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我初讀有關霧社事件,可能在很早的少年時代,那是白色恐怖後灰色純樸的六○年代,島國經濟尚未起飛,尚未有麥當勞速食店電子電腦媒體,我們有許多時間仔細閱讀到手的書,在書中讀到慘酷的血腥發生在一個叫霧社的高山上,當時少年熱血的戰慄震動餘韻猶存,及至我讀了一本島國的民族政治社會運動史,才知道那是平地人放棄武力抗爭殖民統治之後十餘年的事,放棄武力抗爭必有其不得已的周全考量,而這個訊息沒有傳給高山上的住民嗎,我讀不完大冊被徵去當兵時已二十八歲,清楚感受到我們的土地上存在著「國家」這樣一個威權化身成為暴力性的體制有形無形宰制著島國的心和資源,我反省我青年時代的藝術無非是一種輕狂的浪漫罷了,我離開軍隊時值一九八一年,痛切感到自己是「被軍隊閹割了的」,我沒有選擇及時加入如火燎原的黨外政治運動,悄悄隱居到島國的邊緣小鎮淡水,奮力閱讀歷史與哲學,想了解「軍隊」「國家」的起源及其意義,結果當我讀到無數的血腥爭戰,少年時歷史課本所讀到的夢幻戰爭在寂靜的歲月中真正成為「歷史的真實」,可能也在當時我想到發生在我們高山上的血腥,從熱血少年的激動冷靜下來思考霧社事件的正當性及其適切性。九七年冬,我租居部落時的鄰居姑娘,有一日對著遠山暮靄靜靜說,「我是莫那魯道的孫女,」夜晚姑娘的門總是半開著,祖靈沿著溪谷彎幾個彎就到川中島,在那些墾拓艱苦的日子,祖靈日日來伴他們過,姑娘相信,沿著溪谷上溯,可以尋到一處神祕谷——是當年祖先一一跳崖自殺之處,「我離了一切,回鄉,現在休養自己,和這些魚蝦玩,」姑娘彎著腰扳動溪畔石頭,水深到膝彎,石頭底下藏著一個星期前放的魚筌,沒有回頭但她意識著我跟在後,因不諳溪底的潛伏而顛躓,「我有個計畫,」姑娘直起身來順著溪谷望向山脊疊連的遠方,「有一天我要出發追尋……」那是真正的回歸嗎,回歸神祕之谷,與祖靈把手言歡喝酒吃肉。這川中島原是放逐之地,「我們從陌生的墾荒開始,」我尋訪部落的獵人,獵人的兒子說,那種艱苦七十歲上的人當有記憶,先是種稻,文明統治者訓導他們怎樣種稻,他們由挺腰打獵的族群學習成半蹲膝半彎腰「被稻種了的族群直到今天,」然後有人改種出口香蕉,有人不忘在收割稻穗的田埂邊種些老芋頭,後來處處長檳榔,又有人發現夜裏的山氣可以生養梅樹,墓場後那整片山凹就成了梅園,山坡上更多的芒草雜樹林,他們讓它保持原有的樣子,只在秋深芒草長白茅,雜樹林由綠轉黃再轉淡紅,他們才感嘆放逐的歲月又過了一年,「部落早已沒有獵人,只有田中夾到的飛鼠和松鼠,」他爸到放逐之地時已過了上學的年齡,想必是他骨子內流有獵人的血液,近三十歲那年他上後山打獵,扛回來一頭山豬或山羌吧,沒有族人的歡呼酒賀跳舞,迎頭是巡查一頓毒打,圍觀的族人沉默著迷惑的眼神,統治者趁機訓示,「這是一個偷懶的敗類,不在田中和大家努力耕作,偷溜去山上作惡,」——作惡的懲罰可二,一是永遠逐出這放逐地,可能被「特高警犬」逐入某個駐在籠,二是與山豬同綑在土場曝日三天示眾,獵人選擇了後者,同時獵人失去了最後的尊嚴——老爸從此到死一直是彎腰的農夫,他從未傳給兒孫任何獵人的技藝或傳說,子孫也不知道