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六章
星期三午後，安妮借了羅蘭的腳踏車，沿西南向道路騎出城鎮。她沒把自己的去處告訴旅店任何人──若這份差事塵埃落定、成為常態，她也許會告知皮耶，但她擔心波茵夫人得知後會設法禁止她兼職。她只告訴羅蘭自己想沿海岸兜兜風，順便在海灘散步。羅蘭爽快地答應借車，卻在替她調低坐墊時，露出奇異而飢渴的目光。
安妮踩著踏板往坡上騎去，道路重新鑽入松林。她今日身穿最樸素的洋裝配粗厚長襪，用頭巾把頭髮束在後頸。如此打扮是為了給哈特曼夫人留下幹練的印象，因此，哪怕她出於其他原因，偏愛更多女性化的點綴，也只能全然割捨了。她腳上是一雙特地在市集地攤挑來的綁帶健行鞋。
莊園入口毫無標示，突兀地夾在一叢含苞的杜鵑與漫無止盡的杉木之間。自行車在布滿碎石與坑洞的車道上顛簸前行，安妮按下煞車，撐起身體稍微離開坐墊。右側密林驀然消失，她瞥見一座露臺，臺上石盆已風化崩裂。接著她沿側牆而行，車道稍見平整後向右彎，將她帶到雙塔宅邸的正面。
她隻腳著地時重心前傾，差點栽倒在地。站在這幢老屋前，一股強烈的不安猛然襲上心頭。巨大的百葉窗與長而沉重的屋頂，預示了內在無數房間與深邃空間，整座建築灰意沉沉，比她去過的任何一間宅邸都來得氣派──只不過多少帶著歲月剝蝕的破敗，倒令她安心些許。她推著腳踏車繞到北塔一側，尋找僕役入口，結果迎面遇上一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胖子，只見對方推著滿載瓦礫的手推車走來。胖子嘴角叼著菸，含糊地咕噥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請問哈特曼夫人在哪裡？」
男子抬手指向肩後，示意克莉絲汀的晨間起居室。安妮把車靠牆停好，走廚房門進到屋內。碎裂的瓷磚地面局部鋪了布，其餘則滿布灰塵。腳下傳來沉悶的敲擊聲，聲響停頓片刻，接著是一聲又乾又長的咳嗽。
安妮穿過廚房，走進晨間起居室，開口輕喚：「夫人？」見無人應答，她四下張望了起來。前窗面朝湖泊，遠處有艘划艇緩緩滑行，像隻動作遲緩的昆蟲。扶手椅上擱著一幅未完成的刺繡，椅側還塞了一方女士手帕。
她接著來到玄關大廳──這是個鋪著黑白大理石的巨大方形空間，隔開宅邸兩翼。四周雜置形貌各異的物件：華貴的胡桃木座鐘、低矮的鋼琴，琴頂擺著兩尊象牙製成的大象雕刻與幾張相片；還有數把椅子，有的精緻名貴，有的蒲草坐面已裂痕斑斑。大廳牆面以褪色的米色為底，繪上蔚藍色洛可可花紋。安妮驚嘆於這混亂又優雅的寬闊大廳，光是細看便足以耗上一小時，但她擔心哈特曼夫人隨時會現身，只得又呼喊一聲。仍舊無人回應。
她瞄了眼座鐘，兩點零五分。無意間，安妮一隻腳已踏上大樓梯，腳下木板的彈力與階梯寬廣的弧線，令她恍若化身莊園女主人──她突生威儀，姿態高貴地昂首走上樓梯。來到樓梯中段的平臺時，她俯望座鐘，心中湧現莫名的滿足。再上至二樓，她一手撫過雕花護欄，感受木紋的處處細節。樓梯平臺宛若夢境中的畫面──缺乏邏輯，也似乎尚未完工。走廊自此向四面八方延伸，通往一道道窄門，老舊的門把幾欲鬆脫。最大那扇窗被陳舊未上漆的木製百葉扇擋住，較小的窗戶則可眺望露臺與遠方林木。樓梯頂端，一個拋光橡木大衣櫃神氣地佇立著，彷彿從皇室臥房移過來的物件，旁邊乾裂的松木箱與凹損的白鑞壺，卻活像鄉間拍賣的舊貨。拋光的地板上鋪著線頭稀疏的地毯，粉漆脫落的牆面前斜立著幾幅蒙塵的油畫。
安妮環顧四周，心中浮現人們在此度過一生的景象，不禁醉了心。眼前不過是木石拼湊、空間紊亂的老屋，傢俱也多半殘破不堪，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卻悄然觸動她的心。
她還是戀戀不捨地下樓，又開始尋找哈特曼夫人，最後在露臺外的林間找到她。哈特曼夫人正俯身剪花，聽安妮表明身分後，她顯得頗為意外。
「我先生沒提過今天會有人來。」
「對不起，我記得他說是今天的。」
「無妨。這可是苦差事呢，我不只是要請人擦拭擺飾──那些交給莫尼耶太太就行了。來吧。」
