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我傳道者曾在耶路撒冷做以色列的王。我專心用智慧去研究、探索天下萬事，發現上帝給世人的是極重的苦工。
──〈傳道書‧第一章〉
那場夢再度降臨，比前幾次更清晰。
光自天穹深處緩緩落下，柔和而靜默，卻帶著不容抵抗的重量。他站在其中，像被擱置在時間之外的影子。
在孤寂最深處，那道聲音響起。不是怒吼，而是帶著哀意的呼喚：「所羅門──」
他想回答，想祈求，但所有的語言在喉間化為碎片。
光在他面前凝成無法直視的形體。沒有面容，沒有輪廓，卻比任何實體更真實。
他跪伏在光前，光中浮現一幅地圖，是他誓死守護的山川大地。
「看在你父親大衛的份上，我不會在你有生之年降災。」地圖中央出現一道裂紋，「但在你死後，十個支族必將離你而去。」
裂紋開始蔓延，如撕裂布帛般。北地的山川率先黯淡，接著是沿海諸城，以及瑪拿西與以法蓮的山谷。
光芒從北國一寸寸消失，南方的餘光微弱得像即將燃盡的殘燭。
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我還能做些什麼……」
光沒有回答，反倒開始遠離，像被深空吞沒。他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二）
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
──《列子‧周穆王》
八駿的蹄聲響起，穆王端坐車中。這回，他要去的地方格外遙遠。
等到他睜開眼睛，四周已是一片濃重的白霧。
那霧氣並非尋常的水汽，倒像是一種流動的虛白，將天地的邊界模糊成一片混沌。
霧氣漸漸退去，露出一片翠竹，株株挺拔如劍，竹葉在風中沙沙細語。
他下了車，隨即看見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紫袍、頭戴金冠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柄鑲滿寶石的權杖。他的面容是明顯的異邦輪廓，眼神深邃而疲憊，似是背負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重擔。
他認出了那種神情，那是君王的孤獨，是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是萬人之上而無人可訴的蒼涼。他在鏡中見過無數次，如今卻在這張陌生臉孔，照見了自己的倒影。
兩位君王的目光在霧中交會，沒有試探，也沒有防備──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兩個人，在這片薄霧裡，終於認出走失多年的自己。
第一章 忠言（節選）
所羅門猛然睜開雙眼。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整個人吞沒。寢殿的穹頂隱沒在夜色深處，唯有窗櫺外一抹月光，勉強勾勒出幾道慘白的輪廓。
他大口喘著氣，額上冷汗涔涔。那道光芒、那幅地圖、那條撕裂國土的紋路──一切都還歷歷在目，清晰得令人窒息。
又是同一個夢！
自那場慘難之後，這個夢便反覆造訪。他在心中默──十一次，還是十二次了？最初幾次尚且模糊，醒來後只剩記憶的殘片，可是隨著次數增加，夢境越來越清晰。到了最近幾次，連耶和華話語中的每一個停頓、每一絲哀意，他都記得分毫不差。
那聲音不是審判，甚至不是責備，而是帶著深沉哀傷的告知。
他緩緩坐起身，被單滑落腰間。寢殿裡瀰漫著沒藥與乳香的氣息，如今聞來卻只剩苦澀。
「十個支族必將離你而去……」他低聲複誦夢中的話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他曾用半生心血，將父親大衛留下的根基，擴建成四方來朝的強盛王國。他建造了聖殿，修築了城牆，開拓了四通八達的商路，讓耶路撒冷成為舉世矚目的都城。然而，那聲音卻告訴他，這一切將在他身後四分五裂──不是因為外敵入侵，不是因為天災降臨，而是因為他自己的過失。
他閉上眼，疲憊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月光緩緩移動，在地板投下一道似有若無的影子。一陣極其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鑽入耳際，伴隨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睡蓮香氣─那是來自尼羅河畔的幽香，是他曾經無比眷戀的氣息。
