物,隱約猜到他們是在挖野生山藥。果然露出一坨坨黑黑的塊根,這種類倒是沒看過。
那剛才的樹上會有什麼呢?我又急忙跑回去,看樹上的小子在幹啥?沒多久,樹上掉下一條蜥蜴,是一隻猴尾蜥,全世界最大的石龍子,索羅門群島的特有種,沒想到能在產地親眼看見,真是太驚喜了!牠的身軀厚實,鱗片在日光下泛著冷綠。猴尾蜥的棲息地是樹冠層,為了繁衍生息,也為了適應環境,活生生將自己的尾巴演化成如蛇一般的功能,可以捲繞在枝條上防止墜落。
前面幾個年輕人,光著腳丫子在樹林裡奔跑,不知在追什麼?後面也有幾個打赤腳的在歡呼,像是抓到了什麼。林子裡各種色彩斑斕的小鳥、鸚鵡,被嚇得亂飛亂叫。不知不覺,原本寧靜的森林,在此起彼落的歡呼和笑聲中,氣氛變得歡樂起來,一下子成為了天然的遊樂場。
看樣子,這個部落的人對於人肉的喜好,似乎沒有傳說中的那麽渴望?那些藏在基因裡的嗜好,可能受到文明社會的薰陶,悄悄改變了味覺。而且,從他們在叢林裡忙活食物的本事看來,這趟行程就算在山裡住上一個禮拜,也沒有人會挨著餓。森林就是一座巨大的糧倉。只是,我還是很好奇,他們到底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吃人肉?
更過分的是,這群年輕人在長老的暖心分配下,很有禮貌地輪流搶著揹我們的物品和採集的植物,將服務業本色發揮得淋漓盡致,徹底辜負了我對這趟行程的期待⋯…

【出場人物】
蕨類圖鑑:對蕨類懷抱極深熱情與執著的學者。在他眼中,蕨類才是真正代表植物的原始靈魂,畢生醉心於蕨類圖鑑的撰寫與整理。

在地好夥伴:「索羅門群島植物誌」編撰計畫中特聘的在地協作者,擁有優秀的野外能力,翻譯、協調、聯繫、採集、壓製標本與資料整理等工作,幾乎一手包辦。白天穿梭森林協助調查,夜晚仍持續處理標本與安排隔日行程,經常是最晚睡、最早起的人。他個性真誠、極好相處,是計畫中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