兩人穿過安妮方才獨自流連的房間，哈特曼夫人邊走邊逐一說明她想完成的事項。她帶著探究的眼神注視安妮，安妮只是默默點頭。
「當然，地窖還只是開頭而已，之後還得把整棟房子都整理一遍。」
「您不會做太多改動吧？」安妮開口。「我是說，它現在這樣真的很⋯⋯特別，也很漂亮。」
「這地方簡直一團亂。我公公晚年都放棄打理屋子了，有一半以上的臥室堆滿前任屋主留下的東西──他們家族可是在這裡住了一百年呢。」
安妮雖是幫傭，哈特曼夫人卻對她直言不諱，著實令她驚訝。她原以為對方會更為疏離，而且──老實說，她想像中的夫人應該更美麗些。哈特曼夫人看上去頗為冷峻，細小的眼睛幾乎眨也不眨，從安妮的頭巾一路掃視到那雙厚實的鞋子。
「我先生有叫妳帶推薦信嗎？」
「沒有，他沒提這件事。」
「好吧，既然妳在旅店工作，這份差事大概也難不倒妳。我先給妳四週試用期，之後再看看情況，如果我們雙方都滿意，妳就留下來繼續做。」
「謝謝您，夫人。非常感謝。」
哈特曼夫人領著她穿過晨間起居室，又越過積滿灰塵的廚房走到戶外，邊走邊說：「可惡的工人。」她對安妮指出存放清潔用具的位置。「他們半點像樣的工作都不做。還有魯瑟那個傻子，成天用彩色墨水畫圖表，也不知下面那幾個蠢材看不看得懂。總之，小女孩，妳願意的話，現在就能開工，該打理的地方可多著呢。」
她提起柳條籃回花園修枝剪草去了，只留下安妮自行決定該從何下手。安妮掃了洗碗間，刷淨臺階，接著走進一間小房間──原來是哈特曼的書房。地上堆滿書籍，書桌旁有一個敞開的箱子，裡面塞滿尚未分類的文件。她的目光停在桌上幾頁紙張上，有些筆跡方正有力，有些圓潤生澀，但她一眼就看出，這些全都是同一人在不同年歲寫下的文字。
忽然間，她聽見後門「砰」一聲闔上，靴底踏上洗碗間地面。她本能地裝作在整理書架，見哈特曼將外套搭在肩上，略感意外地在房門口停下腳步。
安妮開始撢灰，卻因太過緊張，不由自主地叨叨說起話來：「夫人跟我千叮萬囑過，叫我別碰任何文件，所以我很小心在打掃。」
「沒關係。」他拿起一本書坐下。她在距他僅僅數呎的地方工作，沉默持續了半晌，安妮覺得自己無權先開口。直到哈特曼合上書本，長嘆一聲望向窗外，她才把握機會問起那些文件的用途，話題由此自然地轉到他的工作。她原以為他會叫她安靜打掃，沒想到他向後靠上椅背，談起了自己在巴黎當律師的經歷。原來他常擔任各家報社的顧問，說明法律允許刊載的內容。「我對現在的報界可沒什麼好評價。」他說道。
哈特曼接著向她談起金融家史塔維斯基的醜聞。安妮記得自己讀過相關報導，卻想不起為何那麼多要人會因他自殺而惶恐憂慮。
「那時政府極為軟弱，」哈特曼說，「生怕他會揭出什麼見不得光的祕密，所以有人懷疑他的死因和警方脫不了關係。」
安妮那時雖住在巴黎，這些大事對一家小咖啡館的服務生而言仍顯得十分遙遠。「我在巴黎打工的時候，那間店的老闆說，應該把貝當元帥請回來才對。」
「是嗎？貝當年紀太大了吧？」
「可是他是英雄啊，大家都喜歡他。總比我們現在這些政客強吧？」
安妮對政治向來興趣缺缺，見哈特曼沒有取笑她，她才鬆了口氣。對方只回道：「也許妳說得對。」
儘管他說話溫和，安妮仍緊張不已，深怕自己冒出無知的言論惹他發笑。然而想多瞭解他的渴望又壓過了這份顧慮。
「你想念巴黎嗎？」一番思忖後，她開口問。
「有一點。」哈特曼再次嘆息，伸展了下手臂。「我父親一輩子都在四處奔走，但始終住在城市裡。我一到可以獨自出門的年紀，就先去國外，後來又去了巴黎。」
「你父親也是巴黎人嗎？」
「算是吧，不過他父母是維也納人，祖父是銀行家。我小時候曾去維也納住過一陣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們吃得實在太多了。每天上午十點左右，他們都得吃所謂『第二頓早餐』，祖母規定人人都得到餐桌報到。桌上擺滿形形色色的肉類：鹿肉、雉雞冷盤還有雞蛋，以及用波特酒和馬德拉酒燴煮的牛胸腺。他們明知兩個小時過後就要吃午餐，這第二頓早餐還是照吃不誤。說來奇怪，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顯胖。」
