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代，破英文是不專業、不敬業的表徵，但在AI世代是另一回事。無論是中翻英或英翻中，翻譯全交給AI後，語句完美化，誤譯更難被糾正，吃虧的是業者和使用者，翻譯業不會從此收攤。
　　唱衰外語專業成了最時興的嘴砲。「AI取代譯者」的預言再三出現，不信者也不得不信。但這一型的先知是外行裝內行，因為即使同是翻譯，法律、航太、生科等類型是隔類如隔山。同樣是文學，詩、童書、網路小說等類別，也迥然不同於諾貝爾名家級作品，預言大師到底比譯者懂多少？
　　就算身為譯者，也不宜輕言AI將取代哪一類的同業。我學過英文技術文件寫作，也譯過技術文件，件數遠不如文學翻譯，但我自認對這文類具有第一手的觸覺，以為這種硬知識文類的譯者最容易被AI撂倒。結果在創作本書的結尾，我訪問到一位英國技術文件譯者Julian，他的說法顛覆我的見解。他是真的被取代了，但我希望藉他的歷程讓急欲轉行的譯者寬心。
　　Julian專職接案技術文件翻譯15年，到了2025年陷入低潮，接案全是「後修」，純人工翻譯的案子落得一件也接不到。被小譯者料中了— 但小譯者只是半先知。
　　之後，他屈居AI譯本的全職翻修工，運勢卻還沒跌到谷底。他的案源業者為了省錢再省錢，擴大AI應用範圍，AI翻譯量飆升，質卻持續下探。業者進而加碼，連「後修」都交給AI。沒想到，後修過程的AI不但漠視用語對照表，還敢跟格式範本唱反調，而主事者卻轉交給譯者去「後後修」。這種豆渣屋倒不如拆了重建，雙方省時又省事。
　　Julian的案源以醫藥為主，臨床實驗同意書、新藥副作用、磁振斷層掃描器材的人機界面和使用說明書，他都翻譯過。他也做過核電廠冷卻設施專用濾芯的規格書、飛航器系統組裝手冊等等的高精密技術文件，總之不是我這種低階俗人接得起的案子。
　　我總認為，AI吃硬不吃軟，硬知識能直接雙語置換，只要手捧一份專有名詞雙語對照表，接下來僅剩句子轉譯的步驟，反正說明書重視功能性，有無人性都差不多。
　　相對於硬知識，文學是軟的，溫的，有感性，AI無法勝任，所以多數人和我一樣，認定最快被AI取代的是技術文件譯者。果然，Julian嚐盡了苦頭，自稱是受AI禍害的「白領階級苦主代表」。
　　到了2025年秋，眾所矚目的ChatGPT-5隆重上市，使用者發現功能非但不見明顯進步，某些部分更令人大失所望。「觸頂了。」Julian說。
接著，人工翻譯的案子回流，起先是零星幾個小案子「涓流而來」，量越來越大，最後多到「潰堤」，後修的案子一律拒接，他還得在週末加班。我發郵給他那天是英國時間週日下午，他說他還在趕工。他不必再擔心繳不出房租了。
　　他告訴我，以大型語言模型為基礎的AI較拿手的是雙語資源豐富的文類，而AI詮釋都屈從最普遍的用法，範例稀少的冷門學問因此常被曲解。他以心律調節器為例，世上的廠商屈指可數，公開的技術文件少見，獨門的流程環節很多，AI搞不清楚，於是處處吃鱉。
　　有些後修譯者可能也深受AI之害，專業用語和日常用語雷同時，例如washer是洗衣機也是墊圈，AI擷取最常見的用法，把上下文曲解成居家作息，做出不專業的判斷。台灣口譯員也遇過類似AI烏龍，例如DPP在金融業、化學、臨床的會議竟扯上紅綠政治。AI在資訊不夠明確的情況下，只能胡拼亂湊，這在輕則賠錢、重則出人命的領域是大大忌。
　　Julian指出，技術文件AI翻譯比其他文類提早走完盛極而衰的循環，主因是「技術文體的內容和實體世界密不可分」。他說，「如果『現場安全通知書』譯不到位，你就慘了。如果使用說明書描述一套不存在的工作流程，你也完蛋了。」
　　各種文類採用AI翻譯的步調不同，技術文件率先跌深反彈，輕文學AI翻譯才剛起步，但如同疫情，各國各領域的AI進程互異，正值AI高峰期的文類譯者心涼之餘，不妨左顧右盼，看看哪些文類已有回春的跡象，可考慮擴充職能，翻山往另一文類叛逃。
　　這是「譯者即叛徒」的新解，這次刪掉問號。私心也盼這本書印證盛極必衰的真理，能為譯界另創一座新的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