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連載1-序篇 寫給爸爸的信
「姐姐,爸爸呢?」
「他坐火車上天堂啦!」
「他怎麼沒帶我去?」
「傻瓜,你又沒有買火車票,你不能去啊!」
「不對啦,我有錢,」妹妹小晴把撲滿拿出來,硬幣在裡頭噹啷啷的響, 「我可以自己買車票跟他去啊。」
「不夠,不夠,你的錢不夠買,」對付小晴,小雨有一套,「你要一直存錢,存到爸爸那麼老了,你才可以去。」
「姐姐,」小晴靠在她身上,「人家現在很想爸爸,怎麼辦?」
這句話,小晴剛來時,一天會說一次,小雨也知道怎麼回答她:
「爸爸會坐火車來看你呀。」
小晴眼睛亮了,「爸爸哪一天來?」
「我不知道哇,火車來了才知道。」竹尾港雖然有鐵軌,有火車經過,但這裡只是個沒人看守的小火車站,也沒時刻表,「我們來寫信給他,他收得到。」
「我沒有爸爸的地址!」
「你不用擔心,我先用鉛筆幫你寫,明天去學校,我再跟謝老師借電腦。謝老師說,現在有網路,它很厲害,不用貼郵票,想寄哪裡就能寄哪裡,你的信,爸爸一定會收到。」
「爸爸會回信給我嗎?」
「你說呢!」
「我怎麼會知道,我才一年級呀!」
看著小晴亮晶晶的眼睛,小雨拍拍她額頭:「喔,小晴,他是爸爸吔,他一定會收到信,也會回信給你啦!」
那個天空很藍,有海鷗在叫的下午,小雨從書包裡,找出一本作業簿,妹妹念,她寫:
爸爸,你最近好不好?我很好。
爸爸,你坐的火車到家了嗎?幾點到的?
爸爸,你知道我們現在住在哪裡嗎?你要坐火車來找我,知不知道?
你什麼時候會來?
爸爸再見,我很想你啦。
你的小女兒小晴
隔天的資訊課,小雨除了幫妹妹寫信,自己也寫。
資訊課,是三年級才有的課。
按下開關,等電腦開機。
點那個有W標誌的地方,用鍵盤把注音符號,一個一個打進電腦裡。
她選的注音符號會先變成國字,國字就組合成給爸爸的信。
謝老師是個壯壯的歐巴桑,有幾根白頭髮,年紀比媽媽大,看起來很凶。可是,經過幾天相處後,小雨發現,謝老師其實對小朋友超級好,她收過老師給的糖,老師稱讚她掃的區域很乾淨,還有,謝老師對男生也很有一套,那些調皮鬼要是敢在上課講話,謝老師一個眼神殺過去,男生就乖了。
她之前讀的學校,老師太好了,男生大吵大鬧,老師喊半天,男生也不怕,在飛魚國小,誰敢搗蛋試試看。
謝老師教國語,教數學,沒想到也懂電腦,教她們用電腦寫信。
小雨寫給爸爸的信,寫得很快:
爸爸:
你最近好嗎?我和妹妹很好,我們已經到媽媽的家。媽媽對我們很好,媽媽新的先生對我們也很好,妹妹最近沒尿床了,我們的床都乾乾的,但是晚上比較冷,爸爸你在那裡好不好?我和妹妹都很想你呵!
