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情
──古茶布安①
奧威尼．卡露斯 Auvini Kadresengan
月光依舊
溫柔的銀光灑遍石城
雲瀑依舊
激越的豪情宛如洩洪澎湃
相思樹迎風婆娑
點點黃花
撒下漫天相思的情網
溪澗旁百合淡淡的清香
宛若一只搖籃
輕輕搖盪我入夢鄉
仲夏之夜
我的家鄉──古茶布安
守護神──大瑪烏納勒依舊日夜守望著
蒲葵樹風雨無阻
踮高了腳尖遙盼著
貓頭鷹「咕咕」的叫聲
滿山尋找
不見舊日熟悉的笑容
日漸瘖啞的
荒城之夜
我的故鄉──古茶布安
① 現在的「舊好茶」。
一九九六年十月三十日收於《雲豹的傳人》
肛門說：我們才是愛幣力君啊！①
──給雅美勇士們，在立法院 阿道．巴辣夫 Adaw Palaf
１
看哪 來了紅髮高鼻的人
腰繫細細的彎月
手握長長的棒兒
聽見棒兒的冒煙
為何癱軟了吾親愛的西拉雅人
卻見高高的白人歡舞
「俺覷……俺趕……俺喔而趕……」②
的狂想進行曲
蹂躪了吾有形無形的籬笆
惑亂了吾原始的陶壺祭祀
是荷蘭人 聽說
飄自比西方還西方的地方
２
看哪 被浪捲而去了荷蘭人
滔滔的白浪拍岸時③
並見渹然之歌
「俺覷……俺趕……俺餓而幹……」
的靈獸之舞來
成就了吾千萬個的「愛の渴」④
也淹沒了整個的大草原
浮起的鹿皮
一一飄向西方啊
３
看哪 退潮了滔滔的白浪
霓漰翻湧而來時⑤
聽漰然之聲曰
「俺覷……俺趕……俺毆而坑……」
的「霓裳羽衣曲」的仙舞來
窒息了吾舒活奔放的呼吸
洗盡了吾富原始氣味的蛋兒⑥
是自遙遠的雪鄉 聽說
駕雲霓而來的
４
看哪 漫天的霓漰消音了
淘湧翻騰的河浪天上來⑦
更見河浪狂舞
「俺覷……俺趕……俺餓而戡……」
的「黃河之水天上來」的仙曲
淹沒了娜魯灣所有的山峰
漂浮的原木啊
密密麻麻的
換來了 一舟舟
銀燦燦的
幣啦
５
是頂聰明的 河浪的肛門⑧
每引進阿米綠卡的幣啦思想時
罩上了吾千百座的奶峰
更 肛門那誘人的三角褲
褲在吾千萬條的山澗啊
仰觀不得天體的奧祕
俯嗅不得多奶汁的植被
耳聞不得創生的神話故事
祈求唸咒不得祖靈的垂顧
行走不得捉迷藏啊跟動物
住的茅屋石板屋 幻似彩虹的消融
還得穿上「防核衣」啊飛魚季節
看啊 附著在奇幻大自然中的雅美人正
奮泳著
親切地迎笑呢
頂在北大奶罩的肛門
肛門說：
親愛的丁字褲啊 快游過來
肛門正想創造如何起飛哩
是奶罩三角褲起飛嗎
不不不 不
是幣啦起飛啊丁字褲
何況 我們肛門才是
娜魯灣的
愛 幣 力 君
啊
①愛幣力君（Aborigines）：土著或原住民。
②採自英語的「I see, I come, I overcome.」
③白浪（Pailan）：泛指閩南人，原意即「歹人」。
④日音譯即「混血兒」。
⑤霓漰：諧音自Nipon，日本人。
⑥蛋兒（tagal）：腦或頭部。g唸「嗯」音，屬阿美語。
⑦河浪（Hollam）：阿美人泛稱大陸中原的人。
⑧肛門（government）：政府，採自魚夫漫畫的〈肛門對肛門〉，不敢掠美。
一九九三年四月四日刊於《台灣時報》副刊
牛背上的小孩 胡德夫 Ale Lusolamen
溫暖柔和的朝陽
悄悄走進東部的草原
山仍好夢 草原靜靜
等著那早來到的牧童
眺望那山谷的牧童
帶著足印飛向那青綠
山是浮雲 草原是風
唱著那麓灣的牧歌
終日赤足 腰繫彎刀
牛背上的小孩唱在牛背
曾是那牛背上的牧童
跟著北風飛翔跳躍
吃掉那山坡 坡上的草原
看那翱翔舞動的蒼鷹
終日赤足 腰繫彎刀
牛背上的小孩仍在牛背上嗎？
一九七四年完稿
同年發表於台北哥倫比亞商業推廣中心
恢復我們的姓名 莫那能
從「生番」到「山地同胞」
我們的姓名
漸漸地被遺忘在台灣史的角落
從山地到平地
我們的命運，唉，我們的命運
只有在人類學的調查報告裡
受到鄭重的對待與關懷
強權的洪流啊
已沖淡了祖先的榮耀
自卑的陰影
在社會的邊緣侵占了族人的心靈
我們的姓名
在身分證的表格裡沉沒了
無私的人生觀
在工地的鷹架上擺盪
在拆船廠、礦坑、漁船徘徊
莊嚴的神話
成了電視劇庸俗的情節
傳統的道德
也在煙花巷內被蹂躪
英勇的氣概和淳樸的柔情
隨著教堂的鐘聲沉靜了下來
我們還剩下什麼？
在平地顛沛流離的足跡嗎？
我們還剩下什麼？
在懸崖猶豫不定的壯志嗎？
如果有一天
我們拒絕在歷史裡流浪
請先記下我們的神話與傳統
