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喬司.瑞利醫師的話

本書記載的是大約四年前發生的事。本人認為情況已發展到必須將實情公諸於世的階段。曾經有一些最狂妄、最可笑的謠傳,都說重要的證據已經讓人扣留或諸如此類很無聊的話。那些曲解的報導在美國報紙上出現得最多。
當然,實際情況的記述最好不是出自考古團團員的手筆。理由顯而易見:大家都會有充足的理由批評他的記述持有偏見。
因此,我便建議艾蜜.雷休蘭小姐擔起這項任務。她顯然是負責此事的最適當人選。對於這份工作,她具有最好的資格。她和皮茲坦大學伊拉克考古團事前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不會有偏見。並且,她是一個觀察力敏銳、極有頭腦的目擊者。
說服雷休蘭小姐擔任這項工作並不是很容易……其實,幾乎可以說是我行醫以來最困難的事,甚至在她脫稿之後,她不知為何不太願意讓我閱讀原稿。我發現這是由於她說過一些批評我女兒雪拉的話。我不久就消除了她的顧慮。我叫她放心,我說,社會既然容許子女任意發表文章批評父母,所以子女挨罵,做父母的高興都來不及了。她另外一個顧慮的理由是,她對自己的文章抱持極謙虛的態度。她希望我會「校正她的文法錯誤」等等。但是,我連一個字也不願意改。我認為雷休蘭小姐的文筆有力、極具個性,而且拿捏得當。像是她在一段文字中稱赫丘勒.白羅為「白羅」,卻在下一段文字中稱他「白羅先生」,這樣的變化既有趣,又具暗示……可以說,在某些時候,她「仍記得應有的禮貌」(醫院裡的護士是墨守禮節的),可是,一轉眼,她又會像一個普通人那樣沉迷於自己陳述的故事中,完全忘掉自己是個護士了。
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擅自撰寫開頭的第一章。這是得力於雷休蘭小姐的一個朋友所提供的一封信。我希望把它當作一種類似楔子來看待,也就是為敘述者勾畫出粗略的面目。



01楔子

在巴格達底格里斯皇宮大旅館的大廳裡,一個受過醫院訓練的護士正在完成一封信。她的鋼筆輕快的在信箋上掠過。

……啊,親愛的,我想,這就是我報告給你的全部新聞。我得說,能夠看到世界的一鱗半爪,總是好的。不過,我最熱愛的地方還是英國!巴格達的髒亂,說出來你一定不敢相信,一點兒也不羅曼蒂克,不像你想像中的《一千零一夜》。當然,在河面上,風景是美的,但是那個城市本身簡直糟透了,根本沒有像樣的商店。寇西少校帶我逛過市場,而當然啦,我也不能否認,那些地方是饒富奇趣,但有很多的垃圾和敲打銅盤的聲音,把人震得頭都痛了。而且那種東西,除非我有把握它已清洗乾淨,不然我可不想用。用那些銅盤子時,你得非常當心上面的銅鏽。
瑞利醫師提到的那個工作要是有什麼消息,我會寫信告訴你。他說這位美國先生就在巴格達,也許今天下午會來找我。他是為了他太太的病而來……她有「妄想症」,這是瑞利醫師說的。除此之外,他沒說別的。當然啦,親愛的,大家都知道那種病是什麼情形(希望不要是「抖顫性酒瘋」)。當然,瑞利醫師並未說「什麼」,但他的那種表情……你明白我的意思。這位連納博士是位考古學家,正為一個美國的博物館在沙漠地帶挖掘一座遺址。
好了,親愛的,我現在要停筆了。你告訴我的那件小斯塔賓的事,真是笑死人了。護士長究竟怎麼說呢?不多寫了。
艾蜜.雷休蘭上

她把信放到信封裡,然後在上面註明:「倫敦,聖克里斯多佛醫院,柯爾修女收」。
當她套上筆套時,一個本地的侍者來到她跟前。
「有一位先生來看你……連納博士。」
雷休蘭護士轉過身來。她看到一位中等身材、肩膀微微下垂的人。那人有褐色的鬍鬚和一雙溫和卻很疲乏的眼睛。
連納博士看到的則是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身材挺拔,態度充滿信心,有一副和善的面孔、稍稍突出的藍眼睛,和富含光澤的褐髮,他覺得,她正具備精神病護士所應有的樣子:愉快、健壯、精明,而且實事求是。



