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筆記本中的祕密
一開始，是我先看到她。蒼白瘦小的女孩，有一頭紅色長髮，正趴在急湍區下方一塊扁平的岩石上。她靠在岩石邊緣，一隻手伸進一潭深深的靜水。水花細沫漂過水面，濺溼了捲起的袖子，也濡溼了掃過水面的髮梢。女孩盯著水面下的暗影。
羅伯和育安提起自行車把手，懸起前輪，停在我身旁樹和樹的空隙間。他們的自行車輪胎在泥濘小徑上打轉。
「卡倫，你在看什麼？」羅伯問我。
「那邊有人，」我回答：「一個女孩。」
育安撥開松樹枝，想看得更清楚一點：「那是誰啊？」
「不知道，」我說：「但她瘋了。底下一定冷死人了。」我朝河的上下游張望，想知道有沒有人陪著她，可是四處不見人影。她是一個人來的。
大雨過後，河水水勢湍急，水面暴漲。上游有座高聳的峽谷，那兒有一座湖，河水就是從那邊流下來的。三月底的殘雪還留在山谷之間，湖水和河水冷得像冰。
「她在我們的河裡。」羅伯不高興的說。
女孩的手探得更深了。河水淹過袖子，漫過她的肩膀。
「她在幹什麼？」我說。
育安把自行車往地上一放。「一定是在抓魚。」
那女孩突然往前傾，濺起一陣水花。等她坐回岩石上，手裡多了一條好大的棕色鱒魚。鱒魚在她溼淋淋的雙手中蹦跳掙扎。女孩撥了撥頭髮，我們這才看清楚她的臉。
「我認得她。」羅伯說。
我轉頭看羅伯，他的臉色暗沉，神情陰鬱。
「她是誰？」我問。
可是羅伯已經放下自行車，大步往河岸走去。
「羅伯。」我喊他。
女孩抬頭看見我們，試著把魚藏進懷裡。我和育安跟在羅伯身後，跑向河岸。我們和女孩之間，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湍急河水。
羅伯對著對岸的她大喊：「艾歐娜・麥克奈爾！」
女孩慌忙站起身來。
羅伯跳到那塊扁平的岩石上，抓住女孩的手臂說：「艾歐娜・麥克奈爾，妳這個小偷，就像妳媽一樣。」
女孩手忙腳亂，想抓緊那條滑溜的鱒魚。「我沒偷東西。」她大叫。
羅伯一把搶過鱒魚，跳回岸邊。「那這又是什麼？」羅伯高高舉起鱒魚，「這條是卡倫家的河，妳在這裡偷魚。」
這時他們全看著我。
「卡倫，你怎麼說？」羅伯說：「未經許可，擅自在你家農場釣魚的人，該受什麼懲罰？」
我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不需要許可，」艾歐娜不屑的反駁：「我沒用釣竿。」
「妳這個小偷，」羅伯大吼：「快滾蛋。」
我望向艾歐娜，她瞇起眼睛瞪著我。
羅伯把掙扎的鱒魚往地上一摔，撿起艾歐娜和外套一起擱在岸邊的塑膠袋。「妳還偷了什麼？」
「別碰！那是我的東西。」艾歐娜大喊。
羅伯抖了抖塑膠袋，掉出一雙舊運動鞋，還有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他從地上撿起筆記本，拍掉上頭的泥巴。
艾歐娜跳回岸上，想搶回筆記本。「還給我！那是祕密。」她咬住下脣，似乎後悔透露太多了。
她的手在發抖，手臂和腳都凍得發青。
「羅伯，還給她吧。」我說。
「沒錯，」育安說：「羅伯，快點，我們走啦。」
「等一下。」羅伯說著，啪啦啪啦的翻起筆記本。「我們來看看她想藏什麼祕密。」
艾歐娜想抓回筆記本，可是羅伯一面大笑，一面把筆記本拿得遠遠的。
「艾歐娜・麥克奈爾，妳有什麼祕密呢？」羅伯嘲笑著說。
