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曲
五十七年前
星翎(Starling)一邊左右換腳,一邊拉開通往陽台的窗簾,緊盯著漆黑的地平線。她不敢眨眼,不敢錯過那一刻。第一道晨光。第一道晨光什麼時候才會出現?雖然試著入眠至少半個小時,但她仍幾乎徹夜未眠。她實在太興奮了,整晚都試著用書來轉移注意力,只是完全沒用。遠方,越過悠倫(Yolen)那片連綿起伏的森林,黑暗似乎正在退去。這樣算嗎?那不是真正的光,只是……稍微沒那麼黑罷了。她還是跑了出去。身上仍穿著睡衣,她衝出自己位於舅舅宅邸的房間,直奔走廊,匆忙地穿過那些微笑的侍從。
星翎真心喜歡大多數侍從——剩下的,她則假裝喜歡。這是她舅舅教她的:無論對人或任何處境,都要努力看見最好的一面。而今天,這並不難。今天,就是那一天。第一道晨光。她將轉變的一天。她一頭衝進寬敞的前廳,白色長髮和睡衣隨著她的動作飛舞,把舅舅那些身穿正式長袍、頭戴寬帽的祭司們都嚇了一跳。他們當然起得很早,因為她舅舅總是早起,領受那些信奉他之人的祈禱。星翎急促地彎過轉角,奔向另一條通往冥想廳的走廊。站在走廊兩側的祭司們慌忙向她行禮。
她看起來也許就像個八歲小女孩,但龍成長得很慢,她的年齡其實比在場的某些祭司還大。但她不這麼覺得。她仍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孩子,而舅舅也向她解釋過,她的心智年齡和一個同樣身高的人類孩子差不多,只是比起人類,她能享受這段年紀更久——原本這應該很棒,若不是為了轉變,她已經等了整整三十年。她衝進冥想廳,舅舅坐在他那焚族木打造的王座上。他以人類之姿現身,膚色蒼白,下巴的銀鬍綁成一束,足足有八吋長。他看起來像個六十來歲的老人,但對於他們這一族來說,外表總是不可信。星翎小跑到他跟前,但沒有觸碰他。
他閉著雙眼,一身耀眼的白銀長袍和圓錐形頭飾,正在接受某位遙遠信徒的祈禱。她不能打擾他,即便是為了第一道晨光也不行。她單腳站著等待,然後又換另一隻腳,努力忍住滿溢的興奮。終於,他睜開了眼睛。「哦?星翎。對一隻小龍來說,現在還很早呢。妳怎麼醒了?」「今天啊,舅舅!就是今天!」「今天有什麼特別之處嗎?」「舅舅!」「噢,妳的生日。」他說。「三十歲囉,除非……我不會記錯日子了吧?妳出生那天可真是亂成一團啊,孩子。也許,我們該等到明天。」「舅舅!」她大喊出聲。寒霜(Frost)微笑,伸出雙手,讓她跑上前擁抱他。
「我剛和梵布拉卡絲特蘭說好了——她今天會代替我聽取祈禱。我的整天都空下來陪妳。」「真的只陪我嗎?」她低聲問。「真的。妳準備好了嗎?」「我早就準備好了。」她說。「已經準備好很久、很久了。」她抽身。「等我變成龍,我的鱗片真的會是白色的嗎?」「不管有沒有那副形體,」他舉起手指。「妳一直都是龍啊。至於鱗片的顏色,在轉變完成之前是無法預知的。」他輕輕點了點她的手臂——她的膚色像頭髮一樣,粉白如雪。
「龍有各式各樣的顏色,每一種都獨特又美麗。不過我可以告訴妳,我認識的龍裡,凡是在人形時具有白變特徵的——當然,總共也只有另外兩位——也都有白色鱗片。那是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珍珠白,美得令人屏息。」「只有兩位。」她低語。「只有兩位。」他雙手捧著她的臉。「再加一位,星翎。」「我們走吧走吧走吧!」她大叫著,跑回走廊。他跟著出去,在她不斷催促下,兩人沿著走廊前進,經過更多微笑的祭司。全都是人類,性別各異。
星翎去過其他龍宮,那裡的祭司老是拘謹又古板,但這裡不一樣。寒霜總是看到人們最好的一面,而人們也因此變得更好。他一直都是這麼說的。「那麼,」他在後面說著,步伐慢得讓她不耐煩。「我應該先跟妳說說初次轉變儀式的重要性。」「我知道有多重要!」她喊著,轉身倒著走。「我就要能飛了!」「龍族過的是雙重生命。」他說。「我們保持人形三十年,才得以迎來轉變之齡,這是有原因的。這是雅多納西(Adonalsium)的智慧。」「知道知道。」隨著他們來到走廊盡頭,她又轉了一圈——高聳的露台大門就在眼前。「我們要先以人的樣貌活過一半的人生,才能懂得渺小。要先經歷凡人的生命,之後才擁有龍的生命。這樣,我們才會理解。」「妳懂嗎?」他輕輕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站在黃色彩繪玻璃鑲成的緊閉門扉前,覺得……她好像能看到門後那道地平線的光。她滿心急切,但他教導她要誠實,永遠要誠實。「不懂。」她承認。「我嘗試過,但是……我就是不懂凡人。他們的生命那麼匆促、那麼脆弱,但他們卻好像根本不在意。我試著理解,但我就是不懂。」「嗯。即使是小龍,我們的力量也讓同理變得困難。」「那會毀了我嗎?」她輕聲問。她一直很擔心這點。「因為我無法理解?會讓我沒辦法飛嗎?」「妳永遠不會被毀掉,孩子,」他聲音裡帶著笑意。「永遠不會。妳可以慢慢學會,隨著長大就能學會。