愛你的小雨敬上
謝老師走過來,看了看她的信,問:「你們剛搬來,住在什麼地方?竹尾港我很熟,改天我去拜訪你的家人。」
「住哪裡呵……」她現在住的地方,地址是幾號啊,她沒仔細看,她只知道自己住漁港旁邊,「就是靠近浪花雜貨店,一棟黑色的木屋!」
「啊?是辛家?」
看到謝老師臉上消失的笑容,小雨有點不安,「老師,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事……」謝老師說話的表情,變得怪怪的,聲音也很奇怪,「所以……你住在那裡,你說,那個辛先生是……」
「我媽媽和他結婚,我和妹妹都叫他辛爸!」
「你這封信是寫給辛爸?」
「不是,我爸爸坐火車來,然後,他就去天上住了。」
謝老師微微一愣,低下頭猛吸了口氣,揉揉她的頭,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內文連載2牆上的爸爸
「好冷啊!」
小雨被凍醒了,發現自己的被子也被妹妹捲走了。小晴把兩條棉被捲成火腿卷,像毛毛蟲那樣窩在裡頭。
「人家也冷啊!」
小雨把溼冷的被子拉一點回來,勉強遮住身體,熟睡中的妹妹翻了個身,緊緊的摟著她,這一摟,很溫暖。不料,小雨卻在這時有了微微的尿意。
不行,不行,不能去上廁所。
這裡是辛爸的家。來了一個月,她還是不習慣這個「家」。
幾個月前,爸爸帶她和妹妹來找媽媽,說是要給媽媽驚喜。可惜,爸爸在火車上時,去了天堂,沒有跟她們一起抵達終點。
媽媽把她們接來竹尾港邊的家。
嚴格的說,這裡是「辛爸的家」,媽媽說辛爸以前有太太、有小孩,不知道什麼原因,太太和小孩離開他。現在,他一個人住在這屋子裡。
再後來,他娶了媽媽,然後媽媽把她們接來。
「辛爸的家」是棟兩層樓的老屋,竹尾港裡這一帶的屋子都是這樣舊舊的,外頭的牆塗瀝青,黑色的,辛爸說它們可以防雨,漁港太潮溼,雨水也太多了,「塗瀝青不怕下雨。」
辛爸和媽媽住主屋,主屋不大,一樓像個多功能的盒子,是客廳也是廚房和餐廳。沙發的塑膠皮裂開了,另一邊的木桌斜了,櫃子拉開會有很大的聲響,一樓的窗戶破了,辛爸隨便的用塊板子擋著。
最可怕的是,主屋四面牆壁都有縫隙,她們剛來的時候還是秋天,小雨還說辛爸家真好,晚上不用開冷氣就很涼。冬天到了之後,本來的涼爽變成了溼冷,寒風經常鑽進來,它們來了就不走,在屋子裡繞呀繞,白天在主屋要穿外套,即使這樣還是覺得冷。
她和妹妹睡的小屋更冷。這裡原來是辛爸的工具間,依附在主屋旁,用紅磚和薄鐵皮搭蓋出來的,兩間屋子沒有相通,想上廁所,要走出小屋,繞到後頭,打開主屋廚房的門,才能進去上廁所。
這麼冷的晚上,小雨實在不想走到戶外,直到真的忍不住了,她才會披上兩件外套,匆匆去,匆匆回。冬天夜裡上一次廁所,回來會變成凍掉的魚。
對,就像剛捕獲送進冰庫裡的魚一樣,凍得一動不動。
所以,睡覺前,小雨什麼飲料都不喝。
這是來辛爸家的第一條規則。
小雨記得,第一次見到這間加蓋小屋,以為只要一陣大風就能把它捲走,結果,寒風不愛捲走屋子,只想進來遛達遛達,讓她每夜每夜的被凍醒,感覺來到竹尾港之後,她就整天都昏昏欲睡的,流鼻涕、咳嗽。
媽媽向她們保證過,辛爸很快會把縫隙補好。媽媽說辛爸很會修東西:「他會修船,也會修車,修屋子更厲害!」
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
辛爸每天都在修船廠那裡忙,回來只會喝酒、罵人。