「那你父親後來沒有留在維也納嗎？」
「沒有。他因為不信教，成了祖父眼裡的不肖子。祖父是猶太人，但父親是無神論者，他還頗以此為豪呢。」
「那你母親呢？」
「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侏羅省人。他們在蘭斯市某人家中相識，之後在巴黎住了一陣子，但母親一直嚮往鄉間生活，又想住在近水的所在，這才找到這幢宅子。她是個天生容易緊張的人，喜歡凝望那片湖泊──說是能讓她安心。」
「那她是從小帶著你信奉天主教嗎？」
「是啊，但我沒她那麼虔誠就是了。」
「聽說在德國，猶太人僅僅因為信仰就會遭到迫害。」
「我知道。」哈特曼說道。「根據新聞報導，我們已經開始收容難民了。不過這種事並不限於德國，其實全歐洲都有類似的事件，甚至連我們法國也不例外。就是那種年輕人和退伍老兵組成的聯盟，簡直瘋了。」
安妮覺得自己連番提問已磨光了哈特曼的耐性，便拿起刷子開始清掃爐柵。
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哈特曼。「我真不知道這麼多書該怎麼處理。如果不把整間房子改裝成圖書館，那恐怕得把半數的書都扔了。」
「前廳還有空間啊。」
「也是。安妮，妳喜歡讀書嗎？」
「很喜歡。你不覺得閱讀是逃離現實的絕佳方式嗎？」
「逃離？嗯⋯⋯我倒是一直把它當成理解事物的一種手段。」
「大概吧。」安妮有些遲疑地說。「書裡的確學得到東西。我可能⋯⋯只愛看故事。」
哈特曼撿起幾張紙換了個位置放好──安妮猜想，在他私人的分類體系裡，那個位置或許別具意義。完成後，他重新坐了下來。
他直視著她雙眼，說道：「安妮，妳應該是很有自信的女孩子吧？」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安妮的心不由得靜下來。「其實不是的，先生。大部分時候，我也是和其他人一樣，心裡也會害怕。人生中不受控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像是別人對你不友善之類的，這些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她頓了頓。「我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遇到什麼。」
哈特曼一臉不信，倒令安妮心中暗喜。「那⋯⋯『堅韌』。」他說道。「這樣形容妳比較貼切。」
「你是因為我幹得動這些粗活，才這麼想嗎？」她低頭瞅了瞅被白圍裙遮住的纖瘦身形，莞爾一笑。哈特曼的視線也隨之下移，當她抬眼時，正巧與他對視，心中升起了些微的困惑。
「我不是指體力。」他說道。「我是說妳天生樂觀，不容易被擊倒。」
「但願如此。」她微笑。「我也很想成為那樣的人。」
哈特曼皺眉，別過了視線。「抱歉，」他說，「我不該這麼問東問西的。我有時會忘記自己已經不在巴黎了。」
「怎麼說？」
「也沒什麼。雖然換了地方，但舊習難改啊⋯⋯妳不覺得在這種鄉下地方，人們都更講究禮數嗎？」
「是啊。」安妮回答，然後大著膽子發問：「不覺得這樣很討厭嗎？」
哈特曼哈哈大笑：「討厭啊！我真受不了！」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原因很多。不過，我先想聽聽妳的故事。」
「唉，先生，我的故事沒什麼好說的，不比你的生活精采──我既沒聽過什麼政府醜聞，也沒結識過什麼名人。」
「什麼話呢，不論是誰，每個人的人生都很有意思的。妳父母也是巴黎人嗎？妳是在巴黎出生的？」
「不是，我們原本住在南方，後來才搬到巴黎。」
他關於家庭與故鄉的提問簡單而客氣，安妮的回答卻迂迴而含糊。
以往在避免和他人坦誠相對時，她總是用同一套說詞迅速脫身，然而此時聽著千錘百鍊的話語脫口而出，她卻感到先前和哈特曼建立的親暱逐漸消散。他坦誠分享自己的人生，安妮說起自己的過往時卻閃爍其詞。她痛苦地心想，兩個人若只有一方說真話，是不可能培養出真摯的情感的。