他轉過頭，心頭猛地一震。
床鋪左側，月光與窗幔陰影交疊之處，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起初只是一抹朦朧的輪廓，他眨了眨眼，以為是殘夢未散。隨著月光的流轉，輪廓漸漸清晰，映出一襲素白的亞麻長裙，以及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梅麗特？」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在他記憶中，她早已不在人世。那慘事雖然已過去月餘，每當回想起，仍讓他不寒而慄。
梅麗特微微側首，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她的神情一如往昔，溫婉之中透著從容，彷彿國王的驚訝與她毫無干係。
「你怎麼會……」所羅門的聲音顫抖起來，「你不是已經……」話語在喉間梗住。那段記憶好似隔著一層薄紗，他能看見一個梗概，卻無法辨清細節；越是想抓住，就越是模糊。
「我不是已經怎樣？」梅麗特的語氣帶著淡淡的責備，「看來陛下又做惡夢了。」她緩緩在床邊坐下，動作輕盈得近乎無聲，厚實的褥墊未曾陷落半分。
惡夢？所羅門愣了一愣。
「密室確實發生了災變，我們三人也確實陷入險境，」梅麗特直勾勾望著他，「但偃師和柳兒及時趕到，將我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只是這一個多月，陛下每回從惡夢中驚醒，總會以為……」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所羅門愣愣地看著她。熱沙吞噬密室的畫面，真的只是一場夢嗎？但為何又如此清晰？
不過仔細想想，這一個多月，他幾乎夜夜被惡夢折磨。或許……或許她說得對，是惡夢混淆了自己的記憶。
「偃師……你說他和柳兒回來了？」所羅門的聲音帶著疑惑。
「是的，」梅麗特點了點頭，「他們不辭萬里返回聖城，恰好趕上了那場災變。偃師不但精通機關術，醫術也十分高明，正是他及時施救，我們才能死裡逃生。」她的語氣從容鎮定，像在轉述別人的故事。
「可是那熱沙……你身上的傷……」
「偃師的醫術出神入化，遠超我們的想像。」梅麗特抬起手臂，「他用祖傳的藥膏替我敷治，不到二十天便痊癒，沒有留下任何疤痕。」
他明明記得在那場慘難中，滾燙的沙粒幾乎將梅麗特、魯巴和一位德魯伊祭司活活掩埋，如此嚴重的灼傷，當真能痊癒得毫無痕跡？
所羅門凝視著那光滑無瑕的肌膚，不僅沒有任何疤痕，連一點色澤差異都找不到。他想伸手觸碰，確認那肌膚是否真實，但手抬到一半，又不動聲色縮了回來。
◆
「陛下消沉了一個多月。」梅麗特起身，正色道，「這段日子裡，朝中無人主持大局，各方勢力已蠢蠢欲動。」
所羅門沒有答話，他知道梅麗特說的是實情。那場劫難發生之後，他便拒絕上朝，拒絕批閱奏報，拒絕接見任何臣工。
「有些事情，」梅麗特將聲音壓得更低，「已經不能再等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詞。月光在她髮間流轉，為烏黑的長髮鍍上一層銀霜般的光暈。「首先，大祭司亞比亞塔與幾位軍中宿將，已經開始暗中聚會。」
所羅門眉頭一蹙：「真有此事？亞比亞塔德高望重，向來是本王最堅定的支持者！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他們每隔三五日，便在城南一座私宅碰面，每次都在深夜，隨行的護衛也換了便裝。」梅麗特繼續道，「雖然行事極為隱秘，消息還是走漏了。據說他們討論的議題，是一旦王座出現變故，該由誰來接掌大局。」
「一旦王座出現變故……」所羅門苦笑一聲，「他們倒是未雨綢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收緊下顎──那是他為王多年養成的習慣，盛怒之時，盡可能沉默。
「還有更令人擔憂的。」梅麗特的語氣愈發凝重，「這些軍事將領當中，有一位名叫約押的將軍，在軍中頗有威望。他最近頻繁離開耶路撒冷，輕車簡從，行蹤飄忽。可是據我所知，他每次外出，都是去會見北方支族的首領。」
所羅門面色一變：「具體是哪幾個支族？」
「以法蓮、瑪拿西，」梅麗特一字一頓，「他至少接觸了這兩個支族的首領，而且不止一次。這些會面的內容無從得知，但約押每次回聖城後，都會立即去見亞比亞塔。」以法蓮和瑪拿西，所羅門暗忖，這兩個支族人口眾多，地域廣袤，歷來是北方諸族的核心──一位大祭司，加上一位手握兵權的大將，再加上北方支族的首領們，這樣的組合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寢殿陷入短暫的沉寂。窗外夜風輕拂，帷幔被吹起一角，卻未帶動梅麗特的衣裙。「除了這些，」她再度開口，「耶路撒冷的街頭巷尾，也在流傳各種謠言。」