02引薦艾蜜.雷休蘭

我並不想冒充作家,佯稱懂得如何寫作。我這樣做只是出於瑞利醫師的要求,而且,不知為什麼,瑞利醫師要求你做一件事的時候,你是不會拒絕的。
「啊,可是,醫生,」我說,「我是不懂文學的,一點兒也不懂。」
「胡說!」他說,「你就把它當病歷紀錄來寫好了。」
哈,當然啦,你大可以這樣看。
瑞利醫師繼續說下去。他說現在我們亟需對雅瑞米亞遺址事件有個直率明白的敘述。
「如果是與那件事有利害關係的人來寫,就不具說服力,他們會說它難免帶有偏見。」
當然,那也是真的。我始終都在事件發生地點,但可以說是一個局外人。
「醫生,為什麼你不自己寫呢?」我問。
「我不在當地,而你是在的。況且,」他嘆口氣,接著說:「我的女兒不讓我寫。」
他對他那個黃毛丫頭竟會讓步到這種程度,實在非常丟臉。我有點想這樣說,可是這時候我看到他在眨眼。那是瑞利醫師最令人頭痛的地方。你永遠不會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他總是以緩慢、憂鬱的方式說話,但是多半又會看到他微微地眨了個眼。
「好吧,」我不敢肯定地說,「我想我可以。」
「你當然可以。」
「只是我不知道如何開始。」
「有一個很好的方法。由起始處開始,直接敘述到事件結束,然後就停手。」
「我甚至不曉得那件事是從何處或如何開始的。」我猶豫地說。
「護士,相信我。和最後如何收尾比起來,開頭的困難根本不算什麼。至少,我演講的時候就是這樣。必須背後有人用力拉著我的後襬,才能把我拉下來。」
「啊,你是在開玩笑,醫生。」
「我是非常認真的。好了,怎麼樣?」
還有另外一件事令我很煩惱。猶豫了片刻,我說:「醫生,你知道,我擔心……嗯,有時會露出個人的感覺。」
「哎呀,小姐,愈表現個人的感覺愈好!這是一個人的故事……不是木偶的故事!你就是要表現個人的感覺,你可以有偏見,你可以表示不滿,你可以想怎樣就怎樣!照你自己的方式寫。如果有一星半點中傷人的地方,我們可以在事後加以剪裁,儘管放手去寫,你是個聰明的人,你可以把那個事件合情合理、實事求是地寫出來。」
所以,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我答應他盡力而為。
因此我就開始寫了。不過,就像我對醫生說的,很難知道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
我想我應該提一兩句自己的事。我叫艾蜜.雷休蘭,三十二歲。我在聖克里斯多佛醫院受過訓練,做了兩年婦產科護理工作,還做過一些私人看護,也曾在德文夏鎮本狄克小姐的療養院任職四年。後來我隨同一位寇西太太到伊拉克。之前她的小孩誕生時,是我照顧她的。而她準備和先生到巴格達。那裡有個保母,在她一個朋友家做了幾年。現在她已經和那個保母約定好──朋友的孩子將要回國就學──那保母同意等孩子們離開時到寇西太太這裡來。寇西太太身體纖弱,這次帶著一個這麼小的嬰兒旅行,覺得很緊張。因此,寇西少校就安排好,讓我陪她一起去,照顧她和小孩。而日後如果沒有找到一個需要在回國途中雇請護士的人,他們會負責我回國的旅費。
我想沒有必要描述寇西夫婦和他們的小孩了。那小孩很可愛,寇西太太人也很好,不過是屬於有些急躁型的女人。我很喜歡這次航行,我從未在海上航行如此之久。
瑞利醫師也在船上,他是一個黑髮、長臉的人,常常以低沉、悲傷的聲調講述各種各樣奇聞異事。我想他喜歡開我的玩笑,常常對我說一些荒誕不經的事,看我是否相信。他在一個叫作哈沙尼的地方當醫師。哈沙尼位於離巴格達一天半旅程的地方。
我是在巴格達住了大約一星期後再次遇見他。他問我什麼時候離開寇西家。我說他這樣問我挺巧的,因為,賴特一家(就是我上面提到的另外一家人)準備提早回國,他們的保母馬上就可以來了。
他說他已經聽說這件事了,又說,那就是他問我的原因。
「護士小姐,我這裡有一個你可能適合的工作。」
「照顧一個病人嗎?」
他皺起面孔,彷彿在考慮。
「很難稱之為病人,只是一位太太,她有……這樣說吧,妄想症。」
「啊!」我說。
(我們通常都知道那是指什麼……酗酒或嗑藥!)
瑞利醫師沒有進一步說明。他很謹慎。