如果有一天
我們要停止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
請先恢復我們的姓名與尊嚴
一九八九年八月十日收於《美麗的稻穗》
山地人三部曲 溫奇 Lavulas Geren
山上 躍進
下山 滾進
山下 伏進
一九九○年九月完稿
一九九一年收於《南島詩稿：練習曲》（自印本）
矮人祭 根阿盛 It Ta-os
謙卑何其深沉，向東方祭告
芭蕉葉盛滿贖罪佳肴
迎薦溯河洄游的憂傷魂魄
聆聽無窮哀怨，無盡祈求
雕琢千古的木臼，顛簸滾動
激越的訓誡，震懾山海
黑夜宛如巨蟒，寬闊地吞噬
愛恨、恩怨，繁衍與摧折
如泣如訴的祭歌，穿透時空裂縫
拍擊警示悲咒的臀鈴，叮嚀
撫觸罪孽的肩旗飛奔盤旋
於伸捲折磨與恩賜的舞圈
神鞭撕裂深鎖的濃霧，潮濕
遠眺不可預示的脆弱生命
遁入，摧毀赤楊木的亢奮試煉
恍若糾葛的黃籐，夾纏堅韌
米籩遮掩悲憤，餞行雷女
遺下豐饒而受逼迫離去
於激湧如浪的流言侮辱
織女，沉沒族服的光彩絢麗
憂鬱舞姿泛起楓香離韻
神祕，複誦幽幽憐顧眷念
寬容的風吹散酸藤果內絮
萌芽，賽夏生息循環不止
疲憊恍惚的戲謔離情，匯聚
傷感的醉意滌盡缺憾和卑瑣
期待，芒草結承諾另一道饗宴
恣意展現族群生命的無限遼闊
二○○○年八月十七日獲得第一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詩歌組第二名
二○○○年九月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二○○○年十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十五、二十六期
鄉愁 林志興 Azilasag
鄉愁
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而我依舊踏在故鄉的土地上
心緒 為何無端地翻騰
只因為想起父親的話：
「這片地原本是我們的啊！」
鄉愁
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一九九一年七月收於《族韻鄉情：檳榔詩稿（一）》（自印本)
一九九九年六月收於《陳建年．海洋》專輯
關於泰雅（Atayal） 瓦歷斯．諾幹 Walis Norgan
一、出生禱詞
嬰兒就要出生，
從媽媽的肚子裡，
像河水順暢地滑出來。
很快地，你就要出來，
用你螢火蟲般的亮光，
照耀叢林的缺口，
像風，像鳥翼，像飄雲，
沒有纏藤能夠阻礙你。
快快出來，孩子
偷懶的雙腿，
茅草纏繞並且發胖，
貪戀睡眠的身軀，
精靈使你發腫。
出來讓我們見面，
祖父備好小番刀，
等待你獵回第一隻野獸，
祖母備好織布機，
等你編織第一件華服。
出來了，嬰兒出來了，
一對鷹隼的眼睛閃閃發光，
四肢如強健的雲豹，
熊的心臟，瀑布的哭聲
嫩草的髮，高山的軀體
完美的嬰兒，
自母親的靈魂底層，
成為一個人（Atayal）。
二、給你一個名字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你的臍帶，安置在
聖簍內，機胴內，①
你是母親分出的一塊肉。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讓你知道雄偉的父親，②
一如我的名字有你驕傲的祖父，
你孩子的名字也將連接你。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要永遠記得祖先的勇猛，
像每一個獵首歸來的勇士，③
你的名字將有一橫黥面的印記。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要永遠謙卑地向祖先祈禱，
像一座永不傾倒的大霸尖山，④
你的名字將見證泰雅的榮光。
一九九二年獲現代詩社八十一年度詩獎
一九九二年九月四日刊於《中國時報》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十日收於《伊能再踏查》
戲袍 伐楚古 Vatsuku
類似 尚在襁褓時候吧
又迴盪的記憶 是當時擺盪著的我的搖籃
耳際悠悠飄來的吟詠
孩兒啊 母親為你織一條長長的布
它 將會是你茁壯後的衣袍