「什麼謠言？」
「有人說，陛下已經失去耶和華的眷顧。此前陛下引入異邦諸神，早已在虔誠信眾心中埋下猜疑的種子，如今陛下又突然從人前消失，這些猜疑便一發不可收拾。」
所羅門不由得苦笑。他曾真心以為，引入異邦諸神能讓這個國家的信仰根基更加寬廣；如今他終於體認到，自己低估了信仰在人心中的份量。那些祭司、那些長老、那些市井百姓，他們並不在乎視野是寬是窄，他們只在乎自己世世代代信奉的對象，是不是始終獨一無二。
「還有更惡毒的說法，」梅麗特的聲音平淡，卻字字扎心，「說陛下身染惡疾，恐怕時日無多。這個謠言不知從何而起，卻傳得最快最廣。市集上的商販在議論，城門口的守衛在私語，有些富豪甚至在商議舉家遷往別處，避開可能到來的動盪。」
所羅門閉上雙眼。這些傳言雖然荒誕，卻並非毫無根據──他確實消沉了超過一個月，確實拒絕了所有的覲見，這在他數十年的執政生涯中前所未有。百姓不知內情，自然會胡亂揣測，而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更會趁機推波助瀾。
「流言一旦發酵，民心便會動搖。」梅麗特的語調變得格外嚴肅，「民心動搖，則朝綱不穩。朝綱不穩……」她適可而止，所羅門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月已西沉，寢殿裡的光線愈發黯淡。所羅門睜大眼睛，望著梅麗特在暗影中若隱若現的輪廓。
◆
「陛下，」梅麗特的聲音忽然柔和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度，「您是被耶和華親自揀選的智慧之王。想當年，您向祂求的不是長壽、不是財富、不是仇敵的性命，而是一顆辨別是非的心。這份智慧，曾讓您斷案如神，讓您治國有方，讓四方君王不遠千里前來朝見。」
所羅門沒有應聲。
「一個夢，」梅麗特輕聲道，「縱然來自至高無上的耶和華，縱然預示國土的分裂，也不該將您擊垮。」
聽到這句話，所羅門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牢牢釘在梅麗特臉上。殿中極靜，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搏動。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尖銳的警覺，「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梅麗特似乎並不意外所羅門的反應，她靜靜注視著他，目光澄澈如同湖水。「我在陛下身邊那麼多年，有些事，根本不必陛下開口。」她的語調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陛下已經一個多月足不出戶。不是因為身體的病痛，陛下的身體向來硬朗；也不是因為對朝政失去興趣，陛下的心中向來裝著整個王國。那麼，能讓一位以智慧著稱的君王，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個多月，除了揮之不去的惡夢，還能是什麼？」
她的推斷環環相扣，完全言之成理，但所羅門並未放鬆警惕。推斷只能推出夢的存在，卻推不出夢中的具體內容──那道光，那個聲音，那幅裂開的地圖。他盯著梅麗特，想要從她的神情中找出破綻，但那張臉龐一如既往般平靜，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水潭。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根繃緊的弦。
終於，所羅門率先移開目光。他沒有繼續追問，不是因為被她說服，而是因為此時此刻，他實在沒有餘力去深究這件事。十多個被惡夢攪擾的夜晚，已經將他的心神消磨得所剩無幾。
「陛下，」梅麗特言詞懇切，「預言也好，惡夢也罷，它們揭示的是一種可能，而非不可更改的定數。歷史上有多少預言，最終因為當事人的抉擇而改變走向？」
所羅門沉默良久，寢殿裡靜得只剩他的呼吸聲。
◆
「對了，」梅麗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我還沒向陛下稟報偃師的口信。」
「什麼口信？」
