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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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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老母親的黑眼珠像困在極深枯井裡的小青蛙,極遠的過去時光一晃,你不敢相信那深遠,還有水光、倒映的影像。她小聲地說:「上次在你姊姊房間摔了一跤,躺在地上好像十分鐘喔,想這次應該完蛋了,結果爬起來,拍拍腿,拍拍屁股,什麼事都沒有。不可能啊?一看,就是當年小蠻送我那只翠玉鐲子,斷成四截,幫我擋了災。你知道,那時候我心臟還撲通撲通跳,就是摔倒那一刻,應該是我這老身軀被撞碎裂,但我覺得很神奇,很像我的靈魂咻一下滑到那玉鐲子裡,騙過死神,摔碎的是它,然後我又咻一下溜回現在這個身體裡噢。」
老母親攤開一手巾,裡頭一長弧,三段小截短碎條,瑩瑩發出綠光。「這鐲子我戴了兩年多啦。」當時剛要讓小蠻認識母親,當作(討好未來婆婆的)見面禮,我們那麼窮,花了一萬元買了這只「油青」滿色的,算不上好料好種,但也是竭盡所能了。但母親當時好像不顯露出喜歡或不喜歡,當然也就戴上左手腕了。但就像所有的老舊之屋,或一固定的水窪,突然要放進一尾陌生的銀亮的魚,原來那水窪裡的琵琶鼠或顏色暗沉、靜態蟄伏的幾尾魚,就必須產生一種排斥、混濁的敵意。包括母親和當時的姊姊,對這位出自商人家的娉婷美女,毫不掩飾地不歡迎。這都是像上輩子一樣遙遠的往事了,非常多年以前,許多事都記不清了,當時我父親還在世,可能是這個家唯一對年輕的妻,表達熱情和歡迎的一個。這屋子出了什麼事呢?陰影不斷累聚,我很詫異母親會提起妻,且是「小蠻」這個親密的稱謂。
「他們,還好吧?」母親小聲地問,我的嗓音變得尖細:「我怎麼知道,現在全世界變這個樣子,我哪知道他們在哪一層,哪個所在,是生是死哩?」
「他們」是指妻和那兩個孩子。
這個故事一定要小心地說,因為不小心會被牽引,拉扯到張愛玲的《雷峰塔》。問題是這麼六十年?七十年?任何人的故事小行星,一被張愛玲那奇異的複瓣螺旋黑洞抓住,一定墜入摔成冰渣粉屑。人心的傷害劇場猶如蓋布達拉宮,或聖彼得大教堂,你難以抵抗炫耀和爭鬥的虛榮,而物質、能量守恆的大限制罩在那兒,怎樣說才不會無止境地漫溢,怎樣說不會造成量子塌縮(被創造出來放在那兒,卻沒有《聖經》的幸運,被無數神學院裡的高智傳遞者以不同形式解讀和重述),而說句真話,我(或是這顆持續搜抓撈捕億級感覺、經驗、行為模型的大腦)有記憶以來,並無機緣遇見任何一個人物,像哪怕是張愛玲的故事、唐卡裡面孔最模糊的角色。但難道是我活著的世界不是真實的?是被降維過了的?為什麼沒有見過、認識過那些曼楨、曹七巧、白流蘇,或張愛玲那恐怖父親、恐怖母親的我,卻讀著那些故事,彷彿對著鏡子拿刨刀剔自己骨頭上的筋肉節理?似乎那才是最純的海洛因,我們平時交際發生關係的哀怨瞋喜,都是稀釋過、加工過、摻了麵粉的「快樂丸」?