多年之後的破曉前吧
母親 替我披上了那件袍子
仔細地打量觸摸時
袍子已綴上了美麗的圖案
母親說 那是遠古以來世世代代傳述祖先們敬畏天地
也苦戀著萬物的故事
也記錄了歷代先民堅守著地域臨界的傳奇
當然 布的經緯線上也細密地刻畫了母親育我的心情
也許 那將是我永遠無法去解讀的心情
只因自己忠實地遺傳了祖先強壯的體魄
並且 有一顆熾熱衝動和年輕所組合而成的生命力
披上了衣袍
猶記 耳畔傳來母親已在遠處的叮嚀和喃喃自語
終至 逐漸模糊
從此 就這樣告別了寧靜的山谷
獵場上
揮動著獵刀
袍子隨著飛快的身手 也在那般地遼闊起舞
直到有一天
喘息之間 從山谷中傳來間歇的嗚咽
那是呼喚
那是哀號
定神之後 又跌落在山谷早已荒蕪的驚駭
枯槁的獵場 空泛地像極了一座死寂的疆域
強烈的驚駭 一次又一次地重擊在那早已老邁的胸膛
羞愧地低著頭 蜷縮著佝僂的軀殼
驚嚇的眼神 穿透明鏡似的淚眶窺視著自己
汙穢的油漬夾雜著塵垢 黏膩著附著在衣袍
美麗的圖案
模糊也蝕化了那可是被褻瀆的祖先容顏
經緯線上
森冷地硬生生地被縫上了不屬於我的圖騰
衣袍裡
尚裹著遊絲般微弱的殘喘
枯瘦的臂隻 乾癟的腳踝
尷尬地裸露在衣袍破敗的缺角 還含羞帶怯呢
鈍挫地像是廢鐵道具的獵刀架盛了長矛
昭告了它的頽敗
鷹羽 世代武士的象徵
隨風依然還在飄盪
只是 那樣的擺盪
恰似已被遺棄的戰旗
幽魂似地 正控訴著自己何以仍在飄搖
而伴著它的
竟是戰慄的啜泣和永無止境的黑夜
二○○○年三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十一、二十二期
好想回家 達卡鬧．魯魯安 Darkanow Ruruang
原住民在都市中流浪
本來就沒有太多的夢想
特殊的血液流在身上
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
原住民生活非常茫然 受傷時
想要回到故鄉
一直是在勉強地偽裝 不知道
明天是否依然
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其實 你和我都一樣
年輕人賺錢待在工廠
小女孩被迫壓在床上
瞭解到生存並不簡單
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
原住民未來到底怎樣 說起來
還是有心酸
答案是什麼我也心慌 不知道
明天是否依然
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其實 你和我都一樣
都一樣
一九九一年一月收於 《Am到天亮》專輯
巴托蘭記事 旮日羿．吉宏
沙卡亨的口述者
娓娓脫自你雙唇的族語
篇篇殘存在錯綜繁雜的高砂系統裡
皺摺 扭曲 混濁 斷裂
錄音帶平靜無息地捲動一場山崩流水交錯的背景
柔順的西華筆尖在綠格框架內滑動黑色古老的語言
想像你還在沙卡亨學習希利克的叢林祕法
畏怯怯地翹踵弓身 以最靠近祖靈的姿態
追逐山峰的斜度
（你說你從不仰起脖頸）
你的眼珠遊梭每一塊在霧靄中必須踩踏的足痕
在族人還來不及奚落的灰幕下
很嚴肅地喝完碗內的蛆肉湯
（你說你最後還是偷偷倒給了鬆垮的泥層）
你的眼神望向炭火煙燻泛黑的松木火柱
那是太陽高掛雲層閒散的季節
二千公尺海拔溪澗漂流的饋贈
水鹿在檜木林環繞的山脈啃食青綠嫩芽
山豬露出獠牙跌竄小木屋附近的芋葉田
然後陷落對抗獵人必然的網結
（牆上懸吊的獠牙頭飾正無奈地承受自己的宿命）
松鼠攀爬抖落枯葉留有山羌踏過的蹄印
獵圍先覺者在小河旁諦聽希利克鳴叫的飛向
飛鼠棲息幽暗樹叢 眼神緊盯松木燻烤的山羌風味
在隱隱流動的鼻息之間
在月亮透射霞光的薄翼裡
在木瓜的巨印依舊染滿童年的想像時光
你站立磐石斜岩上的平面台階
像聖山上的白石一樣乘迎獵魂
（你說山脈稜峰的永恆是賽德克生命中的導師）
平靜地接受現實比初始即無還要苦痛吧
很多個夜夢糾結無語愧責的情節
一幕幕冷眼旁視迴旋歧念的場景
你掐指數算小米中草除盡的那個夜晚
遠離緊偎的部族 浮沉太陽的桅桿
提起這段往事的你的眼皮摺陷於早已迷濛的黑眼珠
（你示意燈源方向，然後點亮四十燭光）
想是詭弔的生命長路滿被夢魘與真實的重疊幻影
我清楚地瞥見你臉上割去皮層的黥紋刀痕
粒粒滲映砲火煙硝的南洋水光
（你撩起右腳長褲露出半截義肢）