筆記本的頁面在風中翻飛。我瞥見動物和鳥兒的鉛筆素描，還有好多草草寫下的文字。最後頁面不再翻動，停在畫著湖的那一頁，艾歐娜以深灰和深紫色調，畫出了山上那座湖。
艾歐娜跳起來，硬是扯下了筆記本。她跳回河中那塊扁平的岩石上，把筆記本舉在水面上。「我絕對不會告訴你，」她大叫：「絕對不會。」
羅伯朝她走了一步。「別這樣，讓我們看看嘛。」
艾歐娜滿面怒容，神色堅定。
「羅伯，別鬧了。」我大喊。
育安試著拉開羅伯，但羅伯把育安推開了。
「艾歐娜，妳有什麼大祕密呢？」羅伯大喊。他朝艾歐娜撲了過去。
艾歐娜跳過岩石堆，到了對岸。那距離幾乎不可能跳得過去。她踩在溼漉漉的岩石上，腳下一滑，跌進岸邊的深水潭裡。筆記本從她手裡飛了出去，在空中急轉，最後掉進湍急河水裡。筆記本不見了，艾歐娜手忙腳亂從河裡爬起來，踩上陡峭的岸邊，在松樹林濃密的枝葉間消失蹤影。河水帶著筆記本和艾歐娜的祕密，沿著我們之間的河谷，往下急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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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空中之舞
「你昨天把羔羊照顧得很好，」爸爸說：「說不定你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
我坐在汽車後座，爸媽坐前座。我們正要去教堂做禮拜。
「我非得去做禮拜不可嗎？」我說：「葛拉罕就不用去。」
「他十八歲了，」媽媽說：「去不去可以自己決定。」
「羅伯和育安也都沒去。」
媽媽轉身看著我說：「卡倫，看在老天的分上，拜託你別再哀號了。只有一個小時，不會要了你的命。」
我從鏡子裡看到爸的眼角露出笑意。我將身子往下一沉，用膝蓋頂著爸的座位後方。
「你今天有什麼計畫嗎？」爸爸問。
「踢足球，」我說：「跟羅伯、育安，還有其他同學。」這是真話。我們約好了這個星期天下午一起去運動場踢球。可是我心裡一直想著艾歐娜，想看魚鷹飛回蘇格蘭。我想再去湖邊。看來我得跟羅伯和育安說，我要留在家裡幫爸爸的忙。
「確定晚餐前到家就好。」媽媽說。
我爬到丘頂時，艾歐娜已經站在石堆上等我。我撲倒在石南叢上，大口喘氣。天空清朗，萬里無雲。湖面平靜得像鏡子，映照出藍藍的天。我拿出望遠鏡，瞄準松樹上的鷹巢。那隻魚鷹正在擺放小樹枝。
「要不要用這個看？」我問艾歐娜。
艾歐娜接過望遠鏡，湊到眼前，我教她怎麼調整焦距。「好棒，」她說：「魚鷹看起來離我好近。你看牠的喙，看起來好凶猛、好銳利。」
我讓艾歐娜用望遠鏡，自己朝南方望去。飛機在天空留下縱橫交錯的痕跡；遠方有一群雁鳥，排成Ｖ字形向前飛行。除了這些外，地平線上一片淨空。我靠著柔軟的石南叢躺下，躲過一陣陣寒風。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我的眼皮慢慢闔了起來。
我在寒意中驚醒，覺得冷極了。艾歐娜還是坐在石堆上看著天空。暗影在下方峽谷蔓延開來，我看看手錶，確定時間。
「我們已經來兩個小時了，」我對艾歐娜說：「魚鷹不會來了。」
艾歐娜氣呼呼瞪了我一眼。
「牠很快就會到的。」
我折下一枝石南枝，搓下它的皮和葉，看著碎屑在微風中飛舞。我用光禿禿的石南枝輕拍艾歐娜。
「我就知道今天該去踢足球的。」
艾歐娜背對著我說：「沒有人逼你來這裡。」