其實安妮百般渴望自己能信任他，把自己的恐懼與祕密全盤托出，但這終究不可能。她肩上扛著雙重的負擔，不但得把過往牢牢鎖在心裡，同時還必須死守祕密，因而更難與人建立足以吐露真相的連結。
哈特曼笑起來。「安妮，明明只是最簡單的問題，妳卻搞得像是被我刁難一樣。我只是想知道妳從前在哪裡上學啊！」
安妮噤了聲，俯身盯著壁爐。
哈特曼站起身。「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取笑妳。這本來就不關我的事。來，到窗邊看看。妳瞧，湖泊那邊的風景多美──其實我決定住在這裡也是因為這片美景。鄉間、湖水、野鳥，還有這棟房子本身，都太吸引人了。」
「喔，對呀！」安妮打起精神回道。「我好愛這棟房子，它簡直像是夢裡才會出現的所在，處處都不合常理。」
「我懂。妳上過閣樓沒有？那裡也神祕得很。」
「可以現在去看看嗎？」
「呃，現在？」
「如果不方便就改天好了，我⋯⋯」
「走吧。」
哈特領著她穿過前廳，登上寬大的主樓梯。抵達樓梯平臺後，他扭開嘎啦作響的門把開了門，帶著安妮走進一條地板吱呀作響的昏暗走廊。兩人沿途經過數道門，門縫裡偶爾可見鋪有大理石檯面的桌子或木床架、堆積灰塵的床單，以及翻開的皮箱。安妮好想拉住哈特曼，叫他帶她細細參觀這些洞穴般寬敞、陳年百葉窗緊閉、刺眼的十字架受難像與琳琅滿目的家族歷史雜陳一室的房間。話雖如此，探險的前進節奏同樣令她興奮不已，他們來到一座窄小的樓梯腳下，只見樓梯幾乎垂直伸向屋頂。
哈特曼先行登上樓梯，朝安妮伸出手。她感受到對方指節收攏，扣住自己的手腕，把她輕輕拉了上去。閣樓裡堆著更多木箱和文件，角落擱著一匹老舊的搖搖木馬，整個閣樓空間沿屋脊一路延伸，看得出與整棟屋子等長。
「這裡以前黑得要命。」哈特曼說道。「父親晚年視力欠佳，大概也沒想到可以把釘死窗戶的木板拆掉。其實只要拿錘子把釘子撬掉就行了──雖然我得承認，這次我也是找工人幫忙，才改善了閣樓的採光。」
「是那個胖胖的工人嗎？」
「對，穿藍色連身工作服那位。總算能離開陰冷的地窖，可把他樂壞了。那地方實在難受，另一個小伙子在下面施工，肺想必快吃不消了吧。他來到這裡之後咳嗽就沒停過了。」
「這些全是你父親的藏酒嗎？」安妮指向一長列覆滿灰塵的酒瓶。
「莊園裡的只有這些，但維也納還有一批，他在那邊也有一棟小房子。另外我在巴黎也放了一些。我和父親的藏酒加起來可不少，所以才需要蓋一間像樣的酒窖。」
安妮在閣樓裡逛了逛，目光掠過眼前一個個物件卻並未細看。哈特曼跪在木板剛拆的窗邊檢視一箱文件。只見陽光斜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那頭烏黑鬈髮與臉頰平坦而嚴峻的線條。一股幾乎要將安妮吞沒的渴望倏地湧上心頭，強烈的情緒使她不得不移開視線，深怕自己一時失控撲進對方懷裡，懇求哈特曼庇護她。此刻的感受究竟是幸福，還是痛苦？因無奈而生的暈眩感令她沉醉，她已辨不清幾心中到底是什麼感受。她快步走向閣樓的另一端，儘量遠離哈特曼。
哈特曼從文件堆抬起頭，再度開口說話，安妮卻有那麼一瞬希望他別說。那日在網球場，哈特曼不可能沒感應到兩人之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必然也知道兩人已能在另一個層次溝通，禮貌性的對話都屬多餘。既然如此，安妮就不懂了──他是不是想避免後續種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因果，刻意排除這些感受？抑或所有男人都一樣，非得別人點破，才察覺到自己的心？
他跟著走到閣樓這一端，在她身旁停下，兩人並肩凝望窗外南邊的樹海。哈特曼離她是如此之近，她甚至嗅得到他衣服上粗花呢混著新棉布的氣味。他向前傾身時，皮靴在地板上發出吱嘎聲響。
他問道：「如果妳在鎮上租個房，而不是住在旅店，會不會過得比較開心？」
「我⋯⋯我不知道。我負擔不起。」
「如果負擔得起呢？」
「要是付得起，那應該會過得比較開心吧，但以我現在的薪水根本就不可能。」
哈特曼點了點頭，兩人之間僅剩微妙的距離了。