一場莫名的戰役
一顆寂滅截斷的心情
一段迷惑散失的歲月
一生沒有句點的口述
探訪木瓜溪
百餘年後 黑色山脈未曾鬆動毫髮
只除了猴群踩踏的碎葉以及攀爬稜峰的族人的汗滴
輕輕地潛沒奇萊峭岩天長斷塹
你慣於黥刺的沉靜蓄斂
等待松木架上的母雞產下今年的第二個雞卵
咯咯的聲響鬆脫了前夜的不安
晨起凝聽希希爾遠比人言人語更可以信賴
耳洞垂掛貝綴閃映鳥居在太魯閣速寫的口述
先是喀來堡 然後是木瓜 接著
就是巴卡散美麗的緩坡地
青年開展沙卡亨的羊腸鹿徑
一一剝下馬黑楊巴托蘭的潺潺溪流
在櫻花鋪蓋的和室內跪伏天皇威瀛
震落棚架上正在滴血的
頭顱
沒有馘首的時代探訪沒有水聲的星月
當年三石灶裡溫熱寒夜的炭火
早已飛散成筆筒樹上素背白腹的雙睛
死死盯牢腐蝕泥層的刀鞘
繫縛深堀的恐慌以及十二撮驚悚微捲的帶著日落暈黃的髮根
哼起您們久久不曾遺忘的一首歌
和著小米釀的酒 在壘層疊錯的鼻息間狂飲
那是移川和馬淵的系統裡
始終缺頁的結論
一顆顆斷落異鄉的靈魂哪
讓山嵐風乾您的淚珠您的歡喜
這一片叢林是我吞吐成長的家園
也是您們久久遺忘的故鄉啊
一九一四年 佐久間墜崖 緊跟著
排排日本兵摔落散髮少年蕩游的谷底
雲起風生的戰笛呼喚回歸祖靈的頻率
柴田一郎的墓碑還是昭和以後的事
木瓜的巨印猶在散髮少年的揹弓中
銜接一路的茅蓋石牆
沙卡亨 巴托諾夫 巴沙灣 馬黑揚 古魯
夫佰依斯
遺忘海洋的鹹度
放棄山脈的海拔
用腳踵踏出活路的族群
在無路可尋的迷叢裡
探照一座座在時空和記憶中迴旋的部落
龍鳳裙裾 漂浮群山
磐石腰身 木瓜風化
那是文化層裡最豐厚的年代
吉普車隊閃過三十六彎的窄路揚塵而去
說是探險地響起一陣騷動 我感覺您的不悅
來自一個平靜而祥和的夢土
在青苔幽幽的洞口原本就毋需多言了
縱有爭辯領域的口沫以及層層逼進的煙硝記事
百餘年後 黑色山脈不會鬆動亮髮
二○○○年八月十七日獲得第一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詩歌組第三名
二○○○年九月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二○○○年十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十五、二十六期
魚等待，飄出一朵微笑的雲 董恕明
如果我終要從一道門走進另一道門
請容許我要求：誰都不准哭泣
而我，可以，好嗎？
既是一尾魚，正好，就讓淚珠攪和在
水裡
誰也不會發現，就當是
魚在吹泡泡，不關傷心的事。想像
可以如此從容在水中
和自己早生的魚尾紋鬥氣！
誰都不哭，好嗎？我會凝神傾聽：
人聲的喧譁，風中的蟬鳴
和眾鳥的啼聲 最後
在天地無言的默許中，終會
飄出一朵微笑的雲……
一九九三年八日十三日完稿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創刊號
戰在霧社 伍聖馨 Abus
記憶 身影邈渺啊！
是天灰色的，那地方 就似夢的原型
（豈不是黑？唉，若不是灰的，怎能看見模糊？）
衣衫 織上米白的色
非細看還誤為是白的乳，凝凍在
灰天灰地。
那肌膚像雪 卻
這麼樣地黯淡？
是呀，在這裡
冰雪反射了什麼？
（還是灰濛濛）
暮 來遲了
臉頰 被眼淚蝕得坑坑地。
這兒 是個婦挽髮等待
若有鏡
必斜睨鏡子裡的哀愁。
微哂的黥紋 正想著
那乘風的雲回故鄉了吧！
足跡 帶來誰了？
戰 有碑 也光榮嗎？
遙望那碑石的女子 開始相信
真有雪的肌膚……
二○○一年八月四日獲得第二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詩歌組第二名
走風的人 沙力浪 Salizan Takisvilainan
小時候
族人曾告訴我
風有顏色 會說話
風是祖靈的腳
輕輕地走進部落
帶走沉睡的族人
我的塔瑪①
森林的蟲鳴
夜裡的小鹿
沉睡中
也化成風
我努力尋找風的蹤跡
卻看不到風的顏色
聽不到風的聲音
我展翅如鷹
從祖靈的膝蓋位置
俯看塔瑪的土地
一再遷徙的歲月
中央山脈的塔瑪
深山是日據
滿是豐收的獵物
盆地是民國
尋找都市的叢林
花東縱谷的塔瑪
身穿繡有祖母紋路的禮服
弓箭指向赤裸體的太陽
響起一股山林般的掌聲
我降落在棺木前端
風
輕輕地繞過我的臉龐
我聽到塔瑪