所以,在這間「舊昔時光之屋」,像得了阿茲海默症的老人腦中屏幕顯影,我,我的老母親、我的老哥哥、老姊姊,我們在窄隘的通道裡像四口破鐘,四張遠遠望去的黑斗篷,互相碰撞,但不應陷入過多的往事回憶。妻和兩個小孩,作為「不在場」的存在,他們就應不在,不能用大段的我或老母親、老哥哥、老姊姊的口述、對話,來使之如皮影戲「恍然活著」。
我老母親幽幽地說,我兒在那麼小那麼小的時候,有一次自己搭最後一班公車,到深坑鄉下那個小房子,走上了小土坡,發現鑰匙掉了,進不去,我兒人小膽大,竟然從那麼偏僻(搭那暗夜狂駛的欣欣客運,從公館到那荒郊野外,車程都要四十分鐘啊),沿景美溪的山裡公路,走了一夜走回家,經過幾十座土地公廟、萬應公小祠,遇小廟熒熒紅光便拜,經過竹林、田野、無人荒墳,還經過巨大的垃圾掩埋場,甚至動物園,天亮時才走回家。在門外喊,我以為是做夢,開了門我兒渾身冒著白霧氣,說是最後一段,走進城裡聚落,到一間門沒關的公寓樓梯下,偷了一台破腳踏車,沿途問清晨掃街的工人,離開了河流的依傍,從景美、公館咣啷咣啷騎過福和橋回來。我去下了碗酒釀蛋,讓我兒熱呼呼喫了,倒頭便睡死在客廳那長沙發,睡到那天下午。
我告訴老母親,那次那個深夜穿過荒野,走回家的我,並不是小男孩啊,當時已經十五、六歲啦,之所以那晚會搭最後一班公車,是因那晚我和重考班那幾個小混混哥們,在印象中一間巷子裡的小酒吧裡,抽菸喝啤酒,幾個小鬼模仿著想像中「大人的繁華」,舉杯叫囂。之所以在那個連我父母都惶惶度日的貧窮年代,像溜進時代的夾縫,逾越了看見大人世界的放縱、頹廢、淫逸,乃因這其中一個叫陳炯明(不知為何會取這名字)的傢伙,父親是個黑道出身的生意人,家裡非常有錢—我們曾去過他家,那種獨棟的仿歐式建築,他房間衣櫃裡掛著當時日本少男偶像團體那種白泡褲、白西裝外套,且有一把電吉他,甚至一把如後來在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那有錢少爺神祕兮兮拿出來向友伴炫耀的,「真正的」日本武士刀—那一晚眾人幫這傢伙過生日,座中也只有他一旁偎靠著一個大眼貌美的馬子,其實也就是重考班裡,另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而對我們更神祕,如迷霧森林的,是這陳炯明之前對我們炫耀,這位後來考上北一女的大眼女孩,某一晚就在他那小王子般的豪宅房間,被他「破瓜」了,床單上有落紅噢。
這多出來的一段時間差,我當年當然是瞞著我那嚴肅正派的父母。所以在那弄丟鑰匙、無公車可搭的深夜、獨自(醉醺醺)在路燈間距頗遠的荒郊公路走著,腳下的細礫石踩踏聲,內心有一種超過那年齡能掌握的自由或是荒野大鏢客,或是人間失格,像調酒混雜地塞滿胸口,同時臉頰、皮膚在揮發的,「也許我未來會是不幸的」,那種演劇式的預感。
我提醒自己必須抽離,脫離這貨櫃屋裡流沙下沉的昏倦狀態,思考一下我在這年紀又考上大學這件事,首先,老年人受到年輕人的厭惡,這事恐怕是這世紀第一個十年之際,以社群網路串聯的「顏色革命」,乃至後來的「攻占華爾街」及其全球變化衍生的各種青年抗爭運動,始終未及但確實形成的仇恨空氣。這可能必須等一整代人的生命週期走完,後來奪權的整代年輕人也逐漸老去,模糊了那玻璃刀劃出的差異。當然也有失敗之地(譬如香港),被鎮壓或丟棄的青年退回原本冷酷的社會機器,或許比之前更窒息、絕望。人們會發現一切都重新祈求過,無有改變,掌握資源的極少數人,和任何一個時空的掌握資源者一樣冷酷、貪婪,一絲共享或慈悲的品德都沒有,設計層層保護牆,讓裸命的窮人像沙灘上吐著白泡沫的河豚乾枯死去。
但仇恨在玻璃刀劃割時,奇異地偏斜了,似乎那些憎恨「抓住絕大多數資源之人」的年輕人,因拿銅牆鐵壁的權力核心者毫無辦法,餐風露宿、呼吸著催淚瓦斯的嗆辣濃煙,他們轉而將仇恨變成一種「外觀審美上的歧視」—憎惡那些衰敗卻占用著人類資源的老人。且「老人」的定義範圍擴大,譬如我這樣的五十多歲者,就在一條換日線上,被推到「去死吧你們老人」的月球背側,這種移轉變化讓「一夜之間變成年輕人之僕人」的老人(或昨天還以為自己不是老人的中年人)非常氣苦:「喂,我是同情你們的。」「喂,他媽的我半輩子都是窮人好嗎。」但無處申辯,因為那經過一種社群媒體的嘉年華狂歡,所謂的判定已縮限成非常窄且嚴厲之辨識:「除非你是完全和我們一樣的年輕人。」但這其中有許多明明也已經在換日線這邊的「老人」(至少也都四十歲以上,不年輕了),但以超強擬態,更激越的表態(仇恨老人),或耍玩更多的時髦新玩意、新概念,或某種假年輕人的感傷、自憐、脆弱,呼喊揭發那些隱藏的,不,不是以前的階級敵人,而是,世代敵人……也許,這是人類這階段這個文明的,從整型、練腹肌、迷少女團體、極年輕造神、電玩、社群媒體……逐形匯流的一種「渴望群體作一次年輕化跳躍」的種族清洗?