「我錯過了一場精采比賽。」我說。
「牠會從那邊飛過來。」艾歐娜說，手指掠過閃閃發亮的湖面，指向滿覆石南的大小山丘，指向遠處的一抹紫色群山。
「妳怎麼知道？」我說。
她站起來，雙臂伸開，就像一對展開的翅膀。「我就是知道。我感覺得到。你得把自己想像成一隻鳥，才能感覺得到。」
「我才不要揮舞著手臂在山丘上跑來跑去。」
艾歐娜聳聳肩。風揚起她糾結的髮梢。
「隨妳高興，」我說：「妳自己玩吧，我要走了。」我拍掉毛衣上的石南碎屑，準備沿路踢著乾枯草叢下山。我回頭看艾歐娜，她就站在那兒，閉著眼睛，展開雙臂。風吹拂過她的外套和牛仔褲，她看起來像在清朗的藍天中展翅翱翔。
「妳真的覺得牠會來嗎？」我問。
「我知道牠會來。卡倫，你真的應該試試看。」
我一臉不高興的看著艾歐娜。
「我們在山頂，沒人看得到。」艾歐娜一面說，一面把手臂抬得更高。
「最好是啦。」我說。我伸開雙臂，轉身迎向風。我想相信艾歐娜。我想看見另一隻魚鷹飛回來這裡。
「你得閉上眼睛，」艾歐娜大喊：「把自己變成鳥。卡倫，感覺風，讓風帶著你前進。」
我閉上眼睛，試著忘記自己像稻草人似的呆呆站在山丘上。我只聽得見風輕輕吹過乾枯石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風吹過我身上，拉扯著毛衣衣袖。我迎向風，讓風吹拂過我的指尖。我把指頭伸得更長，就像張開一根根的羽毛。我努力想像自己是鳥，輕飄飄的；風把我愈吹愈高、愈吹愈高，吹向燦爛的藍天，吹到群山上方，吹入勁風之中，吹進一道道太陽光芒裡。
「我看到牠了！」艾歐娜大叫。
我睜開雙眼，瞇起眼睛迎著陽光看。遠方有隻鳥的剪影，輪廓像是小小孩畫的海鷗。不過那不是海鷗；牠比海鷗要大得多。
那隻鳥逐漸飛近，在空中傾斜著身子，露出白色的腹部、帶著條紋的翼羽和尾羽。我拿起望遠鏡觀察。
「絕對是魚鷹，錯不了。」我說。
「當然是，」艾歐娜說：「走吧，我們靠近些看。」
我們一路跑下山丘，奔向湖畔森林。
艾歐娜的動作好快。只見她在群樹間穿梭前進，等我爬上橡樹時，她坐在條板箱上，雙眼閃閃發亮。「看，牠發現雌鳥了。」她說。
我朝鷹巢望去，雄鳥在巢裡棲息，翅膀微張，露出下方的白色部分。牠抓著一條魚，突然朝天空飛去。牠愈飛愈高，愈飛愈高。我們聽得見牠又高又尖的叫聲：「嘰……嘰……嘰……」接著，牠瞬間俯衝，筆直落下，爪子緊抓著那條魚。在樹林密布的山腰映襯下，牠變成一團模糊的身影，朝湖面直落而下，速度愈來愈快，最後結束俯衝，又飛回高空。雌鳥則在上空不停盤旋，看著雄鳥。
「牠在空中跳舞，」艾歐娜咧嘴笑說：「想吸引雌鳥注意。」
雄鳥又表演了一回令人讚歎的高空俯衝，不過這回結束俯衝後，就帶著魚飛回鷹巢。
我們看雌鳥在空中盤旋，高度逐漸降低，最後在雄鳥身旁的樹梢降落。雌鳥緊抓著樹枝，樹枝隨著牠而擺動起來。牠在觀察鷹巢。我屏住呼吸。
雌鳥突然拍拍翅膀，飛向我們後方的樹林，接著消失了蹤影。
「牠沒興趣。」我說。
我拿望遠鏡觀察雄鳥。我差點笑了出來。如果鳥類有大失所望的表情，八成就是牠此時的模樣。雄鳥頭上的羽毛直豎，牠盯著那條魚，彷彿一切都是那條魚的錯。
「牠又回來了。」艾歐娜悄聲說。
雌鳥迅疾俯衝而來，降落在鷹巢裡。牠繞著鷹巢邊緣來回走動，把幾根小樹枝重新擺好，彷彿不太滿意原本的樣子。接著，牠從雄鳥那裡搶過魚，開始撕咬，吃了起來。
艾歐娜靠向我，用手肘推推我說：「你看，牠喜歡雄鳥。」
我點點頭，不知怎的，感覺自己漲紅了臉。