她們姐妹住的小屋,一邊擺著三層架,上頭有工具和機器,另一邊的磚牆會滲水,上頭布滿水漬、青苔。
當燈泡點亮時,牆上的水漬像張男人的臉,一個方正的臉:磚塊凹下去的線條像眼眶,下方長形的裂縫像嘴巴,底下的霉斑是鬍碴……
「爸爸!」妹妹第一次見到時喊。
「爸爸?」小雨屏住呼吸。
磚牆似乎在燈光下慢慢動了起來,水漬拉長,裂縫合攏,拼湊出一張熟悉的臉。那是爸爸——那個瘦小蒼白,嘴脣緊抿的爸爸。
小雨眨了眨眼,那雙由陰影化成的眼睛,望著她,好像很悲傷。
她鼻頭一酸,忍不住伸出手,卻只摸到冰冷粗糙的牆面。
眼淚模糊了視線,牆上的臉又散開,重新變回一片漆黑的陰影。
她真的睡不著覺了,睜著眼,望著牆上的爸爸。
「你現在好不好?」她在心裡問。
燈泡突然閃了一下。
「不大好!」爸爸好像這麼回答,然後反問她:「你呢?你現在好不好?」
「其實,我也不好!」小雨看著牆上的爸爸,抹掉眼角的淚,唉呀,尿意強烈襲來,她真希望能忍下來,不要在這個冬夜裡,走進「辛爸的家」。
「姐姐,爸爸呢?」
「他坐火車上天堂啦!」
「他怎麼沒帶我去?」
「傻瓜,你又沒有買火車票,你不能去啊!」
「不對啦,我有錢,」妹妹小晴把撲滿拿出來,硬幣在裡頭噹啷啷的響, 「我可以自己買車票跟他去啊。」
「不夠,不夠,你的錢不夠買,」對付小晴,小雨有一套,「你要一直存錢,存到爸爸那麼老了,你才可以去。」
「姐姐,」小晴靠在她身上,「人家現在很想爸爸,怎麼辦?」
這句話,小晴剛來時,一天會說一次,小雨也知道怎麼回答她:
「爸爸會坐火車來看你呀。」
小晴眼睛亮了,「爸爸哪一天來?」
「我不知道哇,火車來了才知道。」竹尾港雖然有鐵軌,有火車經過,但這裡只是個沒人看守的小火車站,也沒時刻表,「我們來寫信給他,他收得到。」
「我沒有爸爸的地址!」
「你不用擔心,我先用鉛筆幫你寫,明天去學校,我再跟謝老師借電腦。謝老師說,現在有網路,它很厲害,不用貼郵票,想寄哪裡就能寄哪裡,你的信,爸爸一定會收到。」
「爸爸會回信給我嗎?」
「你說呢!」
「我怎麼會知道,我才一年級呀!」
看著小晴亮晶晶的眼睛,小雨拍拍她額頭:「喔,小晴,他是爸爸吔,他一定會收到信,也會回信給你啦!」
那個天空很藍,有海鷗在叫的下午,小雨從書包裡,找出一本作業簿,妹妹念,她寫:
爸爸,你最近好不好?我很好。
爸爸,你坐的火車到家了嗎?幾點到的?
爸爸,你知道我們現在住在哪裡嗎?你要坐火車來找我,知不知道?
你什麼時候會來?
爸爸再見,我很想你啦。
你的小女兒小晴
隔天的資訊課,小雨除了幫妹妹寫信,自己也寫。
資訊課,是三年級才有的課。
按下開關,等電腦開機。
點那個有W標誌的地方,用鍵盤把注音符號,一個一個打進電腦裡。
她選的注音符號會先變成國字,國字就組合成給爸爸的信。
謝老師是個壯壯的歐巴桑,有幾根白頭髮,年紀比媽媽大,看起來很凶。可是,經過幾天相處後,小雨發現,謝老師其實對小朋友超級好,她收過老師給的糖,老師稱讚她掃的區域很乾淨,還有,謝老師對男生也很有一套,那些調皮鬼要是敢在上課講話,謝老師一個眼神殺過去,男生就乖了。
她之前讀的學校,老師太好了,男生大吵大鬧,老師喊半天,男生也不怕,在飛魚國小,誰敢搗蛋試試看。
謝老師教國語,教數學,沒想到也懂電腦,教她們用電腦寫信。
小雨寫給爸爸的信,寫得很快:
爸爸:
你最近好嗎?我和妹妹很好,我們已經到媽媽的家。媽媽對我們很好,媽媽新的先生對我們也很好,妹妹最近沒尿床了,我們的床都乾乾的,但是晚上比較冷,爸爸你在那裡好不好?我和妹妹都很想你呵!