星期三午後，安妮借了羅蘭的腳踏車，沿西南向道路騎出城鎮。她沒把自己的去處告訴旅店任何人──若這份差事塵埃落定、成為常態，她也許會告知皮耶，但她擔心波茵夫人得知後會設法禁止她兼職。她只告訴羅蘭自己想沿海岸兜兜風，順便在海灘散步。羅蘭爽快地答應借車，卻在替她調低坐墊時，露出奇異而飢渴的目光。
安妮踩著踏板往坡上騎去，道路重新鑽入松林。她今日身穿最樸素的洋裝配粗厚長襪，用頭巾把頭髮束在後頸。如此打扮是為了給哈特曼夫人留下幹練的印象，因此，哪怕她出於其他原因，偏愛更多女性化的點綴，也只能全然割捨了。她腳上是一雙特地在市集地攤挑來的綁帶健行鞋。
莊園入口毫無標示，突兀地夾在一叢含苞的杜鵑與漫無止盡的杉木之間。自行車在布滿碎石與坑洞的車道上顛簸前行，安妮按下煞車，撐起身體稍微離開坐墊。右側密林驀然消失，她瞥見一座露臺，臺上石盆已風化崩裂。接著她沿側牆而行，車道稍見平整後向右彎，將她帶到雙塔宅邸的正面。
她隻腳著地時重心前傾，差點栽倒在地。站在這幢老屋前，一股強烈的不安猛然襲上心頭。巨大的百葉窗與長而沉重的屋頂，預示了內在無數房間與深邃空間，整座建築灰意沉沉，比她去過的任何一間宅邸都來得氣派──只不過多少帶著歲月剝蝕的破敗，倒令她安心些許。她推著腳踏車繞到北塔一側，尋找僕役入口，結果迎面遇上一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胖子，只見對方推著滿載瓦礫的手推車走來。胖子嘴角叼著菸，含糊地咕噥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請問哈特曼夫人在哪裡？」
男子抬手指向肩後，示意克莉絲汀的晨間起居室。安妮把車靠牆停好，走廚房門進到屋內。碎裂的瓷磚地面局部鋪了布，其餘則滿布灰塵。腳下傳來沉悶的敲擊聲，聲響停頓片刻，接著是一聲又乾又長的咳嗽。
安妮穿過廚房，走進晨間起居室，開口輕喚：「夫人？」見無人應答，她四下張望了起來。前窗面朝湖泊，遠處有艘划艇緩緩滑行，像隻動作遲緩的昆蟲。扶手椅上擱著一幅未完成的刺繡，椅側還塞了一方女士手帕。
她接著來到玄關大廳──這是個鋪著黑白大理石的巨大方形空間，隔開宅邸兩翼。四周雜置形貌各異的物件：華貴的胡桃木座鐘、低矮的鋼琴，琴頂擺著兩尊象牙製成的大象雕刻與幾張相片；還有數把椅子，有的精緻名貴，有的蒲草坐面已裂痕斑斑。大廳牆面以褪色的米色為底，繪上蔚藍色洛可可花紋。安妮驚嘆於這混亂又優雅的寬闊大廳，光是細看便足以耗上一小時，但她擔心哈特曼夫人隨時會現身，只得又呼喊一聲。仍舊無人回應。
她瞄了眼座鐘，兩點零五分。無意間，安妮一隻腳已踏上大樓梯，腳下木板的彈力與階梯寬廣的弧線，令她恍若化身莊園女主人──她突生威儀，姿態高貴地昂首走上樓梯。來到樓梯中段的平臺時，她俯望座鐘，心中湧現莫名的滿足。再上至二樓，她一手撫過雕花護欄，感受木紋的處處細節。樓梯平臺宛若夢境中的畫面──缺乏邏輯，也似乎尚未完工。走廊自此向四面八方延伸，通往一道道窄門，老舊的門把幾欲鬆脫。最大那扇窗被陳舊未上漆的木製百葉扇擋住，較小的窗戶則可眺望露臺與遠方林木。樓梯頂端，一個拋光橡木大衣櫃神氣地佇立著，彷彿從皇室臥房移過來的物件，旁邊乾裂的松木箱與凹損的白鑞壺，卻活像鄉間拍賣的舊貨。拋光的地板上鋪著線頭稀疏的地毯，粉漆脫落的牆面前斜立著幾幅蒙塵的油畫。
安妮環顧四周，心中浮現人們在此度過一生的景象，不禁醉了心。眼前不過是木石拼湊、空間紊亂的老屋，傢俱也多半殘破不堪，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卻悄然觸動她的心。
她還是戀戀不捨地下樓，又開始尋找哈特曼夫人，最後在露臺外的林間找到她。哈特曼夫人正俯身剪花，聽安妮表明身分後，她顯得頗為意外。
「我先生沒提過今天會有人來。」
「對不起，我記得他說是今天的。」
「無妨。這可是苦差事呢，我不只是要請人擦拭擺飾──那些交給莫尼耶太太就行了。來吧。」
兩人穿過安妮方才獨自流連的房間，哈特曼夫人邊走邊逐一說明她想完成的事項。她帶著探究的眼神注視安妮，安妮只是默默點頭。
