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章 神祕任務
現在是凌晨一點三十二分，蓋布瑞．亞維利很需要朋友在身邊。
在莫席斯家的灰石宅邸外牆上頭，有四隻傳統建築用來排水的獸型雨漏，又稱滴水獸，蓋布瑞蜷縮在那四隻當中最醜的一隻上面，備感孤單寂寞。老實說，他整個夏天都很孤單。他在周邊村鎮一次又一次扒走錢包或手機，再假裝從人行道上發現失物，當場物歸原主；也在托橋村四處潛入房舍，但從未動手行竊。這麼做，只不過是在測試自己的本事。此外，他還讀各種偷盜技巧的書，一一記在腦中；學習義大利語，才能跟阿蜜拉好好聊天。整個夏天，當奶奶和哈利爺爺不需要他在咖啡店幫忙時，他就做這些事消磨時間，反覆練習。儘管潘妮洛普．怪道說好會來看他，卻始終不見人影。
蓋布瑞只從犯罪夥伴那邊收到一次消息。一星期之前，信箱收到一個小小的棕色包裹，裡面有個珍珠耳環隨身碟，外加一小張字條：
不用謝 潘妮 ¯\_(º≈º)_/¯
旁邊有一個奇怪的皺眉表情符號，由幾個「1」和「0」組成。
由於這個隨身碟，此刻蓋布瑞窩在青苔斑駁的可怕滴水獸上，四面八方包圍濃霧。在去年聖誕節的水災慘劇之後，莫席斯家終於升級安保措施，所以蓋布瑞得等到沒有月亮的夜晚才能展開行動。基於濃霧使然，監視器無法拍到他的身影，不過有利就有弊，儘管把手放在面前，仍然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方才爬上宅邸的時間比預期多出一倍。
蓋布瑞抖了抖身子，維持警戒，深呼吸一口氣。現在還是八月，空氣很溫暖，溼溼、悶悶的，但同樣是有弊就有利。
既然天氣悶熱，他們就會把頂樓浴室的窗戶敞開。他微微竊笑，擦掉臉上的汗，在滴水獸上搖擺起身子。
莫席斯家真蠢，只替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加裝警報器，卻沒替四樓加裝。「誰有辦法爬到那裡啊？」先前艾德蒙．莫席斯在安保公司提議時這麼回絕。為了省錢，莫席斯家的金鐘罩有了漏洞，並非完全固若金湯，當時蓋布瑞在門外側耳偷聽，得知此一決定，現在得以好好利用。
蓋布瑞從滴水獸往上望窗戶所在的位置──儘管在濃霧中無從看見。常春藤從地面爬滿牆面，又密又亂。阿蜜拉一定一溜煙就能爬上去，蓋布瑞心想。他倒沒那麼清瘦靈巧，在攀爬方面天賦異稟，不過嘛……
蓋布瑞抓住上方一條粗粗的藤蔓，用力一拉，一動也不動。
很好，他心想，撐得住。
蓋布瑞開始攀爬，雙手往上伸，抓住任何抓得住的粗藤，穿過白茫茫而目盲盲的霧牆，溼氣滲進衣服，水珠覆滿臉頰。此刻他寧可聽阿登和艾登在耳邊冷嘲熱諷，聽潘妮洛普在一旁挖苦譏笑，精英怪盜學院的小隊成員要怎麼笑他都行，只要能讓他分心──
他的指尖碰到玻璃表面。他抬頭凝視，露出一抹壞笑。
四樓窗戶開了一個指頭的寬度。蓋布瑞探進一根手指，緩緩悄悄的打開窗子，另一隻手抓住窗框，窺視漆黑的屋裡。
空無一人，他心想，現在我只需要──
浴室的門突然打開，令人眼盲的電燈點亮。蓋布瑞瞬間躲開，緊緊抓住窗戶下方的常春粗藤。
「不，格里夫，我不想聽你說這個。」屋裡的低語傳出，「我想知道的是他得到了什麼……你還不知道？哼，快去查！」