愛你的小雨敬上
謝老師走過來,看了看她的信,問:「你們剛搬來,住在什麼地方?竹尾港我很熟,改天我去拜訪你的家人。」
「住哪裡呵……」她現在住的地方,地址是幾號啊,她沒仔細看,她只知道自己住漁港旁邊,「就是靠近浪花雜貨店,一棟黑色的木屋!」
「啊?是辛家?」
看到謝老師臉上消失的笑容,小雨有點不安,「老師,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事……」謝老師說話的表情,變得怪怪的,聲音也很奇怪,「所以……你住在那裡,你說,那個辛先生是……」
「我媽媽和他結婚,我和妹妹都叫他辛爸!」
「你這封信是寫給辛爸?」
「不是,我爸爸坐火車來,然後,他就去天上住了。」
謝老師微微一愣,低下頭猛吸了口氣,揉揉她的頭,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內文連載2牆上的爸爸
「好冷啊!」
小雨被凍醒了,發現自己的被子也被妹妹捲走了。小晴把兩條棉被捲成火腿卷,像毛毛蟲那樣窩在裡頭。
「人家也冷啊!」
小雨把溼冷的被子拉一點回來,勉強遮住身體,熟睡中的妹妹翻了個身,緊緊的摟著她,這一摟,很溫暖。不料,小雨卻在這時有了微微的尿意。
不行,不行,不能去上廁所。
這裡是辛爸的家。來了一個月,她還是不習慣這個「家」。
幾個月前,爸爸帶她和妹妹來找媽媽,說是要給媽媽驚喜。可惜,爸爸在火車上時,去了天堂,沒有跟她們一起抵達終點。
媽媽把她們接來竹尾港邊的家。
嚴格的說,這裡是「辛爸的家」,媽媽說辛爸以前有太太、有小孩,不知道什麼原因,太太和小孩離開他。現在,他一個人住在這屋子裡。
再後來,他娶了媽媽,然後媽媽把她們接來。
「辛爸的家」是棟兩層樓的老屋,竹尾港裡這一帶的屋子都是這樣舊舊的,外頭的牆塗瀝青,黑色的,辛爸說它們可以防雨,漁港太潮溼,雨水也太多了,「塗瀝青不怕下雨。」
辛爸和媽媽住主屋,主屋不大,一樓像個多功能的盒子,是客廳也是廚房和餐廳。沙發的塑膠皮裂開了,另一邊的木桌斜了,櫃子拉開會有很大的聲響,一樓的窗戶破了,辛爸隨便的用塊板子擋著。
最可怕的是,主屋四面牆壁都有縫隙,她們剛來的時候還是秋天,小雨還說辛爸家真好,晚上不用開冷氣就很涼。冬天到了之後,本來的涼爽變成了溼冷,寒風經常鑽進來,它們來了就不走,在屋子裡繞呀繞,白天在主屋要穿外套,即使這樣還是覺得冷。
她和妹妹睡的小屋更冷。這裡原來是辛爸的工具間,依附在主屋旁,用紅磚和薄鐵皮搭蓋出來的,兩間屋子沒有相通,想上廁所,要走出小屋,繞到後頭,打開主屋廚房的門,才能進去上廁所。
這麼冷的晚上,小雨實在不想走到戶外,直到真的忍不住了,她才會披上兩件外套,匆匆去,匆匆回。冬天夜裡上一次廁所,回來會變成凍掉的魚。
對,就像剛捕獲送進冰庫裡的魚一樣,凍得一動不動。
所以,睡覺前,小雨什麼飲料都不喝。
這是來辛爸家的第一條規則。
小雨記得,第一次見到這間加蓋小屋,以為只要一陣大風就能把它捲走,結果,寒風不愛捲走屋子,只想進來遛達遛達,讓她每夜每夜的被凍醒,感覺來到竹尾港之後,她就整天都昏昏欲睡的,流鼻涕、咳嗽。
媽媽向她們保證過,辛爸很快會把縫隙補好。媽媽說辛爸很會修東西:「他會修船,也會修車,修屋子更厲害!」
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
辛爸每天都在修船廠那裡忙,回來只會喝酒、罵人。
她們姐妹住的小屋,一邊擺著三層架,上頭有工具和機器,另一邊的磚牆會滲水,上頭布滿水漬、青苔。
當燈泡點亮時,牆上的水漬像張男人的臉,一個方正的臉:磚塊凹下去的線條像眼眶,下方長形的裂縫像嘴巴,底下的霉斑是鬍碴……
「爸爸!」妹妹第一次見到時喊。
「爸爸?」小雨屏住呼吸。
磚牆似乎在燈光下慢慢動了起來,水漬拉長,裂縫合攏,拼湊出一張熟悉的臉。那是爸爸——那個瘦小蒼白,嘴脣緊抿的爸爸。
小雨眨了眨眼,那雙由陰影化成的眼睛,望著她,好像很悲傷。
她鼻頭一酸,忍不住伸出手,卻只摸到冰冷粗糙的牆面。
眼淚模糊了視線,牆上的臉又散開,重新變回一片漆黑的陰影。
她真的睡不著覺了,睜著眼,望著牆上的爸爸。
「你現在好不好?」她在心裡問。
燈泡突然閃了一下。
「不大好!」爸爸好像這麼回答,然後反問她:「你呢?你現在好不好?」
「其實,我也不好!」小雨看著牆上的爸爸,抹掉眼角的淚,唉呀,尿意強烈襲來,她真希望能忍下來,不要在這個冬夜裡,走進「辛爸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