「當然，地窖還只是開頭而已，之後還得把整棟房子都整理一遍。」
「您不會做太多改動吧？」安妮開口。「我是說，它現在這樣真的很⋯⋯特別，也很漂亮。」
「這地方簡直一團亂。我公公晚年都放棄打理屋子了，有一半以上的臥室堆滿前任屋主留下的東西──他們家族可是在這裡住了一百年呢。」
安妮雖是幫傭，哈特曼夫人卻對她直言不諱，著實令她驚訝。她原以為對方會更為疏離，而且──老實說，她想像中的夫人應該更美麗些。哈特曼夫人看上去頗為冷峻，細小的眼睛幾乎眨也不眨，從安妮的頭巾一路掃視到那雙厚實的鞋子。
「我先生有叫妳帶推薦信嗎？」
「沒有，他沒提這件事。」
「好吧，既然妳在旅店工作，這份差事大概也難不倒妳。我先給妳四週試用期，之後再看看情況，如果我們雙方都滿意，妳就留下來繼續做。」
「謝謝您，夫人。非常感謝。」
哈特曼夫人領著她穿過晨間起居室，又越過積滿灰塵的廚房走到戶外，邊走邊說：「可惡的工人。」她對安妮指出存放清潔用具的位置。「他們半點像樣的工作都不做。還有魯瑟那個傻子，成天用彩色墨水畫圖表，也不知下面那幾個蠢材看不看得懂。總之，小女孩，妳願意的話，現在就能開工，該打理的地方可多著呢。」
她提起柳條籃回花園修枝剪草去了，只留下安妮自行決定該從何下手。安妮掃了洗碗間，刷淨臺階，接著走進一間小房間──原來是哈特曼的書房。地上堆滿書籍，書桌旁有一個敞開的箱子，裡面塞滿尚未分類的文件。她的目光停在桌上幾頁紙張上，有些筆跡方正有力，有些圓潤生澀，但她一眼就看出，這些全都是同一人在不同年歲寫下的文字。
忽然間，她聽見後門「砰」一聲闔上，靴底踏上洗碗間地面。她本能地裝作在整理書架，見哈特曼將外套搭在肩上，略感意外地在房門口停下腳步。
安妮開始撢灰，卻因太過緊張，不由自主地叨叨說起話來：「夫人跟我千叮萬囑過，叫我別碰任何文件，所以我很小心在打掃。」
「沒關係。」他拿起一本書坐下。她在距他僅僅數呎的地方工作，沉默持續了半晌，安妮覺得自己無權先開口。直到哈特曼合上書本，長嘆一聲望向窗外，她才把握機會問起那些文件的用途，話題由此自然地轉到他的工作。她原以為他會叫她安靜打掃，沒想到他向後靠上椅背，談起了自己在巴黎當律師的經歷。原來他常擔任各家報社的顧問，說明法律允許刊載的內容。「我對現在的報界可沒什麼好評價。」他說道。
哈特曼接著向她談起金融家史塔維斯基的醜聞。安妮記得自己讀過相關報導，卻想不起為何那麼多要人會因他自殺而惶恐憂慮。
「那時政府極為軟弱，」哈特曼說，「生怕他會揭出什麼見不得光的祕密，所以有人懷疑他的死因和警方脫不了關係。」
安妮那時雖住在巴黎，這些大事對一家小咖啡館的服務生而言仍顯得十分遙遠。「我在巴黎打工的時候，那間店的老闆說，應該把貝當元帥請回來才對。」
「是嗎？貝當年紀太大了吧？」
「可是他是英雄啊，大家都喜歡他。總比我們現在這些政客強吧？」
安妮對政治向來興趣缺缺，見哈特曼沒有取笑她，她才鬆了口氣。對方只回道：「也許妳說得對。」
儘管他說話溫和，安妮仍緊張不已，深怕自己冒出無知的言論惹他發笑。然而想多瞭解他的渴望又壓過了這份顧慮。
「你想念巴黎嗎？」一番思忖後，她開口問。
「有一點。」哈特曼再次嘆息，伸展了下手臂。「我父親一輩子都在四處奔走，但始終住在城市裡。我一到可以獨自出門的年紀，就先去國外，後來又去了巴黎。」
「你父親也是巴黎人嗎？」
「算是吧，不過他父母是維也納人，祖父是銀行家。我小時候曾去維也納住過一陣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們吃得實在太多了。每天上午十點左右，他們都得吃所謂『第二頓早餐』，祖母規定人人都得到餐桌報到。桌上擺滿形形色色的肉類：鹿肉、雉雞冷盤還有雞蛋，以及用波特酒和馬德拉酒燴煮的牛胸腺。他們明知兩個小時過後就要吃午餐，這第二頓早餐還是照吃不誤。說來奇怪，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顯胖。」
「那你父親後來沒有留在維也納嗎？」
「沒有。他因為不信教，成了祖父眼裡的不肖子。祖父是猶太人，但父親是無神論者，他還頗以此為豪呢。」