第二部 蘭嶼
〈蘭嶼七八月〉節錄

植物分類這件事,一開始其實很肉身

很快,我們到了開元港。一下船,立刻感受到炙熱陽光前來迎接。那種熱,可不是「夏日感」,那是「直接烤熟」,是那種你只要站著不動,靈魂表面都會先熟一層的熱。
蘭嶼整座島,就像拿著一支看不見的大噴槍,對著每個剛下船的人先烤一下,確認你有沒有資格踏上來。
遙想五千年前的南島民族,為了繁衍生息,帶著火種,帶著芋頭小米,無畏於太平洋的驚濤駭浪,一舟一舟地,展開那種如今想來仍讓人背脊發麻的海上旅行。那是把全家老小和祖靈都押上去的遷徙,是把命交給海的決心。
每次想到這裡,就會覺得今天自己揹個行李還嫌重,真是很沒出息。人家祖先是扛著文明渡海,我只是扛著標本夾、臭衣服和一些亂七八糟的裝備,比起來,簡直像一塊軟掉的番薯。
這裡的人,普遍比我們住大島的人,還更有生態保育的觀念。這不是出於某種浪漫的偏見,而是我待久了、看久了,真的有這種感覺。
他們對生態的科普常識,不是上課抄筆記、考試背出來的懂。那種懂,是生活裡長出來的。是穿著拖鞋坐在路邊,眼睛瞄一下遠方山坡或海面顏色,就知道最近風向不對的那種懂。也可能是三兩成群納涼的歐巴桑,聊著聊著,就順口說出哪一種葉子能包、哪一種木頭不能燒、哪一種果實什麼時候才甜的那種懂。他們的知識,是從手掌的老繭、眼睛看過的四季、耳朵聽過的風雨裡,一點一滴沉澱出來的。
他們認識的在地植物,其實很多。只是那種認識方式,和我們這種體制裡訓練出來的方法,很不一樣。差異在於,他們認識植物的態度,不拘泥形式。
有的人用文化傳承與家族記憶,有的人用生活經驗,也有人憑印象、憑手感、憑氣味,憑某一種說不太清楚、但身體一靠近就知道「對,就是它」的直覺來認識植物。他們不急著先把植物名字叫出來,但他們知道:這個能不能吃?能不能用?能不能編?能不能燒?能不能治?能不能幫人活下去?
所謂「藝術源自生活」,拿藝術的眼光去認識植物,那也是認識。對我來說,甚至更準。因為那種辨識,不完全靠腦袋背誦,不完全靠分類檢索表一格一格往下對,而是靠身體記憶。
你摸過一次的葉質,聞過一次的汁液,走進森林時皮膚感受到的濕度,你下次再碰到,身體比嘴巴更早知道。嘴還沒叫出名字,手心先認出來。眼睛還沒分析完,脊椎骨先有反應。這種認法,不夠學院,卻很野,也很真。
必須依賴植物而活的人類,本來就對植物懷有天然的好感。人和植物的共生關係,本來就密不可分。我們吃它、穿它、用它,也躲在它底下,靠它遮陰,靠它活命。
人類對植物那份喜愛與敬畏的覺知,早就刻在每個人的基因裡。只是,不一定每個人都能把那段基因打開。有些人打開了,走進山裡會忽然安靜下來。有些人沒打開,站在百年老樹前,也只想問附近有沒有廁所。這沒辦法,文明就是會把一些感知蓋住。
我們可以想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們就已經開始對植物進行分類。
那時的分類,並不是為了寫論文,不是為了發表新種,不是為了讓學生期末考時填上拉丁文,而是為了更直接、更殘酷、也更貼近生命本質的理由──活下去。
那時候分類植物,最主要的用途,大概就是區分「可食」與「非可食」。能吃的,叫「活」。不能吃的,叫「命」。甚至有些植物不僅不能吃,而是吃了直接跟祖靈見面。
所以分類這件事,一開始其實很肉身,很現實,很關乎胃。知識是從飢餓裡逼出來的。
隨著時間拉長,人們漸漸意識到植物不只有功能,它們還有一種神秘又迷人的外表。它們的顏色、形狀、香氣、開花的節奏、在風裡搖晃的樣子,除了提供生理需求外,還帶給人們精神領域上的享受。
於是我們開始不只吃植物,也開始愛植物、想念植物,甚至把自己的情感偷偷寄託在植物身上。所以,後來才會有花園,有祭儀,有名字,有故事。
人們將那些彩色絢麗、型態各異的植物,栽種在花園裡。那其實是對理想自然的一種想像,也是一種投射。說穿了,就是人類在水泥和制度中間,偷偷替自己留一扇森林的窗。讓自己即使住在城裡,還能假裝與草木相連。
人們不一定非得知道分類系統的名字,反觀絕大部分體制教育出身的人,在「認植物」這件事上,常常有一個共通毛病──他們認為,叫得出植物名字,才算認識植物。
我認為,體制教育這一套,對「認識植物」這件事的理解,實在太狹隘了。我知道這句話很危險,很容易得罪人,尤其得罪那些很會背名字、但不一定會看植物的人。不過,今天我人在島上。海風很大,我就先當一次自由人,先把心裡這句話放出去,讓它吹一吹。
其實,每件事都有利弊存在,看你站在哪個角度,怎麼取平衡。名字有名字的好,感受有感受的真。理性有理性的秩序,身體有身體的判斷。凡事多包容,很多坎其實都不是坎,有時只是你站得太直,看不出原來可以側身過。
呦,又講偏了。但,也沒偏多少。
這次蘭嶼出差,重點說到底,就是我阿改和蘭嶼植物之間的互動關係。想必導演想呈現的,應該也是這個。不是單純拍一個人在野外工作,而是拍一個人怎麼被植物牽著走,怎麼在一座島上,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活成某種介於職業、情感、執念與行為藝術之間的東西。
……