一開始，是我先看到她。蒼白瘦小的女孩，有一頭紅色長髮，正趴在急湍區下方一塊扁平的岩石上。她靠在岩石邊緣，一隻手伸進一潭深深的靜水。水花細沫漂過水面，濺溼了捲起的袖子，也濡溼了掃過水面的髮梢。女孩盯著水面下的暗影。
羅伯和育安提起自行車把手，懸起前輪，停在我身旁樹和樹的空隙間。他們的自行車輪胎在泥濘小徑上打轉。
「卡倫，你在看什麼？」羅伯問我。
「那邊有人，」我回答：「一個女孩。」
育安撥開松樹枝，想看得更清楚一點：「那是誰啊？」
「不知道，」我說：「但她瘋了。底下一定冷死人了。」我朝河的上下游張望，想知道有沒有人陪著她，可是四處不見人影。她是一個人來的。
大雨過後，河水水勢湍急，水面暴漲。上游有座高聳的峽谷，那兒有一座湖，河水就是從那邊流下來的。三月底的殘雪還留在山谷之間，湖水和河水冷得像冰。
「她在我們的河裡。」羅伯不高興的說。
女孩的手探得更深了。河水淹過袖子，漫過她的肩膀。
「她在幹什麼？」我說。
育安把自行車往地上一放。「一定是在抓魚。」
那女孩突然往前傾，濺起一陣水花。等她坐回岩石上，手裡多了一條好大的棕色鱒魚。鱒魚在她溼淋淋的雙手中蹦跳掙扎。女孩撥了撥頭髮，我們這才看清楚她的臉。
「我認得她。」羅伯說。
我轉頭看羅伯，他的臉色暗沉，神情陰鬱。
「她是誰？」我問。
可是羅伯已經放下自行車，大步往河岸走去。
「羅伯。」我喊他。
女孩抬頭看見我們，試著把魚藏進懷裡。我和育安跟在羅伯身後，跑向河岸。我們和女孩之間，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湍急河水。
羅伯對著對岸的她大喊：「艾歐娜・麥克奈爾！」
女孩慌忙站起身來。
羅伯跳到那塊扁平的岩石上，抓住女孩的手臂說：「艾歐娜・麥克奈爾，妳這個小偷，就像妳媽一樣。」
女孩手忙腳亂，想抓緊那條滑溜的鱒魚。「我沒偷東西。」她大叫。
羅伯一把搶過鱒魚，跳回岸邊。「那這又是什麼？」羅伯高高舉起鱒魚，「這條是卡倫家的河，妳在這裡偷魚。」
這時他們全看著我。
「卡倫，你怎麼說？」羅伯說：「未經許可，擅自在你家農場釣魚的人，該受什麼懲罰？」
我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不需要許可，」艾歐娜不屑的反駁：「我沒用釣竿。」
「妳這個小偷，」羅伯大吼：「快滾蛋。」
我望向艾歐娜，她瞇起眼睛瞪著我。
羅伯把掙扎的鱒魚往地上一摔，撿起艾歐娜和外套一起擱在岸邊的塑膠袋。「妳還偷了什麼？」
「別碰！那是我的東西。」艾歐娜大喊。
羅伯抖了抖塑膠袋，掉出一雙舊運動鞋，還有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他從地上撿起筆記本，拍掉上頭的泥巴。
艾歐娜跳回岸上，想搶回筆記本。「還給我！那是祕密。」她咬住下脣，似乎後悔透露太多了。
她的手在發抖，手臂和腳都凍得發青。
「羅伯，還給她吧。」我說。
「沒錯，」育安說：「羅伯，快點，我們走啦。」
「等一下。」羅伯說著，啪啦啪啦的翻起筆記本。「我們來看看她想藏什麼祕密。」
艾歐娜想抓回筆記本，可是羅伯一面大笑，一面把筆記本拿得遠遠的。
「艾歐娜・麥克奈爾，妳有什麼祕密呢？」羅伯嘲笑著說。
筆記本的頁面在風中翻飛。我瞥見動物和鳥兒的鉛筆素描，還有好多草草寫下的文字。最後頁面不再翻動，停在畫著湖的那一頁，艾歐娜以深灰和深紫色調，畫出了山上那座湖。