「是的,」他說,「是一位連納太太,丈夫是美國人……更正確地說,應該說是美瑞混血,他是美國一個大規模考古團的主持人。」
於是,他就說明,這個考古團正在挖掘一座巨大的亞述古城所在地,一個像尼尼微那樣的地方。考古團住的營地離哈沙尼並不很遠,但是很荒涼。連納博士擔心他太太的健康有好一陣子了。
「他沒有講得很清楚,但是,她似乎有循環性的緊張恐懼現象。」
「他們是不是白天都把她撇在家裡,讓她和當地人在一起?」我問。
「啊,不會的,那裡有不少人呢,大約七、八個。我想,她不會獨自一人在家。但是,有件事似乎是毫無疑問:她整個人變得怪裡怪氣。連納的工作很繁重,而他深愛妻子,知道她有這種情形,非常擔憂。如果有個負責又具備專業知識的人幫忙照顧她,他會放心許多。」
「連納太太本人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瑞利先生嚴肅地答道:「連納太太是個很可愛的人,可是她的想法往往兩天就變一次。不過,大體說來,她接受這個建議。」他又說,「她是一個古怪的人,很有魄力,但我猜她也是個一流的撒謊高手。只是連納真心相信她的病是被嚇出來的。」
「她自己對你說過什麼嗎?」
「哦,她沒找我看過病,因為某些原因,她不喜歡我。是連納來向我提出這個想法。怎麼樣,護士小姐,你考慮得怎麼樣?在回國前,希望你能遊覽遊覽這個國家。他們在這兒還有兩個月的工作期。考古挺有趣的。」
我遲疑了一會,考慮了一下。
「好吧,」我說,我真的這麼想。「也許可以試試。」
「好極了,」瑞利醫生說著,聲音高昂了起來。「連納現在人就在巴格達,我這就去告訴他,要他來一趟,看他要不要自己和你討論一下事情。」
那天下午,連納博士來到旅館。他是一個舉止神經質且猶疑的中年人,帶著斯文、親切又十分無助的神情。
他似乎深愛妻子,然而對妻子到底患有什麼病症卻茫無頭緒。
「你知道,」他用一種困惑已極的神情捻著鬍鬚……後來我漸漸了解這是他的一個小習慣。「我的妻子處在一種精神不安的狀態中。我感到很擔憂。」
「她的身體健康嗎?」我問。
「是的……是,健康,我想是的。我想她的身體沒什麼毛病。但是,她……嗯,常常出現幻想,你知道。」
「什麼幻想?」我問。
然而他避開這一點,只是困惑地低聲說:「她常常莫名其妙地情緒激動。事實上,我覺得她這些恐懼毫無根據。」
「她恐懼什麼,連納博士?」
他空洞地說:「啊,只是……緊張恐懼,你知道。」
我想,十之八九是染上毒癮。他沒有發現,很多男人都不會發現,他們只是不懂妻子為何如此神經過敏,為何心情有這樣不尋常的變化。
我問他,連納太太是否贊成我來。他的臉上露出笑容。
「贊成,我很驚訝,又驚訝又高興。她說這是個好主意。她說,這樣她會覺得安全許多。」
我覺得這話很奇怪。「安全許多」。用這種字眼很奇怪。我開始揣測,連納太太也許是個精神病患。
他帶著一種孩子似的熱誠繼續說下去。
「我相信你會和她相處得非常融洽,她是個很可愛的人。」他的笑容令人消除一切疑慮。「她覺得你來會使她感到非常安心。我一看到你,也有同樣的感覺,不知道你是否容許我這樣說:你看起來非常健康、常識豐富,我相信你就是陪伴露易絲最適當的人。」
「那麼,我只好試試了,連納博士。」我高興地說,「希望我對你太太能有些幫助。也許她是對土著和有色人種感到緊張吧?」
「啊,天啊,不是的,」他搖搖頭,對我這樣的想法覺得很有趣。「我太太很喜歡阿拉伯人,她很欣賞他們的純樸和幽默。她來這裡才六個月──我們結婚還不到兩年──但是她已經會說相當多阿拉伯話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我再試一次。
「你能告訴我,你太太到底害怕些什麼嗎,連納博士?」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我希望……我想,她會親自告訴你。」
我由他那裡可以問出來的,只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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