明白自己不懂,就是成長的開始!無知不會阻止轉變。」他稍稍往後仰。「有時候,正是對比,才能幫助我們學會理解。」他推開大門,露出正燃起曙光的地平線。宏偉的露台大得足以容納他們變成龍後的身形。這是通往上層宮殿的其中一座起飛台,那裡的格局完全是另一種比例——為那些身形如建築般龐大的存在而建。她走上露台,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如果轉變沒有發生呢?如果她壞掉了呢?大家對她的白變寄予厚望——這和人類的白化症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有人說,她比較像一隻白虎,是兩個世界的象徵。但也有人說,特別的徵兆必帶來不幸,她父母的遭遇就是明證……
「妳啊,」寒霜說。「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伊里絲坦德絲塔(Illistandrista)。」寒霜說。「能在這樣重要的日子,陪在妳身邊,我很榮幸。」他沒有說出口,其實他希望今天站在這裡的是她的父母。但終究事與願違。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向兩側伸開。第一道晨光打在她身上,她吸收了那道光。光成為她的一部分,而那些藏在星翎體內三十年的自我終於綻放而出,既輝煌又燦爛。雙翼、純銀般的龍鋼(dragonsteel),以及閃爍著淡淡虹彩的潔白鱗片。隨著轉變,星翎——終於——覺得自己找到了歸屬。
***
夕陽老六(Sixth of the Dusk)悄悄靠近那隻死蟻。「這傢伙的毒液啊,」夕陽低聲說,一邊無聲地向前移動。「足以毒死一匹馬。要殺死你我也絕對沒問題。他們叫這東西『三步殺』,因為被咬了之後,你最多只能再走三步。」他緊盯著那隻小小的昆蟲,牠緊貼在葉片的底部,幾乎難以辨認,模仿著葉面上的天然斑點。夕陽用指尖轉動著一根冒著煙的火把,悄悄向前靠近。「牠們常常附著在葉子底下,」他輕聲說。
「人們經過時不知不覺地碰到牠們,然後螞蟻們便會爬到你的衣服上。待在帕特吉(Patji)的叢林裡,你永遠無法完全確定自己身上有沒有螞蟻。但在你經過牠們的巢穴幾小時後,死亡可能會隨著小小的螫針降臨。」再一步。他舉起手中的火把。「煙,」他低聲說。「是你最好的防禦。煙會把牠們燻昏。」他將火把慢慢移到葉片下方,任煙霧向上湧起,緩緩滲透,將昆蟲包圍。「不然你就只能極其小心地行動,懷著希望——向島嶼之父祈禱——祈求自己足夠謹慎。」那隻死蟻並沒有如預期般陷入昏睡。若仔細再看,你就會發現其實那只是圖畫。葉子上塗滿許多黑點,描繪出那種致命昆蟲的模樣。他轉身,面對一群孩童與家長。
大部分的人根本沒有注意他。他放下冒著煙的火把,用另一隻手敲了敲旁邊的玻璃養殖箱,那裡關著活生生的死蟻。養殖箱就放在那片假葉旁邊,兩者都是拿來展示用的。「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他說。「能這樣在安全的環境下看著活生生的死蟻。在進入現代社會之前,幾乎沒人能有這樣的機會。」孩子們茫然地盯著他,有個還在流口水。他們年幼的靈羽(Aviar)——那些停在肩膀或頭上的鳥——彼此低聲吱喳叫著。「我講完了。」夕陽說。
零星的掌聲響起,他總覺得……有些奇怪。他一向不喜歡有人為他鼓掌。隨後,人群往其他展示區走去,幾個孩子抱怨著無聊,還有一個莫名其妙地哭起來。夕陽低聲嘆了口氣,回頭望向那個玻璃養殖箱,裡面關著這世上最致命的生物之一。而他覺得……有點難過。這些昆蟲曾經讓最老練的捕獸人也心生畏懼,如今卻只是罐裡的蟲子。他為此感到憤怒,卻也知道自己沒有立場生氣。畢竟,牠們會被困在這裡,他就是原因之一。事實上,這整個展示館——展示外圍島嶼危險生物、用浮誇說明來講述過去生活樣貌的地方——就是因為他才存在。