人刀合一的「草格仔」刀法

一夥人走到了大天池。
這時陽光正好隱身在霧霾後頭,整個大天池籠在一層淡淡的白霧裡。達悟族的聖地大天池,本來就有一種不可逼視的靜,今天再加上雲霧瀰漫,空氣裡濕濕冷冷的,當真仙氣飄飄。
美女導演一見這景,立刻靈感發作,當場開始設計橋段,叫我在那裡演。我也驚訝,今天這天池的氣氛實屬罕見,平常來這裡未必有這種運氣。霧繞著湖面,樹影模糊,山和水都像正在喘氣。
看不懂我們這幫劇組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的生命科學系師生們,就這樣站在旁邊,默默見證了我那略顯生澀、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演下去的演技。那畫面大概像一場法會,旁邊突然安插一齣學生話劇,大家都不太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
離鐘乳石洞還有一段距離。但老實說,我已經忘了那個石洞的路,到底該往哪裡走。這件事我先打了預防針,把醜話講在前面,也順利獲得大家的諒解。至少,當我真的帶錯路時,不至於顯得太像翻車現場。
於是,我便帶著大夥,往我「以為」的那個方向砍路前進。這種「以為」,是我人生中非常常見的一種狀態。我對植物的確定,和我對方向的模糊,永遠維持一種荒謬又穩定的比例。
才砍沒幾下,美女導演突然喊:「等一下!」
我一聽,立刻停住,整個人瞬間不動,像一個真正專業的演員。原來她是想拍我拿「草格仔」砍路的動作,覺得我砍路的姿態很帥。
聽到這裡,我當場心頭一熱。真的,隱藏不住內心的激動。我心想,終於有人賞識並肯定我的草格仔刀法了。這麼多年來,這雙手砍過多少枝條、多少芒草、多少擋路的葉子與命運,總算有個懂行的人看出其中之美。
礙於大家都在旁邊看著呢,不方便流眼淚,於是我立刻下令:「通通給我退後兩公尺以外,以免被我的劍氣所傷……」
如果說,坐上我的車,就是世上最安全的車。同理可證,如果我右手拿刀,那麼這種組合,就叫做「右右手」。意思是:右手得到這把刀的加持,等於多一隻右手在協助右手。
依此類推,左手拿刀,就叫「左左手」。雙手拿刀,就叫「左左右右手」。顧名思義,我與草格仔的關係,早已不是單純人拿著刀,而是達到某種「人刀合一」的境界。
運功之時,周身會自然形成六點六〇〇六六〇〇七台尺的無形氣牆。別懷疑,這絕對是世上最危險的距離,危險到連旁邊的樹木都會自動讓路,落葉都知道要閃。山風一吹過來,也會先停一下,確認今天是否不適合靠近。
再說了,世上有多少人,能將開車技術與砍路刀法相提並論?
乍看之下,這兩件事風馬牛不相干。一個在柏油路上,一個在亂欉裡。一個靠引擎,一個靠手腕。一個踩油門,一個開刀路。但在我身上,它們有一個共同訊息,那就是──日常生活。別人日常是喝咖啡,而我的日常是:上坡、砍路、寫採集號。如果命運是一間工廠,那我大概就是被設定成這個模式出廠的。
美女導演顯然看懂了這點。她立刻指揮大家退後兩公尺之外,不愧是美貌與智慧並重的導演。因為左手還得拿GPS導航,所以砍樹枝、切樹葉這種事,只好全權交給我的右右手處理。
突然白光一閃,我的右右手高高舉起,直指天空,刀鋒一亮,寒光逼人。那一瞬間,所有人無不駭然,又默默向後退了一公尺。他們這才驚覺,這把刀樸實無華的外表下,竟藏著如此鋒利的本性。
帥哥攝影師馬上在三公尺開外,提著6K大疆四軸專業電影機,凝神以待。他不敢大意。這一幕如果不拍,對不起祖先,也對不起我這一路以來默默練就的右右手。
刀光翻飛,手起刀落,樹枝草葉在面前啪啪斷裂。刀刃所到之處,無不一刀兩斷。殘枝斷骸落了滿地,碎葉紛飛,像綠色的血灑在空中。
我硬是在密林之中,開出一條人類可以通過的小徑。後面的人踩著這條小徑走,除了鞋底之外,全身上下幾乎碰不到植物。
於是一夥人跟著我,從天池畔上切到稜線,再沿著乾溝,一路下切到一處平緩的森林。
看著那片林相,原始的很有味道。樹身粗黑,地面潮濕,葉層厚得像一床舊棉被。我望著那片林子,隱隱覺得好像曾經來過,但又完全記不起是什麼時候來過。
蘭嶼這個海拔的樹林,看起來都差不多,每一片都像上一片的兄弟,長得熟悉,又處處不同。於是我喃喃自語道……
沒錯,又迷路了。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