艾歐娜跳起來，硬是扯下了筆記本。她跳回河中那塊扁平的岩石上，把筆記本舉在水面上。「我絕對不會告訴你，」她大叫：「絕對不會。」
羅伯朝她走了一步。「別這樣，讓我們看看嘛。」
艾歐娜滿面怒容，神色堅定。
「羅伯，別鬧了。」我大喊。
育安試著拉開羅伯，但羅伯把育安推開了。
「艾歐娜，妳有什麼大祕密呢？」羅伯大喊。他朝艾歐娜撲了過去。
艾歐娜跳過岩石堆，到了對岸。那距離幾乎不可能跳得過去。她踩在溼漉漉的岩石上，腳下一滑，跌進岸邊的深水潭裡。筆記本從她手裡飛了出去，在空中急轉，最後掉進湍急河水裡。筆記本不見了，艾歐娜手忙腳亂從河裡爬起來，踩上陡峭的岸邊，在松樹林濃密的枝葉間消失蹤影。河水帶著筆記本和艾歐娜的祕密，沿著我們之間的河谷，往下急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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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空中之舞
「你昨天把羔羊照顧得很好，」爸爸說：「說不定你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
我坐在汽車後座，爸媽坐前座。我們正要去教堂做禮拜。
「我非得去做禮拜不可嗎？」我說：「葛拉罕就不用去。」
「他十八歲了，」媽媽說：「去不去可以自己決定。」
「羅伯和育安也都沒去。」
媽媽轉身看著我說：「卡倫，看在老天的分上，拜託你別再哀號了。只有一個小時，不會要了你的命。」
我從鏡子裡看到爸的眼角露出笑意。我將身子往下一沉，用膝蓋頂著爸的座位後方。
「你今天有什麼計畫嗎？」爸爸問。
「踢足球，」我說：「跟羅伯、育安，還有其他同學。」這是真話。我們約好了這個星期天下午一起去運動場踢球。可是我心裡一直想著艾歐娜，想看魚鷹飛回蘇格蘭。我想再去湖邊。看來我得跟羅伯和育安說，我要留在家裡幫爸爸的忙。
「確定晚餐前到家就好。」媽媽說。
我爬到丘頂時，艾歐娜已經站在石堆上等我。我撲倒在石南叢上，大口喘氣。天空清朗，萬里無雲。湖面平靜得像鏡子，映照出藍藍的天。我拿出望遠鏡，瞄準松樹上的鷹巢。那隻魚鷹正在擺放小樹枝。
「要不要用這個看？」我問艾歐娜。
艾歐娜接過望遠鏡，湊到眼前，我教她怎麼調整焦距。「好棒，」她說：「魚鷹看起來離我好近。你看牠的喙，看起來好凶猛、好銳利。」
我讓艾歐娜用望遠鏡，自己朝南方望去。飛機在天空留下縱橫交錯的痕跡；遠方有一群雁鳥，排成Ｖ字形向前飛行。除了這些外，地平線上一片淨空。我靠著柔軟的石南叢躺下，躲過一陣陣寒風。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我的眼皮慢慢闔了起來。
我在寒意中驚醒，覺得冷極了。艾歐娜還是坐在石堆上看著天空。暗影在下方峽谷蔓延開來，我看看手錶，確定時間。
「我們已經來兩個小時了，」我對艾歐娜說：「魚鷹不會來了。」
艾歐娜氣呼呼瞪了我一眼。
「牠很快就會到的。」
我折下一枝石南枝，搓下它的皮和葉，看著碎屑在微風中飛舞。我用光禿禿的石南枝輕拍艾歐娜。
「我就知道今天該去踢足球的。」
艾歐娜背對著我說：「沒有人逼你來這裡。」
「我錯過了一場精采比賽。」我說。
「牠會從那邊飛過來。」艾歐娜說，手指掠過閃閃發亮的湖面，指向滿覆石南的大小山丘，指向遠處的一抹紫色群山。