「偃師替我療傷這段日子，三番兩次提到想求見陛下。」梅麗特的語氣輕鬆了一些，「陛下還記得嗎，偃師和柳兒離開耶路撒冷之後，立刻返回東方向周穆王覆命。他們抵達鎬京，完成了覲見，然後又不辭萬里折返聖城。這一去一返之間，必定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
「他有沒有透露是什麼事？」
「偃師沒有細說，只是神情嚴肅。」梅麗特微微一笑，「依我看，想必不是尋常小事。」
所羅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也許，」梅麗特輕聲說，「偃師帶來的消息，能為陛下的困局提供一條出路。」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所羅門心中激起細微的漣漪。一個多月來，他首度感到胸中的陰霾出現一絲裂縫。
他再次望向梅麗特。她仍然站在原處，神態安詳，如同一尊由月光雕琢的石像。恍惚之間，他覺得面前這位王妃既真實又虛幻，像是從記憶深處浮現的光影，隨時可能消散在夜色之中。
「你說得對。」所羅門終於開口，聲音雖然沙啞，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力度，「一個多月的消沉，已經夠了。」
梅麗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只是靜靜頷首，不發一語。然後，她轉身向殿門方向走去，纖細的身形逐漸與夜色融為一體。
所羅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拿起床頭那盞早已熄滅的銅燈，用火石重新點燃。小小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不定，但畢竟是一點光。
他端著銅燈走到窗前，晨曦雖然尚未降臨，夜空的墨色已經淡了幾分。他的目光越過宮牆，望向遠處的聖殿。在沉沉夜色中，兩根巨大的銅柱依稀可辨──雅斤和波阿斯，如同兩位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間。
而在波阿斯柱上，至今留著那道閃電的印記，魯巴稱之為耶和華的簽名。
所羅門凝視著那個方向，銅燈的火焰映入他的瞳孔，雖然微弱，卻一直未曾熄滅。
是該走出這座寢宮了！
（一）
我傳道者曾在耶路撒冷做以色列的王。我專心用智慧去研究、探索天下萬事，發現上帝給世人的是極重的苦工。
──〈傳道書‧第一章〉
那場夢再度降臨，比前幾次更清晰。
光自天穹深處緩緩落下，柔和而靜默，卻帶著不容抵抗的重量。他站在其中，像被擱置在時間之外的影子。
在孤寂最深處，那道聲音響起。不是怒吼，而是帶著哀意的呼喚：「所羅門──」
他想回答，想祈求，但所有的語言在喉間化為碎片。
光在他面前凝成無法直視的形體。沒有面容，沒有輪廓，卻比任何實體更真實。
他跪伏在光前，光中浮現一幅地圖，是他誓死守護的山川大地。
「看在你父親大衛的份上，我不會在你有生之年降災。」地圖中央出現一道裂紋，「但在你死後，十個支族必將離你而去。」
裂紋開始蔓延，如撕裂布帛般。北地的山川率先黯淡，接著是沿海諸城，以及瑪拿西與以法蓮的山谷。
光芒從北國一寸寸消失，南方的餘光微弱得像即將燃盡的殘燭。
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我還能做些什麼……」
光沒有回答，反倒開始遠離，像被深空吞沒。他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二）
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
──《列子‧周穆王》
八駿的蹄聲響起，穆王端坐車中。這回，他要去的地方格外遙遠。
等到他睜開眼睛，四周已是一片濃重的白霧。
那霧氣並非尋常的水汽，倒像是一種流動的虛白，將天地的邊界模糊成一片混沌。
霧氣漸漸退去，露出一片翠竹，株株挺拔如劍，竹葉在風中沙沙細語。
他下了車，隨即看見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紫袍、頭戴金冠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柄鑲滿寶石的權杖。他的面容是明顯的異邦輪廓，眼神深邃而疲憊，似是背負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重擔。