這樣的我,走進全是大一新鮮人的新生報到處,會不會所有人皆掩鼻嫌惡四散?「北杯是好人哪。」多悲哀、多艱難。比起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考上大學(但是那所讓我父親失望嘆氣的野雞大學),身無長物,滿臉迷惘,走進那教室裡和我同齡,同樣一無所有,對人類文明無知的男孩女孩之中。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不論後來的人生順利或不幸,如今也都是遭年輕人嫌惡的酸臭老人了啊。我自認為我這三十人生沒有剝奪、沒有竊取對於這些眼前年輕人來說,屬於未來的任何一絲,「遭竊的幸福」。
我想要修習一些什麼課程呢?或我想要參加什麼社團呢?不可否認的,譬如一入學不久將會是這些不知人世的男孩女孩們建立「最初團體認同」的「新生盃籃球賽」、「迎新露營」、「迎新舞會」……我冒然跑去,一定被認為是某個同學的恐龍家長。連坐在初秋日照下,一眼望去整片磨平水泥地球場、無數個籃球架,和那些年輕赤膊的男孩身軀,坐在旁喝礦泉水幫自己的系隊加油,都會被視為對身邊的整群小女生有所圖的「怪北杯把妹」吧?
我很想告訴他們,北杯雖然這麼老了,但還是有個老母親啊,她對我能考上這個學校這個系,還是非常開心寬慰啊,她還燒香上告祖先呢,你們聞到北杯身上那難以言喻的「老人味」,那正是我已經經歷過的「這樣一生的時光」。它不是臭味,你們想像一下那口感複雜的陳釀威士忌,或是地窖裡搬出的玻璃罐密封豆腐乳,或傳說中他們為了重建,從糞坑下方,挖出整鐵盒的「袁大頭銀幣」啊。
那天夜裡,我聽我哥哥和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壓低嗓音。
「再往裡一點,再深鑿一點點……」
那女人的聲音比我的老母親還蒼老,還浸透死亡和地窖的冰冷。
「舒服吧?再進去一點點啊……」
我哥哥說:「不行啊,萬一鑿穿了,這屋子裡頭全部封存的時間,不就漏光了?我雖然是個廢物,但我要守護我老媽媽、我妹和我弟啊。」
那女人吭哧吭哧笑著說:「傻子,你鑿不穿的啦,你這是在跟我套話?你們都出不去的啦。你還以為這是在挖地道想越獄啊?」
我這時才想到,和我哥哥親密附耳說話的這個女人,是這個將我們盛裝在她裡頭的老公寓!我曾聽說,藏密的無上瑜伽否定了釋迦主張輪迴萬世成佛的理論,他們發明了「即生成佛」、「樂空雙運」,也就是說那讓人臉紅的男女雙修,本尊神的懷裡坐著嬌小柔媚、巨乳蜂腰的空行母,她們通常有兩張臉,一張美豔且耽溺於歡愉,另一張則猙獰,有時直接以髑髏示現。但她們其實有非人類的形態,有牛、馬、豬、鵬鳥……不想連老房子也可以變成雙修,不,一種虛幻的「自己和早於自己的時空幻影,但其實也是自己的那對抗空寂的什麼」,來個樂空雙運,我想我老哥哥是否墮入魔道了,這停滯、讓人窒息的老時光,讓他人格分裂,變著法子想破牆逃走?
第二天,我感覺我哥哥有一部分「少掉了」,我很難講清楚那是什麼部分少掉了,是他變沉默了些?或是看過去整個人的影像、光度比較薄,某些角度的轉身竟變成一張紙那麼薄!但我老母親和我姊姊都沒注意到。我想他是有一部分真的從某種鑿穿的洞,逃出去外面的世界?或是通過雙修,被這屋子吸收了?
我還是在想著,不久後我就要離開這個家,到考上的大學去報到吧?我要參加什麼社團呢?我想好了我要參加「壽山石收藏社」,不,那和「篆刻社」是不一樣的性質,甚至我之所以對於「第二度」去念大學,真正憧憬與期待的,就是要參加這個社團。也許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沒人搞收藏這玩意,但我可以把我這些年在橋下玉市陸續買的一些老撾石章料,帶去作為這個社團的「大家一起玩」之公有物。我沒趕上收藏壽山石的好時光,但這些老撾石晶潤美豔,據說也不輸真正的壽山石,它的桃花凍、硃砂凍、杜陵流水紋,或善伯體,甚至北部黃、老撾黃,根本和福州的壽山石或是同一條礦脈,就算是整個社團只有我一個人,我也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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