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衝突之後,拉出保護自己的界線


直到衝突爆發時,聽著婆婆對我說的話,我才意識到,過去自己的努力全都沒有意義。

那年冬天,我們全家飛回台灣過年。住在婆婆家的那幾天,氣氛其實早就不太對。從一開始的冷淡、幾句帶刺的評論,到後來越來越直接的指責,我一邊忍著、一邊告訴自己不要讓事情變得難看,但累積許久的情緒,最後還是在那天晚餐後一次爆開。
「妳買那些家電給我幹嘛?我根本就不需要,要不是我已經用了幾次,不然我就讓妳拿去退了。」
「妳真會裝,之前道歉說妳不禮貌,結果現在還對我大小聲?」
「就是因為把妳當家人才會罵妳,沒想到妳這麼愛記仇。」
「妳在網路上漂漂亮亮的,結果私底下是這種人。」
「我兒子從小到大都沒有叛逆期,認識了妳之後才開始叛逆。」

隨著她口無遮攔的批判,我的心被言語暴力狠狠地刺傷好幾回。原來她對我的看法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有改變,原來我不管做多少努力,都沒辦法改變她對我的厭惡。
從交往時期被她傳簡訊謾罵,到後來接起她和善的電話,再到懷孕、婚後的討好,我以為自己終於被接受了。那兩年多,我幾乎用盡所有力氣去證明自己不是她口中那個「不夠好、不夠懂事、不夠配得上她兒子的人」。

和婆婆正面衝突的隔天早上,我不敢走出房門。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更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被羞辱過後的自己。
「我好想打電話給媽媽……。」發現婆婆不在家,我走出門去買早餐的時候想著。
正當這麼想的時候,我媽心有靈犀地打來了。我忍住想哭的聲音接起了電話,決定不要讓她擔心、不要告訴她昨晚發生的事。沒想到電話都那一頭不是關心,而是責備——
「妳昨晚怎麼罵妳婆婆的?她一大早哭著跑來我們家找我,把妳講得很壞、很不孝順,我只好向她道歉沒把女兒教好。」

我記得聽完這段話的我,愣在原地。
我感覺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把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吸乾了。我不知道自己該辯解還是該抱怨,也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悲傷,也或許只是被婆婆這樣的操作嚇傻了,早餐也不買了,我失神地走回婆家,邊告訴自己「穩住、穩住」。我決定回到婆家之後,要告訴老公我要離婚——這個想法支撐著我一步一步走回那個家。

一進門,我就衝去房裡收行李。一旁的老公慌張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除了告訴他我決心離婚之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一旁的三歲兒子和一歲多的女兒,玩著積木、望著邊哭邊收行李的我。看著無辜的孩子和驚慌失措的老公,我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決定抓住最後的理智線,再試著和老公說話。但我還是沒克制住自己,越講越大聲,越說越委屈,越講越激動,最後全是抱怨轟炸——
「這些年來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媽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居然惡人先告狀!跑去找我父母編故事扮演受害者?!」
「我沒辦法再叫她一聲媽,我們明天就去戶政事務所辦離婚!」

老公懊惱地求我不要離開他,但他對自己個性極端又控制的母親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聽我哭、聽我罵,當我的出氣筒,並且承諾我,只要回到我們美國的家,過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會好轉的。等我們回去後,我可以永遠不再和他媽接觸與聯絡。

回到美國後,遠離充滿負面能量的婆婆,我的身心放鬆了不少。但是婆婆罵過我的每一句話,以及心中的各種委屈還是一直糾纏著我,和老公的爭吵也越來越多。
有一次吵到一半,我停下來問老公:「如果今天被這樣對待的人是你女兒,你還會叫她忍嗎?」
他愣了一下,沒有回答。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我在這段婆媳與婚姻三角關係裡,始終沒有一個可以安心站穩的位置。

後來的我時不時就會對老公生氣,怪他不幫我出口氣、怪他讓自己的媽媽這樣對待我,甚至怪他生在那樣的家庭。我常常在發洩怨氣到接近無理取鬧的程度時,丟一句「我們還是離婚好了」,然後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無盡地自我厭惡、自我懷疑。

我陷入低頻的憤怒、悲傷與自我厭惡的迴圈中,無力感沒有盡頭地在身心深處蔓延著。我想離婚卻不忍心,我想離家卻無處可去,我想擺脫婆婆在我腦海中的聲音,卻怎樣都甩不掉。我分不清楚自己的憤怒,是來自於婆婆,來自於老公,抑或是來自於我自己?