尾隨著風的跫音遠去
飄向祖靈地
──古茶布安①
奧威尼．卡露斯 Auvini Kadresengan
月光依舊
溫柔的銀光灑遍石城
雲瀑依舊
激越的豪情宛如洩洪澎湃
相思樹迎風婆娑
點點黃花
撒下漫天相思的情網
溪澗旁百合淡淡的清香
宛若一只搖籃
輕輕搖盪我入夢鄉
仲夏之夜
我的家鄉──古茶布安
守護神──大瑪烏納勒依舊日夜守望著
蒲葵樹風雨無阻
踮高了腳尖遙盼著
貓頭鷹「咕咕」的叫聲
滿山尋找
不見舊日熟悉的笑容
日漸瘖啞的
荒城之夜
我的故鄉──古茶布安
① 現在的「舊好茶」。
一九九六年十月三十日收於《雲豹的傳人》
肛門說：我們才是愛幣力君啊！①
──給雅美勇士們，在立法院 阿道．巴辣夫 Adaw Palaf
１
看哪 來了紅髮高鼻的人
腰繫細細的彎月
手握長長的棒兒
聽見棒兒的冒煙
為何癱軟了吾親愛的西拉雅人
卻見高高的白人歡舞
「俺覷……俺趕……俺喔而趕……」②
的狂想進行曲
蹂躪了吾有形無形的籬笆
惑亂了吾原始的陶壺祭祀
是荷蘭人 聽說
飄自比西方還西方的地方
２
看哪 被浪捲而去了荷蘭人
滔滔的白浪拍岸時③
並見渹然之歌
「俺覷……俺趕……俺餓而幹……」
的靈獸之舞來
成就了吾千萬個的「愛の渴」④
也淹沒了整個的大草原
浮起的鹿皮
一一飄向西方啊
３
看哪 退潮了滔滔的白浪
霓漰翻湧而來時⑤
聽漰然之聲曰
「俺覷……俺趕……俺毆而坑……」
的「霓裳羽衣曲」的仙舞來
窒息了吾舒活奔放的呼吸
洗盡了吾富原始氣味的蛋兒⑥
是自遙遠的雪鄉 聽說
駕雲霓而來的
４
看哪 漫天的霓漰消音了
淘湧翻騰的河浪天上來⑦
更見河浪狂舞
「俺覷……俺趕……俺餓而戡……」
的「黃河之水天上來」的仙曲
淹沒了娜魯灣所有的山峰
漂浮的原木啊
密密麻麻的
換來了 一舟舟
銀燦燦的
幣啦
５
是頂聰明的 河浪的肛門⑧
每引進阿米綠卡的幣啦思想時
罩上了吾千百座的奶峰
更 肛門那誘人的三角褲
褲在吾千萬條的山澗啊
仰觀不得天體的奧祕
俯嗅不得多奶汁的植被
耳聞不得創生的神話故事
祈求唸咒不得祖靈的垂顧
行走不得捉迷藏啊跟動物
住的茅屋石板屋 幻似彩虹的消融
還得穿上「防核衣」啊飛魚季節
看啊 附著在奇幻大自然中的雅美人正
奮泳著
親切地迎笑呢
頂在北大奶罩的肛門
肛門說：
親愛的丁字褲啊 快游過來
肛門正想創造如何起飛哩
是奶罩三角褲起飛嗎
不不不 不
是幣啦起飛啊丁字褲
何況 我們肛門才是
娜魯灣的
愛 幣 力 君
啊
①愛幣力君（Aborigines）：土著或原住民。
②採自英語的「I see, I come, I overcome.」
③白浪（Pailan）：泛指閩南人，原意即「歹人」。
④日音譯即「混血兒」。
⑤霓漰：諧音自Nipon，日本人。
⑥蛋兒（tagal）：腦或頭部。g唸「嗯」音，屬阿美語。
⑦河浪（Hollam）：阿美人泛稱大陸中原的人。
⑧肛門（government）：政府，採自魚夫漫畫的〈肛門對肛門〉，不敢掠美。
一九九三年四月四日刊於《台灣時報》副刊
牛背上的小孩 胡德夫 Ale Lusolamen
溫暖柔和的朝陽
悄悄走進東部的草原
山仍好夢 草原靜靜
等著那早來到的牧童
眺望那山谷的牧童
帶著足印飛向那青綠
山是浮雲 草原是風
唱著那麓灣的牧歌
終日赤足 腰繫彎刀
牛背上的小孩唱在牛背
曾是那牛背上的牧童
跟著北風飛翔跳躍
吃掉那山坡 坡上的草原
看那翱翔舞動的蒼鷹
終日赤足 腰繫彎刀
牛背上的小孩仍在牛背上嗎？
一九七四年完稿
同年發表於台北哥倫比亞商業推廣中心
恢復我們的姓名 莫那能
從「生番」到「山地同胞」
我們的姓名
漸漸地被遺忘在台灣史的角落
從山地到平地
我們的命運，唉，我們的命運
只有在人類學的調查報告裡
受到鄭重的對待與關懷
強權的洪流啊
已沖淡了祖先的榮耀
自卑的陰影
在社會的邊緣侵占了族人的心靈
我們的姓名
在身分證的表格裡沉沒了
無私的人生觀
在工地的鷹架上擺盪
在拆船廠、礦坑、漁船徘徊
莊嚴的神話
成了電視劇庸俗的情節
傳統的道德
也在煙花巷內被蹂躪
英勇的氣概和淳樸的柔情
隨著教堂的鐘聲沉靜了下來
我們還剩下什麼？
在平地顛沛流離的足跡嗎？
我們還剩下什麼？
在懸崖猶豫不定的壯志嗎？
如果有一天
我們拒絕在歷史裡流浪
請先記下我們的神話與傳統
如果有一天
我們要停止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