他認出了那種神情，那是君王的孤獨，是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是萬人之上而無人可訴的蒼涼。他在鏡中見過無數次，如今卻在這張陌生臉孔，照見了自己的倒影。
兩位君王的目光在霧中交會，沒有試探，也沒有防備──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兩個人，在這片薄霧裡，終於認出走失多年的自己。
第一章 忠言（節選）
所羅門猛然睜開雙眼。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整個人吞沒。寢殿的穹頂隱沒在夜色深處，唯有窗櫺外一抹月光，勉強勾勒出幾道慘白的輪廓。
他大口喘著氣，額上冷汗涔涔。那道光芒、那幅地圖、那條撕裂國土的紋路──一切都還歷歷在目，清晰得令人窒息。
又是同一個夢！
自那場慘難之後，這個夢便反覆造訪。他在心中默──十一次，還是十二次了？最初幾次尚且模糊，醒來後只剩記憶的殘片，可是隨著次數增加，夢境越來越清晰。到了最近幾次，連耶和華話語中的每一個停頓、每一絲哀意，他都記得分毫不差。
那聲音不是審判，甚至不是責備，而是帶著深沉哀傷的告知。
他緩緩坐起身，被單滑落腰間。寢殿裡瀰漫著沒藥與乳香的氣息，如今聞來卻只剩苦澀。
「十個支族必將離你而去……」他低聲複誦夢中的話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他曾用半生心血，將父親大衛留下的根基，擴建成四方來朝的強盛王國。他建造了聖殿，修築了城牆，開拓了四通八達的商路，讓耶路撒冷成為舉世矚目的都城。然而，那聲音卻告訴他，這一切將在他身後四分五裂──不是因為外敵入侵，不是因為天災降臨，而是因為他自己的過失。
他閉上眼，疲憊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月光緩緩移動，在地板投下一道似有若無的影子。一陣極其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鑽入耳際，伴隨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睡蓮香氣─那是來自尼羅河畔的幽香，是他曾經無比眷戀的氣息。
他轉過頭，心頭猛地一震。
床鋪左側，月光與窗幔陰影交疊之處，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起初只是一抹朦朧的輪廓，他眨了眨眼，以為是殘夢未散。隨著月光的流轉，輪廓漸漸清晰，映出一襲素白的亞麻長裙，以及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梅麗特？」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在他記憶中，她早已不在人世。那慘事雖然已過去月餘，每當回想起，仍讓他不寒而慄。
梅麗特微微側首，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她的神情一如往昔，溫婉之中透著從容，彷彿國王的驚訝與她毫無干係。
「你怎麼會……」所羅門的聲音顫抖起來，「你不是已經……」話語在喉間梗住。那段記憶好似隔著一層薄紗，他能看見一個梗概，卻無法辨清細節；越是想抓住，就越是模糊。
「我不是已經怎樣？」梅麗特的語氣帶著淡淡的責備，「看來陛下又做惡夢了。」她緩緩在床邊坐下，動作輕盈得近乎無聲，厚實的褥墊未曾陷落半分。
惡夢？所羅門愣了一愣。
「密室確實發生了災變，我們三人也確實陷入險境，」梅麗特直勾勾望著他，「但偃師和柳兒及時趕到，將我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只是這一個多月，陛下每回從惡夢中驚醒，總會以為……」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所羅門愣愣地看著她。熱沙吞噬密室的畫面，真的只是一場夢嗎？但為何又如此清晰？
不過仔細想想，這一個多月，他幾乎夜夜被惡夢折磨。或許……或許她說得對，是惡夢混淆了自己的記憶。
「偃師……你說他和柳兒回來了？」所羅門的聲音帶著疑惑。
「是的，」梅麗特點了點頭，「他們不辭萬里返回聖城，恰好趕上了那場災變。偃師不但精通機關術，醫術也十分高明，正是他及時施救，我們才能死裡逃生。」她的語氣從容鎮定，像在轉述別人的故事。
「可是那熱沙……你身上的傷……」
「偃師的醫術出神入化，遠超我們的想像。」梅麗特抬起手臂，「他用祖傳的藥膏替我敷治，不到二十天便痊癒，沒有留下任何疤痕。」