面對深深的無力感,我能做的不多。
我將婆婆的LINE封鎖,彷彿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至少這是我能做的反擊,這是保有自我的領地吧?所以我也把她追蹤我的IG、FB帳號全都封鎖,我不想再讓她偷窺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而我為了保護自己所劃的界線,卻觸發了她的控制欲。封鎖了她之後,我又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
這一次,婆婆除了對我父母罵了我一頓之外,還向我的父母討回結婚禮金,告訴他們既然我要離婚、不認婆婆,那就把錢還給她吧!
婆婆這一次的操作,連老公都愣住了。
那筆結婚禮金,甚至都不是婆婆出的。老公沒有想過自己的母親會對他的家庭幸福毫不在乎。剛出社會開始工作沒有幾年就生了兩個孩子的我們,無後援地住在生活開銷很大的美國,經濟壓力對我們來說從來沒有少過,而聰明又善於操控的婆婆,精準地打中了我們的痛點。

那天晚上,老公沉默了很久。
我記得他坐在床邊,一直低著頭,像是在消化一個從來不願正視的事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她怎麼會做到這種地步……。」
那不是替我抱不平的語氣,那是一個孩子終於看清母親的瞬間。

我們第一次沒有爭辯、沒有互相指責,只是抱著彼此流淚。那些眼淚裡,有委屈、有無力,也有一種遲來的清醒。

我們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籌出那筆結婚禮金還給婆婆。不是因為心甘情願,而是我們太想要一個不再被控制的生活。
那一晚,他跟我說了很多他從小到大的事。有些是金錢上的控制,有些是情緒勒索,有些是長時間的情感忽視,甚至還有拿起刀的家暴記憶。他從來沒有完整說過那些故事,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為什麼在婆婆和我衝突時,他只能站在旁邊。

原來,他不是不想保護我,而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學會了怎麼在恐懼裡活著,並接受自己無法選擇母親的事實。
透過老公的覺醒,我才了解自己過去的討好有多麼可笑。我的婆婆連母親都不知道該怎麼當了,更何況是婆婆這個角色?對於一個沒有母愛的人,要求她將我當成女兒來疼愛是多麼荒唐的期待?

原來,我一直在努力讓一個不懂愛的人喜歡我。



///

孩子,其實是父母的鏡子


那天早上,孩子們去上學後,我走進哥哥的房間幫他換床單,在換枕頭套的時候,我的心揪了一下。
「又掉更多了……。」我看著枕頭上數十根細細的髮絲,在心中喃喃自語。
在大兒子四歲左右,我們就開始在他的頭上觀察到一、兩處小小的圓形禿,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我非常緊張,擔心兒子是不是被什麼蟲咬了?還是頭上長了濕疹?去看了幾次小兒科,醫生告訴我們有些小孩因為體質的關係,會有這樣的情況,通常長大一點就會好了。

看了幾位不同的醫生都這樣說,反而顯得是我自己太大驚小怪了?尋遍了網路查找相關的資訊,得到的答案也都跟醫生講得差不多,不外乎就是體質、壓力、自體免疫的狀況等等,且目前還沒有真正能解決的辦法。

由於兒子還小,圓形禿的部位有只有小小幾處而已,其實並不是很明顯。之後真的也如醫生所說,過一陣子就長了回來,只是長一處,又會掉一處。
那幾年就這樣長長、掉掉,漸漸地我們也不以為意了。中間正逢美國疫情正嚴重的時期,我們決定不再為了頭髮問題就冒險帶孩子出門看醫生,畢竟頭髮只是外貌的問題,若去診所的時候不小心得了COVID-19,實在得不償失。

因此那幾年,我漸漸地把落髮這件事當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習慣,不再是:「怎麼又掉了!該再換一位醫生看看嗎?該再去找找原因嗎?」
反而變成是:「掉了嗎?老天應該會讓頭髮再長回來吧!再等等吧!」

是自我安慰的習慣嗎?說不太上來到底是什麼感覺,一方面感受到自己的焦慮與擔憂,但另一方面,又用聽天由命的消極心態來逃避內在的負面感受。表面上好像不是很在乎,漸漸地,好像真的也就不那麼在意了?

「我的不在乎,應該也可以讓孩子不要那麼擔心與在意吧?」當我擔憂又壓抑地安慰自己的時候,我會這麼說。

刻意堅強,只為了掩飾自己的愧疚

而從前年開始,兒子本來只是幾處小圓禿的落髮,突然變成大把大把地掉,除了枕頭與床單上有頭髮之外,就連餐桌、餐椅、地上都出現了頭髮的蹤跡。那段時間,只要在家裡任何地方看到頭髮,我就會像偵探一樣,用大拇指和食指把那根頭髮拿起來,朝向天空有光的地方看個仔細。