請先恢復我們的姓名與尊嚴
一九八九年八月十日收於《美麗的稻穗》
山地人三部曲 溫奇 Lavulas Geren
山上 躍進
下山 滾進
山下 伏進
一九九○年九月完稿
一九九一年收於《南島詩稿：練習曲》（自印本）
矮人祭 根阿盛 It Ta-os
謙卑何其深沉，向東方祭告
芭蕉葉盛滿贖罪佳肴
迎薦溯河洄游的憂傷魂魄
聆聽無窮哀怨，無盡祈求
雕琢千古的木臼，顛簸滾動
激越的訓誡，震懾山海
黑夜宛如巨蟒，寬闊地吞噬
愛恨、恩怨，繁衍與摧折
如泣如訴的祭歌，穿透時空裂縫
拍擊警示悲咒的臀鈴，叮嚀
撫觸罪孽的肩旗飛奔盤旋
於伸捲折磨與恩賜的舞圈
神鞭撕裂深鎖的濃霧，潮濕
遠眺不可預示的脆弱生命
遁入，摧毀赤楊木的亢奮試煉
恍若糾葛的黃籐，夾纏堅韌
米籩遮掩悲憤，餞行雷女
遺下豐饒而受逼迫離去
於激湧如浪的流言侮辱
織女，沉沒族服的光彩絢麗
憂鬱舞姿泛起楓香離韻
神祕，複誦幽幽憐顧眷念
寬容的風吹散酸藤果內絮
萌芽，賽夏生息循環不止
疲憊恍惚的戲謔離情，匯聚
傷感的醉意滌盡缺憾和卑瑣
期待，芒草結承諾另一道饗宴
恣意展現族群生命的無限遼闊
二○○○年八月十七日獲得第一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詩歌組第二名
二○○○年九月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二○○○年十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十五、二十六期
鄉愁 林志興 Azilasag
鄉愁
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而我依舊踏在故鄉的土地上
心緒 為何無端地翻騰
只因為想起父親的話：
「這片地原本是我們的啊！」
鄉愁
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一九九一年七月收於《族韻鄉情：檳榔詩稿（一）》（自印本)
一九九九年六月收於《陳建年．海洋》專輯
關於泰雅（Atayal） 瓦歷斯．諾幹 Walis Norgan
一、出生禱詞
嬰兒就要出生，
從媽媽的肚子裡，
像河水順暢地滑出來。
很快地，你就要出來，
用你螢火蟲般的亮光，
照耀叢林的缺口，
像風，像鳥翼，像飄雲，
沒有纏藤能夠阻礙你。
快快出來，孩子
偷懶的雙腿，
茅草纏繞並且發胖，
貪戀睡眠的身軀，
精靈使你發腫。
出來讓我們見面，
祖父備好小番刀，
等待你獵回第一隻野獸，
祖母備好織布機，
等你編織第一件華服。
出來了，嬰兒出來了，
一對鷹隼的眼睛閃閃發光，
四肢如強健的雲豹，
熊的心臟，瀑布的哭聲
嫩草的髮，高山的軀體
完美的嬰兒，
自母親的靈魂底層，
成為一個人（Atayal）。
二、給你一個名字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你的臍帶，安置在
聖簍內，機胴內，①
你是母親分出的一塊肉。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讓你知道雄偉的父親，②
一如我的名字有你驕傲的祖父，
你孩子的名字也將連接你。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要永遠記得祖先的勇猛，
像每一個獵首歸來的勇士，③
你的名字將有一橫黥面的印記。
孩子，給你一個名字。
要永遠謙卑地向祖先祈禱，
像一座永不傾倒的大霸尖山，④
你的名字將見證泰雅的榮光。
一九九二年獲現代詩社八十一年度詩獎
一九九二年九月四日刊於《中國時報》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十日收於《伊能再踏查》
戲袍 伐楚古 Vatsuku
類似 尚在襁褓時候吧
又迴盪的記憶 是當時擺盪著的我的搖籃
耳際悠悠飄來的吟詠
孩兒啊 母親為你織一條長長的布
它 將會是你茁壯後的衣袍
多年之後的破曉前吧
母親 替我披上了那件袍子
仔細地打量觸摸時
袍子已綴上了美麗的圖案
母親說 那是遠古以來世世代代傳述祖先們敬畏天地
也苦戀著萬物的故事
