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冊一：《如廁帖》

◆葬禮上希望有光雕藝術會不會很過分

我從來不曾規劃過自己的葬禮
那只能是午飯吃飽
白雲看盡
天空藍到無聊而
蟬聲過度美好浮濫
才有可能去想的事

但三十六歲生日之後
我決定開始每年思考一次
將自己喪禮的策展重點
規劃在保單週年檢視
和買新椅墊的中間
從粉紅色過渡到灰藍主視覺
今年希望來賓一切從簡
只用純黑水晶杯
盲飲
新釀的澀梅酒：
「大家隨意，我pass。」

明年則希望盡可能誇張其詞
搭鷹架與投影幕
做兩百七十度的光雕藝術
這樣我可以坐在陰影處
跟大家自拍七天
後年可能走動物狂歡主題
我還沒決定是陸地或海洋
平凡又全然無知的
我
只知道生，邁向明日的生
所以葬禮
是一圈繼續移動的人
在探望懸崖
在投遞黑洞
我甚至不確定
到底能不能跟大家自拍
但我總不能在別人的喪禮上
搞光雕藝術吧是不是
這樣想一下
活著就很開心
比買到七折椅墊還開心

◆玫瑰並不可恥

玫瑰並不可恥，
可恥的，是那些
對玫瑰所做之事：
染色她，噴塗她，灑亮粉
掩蓋她。
玫瑰並不殘忍
殘忍的是
比方說
配戴玫瑰，在舞會殺人

玫瑰是真實
所有玫瑰都是可喜的
刺臨近
香亦遠
有的玫瑰
必須跋山過嶺
去見
有的則需等待
迷霧散去
方能在你眼中
識得綻放

◆相機作夢

相機在防潮箱裡睡著
睡眠有長有短
醒過來常是黑夜
睜眼就見星光

相機常常夢見
那些見過的人
它的夢如此具體而清晰
但什麼都留不下來

於是，中年後的相機
只在醒時作夢
那是別人的夢
別人的夢
可以留下來

◆亡妻

一、
妻是希望葬在海邊的
眼下誰也去不了
我便將一把鹽
撒在她洗淨血跡的胸口
並輕聲告訴她：「潮水終將退去。」

妻的臉
純白，破碎如浪花。

妻和她的槍一起下葬了
但子彈
仍持續射出。
墓園的鄰居時常抱怨
半夜裡，平平淡淡的槍響
以及郵箱上的彈孔。

二、
我去郵局，將妻的信箱退掉了
最後一個包裹，是妻訂購的漫畫

我拆開那燻黑的包裝
打開書頁，大聲朗讀
從第一頁讀到第八十六頁
然後我睡著了

隔天，窗台上有沾泥的軍靴腳印
漫畫翻到一百一十四頁，捲進一片夏花
那鞋印並非妻的尺寸
而我哭得像個孩子。

——2022年6月14日，烏俄戰事持續。

◆肥皂

生來，就是為了潔淨
他人

潔癖是有代價
一次次的潔淨
一次次耗損
來來去去，滌蕩
而知
每一次的耗損
也重新潔淨了自身

█ 冊二：《如蜜帖》

◆無花果

之一、

外頭是一個不言語的
木魚
炙烈的花
隱臊的蜜
都開在裡面

單一入口
狹窄而幽冥
有勇氣的蜂
帶著花粉
爬進去

之二、

大雨淋漓
折斷翅膀

終究抵達
溫涼的幽襞
竟如此開闊，如此芳香
充滿甜美的可能
以及黏稠的當下
氣味如瀑，蜂之將死
蜂知將死

出不去，此間是
殉道者的地獄
地獄本如蜜

◆複繖形花序

放射次方，放射
摺出跌宕與互相仿效的
款款側影，凝視

等距，海星的唯物世界觀
矗立於空無起落之上
浸溼的音符漲潮至頸
無眠的夜裡，花序爭生起
如果不存在完美的宇宙
我還值得潔白什麼

音階持續上升
沒有任何事物墜落
只是枯乾，凝止
不再輕顫。
在風中青與碧色相互預演彼此
可能的軸心，或然的結局
佯裝，爭執，輕啄
以粉塵掃過對方的性器
若得錯身
若生子嗣
時間之流
花開即釋放
花開即結果
斡返一支香
次級的，不配稱愛
次級的，乃愛中之愛

每一朵枝微末節的花
是不是都曾窮盡自身
試圖碰觸彼此
複繖形的純白衝動
愛情乃凝結之旋舞
戀人是不遇的露珠

◆青花瓷色的女人

青花瓷色的女人
讓人緊張
你說怎麼會呢
天青雲白的

她生得是天青雲白
可她身上有條龍
她被絞殺過千萬次
直到骨肉泛白
她走過烈焰與寂寥
她走到你面前
昂著細頸
沉著肚懷
一派輕鬆
簪朵剛剪下來
新鮮的夜來香
你說
這讓人緊張不緊張

◆對影

為還你磊磊的黑暗，我什麼不願意做呢
白晝已逝，午時尚斜
若能追過銅針與更漏
我願付以精確砝碼，餘夢若干
交換齒輪萬中取巧的一震

為還你融融的清白，我什麼不願意做呢
永夜已渺，晨露未晞
我願回到太初，龍族尚未
以粗陋聲帶發出嘶鳴之前
將那橘紅火紋的龍宮貝
一把擲回海中

為還你焱焱的凝視，我什麼不願意做呢
我願熄滅所有燭光，讓徒然的四壁
更加徒然，那只是很小的一個代價

為還你霍霍的安憩，我什麼不願意做呢
我願攫取那蛇皮小刀，逕行刈斷腳掌
如刈斷一株水仙驕傲的肉身
或一縷銀河寧遠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