「那你母親呢？」
「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侏羅省人。他們在蘭斯市某人家中相識，之後在巴黎住了一陣子，但母親一直嚮往鄉間生活，又想住在近水的所在，這才找到這幢宅子。她是個天生容易緊張的人，喜歡凝望那片湖泊──說是能讓她安心。」
「那她是從小帶著你信奉天主教嗎？」
「是啊，但我沒她那麼虔誠就是了。」
「聽說在德國，猶太人僅僅因為信仰就會遭到迫害。」
「我知道。」哈特曼說道。「根據新聞報導，我們已經開始收容難民了。不過這種事並不限於德國，其實全歐洲都有類似的事件，甚至連我們法國也不例外。就是那種年輕人和退伍老兵組成的聯盟，簡直瘋了。」
安妮覺得自己連番提問已磨光了哈特曼的耐性，便拿起刷子開始清掃爐柵。
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哈特曼。「我真不知道這麼多書該怎麼處理。如果不把整間房子改裝成圖書館，那恐怕得把半數的書都扔了。」
「前廳還有空間啊。」
「也是。安妮，妳喜歡讀書嗎？」
「很喜歡。你不覺得閱讀是逃離現實的絕佳方式嗎？」
「逃離？嗯⋯⋯我倒是一直把它當成理解事物的一種手段。」
「大概吧。」安妮有些遲疑地說。「書裡的確學得到東西。我可能⋯⋯只愛看故事。」
哈特曼撿起幾張紙換了個位置放好──安妮猜想，在他私人的分類體系裡，那個位置或許別具意義。完成後，他重新坐了下來。
他直視著她雙眼，說道：「安妮，妳應該是很有自信的女孩子吧？」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安妮的心不由得靜下來。「其實不是的，先生。大部分時候，我也是和其他人一樣，心裡也會害怕。人生中不受控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像是別人對你不友善之類的，這些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她頓了頓。「我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遇到什麼。」
哈特曼一臉不信，倒令安妮心中暗喜。「那⋯⋯『堅韌』。」他說道。「這樣形容妳比較貼切。」
「你是因為我幹得動這些粗活，才這麼想嗎？」她低頭瞅了瞅被白圍裙遮住的纖瘦身形，莞爾一笑。哈特曼的視線也隨之下移，當她抬眼時，正巧與他對視，心中升起了些微的困惑。
「我不是指體力。」他說道。「我是說妳天生樂觀，不容易被擊倒。」
「但願如此。」她微笑。「我也很想成為那樣的人。」
哈特曼皺眉，別過了視線。「抱歉，」他說，「我不該這麼問東問西的。我有時會忘記自己已經不在巴黎了。」
「怎麼說？」
「也沒什麼。雖然換了地方，但舊習難改啊⋯⋯妳不覺得在這種鄉下地方，人們都更講究禮數嗎？」
「是啊。」安妮回答，然後大著膽子發問：「不覺得這樣很討厭嗎？」
哈特曼哈哈大笑：「討厭啊！我真受不了！」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原因很多。不過，我先想聽聽妳的故事。」
「唉，先生，我的故事沒什麼好說的，不比你的生活精采──我既沒聽過什麼政府醜聞，也沒結識過什麼名人。」
「什麼話呢，不論是誰，每個人的人生都很有意思的。妳父母也是巴黎人嗎？妳是在巴黎出生的？」
「不是，我們原本住在南方，後來才搬到巴黎。」
他關於家庭與故鄉的提問簡單而客氣，安妮的回答卻迂迴而含糊。
以往在避免和他人坦誠相對時，她總是用同一套說詞迅速脫身，然而此時聽著千錘百鍊的話語脫口而出，她卻感到先前和哈特曼建立的親暱逐漸消散。他坦誠分享自己的人生，安妮說起自己的過往時卻閃爍其詞。她痛苦地心想，兩個人若只有一方說真話，是不可能培養出真摯的情感的。
其實安妮百般渴望自己能信任他，把自己的恐懼與祕密全盤托出，但這終究不可能。她肩上扛著雙重的負擔，不但得把過往牢牢鎖在心裡，同時還必須死守祕密，因而更難與人建立足以吐露真相的連結。