也記錄了歷代先民堅守著地域臨界的傳奇
當然 布的經緯線上也細密地刻畫了母親育我的心情
也許 那將是我永遠無法去解讀的心情
只因自己忠實地遺傳了祖先強壯的體魄
並且 有一顆熾熱衝動和年輕所組合而成的生命力
披上了衣袍
猶記 耳畔傳來母親已在遠處的叮嚀和喃喃自語
終至 逐漸模糊
從此 就這樣告別了寧靜的山谷
獵場上
揮動著獵刀
袍子隨著飛快的身手 也在那般地遼闊起舞
直到有一天
喘息之間 從山谷中傳來間歇的嗚咽
那是呼喚
那是哀號
定神之後 又跌落在山谷早已荒蕪的驚駭
枯槁的獵場 空泛地像極了一座死寂的疆域
強烈的驚駭 一次又一次地重擊在那早已老邁的胸膛
羞愧地低著頭 蜷縮著佝僂的軀殼
驚嚇的眼神 穿透明鏡似的淚眶窺視著自己
汙穢的油漬夾雜著塵垢 黏膩著附著在衣袍
美麗的圖案
模糊也蝕化了那可是被褻瀆的祖先容顏
經緯線上
森冷地硬生生地被縫上了不屬於我的圖騰
衣袍裡
尚裹著遊絲般微弱的殘喘
枯瘦的臂隻 乾癟的腳踝
尷尬地裸露在衣袍破敗的缺角 還含羞帶怯呢
鈍挫地像是廢鐵道具的獵刀架盛了長矛
昭告了它的頽敗
鷹羽 世代武士的象徵
隨風依然還在飄盪
只是 那樣的擺盪
恰似已被遺棄的戰旗
幽魂似地 正控訴著自己何以仍在飄搖
而伴著它的
竟是戰慄的啜泣和永無止境的黑夜
二○○○年三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十一、二十二期
好想回家 達卡鬧．魯魯安 Darkanow Ruruang
原住民在都市中流浪
本來就沒有太多的夢想
特殊的血液流在身上
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
原住民生活非常茫然 受傷時
想要回到故鄉
一直是在勉強地偽裝 不知道
明天是否依然
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其實 你和我都一樣
年輕人賺錢待在工廠
小女孩被迫壓在床上
瞭解到生存並不簡單
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
原住民未來到底怎樣 說起來
還是有心酸
答案是什麼我也心慌 不知道
明天是否依然
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其實 你和我都一樣
都一樣
一九九一年一月收於 《Am到天亮》專輯
巴托蘭記事 旮日羿．吉宏
沙卡亨的口述者
娓娓脫自你雙唇的族語
篇篇殘存在錯綜繁雜的高砂系統裡
皺摺 扭曲 混濁 斷裂
錄音帶平靜無息地捲動一場山崩流水交錯的背景
柔順的西華筆尖在綠格框架內滑動黑色古老的語言
想像你還在沙卡亨學習希利克的叢林祕法
畏怯怯地翹踵弓身 以最靠近祖靈的姿態
追逐山峰的斜度
（你說你從不仰起脖頸）
你的眼珠遊梭每一塊在霧靄中必須踩踏的足痕
在族人還來不及奚落的灰幕下
很嚴肅地喝完碗內的蛆肉湯
（你說你最後還是偷偷倒給了鬆垮的泥層）
你的眼神望向炭火煙燻泛黑的松木火柱
那是太陽高掛雲層閒散的季節
二千公尺海拔溪澗漂流的饋贈
水鹿在檜木林環繞的山脈啃食青綠嫩芽
山豬露出獠牙跌竄小木屋附近的芋葉田
然後陷落對抗獵人必然的網結
（牆上懸吊的獠牙頭飾正無奈地承受自己的宿命）
松鼠攀爬抖落枯葉留有山羌踏過的蹄印
獵圍先覺者在小河旁諦聽希利克鳴叫的飛向
飛鼠棲息幽暗樹叢 眼神緊盯松木燻烤的山羌風味
在隱隱流動的鼻息之間
在月亮透射霞光的薄翼裡
在木瓜的巨印依舊染滿童年的想像時光
你站立磐石斜岩上的平面台階
像聖山上的白石一樣乘迎獵魂
（你說山脈稜峰的永恆是賽德克生命中的導師）
平靜地接受現實比初始即無還要苦痛吧
很多個夜夢糾結無語愧責的情節
一幕幕冷眼旁視迴旋歧念的場景
你掐指數算小米中草除盡的那個夜晚
遠離緊偎的部族 浮沉太陽的桅桿
提起這段往事的你的眼皮摺陷於早已迷濛的黑眼珠
（你示意燈源方向，然後點亮四十燭光）
想是詭弔的生命長路滿被夢魘與真實的重疊幻影
我清楚地瞥見你臉上割去皮層的黥紋刀痕
粒粒滲映砲火煙硝的南洋水光
（你撩起右腳長褲露出半截義肢）
一場莫名的戰役
一顆寂滅截斷的心情
一段迷惑散失的歲月
一生沒有句點的口述
探訪木瓜溪
百餘年後 黑色山脈未曾鬆動毫髮
只除了猴群踩踏的碎葉以及攀爬稜峰的族人的汗滴