怎樣懷念祖先的獵人生活,好在不久換了公賣菸酒的統治者,老爸喝酒到死望著遠山,是的,是遠山,而不是眼前的稻田,少年時,黃昏下田後就跟著老爸喝酒,老爸靜靜的喝,「不管我們說什麼或外面發生了什麼,」喝酒成癮,酒就成了生命的「癮頭」,生活中沒有什麼比這個頭還大,聽說民主以後老百姓的頭最大,但這裏還是「酒頭」最興最大,並不是不知道日日喝酒是你們學者專家先生研究的「自毀」,尤其年輕人那樣的喝,「作為獵人的子孫我一輩子在耕種與喝酒中過,在部落我是過時的人囉,年輕人還有我們賽德克人驃悍的勇氣生命直接在自毀中過……。」時至世紀末,事件後已近七十年,莫那魯道的紀念碑和雕像高高俯視著當年他殺戮的小學操場,每年十月二十七川中島總派一隊人帶著祭品趕往昔日故鄉參加事件紀念日的儀式,也祭給他們喜愛的維士比加米酒給莫那魯道喝,從蒞臨的長官的講詞中,他們明白自己的祖先莫那魯道如今是統領霧社南北以迄合歡山的精神領袖了,「無人追究的」他發動事件的正當性已得到官方的確定,當年日本人移植霧社的櫻花年年飄給莫那魯道一個人看……在我探訪事件的過程中,只有兩位人士對「事件」有不同的看法,同樣都屬賽德克人,同樣都在台北一流大學教育畢業的原住民菁英,同樣在部落擁有權位同樣將近中年,川中島的賽德克達雅人巴幹認為歷史誤解了霧社事件的本質,「事件的本質是一項出草的傳統行為,」出草是賽德克人日常重要禮俗,出草的動機本來就很複雜,但絕非特殊化,賽德克人彼此適應了這種複雜「你不來草頭還怪你們不夠意思呢,」巴幹的叔公親手割下了郡守的頭顱,那顆頭顱與別個出草中割下的頭顱並沒有差異,文明統治者被這種規模較大的「原始禮俗」驚駭過度,才會以政治指導軍事規模來回應一項出草儀式,合宜的結束這個事件當依在地的傳統方式,由賽德克人和日本人當面講明恩怨之後「埋石和解」,也許漢人有頭臉者如當時鹿港辜家或霧峰林家可以辛苦上山一趟作見證,豈料「文明土番」翻了臉,調來文明附屬的飛機大砲毒瓦斯讓「土番原始」見識文明的真面目,禮俗儀式結果導致了殲滅式的恐怖復仇,成就了一個歷史的政治的「霧社事件」,恐怕在賽德克人的生活史上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我們的祖靈會認同莫那魯道的出草儀式,但不會理會什麼霧社事件——」賽德克道澤人的達那夫進一步否定有「事件」的歷史存在,只有「霧社大型出草儀式」由馬赫坡社頭目主持,因此根本不存在「霧社事件」世人至今也必然忘了「儀式主持人莫那魯道」,道澤社是沒有參加出草的六社之一,後來被收編為第一線的土番搜索隊,達那夫說他父親直到晚年談到當時出草大量割下馬赫坡人頭時那種生命的激動和喜悅,而道澤社頭目率領十七人也被馬赫坡設計割了頭去,因此同樣的激動和喜悅也存在偷襲保護收容所割下一百一個頭顱的出草儀式中,「這是我爸,」達那夫指著儀式後的紀念照中的人像,達那夫的父親蹲著胯間用手壓著一個面無表情的人頭,他父親從不明白什麼叫「第二次霧社事件」當然更不知任何對這事件的史評,「我也認定今天寫在書上的都是官方說法和學者偏離的解釋,」學者肯定官方說是日本統治者的陰謀鼓動,才會發生慘酷的土番人殺土番人的悲劇,「但這是文明定義的