他明明記得在那場慘難中，滾燙的沙粒幾乎將梅麗特、魯巴和一位德魯伊祭司活活掩埋，如此嚴重的灼傷，當真能痊癒得毫無痕跡？
所羅門凝視著那光滑無瑕的肌膚，不僅沒有任何疤痕，連一點色澤差異都找不到。他想伸手觸碰，確認那肌膚是否真實，但手抬到一半，又不動聲色縮了回來。
◆
「陛下消沉了一個多月。」梅麗特起身，正色道，「這段日子裡，朝中無人主持大局，各方勢力已蠢蠢欲動。」
所羅門沒有答話，他知道梅麗特說的是實情。那場劫難發生之後，他便拒絕上朝，拒絕批閱奏報，拒絕接見任何臣工。
「有些事情，」梅麗特將聲音壓得更低，「已經不能再等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詞。月光在她髮間流轉，為烏黑的長髮鍍上一層銀霜般的光暈。「首先，大祭司亞比亞塔與幾位軍中宿將，已經開始暗中聚會。」
所羅門眉頭一蹙：「真有此事？亞比亞塔德高望重，向來是本王最堅定的支持者！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他們每隔三五日，便在城南一座私宅碰面，每次都在深夜，隨行的護衛也換了便裝。」梅麗特繼續道，「雖然行事極為隱秘，消息還是走漏了。據說他們討論的議題，是一旦王座出現變故，該由誰來接掌大局。」
「一旦王座出現變故……」所羅門苦笑一聲，「他們倒是未雨綢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收緊下顎──那是他為王多年養成的習慣，盛怒之時，盡可能沉默。
「還有更令人擔憂的。」梅麗特的語氣愈發凝重，「這些軍事將領當中，有一位名叫約押的將軍，在軍中頗有威望。他最近頻繁離開耶路撒冷，輕車簡從，行蹤飄忽。可是據我所知，他每次外出，都是去會見北方支族的首領。」
所羅門面色一變：「具體是哪幾個支族？」
「以法蓮、瑪拿西，」梅麗特一字一頓，「他至少接觸了這兩個支族的首領，而且不止一次。這些會面的內容無從得知，但約押每次回聖城後，都會立即去見亞比亞塔。」以法蓮和瑪拿西，所羅門暗忖，這兩個支族人口眾多，地域廣袤，歷來是北方諸族的核心──一位大祭司，加上一位手握兵權的大將，再加上北方支族的首領們，這樣的組合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寢殿陷入短暫的沉寂。窗外夜風輕拂，帷幔被吹起一角，卻未帶動梅麗特的衣裙。「除了這些，」她再度開口，「耶路撒冷的街頭巷尾，也在流傳各種謠言。」
「什麼謠言？」
「有人說，陛下已經失去耶和華的眷顧。此前陛下引入異邦諸神，早已在虔誠信眾心中埋下猜疑的種子，如今陛下又突然從人前消失，這些猜疑便一發不可收拾。」
所羅門不由得苦笑。他曾真心以為，引入異邦諸神能讓這個國家的信仰根基更加寬廣；如今他終於體認到，自己低估了信仰在人心中的份量。那些祭司、那些長老、那些市井百姓，他們並不在乎視野是寬是窄，他們只在乎自己世世代代信奉的對象，是不是始終獨一無二。
「還有更惡毒的說法，」梅麗特的聲音平淡，卻字字扎心，「說陛下身染惡疾，恐怕時日無多。這個謠言不知從何而起，卻傳得最快最廣。市集上的商販在議論，城門口的守衛在私語，有些富豪甚至在商議舉家遷往別處，避開可能到來的動盪。」
所羅門閉上雙眼。這些傳言雖然荒誕，卻並非毫無根據──他確實消沉了超過一個月，確實拒絕了所有的覲見，這在他數十年的執政生涯中前所未有。百姓不知內情，自然會胡亂揣測，而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更會趁機推波助瀾。
「流言一旦發酵，民心便會動搖。」梅麗特的語調變得格外嚴肅，「民心動搖，則朝綱不穩。朝綱不穩……」她適可而止，所羅門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月已西沉，寢殿裡的光線愈發黯淡。所羅門睜大眼睛，望著梅麗特在暗影中若隱若現的輪廓。
◆
「陛下，」梅麗特的聲音忽然柔和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度，「您是被耶和華親自揀選的智慧之王。想當年，您向祂求的不是長壽、不是財富、不是仇敵的性命，而是一顆辨別是非的心。這份智慧，曾讓您斷案如神，讓您治國有方，讓四方君王不遠千里前來朝見。」
所羅門沒有應聲。
「一個夢，」梅麗特輕聲道，「縱然來自至高無上的耶和華，縱然預示國土的分裂，也不該將您擊垮。」