輕輕地潛沒奇萊峭岩天長斷塹
你慣於黥刺的沉靜蓄斂
等待松木架上的母雞產下今年的第二個雞卵
咯咯的聲響鬆脫了前夜的不安
晨起凝聽希希爾遠比人言人語更可以信賴
耳洞垂掛貝綴閃映鳥居在太魯閣速寫的口述
先是喀來堡 然後是木瓜 接著
就是巴卡散美麗的緩坡地
青年開展沙卡亨的羊腸鹿徑
一一剝下馬黑楊巴托蘭的潺潺溪流
在櫻花鋪蓋的和室內跪伏天皇威瀛
震落棚架上正在滴血的
頭顱
沒有馘首的時代探訪沒有水聲的星月
當年三石灶裡溫熱寒夜的炭火
早已飛散成筆筒樹上素背白腹的雙睛
死死盯牢腐蝕泥層的刀鞘
繫縛深堀的恐慌以及十二撮驚悚微捲的帶著日落暈黃的髮根
哼起您們久久不曾遺忘的一首歌
和著小米釀的酒 在壘層疊錯的鼻息間狂飲
那是移川和馬淵的系統裡
始終缺頁的結論
一顆顆斷落異鄉的靈魂哪
讓山嵐風乾您的淚珠您的歡喜
這一片叢林是我吞吐成長的家園
也是您們久久遺忘的故鄉啊
一九一四年 佐久間墜崖 緊跟著
排排日本兵摔落散髮少年蕩游的谷底
雲起風生的戰笛呼喚回歸祖靈的頻率
柴田一郎的墓碑還是昭和以後的事
木瓜的巨印猶在散髮少年的揹弓中
銜接一路的茅蓋石牆
沙卡亨 巴托諾夫 巴沙灣 馬黑揚 古魯
夫佰依斯
遺忘海洋的鹹度
放棄山脈的海拔
用腳踵踏出活路的族群
在無路可尋的迷叢裡
探照一座座在時空和記憶中迴旋的部落
龍鳳裙裾 漂浮群山
磐石腰身 木瓜風化
那是文化層裡最豐厚的年代
吉普車隊閃過三十六彎的窄路揚塵而去
說是探險地響起一陣騷動 我感覺您的不悅
來自一個平靜而祥和的夢土
在青苔幽幽的洞口原本就毋需多言了
縱有爭辯領域的口沫以及層層逼進的煙硝記事
百餘年後 黑色山脈不會鬆動亮髮
二○○○年八月十七日獲得第一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詩歌組第三名
二○○○年九月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二○○○年十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十五、二十六期
魚等待，飄出一朵微笑的雲 董恕明
如果我終要從一道門走進另一道門
請容許我要求：誰都不准哭泣
而我，可以，好嗎？
既是一尾魚，正好，就讓淚珠攪和在
水裡
誰也不會發現，就當是
魚在吹泡泡，不關傷心的事。想像
可以如此從容在水中
和自己早生的魚尾紋鬥氣！
誰都不哭，好嗎？我會凝神傾聽：
人聲的喧譁，風中的蟬鳴
和眾鳥的啼聲 最後
在天地無言的默許中，終會
飄出一朵微笑的雲……
一九九三年八日十三日完稿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收於《山海文化》雙月刊創刊號
戰在霧社 伍聖馨 Abus
記憶 身影邈渺啊！
是天灰色的，那地方 就似夢的原型
（豈不是黑？唉，若不是灰的，怎能看見模糊？）
衣衫 織上米白的色
非細看還誤為是白的乳，凝凍在
灰天灰地。
那肌膚像雪 卻
這麼樣地黯淡？
是呀，在這裡
冰雪反射了什麼？
（還是灰濛濛）
暮 來遲了
臉頰 被眼淚蝕得坑坑地。
這兒 是個婦挽髮等待
若有鏡
必斜睨鏡子裡的哀愁。
微哂的黥紋 正想著
那乘風的雲回故鄉了吧！
足跡 帶來誰了？
戰 有碑 也光榮嗎？
遙望那碑石的女子 開始相信
真有雪的肌膚……
二○○一年八月四日獲得第二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詩歌組第二名
走風的人 沙力浪 Salizan Takisvilainan
小時候
族人曾告訴我
風有顏色 會說話
風是祖靈的腳
輕輕地走進部落
帶走沉睡的族人
我的塔瑪①
森林的蟲鳴
夜裡的小鹿
沉睡中
也化成風
我努力尋找風的蹤跡
卻看不到風的顏色
聽不到風的聲音
我展翅如鷹
從祖靈的膝蓋位置
俯看塔瑪的土地
一再遷徙的歲月
中央山脈的塔瑪
深山是日據
滿是豐收的獵物
盆地是民國
尋找都市的叢林
花東縱谷的塔瑪
身穿繡有祖母紋路的禮服
弓箭指向赤裸體的太陽
響起一股山林般的掌聲
我降落在棺木前端
風
輕輕地繞過我的臉龐
我聽到塔瑪
尾隨著風的跫音遠去
飄向祖靈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