哈特曼笑起來。「安妮，明明只是最簡單的問題，妳卻搞得像是被我刁難一樣。我只是想知道妳從前在哪裡上學啊！」
安妮噤了聲，俯身盯著壁爐。
哈特曼站起身。「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取笑妳。這本來就不關我的事。來，到窗邊看看。妳瞧，湖泊那邊的風景多美──其實我決定住在這裡也是因為這片美景。鄉間、湖水、野鳥，還有這棟房子本身，都太吸引人了。」
「喔，對呀！」安妮打起精神回道。「我好愛這棟房子，它簡直像是夢裡才會出現的所在，處處都不合常理。」
「我懂。妳上過閣樓沒有？那裡也神祕得很。」
「可以現在去看看嗎？」
「呃，現在？」
「如果不方便就改天好了，我⋯⋯」
「走吧。」
哈特領著她穿過前廳，登上寬大的主樓梯。抵達樓梯平臺後，他扭開嘎啦作響的門把開了門，帶著安妮走進一條地板吱呀作響的昏暗走廊。兩人沿途經過數道門，門縫裡偶爾可見鋪有大理石檯面的桌子或木床架、堆積灰塵的床單，以及翻開的皮箱。安妮好想拉住哈特曼，叫他帶她細細參觀這些洞穴般寬敞、陳年百葉窗緊閉、刺眼的十字架受難像與琳琅滿目的家族歷史雜陳一室的房間。話雖如此，探險的前進節奏同樣令她興奮不已，他們來到一座窄小的樓梯腳下，只見樓梯幾乎垂直伸向屋頂。
哈特曼先行登上樓梯，朝安妮伸出手。她感受到對方指節收攏，扣住自己的手腕，把她輕輕拉了上去。閣樓裡堆著更多木箱和文件，角落擱著一匹老舊的搖搖木馬，整個閣樓空間沿屋脊一路延伸，看得出與整棟屋子等長。
「這裡以前黑得要命。」哈特曼說道。「父親晚年視力欠佳，大概也沒想到可以把釘死窗戶的木板拆掉。其實只要拿錘子把釘子撬掉就行了──雖然我得承認，這次我也是找工人幫忙，才改善了閣樓的採光。」
「是那個胖胖的工人嗎？」
「對，穿藍色連身工作服那位。總算能離開陰冷的地窖，可把他樂壞了。那地方實在難受，另一個小伙子在下面施工，肺想必快吃不消了吧。他來到這裡之後咳嗽就沒停過了。」
「這些全是你父親的藏酒嗎？」安妮指向一長列覆滿灰塵的酒瓶。
「莊園裡的只有這些，但維也納還有一批，他在那邊也有一棟小房子。另外我在巴黎也放了一些。我和父親的藏酒加起來可不少，所以才需要蓋一間像樣的酒窖。」
安妮在閣樓裡逛了逛，目光掠過眼前一個個物件卻並未細看。哈特曼跪在木板剛拆的窗邊檢視一箱文件。只見陽光斜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那頭烏黑鬈髮與臉頰平坦而嚴峻的線條。一股幾乎要將安妮吞沒的渴望倏地湧上心頭，強烈的情緒使她不得不移開視線，深怕自己一時失控撲進對方懷裡，懇求哈特曼庇護她。此刻的感受究竟是幸福，還是痛苦？因無奈而生的暈眩感令她沉醉，她已辨不清幾心中到底是什麼感受。她快步走向閣樓的另一端，儘量遠離哈特曼。
哈特曼從文件堆抬起頭，再度開口說話，安妮卻有那麼一瞬希望他別說。那日在網球場，哈特曼不可能沒感應到兩人之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必然也知道兩人已能在另一個層次溝通，禮貌性的對話都屬多餘。既然如此，安妮就不懂了──他是不是想避免後續種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因果，刻意排除這些感受？抑或所有男人都一樣，非得別人點破，才察覺到自己的心？
他跟著走到閣樓這一端，在她身旁停下，兩人並肩凝望窗外南邊的樹海。哈特曼離她是如此之近，她甚至嗅得到他衣服上粗花呢混著新棉布的氣味。他向前傾身時，皮靴在地板上發出吱嘎聲響。
他問道：「如果妳在鎮上租個房，而不是住在旅店，會不會過得比較開心？」
「我⋯⋯我不知道。我負擔不起。」
「如果負擔得起呢？」
「要是付得起，那應該會過得比較開心吧，但以我現在的薪水根本就不可能。」
哈特曼點了點頭，兩人之間僅剩微妙的距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