悲劇,怎麼說主其事者是我們賽德克人,我們賽德克人當時就明瞭彼此的出草,」根本扯不上歷史書中寫的陰謀或不義,所以幾年後,道澤長老遠到川中島提親,川中島長老也接受了,「我們同是賽德克人,賽德克人理解賽德克人的一切——」我很訝異兩位受過文明教育的知識份子,不以文明所謂的「屠殺」來看待偷襲保護收容所事件,他們不滿文明以文明的工具「屠殺」土番六社幾至滅族,但絲毫不認同土番「屠殺」了土番,這不是相互辯論可以分明的事,我也不相信史家可以提出平衡的歷史論點,「原始的語彙沒有屠殺,」我自嘲的想著同時審看著達那夫父親遺留的魚尾番刀還帶著死人的髮綴,「只有文明才具屠殺性,」川中島部落後的「餘生紀念碑文」不提第二次霧社事件,官方如此崇隆莫那魯道作為馬赫坡社的後裔巴幹也沒有特別意見,他和達那夫都不同意,「官方政治化了出草標本化了抗日,」達那夫甚少主動提及莫那魯道,巴幹也只淡淡說,「莫那魯道是我們的出草英雄。」我把與巴幹的談話閒聊給姑娘聽,姑娘沒有親眼見過但她知道「出草」這回事,不過她完全沒有概念「出草儀式」指的是什麼,也不懂大部分巴幹的理念,「老人家不願意提這些事了,你看我們的客廳也不掛番刀,」她家的魚尾番刀,不知失落在何年何月了,她自出生就沒見過什麼番刀魚尾,我問起她飄忽不定的弟弟,她說弟弟只讀過部落教堂的學習班,有段時間就在教堂幫忙,弟弟是部落中唯一不菸不酒的年輕人,只是一輛機車在山林中來去無定,「我弟弟是部落中最善良的人,」姑娘加重語氣說,不像巴幹是部落第一高學歷也是「最會搞花酒的人,」我懂得姑娘的意思,在我租居部落的期間歷經三次「民主選舉」,選舉的模式業已山地平地化了,也插滿各色旗幟,每天幾回宣傳車隊繞部落巷道嘶嚷,部落內多了幾圈圍在一起喝酒論政的圈圈,——巴幹是屬部落中的既得利益者,大部分公務員同屬這個階層,大小選舉他們掌握了利益和分配的權利,當然他們也推出「最有實力」的自己人,夾在中間的是白天下田做活或出外做工晚上喝酒配電視「向來沒有意見的人,」另外讓巴幹只眼角瞥的便是像姑娘這類「無所事事」的人了,她孑然一身,黯然回到部落,部落裏人看她如同那些在都市工作場上潰敗下來的男人,她是與北群泰雅男人的婚姻中潰退下來,離了兩個兒女,她孤獨走過部落,到溪谷,做什麼似乎誰也不關心,她去釣魚和游泳,和那些不上釣的魚同泳,和牠們說話,「這是我夢的溪谷,」她沿著河床撿石子和枯木,拿著、揹著,「你看這寶貝是自然雕的多迷人,」客廳和臥房散滿她的寶貝,還教人分辨,「這是雷的閃光在瞬間雕成的,像時光天使,這是河水長期沖刷成的,像歲月老人,」部落的人不知有多久沒聽見這種「夢的語言」多在心裏罵聲神經病,夜暮不久鄰近便聽到優美的音樂聲,我初住部落的那夜,乍聽到蕭邦小夜曲輯時,幾疑身在都市的某個演奏廳或夢的咖啡,隔夜我聽到了莫札特,我掀開窗帘姑娘的房間暗著,旋律從那暗處潺潺而來,她給部落帶來一種迷惘,關於失落的和未知的,好在部落人長久習慣生活在山嵐迷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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