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白瞅著他手機上的一張張照片。一輛銀色的車子,停在一棟非常別緻的屋子外頭。還有一樣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再來就是一些近距離的特寫。一些極具說服力的特寫。
「妳相信我嗎?」尼克問道。
「我相信你。」伊莉莎白說。緊貼在車底的是個黑色的盒子──特寫鏡頭顯示那玩意,在伊莉莎白看來,似乎是顆專業到令人吃驚的汽車炸彈。「我可以冒昧問一聲它藏得這麼好,你是怎麼注意到的嗎?」
「保全,」尼克說。「我是幹這行的。我是在檢查追蹤器時發現的。」
「所以現在炸彈在哪兒?」伊莉莎白問。
「現在?」尼克說。「我沒動它。畢竟這也不能回收。」
「你就這樣將之留在原處?所以你的車底現在附著了一顆會爆的炸彈?」
「我得去赴一場婚宴。」尼克說著比了比肩膀後頭。
伊莉莎白點了點頭。「那要是它今天不知道何時炸了──炸彈會炸很正常,你懂的──你不擔心它會害死你的某個鄰居嗎?」
「我住漢普頓路。」尼克說。
伊莉莎白明白了。那兒房子大、腹地也大。要是炸彈真炸了,最壞的狀況不過是有人抱怨聲音太大。
「再就是,」尼克說,「妳不知道我都有些怎樣的鄰居。」
「跟我說說你的故事,」伊莉莎白說。「然後我們再來煩惱那顆未爆彈。」
尼克作勢要開口,但他的腦袋攔住了他。他的緊張模樣,微微讓伊莉莎白的興奮油然而生。他的緊張是為了誰?
伊莉莎白文風不動地坐著,也等待著。這可能得花點時間,但只要你定住夠久,他們就會自動靠過來。
靜不下來的寶寶、東奔西竄的小貓、身懷祕辛的男人。等到沒東西可以借題發揮了,他們身上的焦躁張力也會慢慢令其感到可笑,然後他們就會搖著尾巴過來了。
「我們只告訴過兩個人。」尼克說。
「只告訴過兩個人什麼?」伊莉莎白問。
尼克鼓出了雙頰,左右查看了一下身後。
「如實招來吧,」伊莉莎白說。「但動作快:我無意冒犯,但人生苦短。」
「一切得從大學時說起,」尼克說。「保羅跟我當時有──」
「慢,」伊莉莎白說。「不用如實到這麼前面。快轉到這禮拜。」
「想真的搞懂來龍去脈──」尼克說。
「慢著,」伊莉莎白說,這次口氣堅定了一點。面對業餘者你偶爾就是得夠堅定。讓她學會這點的是喬伊絲,只不過這年頭的喬伊絲,已經慢慢有了點專業人士的樣子。「從頭條說起,然後依我的興致高低,我們可以再往前補充資訊。你有十個字可以破題,不然我就要回去婚禮了。他們終究會播到一首我認得的歌曲。」
「蛤?」尼克說。
「一個字沒了。」伊莉莎白說著開始起身。
尼克把手擱到她的衣袖上。「我們有他們要的東西。」
「嗯,這還差不多。」伊莉莎白說著又坐了回去。這麼看來她並沒有隨著史提芬一起死去。她活下來了。她閉上眼睛,默默向已故的丈夫表達了歉意。我還在這裡,達令。還在這裡,而你已然逝去。而既然還在這兒,我好像還是該好好做點什麼。
「你們手裡有什麼東西?還只告訴過兩個人?」
「一組密碼,」尼克說。「一組六位數字的密碼。我有一組,我的合夥人有一組。」
「你合夥人叫什麼來著?」伊莉莎白問起。
「荷莉,」尼克說。「荷莉.路易斯。」
「而有人可能想要你們倆手中的這些密碼?」
「這些密碼可以很有價值,是,」尼克說。「我是說,非常有價值。」
「那你的密碼在哪裡?」伊莉莎白問道。
「在我腦子裡。」尼克說。
「沒有備份?」
「有,在幾百英里外的律師辦公室裡鎖著,」尼克說。「萬一荷莉或我其一有個三長兩短,另外一個人就會得到對方的密碼。」
但即便是律師本人也不知道他保管的是什麼。想知道祕密,除非你上來這裡。
尼克比了比他的頭頂。
「所以有人想殺你,為的是只藏在你腦子裡的一組密碼?跟只藏在荷莉腦子裡的一組密碼?」
「是,」尼克說。「我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我不能讓『管制區』附近出現任何警察。」
「管制區?」伊莉莎白問起。這故事顯然沒有最怪,只有更怪。但話說回來。
「喔,天啊,」尼克說。「大聲說出來真的很中二。妳真的得讓我從頭說起。我開了一間公司。一家保全公司。」