「這個頭髮的長度……應該是老公的吧?不是兒子的吧?」
不知不覺,我好像開始用各種方式逃避他的頭髮越掉越多的事實,深怕之前自我安慰與焦慮的平衡被打壞。如果失衡,我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方式來面對無力感與愧疚感。

然而老天真的很喜歡給我人生的挑戰,這個平衡終於維持不住了。
「媽媽,哥哥有一邊的眉毛不見了耶!」全家正在吃晚餐的時候,女兒突然看著正在擦嘴的哥哥說道。

在這個瞬間,我感受到自己僵住了。
我全身都被壓抑許久的焦慮給淹沒了,但同時我非常克制,不想讓孩子看到我為了他的頭髮驚慌失措的模樣,深怕他誤會沒有頭髮的自己是不是有什麼缺陷,需要這麼大驚小怪?
所以我保持鎮定、故作輕鬆。「真的耶!看起來好酷喔!過幾天就會長回來了吧!」我心虛地說,甚至不敢看兒子的眼睛,深怕他看穿了我的擔憂與焦慮。只希望我這麼努力地演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可以感染他,讓他能放鬆一點,不要覺得自己有問題。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表現不在乎,是好還是不好?他會不會以為媽媽不管他的頭髮?還是會對自己頭髮長回來有過高的期待?要是最後沒長回來的話,會不會怪媽媽騙他?

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的腦中總有這些無盡的對話在內耗。然而我唯一能消除這些內耗的方式,卻是那麼無力─我只能再度打開筆電或拿起手機開始查資料,吃什麼食物能長頭髮?哪些隱性疾病會掉頭髮?去哪裡可以找到專門治療這個怪病的醫生?但是不論怎麼搜尋,查到的資料都跟之前一模一樣。

於是我開始嘗試不同的飲食方式,喝西芹汁、戒斷奶蛋麩質飲食;採用蔬食飲食,每天吃芝麻、黑木耳,大量補充維他命……每當我查到一個新的食療方法就試一陣子,兒子也配合得令我心疼,小小年紀就必須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


過一段時間,我又查到有人因為吃了蛋而長出頭髮,本來戒奶蛋的原則好像又得打破重試……每試一種食療,就像踏上了另一條未知的路,不知道這樣吃下去頭髮會不會長?還是會掉更多?

面對無盡的未知,我心中的無力感像大洞一樣,常常會不小心掉進去出不來。在黑洞裡的我,又會開始查詢新的飲食療法,用想像的繩索把自己拉出來,然後再度掉回去,如此無限循環。

終於,發現自己撐不住

在希望與絕望交織的黑洞中來來回回無數趟後,我終於撐不住了。
「Mi,我看到妳限時動態分享的畫面,哥哥的頭髮越掉越多了!妳做父母的不擔心嗎?都不帶他去看醫生?妳是擔心治療太花錢嗎?不用擔心!我會出錢!」接到我爸打來的這通電話,聽完後的我終於潰堤了。

這些年來,我帶兒子看了好多醫生,大部分醫生都說長大會長回來,又說不然可以打針,或是吃還在實驗階段的藥物。可是,我怎麼可能捨得孩子受這些苦?我知道爸媽身為疼孫的阿公阿嬤非常擔憂,尤其他們人遠在台灣,我相信他們也是因為緊張、焦慮,才會打這通電話過來。
但是我真的好難受,這通電話他們表達的是擔憂,而我聽見的是——我是一個很差勁的母親。

不知道是自己的內在小孩被觸發,還是我在黑洞裡壓抑許久的理智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或許兩者都有吧,我終於崩潰了。我在開車去超市買芝麻和黑木耳的路上哭到泣不成聲。大哭的同時,心裡還想著:「幸好兒子現在不在,不然他會發現我真的很害怕,怕他的頭髮長不回來。」

我把車子停在路邊,盡情地讓情緒流動。也好,過去我哭不出來,因為我一直在想辦法,一直在行動和解釋。我的內在自動導航系統又出現了,用行動與理解去麻痺自己的感受,彷彿只要足夠努力、足夠理性,就可以把一切修好、控制好、挽回好。

當我哭出來的時候,感受到終於有些東西被釋放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幾年,我其實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很鎮定的媽媽」,鎮定地查資料、試方法,鎮定地跟兒子說沒事、鎮定地跟家人說不用太擔心。

但那一天,我終於承認了自己在逃避的事實——
其實我也很害怕。

害怕自己找不到答案,害怕這件事永遠不會好,害怕有一天兒子會因為外表被嘲笑、被誤解、被排擠,也害怕如果這些真的發生,我卻沒有能力保護他。

那天停在路邊大哭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幾年拚命想辦法的背後,藏著一個很深的念頭——
如果我再努力一點,也許就可以不要讓孩子承受這些。

但那天,我終於累到不得不承認: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努力就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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