「妳怎麼知道？」我說。
她站起來，雙臂伸開，就像一對展開的翅膀。「我就是知道。我感覺得到。你得把自己想像成一隻鳥，才能感覺得到。」
「我才不要揮舞著手臂在山丘上跑來跑去。」
艾歐娜聳聳肩。風揚起她糾結的髮梢。
「隨妳高興，」我說：「妳自己玩吧，我要走了。」我拍掉毛衣上的石南碎屑，準備沿路踢著乾枯草叢下山。我回頭看艾歐娜，她就站在那兒，閉著眼睛，展開雙臂。風吹拂過她的外套和牛仔褲，她看起來像在清朗的藍天中展翅翱翔。
「妳真的覺得牠會來嗎？」我問。
「我知道牠會來。卡倫，你真的應該試試看。」
我一臉不高興的看著艾歐娜。
「我們在山頂，沒人看得到。」艾歐娜一面說，一面把手臂抬得更高。
「最好是啦。」我說。我伸開雙臂，轉身迎向風。我想相信艾歐娜。我想看見另一隻魚鷹飛回來這裡。
「你得閉上眼睛，」艾歐娜大喊：「把自己變成鳥。卡倫，感覺風，讓風帶著你前進。」
我閉上眼睛，試著忘記自己像稻草人似的呆呆站在山丘上。我只聽得見風輕輕吹過乾枯石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風吹過我身上，拉扯著毛衣衣袖。我迎向風，讓風吹拂過我的指尖。我把指頭伸得更長，就像張開一根根的羽毛。我努力想像自己是鳥，輕飄飄的；風把我愈吹愈高、愈吹愈高，吹向燦爛的藍天，吹到群山上方，吹入勁風之中，吹進一道道太陽光芒裡。
「我看到牠了！」艾歐娜大叫。
我睜開雙眼，瞇起眼睛迎著陽光看。遠方有隻鳥的剪影，輪廓像是小小孩畫的海鷗。不過那不是海鷗；牠比海鷗要大得多。
那隻鳥逐漸飛近，在空中傾斜著身子，露出白色的腹部、帶著條紋的翼羽和尾羽。我拿起望遠鏡觀察。
「絕對是魚鷹，錯不了。」我說。
「當然是，」艾歐娜說：「走吧，我們靠近些看。」
我們一路跑下山丘，奔向湖畔森林。
艾歐娜的動作好快。只見她在群樹間穿梭前進，等我爬上橡樹時，她坐在條板箱上，雙眼閃閃發亮。「看，牠發現雌鳥了。」她說。
我朝鷹巢望去，雄鳥在巢裡棲息，翅膀微張，露出下方的白色部分。牠抓著一條魚，突然朝天空飛去。牠愈飛愈高，愈飛愈高。我們聽得見牠又高又尖的叫聲：「嘰……嘰……嘰……」接著，牠瞬間俯衝，筆直落下，爪子緊抓著那條魚。在樹林密布的山腰映襯下，牠變成一團模糊的身影，朝湖面直落而下，速度愈來愈快，最後結束俯衝，又飛回高空。雌鳥則在上空不停盤旋，看著雄鳥。
「牠在空中跳舞，」艾歐娜咧嘴笑說：「想吸引雌鳥注意。」
雄鳥又表演了一回令人讚歎的高空俯衝，不過這回結束俯衝後，就帶著魚飛回鷹巢。
我們看雌鳥在空中盤旋，高度逐漸降低，最後在雄鳥身旁的樹梢降落。雌鳥緊抓著樹枝，樹枝隨著牠而擺動起來。牠在觀察鷹巢。我屏住呼吸。
雌鳥突然拍拍翅膀，飛向我們後方的樹林，接著消失了蹤影。
「牠沒興趣。」我說。
我拿望遠鏡觀察雄鳥。我差點笑了出來。如果鳥類有大失所望的表情，八成就是牠此時的模樣。雄鳥頭上的羽毛直豎，牠盯著那條魚，彷彿一切都是那條魚的錯。
「牠又回來了。」艾歐娜悄聲說。
雌鳥迅疾俯衝而來，降落在鷹巢裡。牠繞著鷹巢邊緣來回走動，把幾根小樹枝重新擺好，彷彿不太滿意原本的樣子。接著，牠從雄鳥那裡搶過魚，開始撕咬，吃了起來。
艾歐娜靠向我，用手肘推推我說：「你看，牠喜歡雄鳥。」
我點點頭，不知怎的，感覺自己漲紅了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