他或許不是親手抓來這些生物的人,但他簽下了讓牠們被關進牢籠的命令。他嘆了口氣,轉身離開圍欄,前往附近的靈羽棲架去接瑟珂(Sak)。形態流線的黑色鳥兒在群鳥之中格外顯眼。這裡的每個人都有靈羽,各色各樣,卻沒有哪隻像瑟珂這般有著黑色羽毛和尖銳鳥喙。他把牠放到自己肩上時,牠偏過頭,看向他另一邊肩膀。空空如也。牠從未停止那樣看著。「我知道,」夕陽說。「我也很想牠。」隨後,他開始散步。
曾經,當他還在帕特吉——那座最危險的島嶼——工作時,這樣的散步危機四伏。每一步,都踩在死亡邊緣,每棵樹、每個洞穴裡都隱藏新的挑戰。五年過去了,他的直覺仍提醒他,像這樣漫不經心地散步很危險。他竟然會懷念那些日子,是不是很奇怪?他穿著舊裝備——工裝褲和扣得整整齊齊的合身襯衫,在這座滿是光鮮亮麗裙裝與五顏六色披巾的城市裡顯得格外突兀。街道外,新型車輛呼嘯而過,馬達聲像某種野獸咆哮。那些科技是來自上人(Ones Above)的禮物。他望向天空,看見那艘懸浮在空中的飛船。更多談判、更多會議,更多饋贈和承諾。
那些外星人已經開始對這個滿是固執人類與珍貴鳥類的原始星球失去耐心。上人還會等多久?他心裡早有打算該怎麼做,卻一直沒說出來,也沒人問。法緹(Vathi)就不能再叫他回去嗎?他只不過是揍了一個參議員。再說了,那傢伙根本活該。夕陽繼續在展示館裡走著。人們偶爾會停下來指指點點。他想,自己大概算是個名人吧。帕特吉最後的捕獸人,因為他幫忙揭露了某些祕密,就被請回來領獎、接受勳章的那個人。
為了保留捕獸人的傳統,他要求他們蓋了這座展示館,他們也照做了。那也是他們最後一次聽他的話。他並不正式隸屬於展示館,但他喜歡來這裡。來回憶。也許這是個壞主意。也許這只是在自討苦吃。他看著這些被關在籠子裡的生物,內心清楚明白,其實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是那個早已被鏟平的舊時代遺留下來,一個失去使命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只剩嚇嚇小孩——不過每次都失敗。他找到展示館館長杜卡,她正監督著其中一個新展區。他們打算在這裡養夜喉。簡直是瘋了,過去的他一定會這樣說。但想想,他們都收容過夕陽了,誰說得準呢?
杜卡是個性格豪爽的矮胖女人,有著長長的黑髮,身上無時無刻都穿著橘色。對杜卡來說,橘色幾乎就是種信仰。這讓她看起來像顆水果。「夕陽!」她從新展區上移開視線。「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他沒有回話,因為那不是個問題。「你覺得呢?」她指著圍欄問,那是個四周砌著石牆的深坑。「牠們會從那邊逃出去。」他指著裡面幾棵樹說。「會推倒樹,順著爬上去,然後把你們的遊客當大餐吃掉。」他停了一下。「可能會造成公關危機。」「哎呀,你啊。」她揮手打了他一下。她以為他在開玩笑。他讓她這麼以為——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樣能讓她低估他。你為什麼現在還需要這樣思考?他內心某個聲音質問著,法緹費盡心思想教你的東西,難道你一點都沒有聽進去?
「能有你在,我們真是太幸運了。」杜卡說。「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捕獸人。征服過帕特吉的捕獸人。」那些話……正是他發表演說時用過的詞。講死蟻時,他也是這麼說的。島嶼之父啊。這真的是他的生活嗎?夕陽環顧四周,注視著色彩繽紛的人群和玻璃牢籠。
「真的有人們說的那麼可怕嗎?」杜卡問。「我是指那座島。」「是的,」夕陽說。「也很美好。」「又可怕……又美好?」杜卡皺起眉頭。「因為它可怕,所以才顯得美好。」「我不懂。」他並不意外。花這麼多力氣打造這座展示館、保留捕獸人的傳統,而夕陽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一件事。那些被馴化的展示,無論再怎麼生動、再怎麼精確,都永遠無法完全呈現居住在帕特吉上的真實樣貌。所以,唯一真正的展示,是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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