「一家保全,原來如此。」伊莉莎白說。這下子有趣了。要是世上有什麼東西最危險,保全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我們專做冷儲,」尼克說。「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伊莉莎白對此並無概念,但她必須承認她覺得這名詞聽來挺討喜。「我猜應該跟冰箱或冷凍櫃無關吧?」
「確實無關,」尼克說。「荷莉跟我在冷儲裡放了一樣價值連城的東西,而本週稍早我們跟兩個人說了這件事情。」
「嗯嗯。」伊莉莎白說。
「然後一轉眼,」尼克說,「我的Lexus車底就被放了一枚炸彈。」
「那兩個人有名字嗎?」伊莉莎白問道。
「妳聽說過戴維.諾克斯嗎?」
「我不記得我聽過有誰名叫戴維,」伊莉莎白答道。
「拉維.搖落去.戴維,江湖人稱。九○年代買過搖頭丸的人,一定知道他。」
「我會去跟朗恩打聽一下。」伊莉莎白說。
「後來那行當不安全了,」尼克說。「戴維便一個扭頭去做起了高科技的生意。」
「合法的高科技生意嗎?」伊莉莎白問道。
「恐怕不是。」尼克說。
如此甚好,伊莉莎白心想。「還有一個名字呢?」
「唐斯爵士,」尼克說。「他是個銀行家;我們也把冷儲的事告訴了他。」
「所以你覺得是這兩人其中之一,今早在你的車底安裝了炸彈?」
「不然呢?」尼克說。「只有他們倆知道我們藏了什麼。」
上來露台的重門再度開啟,音樂轟然從派對上逃逸出來。保羅,也就是喬安娜的新婚老公,從門後步出。
「尼小克,我們還以為你醉倒在哪片籬笆底下了!快來,我們要切蛋糕了。」
尼克望向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把頭倒向門口的方向。「我的朋友喬伊絲訂了蛋糕。我們最好去湊個熱鬧,不然你還沒被某人炸死,我就要先被她給宰了。」
「那妳明天可以來幫我看看嗎?」尼克問。「明天成嗎?拜託。何以這兩人其中之一想殺我,我會全盤托出。」
「是三人其中之一。」伊莉莎白說。
「三人?」尼克.席爾沃問道。
「是說,戴維.諾克斯知道你藏了什麼。唐斯爵士知道你藏了什麼東西。但我想你的合夥人荷莉.路易斯也知道你們藏了什麼,不是嗎?所以我算成三人。」
尼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有來嗎?」伊莉莎白說。
「沒有,」尼克說。「她不想──」他搖了搖頭。「沒有。」
伊莉莎白聳了聳肩。
「那就約明天囉。」尼克說。
那就約明天囉。這就是出門的問題所在。事情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然後你就得繼續出門。然後不知不覺中,現實的人生就溜了回來。伊莉莎白並不希望現實人生溜回來。因為說起現實人生,伊莉莎白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裡頭已沒有史提芬。她渾身上下都在叫她萬萬不可。
但既是密碼、又有炸彈,外加三名嫌犯?這種組合可不是每天都有。
「明天,說定囉?」尼克說。
「我等不及了,」伊莉莎白說。「很高興看到你感覺好一點了。再見面之前你不准給我被炸死,不然你試試看。」
「不會啦──我們今晚都要在這裡過夜。」尼克邊說邊很快地在名片背面寫了些什麼,然後將之遞給了伊莉莎白。「我知道這要求有點荒謬,但妳可否把地點記在腦中,然後把卡片燒了?」
諜報小說他肯定沒少看,伊莉莎白不會否定他這點。她接下卡片,看著尼克重新消失在婚宴裡。
名片正面寫著尼克.席爾沃──冷儲解決方案。保證絕對守口如瓶。這個嘛,天底下沒有什麼「絕對」的祕密,尼克。名片的背面寫著一個地址與「明天,下午一點」。
記住然後燒掉?喔,這她倒是做得到。
又一顆星星,回到了她的天上。
這會像嬰兒學走路,她知道。得用腳趾試試水溫。密碼與冷儲:這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搞頭。但不管怎麼說,伊莉莎白抬頭望著星空,朝史提芬開了口。
「一個毒販,一名爵士,還有一枚炸彈,親愛的?看來又有人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