聽到這句話，所羅門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牢牢釘在梅麗特臉上。殿中極靜，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搏動。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尖銳的警覺，「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梅麗特似乎並不意外所羅門的反應，她靜靜注視著他，目光澄澈如同湖水。「我在陛下身邊那麼多年，有些事，根本不必陛下開口。」她的語調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陛下已經一個多月足不出戶。不是因為身體的病痛，陛下的身體向來硬朗；也不是因為對朝政失去興趣，陛下的心中向來裝著整個王國。那麼，能讓一位以智慧著稱的君王，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個多月，除了揮之不去的惡夢，還能是什麼？」
她的推斷環環相扣，完全言之成理，但所羅門並未放鬆警惕。推斷只能推出夢的存在，卻推不出夢中的具體內容──那道光，那個聲音，那幅裂開的地圖。他盯著梅麗特，想要從她的神情中找出破綻，但那張臉龐一如既往般平靜，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水潭。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根繃緊的弦。
終於，所羅門率先移開目光。他沒有繼續追問，不是因為被她說服，而是因為此時此刻，他實在沒有餘力去深究這件事。十多個被惡夢攪擾的夜晚，已經將他的心神消磨得所剩無幾。
「陛下，」梅麗特言詞懇切，「預言也好，惡夢也罷，它們揭示的是一種可能，而非不可更改的定數。歷史上有多少預言，最終因為當事人的抉擇而改變走向？」
所羅門沉默良久，寢殿裡靜得只剩他的呼吸聲。
◆
「對了，」梅麗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我還沒向陛下稟報偃師的口信。」
「什麼口信？」
「偃師替我療傷這段日子，三番兩次提到想求見陛下。」梅麗特的語氣輕鬆了一些，「陛下還記得嗎，偃師和柳兒離開耶路撒冷之後，立刻返回東方向周穆王覆命。他們抵達鎬京，完成了覲見，然後又不辭萬里折返聖城。這一去一返之間，必定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
「他有沒有透露是什麼事？」
「偃師沒有細說，只是神情嚴肅。」梅麗特微微一笑，「依我看，想必不是尋常小事。」
所羅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也許，」梅麗特輕聲說，「偃師帶來的消息，能為陛下的困局提供一條出路。」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所羅門心中激起細微的漣漪。一個多月來，他首度感到胸中的陰霾出現一絲裂縫。
他再次望向梅麗特。她仍然站在原處，神態安詳，如同一尊由月光雕琢的石像。恍惚之間，他覺得面前這位王妃既真實又虛幻，像是從記憶深處浮現的光影，隨時可能消散在夜色之中。
「你說得對。」所羅門終於開口，聲音雖然沙啞，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力度，「一個多月的消沉，已經夠了。」
梅麗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只是靜靜頷首，不發一語。然後，她轉身向殿門方向走去，纖細的身形逐漸與夜色融為一體。
所羅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拿起床頭那盞早已熄滅的銅燈，用火石重新點燃。小小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不定，但畢竟是一點光。
他端著銅燈走到窗前，晨曦雖然尚未降臨，夜空的墨色已經淡了幾分。他的目光越過宮牆，望向遠處的聖殿。在沉沉夜色中，兩根巨大的銅柱依稀可辨──雅斤和波阿斯，如同兩位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間。
而在波阿斯柱上，至今留著那道閃電的印記，魯巴稱之為耶和華的簽名。
所羅門凝視著那個方向，銅燈的火焰映入他的瞳孔，雖然微弱，卻一直未曾熄滅。
是該走出這座寢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