某個硬硬的東西一把摔在窗臺上，蓋布瑞猜測是手機。講話的人是艾德蒙．莫席斯，他一面咒罵，一面在浴室裡來回跺步，氣得滿嘴碎碎念。
「我就知道那男的有問題……他們怎麼能這麼愚蠢？……哼，我會逮到他們……難道他們以為可以這樣對我？」腳步聲變慢下來，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片刻間，蓋布瑞唯一能聽見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接著，「是誰忘了關窗戶？」
窗戶下方的蓋布瑞渾身僵住，閉上雙眼，屏住呼吸。
莫席斯往前走近一步，地板嘎嘎作響。再往前一步。
這時莫席斯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蓋布瑞險些沒抓好藤蔓，連忙更用力抓牢，露出吃力的神情，滿臉溼溼的，既因汗水，也因霧氣。
在屋裡，莫席斯一把撿起手機，壓低聲音怒道：「格里夫，怎樣？」他停頓一下又說，「講慢點行嘛？等我先回到書房，你再講吧。」
電燈關掉，浴室陷入安靜。
蓋布瑞喘了口氣，抬頭看。窗戶依然微開，有一條縫，於是他稍等片刻，確認莫席斯並未掉頭回來，接著悄悄開窗，鑽進屋裡，輕輕落在木地板上。他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水滴，望向窗外，只見一團模糊，看不見地面。沒有人能在這片濃霧中看見他爬進屋裡。
蓋布瑞走到浴室門邊，轉動門把，把門打開一道幾公分的窄縫。在下方，三樓的微光依稀可見，這可不太妙，畢竟他要去的正是三樓。
蓋布瑞拿出潘妮洛普寄來的隨身碟。當初他第一次查看內容，發現是一家名叫史派爾有限公司的財務交易紀錄，只是數字對不上，至少潘妮洛普是這麼說的。她留給他一支簡短的說明影片，一副公事公辦，扼要講述聯合校長慧思珀已經調查史派爾有限公司好一陣子，而蓋布瑞也許會對名為「捐款者」的第三個資料夾備感興趣。
潘妮洛普說得沒錯，因為這家疑似涉貪的公司有個主要捐款方，其名稱對蓋布瑞未免太過熟悉：莫席斯公司。
然而，慧思珀查到的財務造假還不足以讓莫席斯家從此身敗名裂，尚須更多證據，因此蓋布瑞才會回到這個帶給他無數夢魘的浴室。先前莫席斯家趁他不在奶奶身邊之際，把她掃地出門踢上大街，如果能給這一家迎頭痛擊，等於在異常甜蜜的扭曲聖代上，再添一顆可口的櫻桃。
低沉的怒吼依稀傳上來。他知道被慧思珀駭入的事嗎？蓋布瑞想著。不對，莫席斯剛才是說：「我就知道那男的有問題……」
蓋布瑞躡手躡腳的走向樓梯扶手，往下望，只見書房門縫透出亮光。不妙。他得進去書房，這下子要先設法讓莫席斯出來才行。
蓋布瑞賊賊一笑：就讓他分心一下吧。
他悄悄溜回浴室，四處張望，尋找一個合適的輕巧東西……他看到一個幾乎用完的除臭劑。很好。他把除臭劑放在窗臺上，離邊緣超近，再微弱的風都能將之吹落，掉在磁磚地板上。他把窗戶開大一點，踮起腳尖走出浴室，爬上堅固的樓梯扶手，緩緩往下溜到三樓。
這可比走嘎嘎作響的樓梯來得好，他心想，接著躲在羅馬幸運女神福爾圖娜的大理石等身雕像旁，藏進陰影裡。（先前他使盡蠻力清潔這尊雕像時，不慎把雕像的小指折斷了，才上網搜尋這雕像是何方神聖。）
他靜靜等待。
十分鐘過去，風平浪靜。蓋布瑞皺起眉頭。就算今晚再怎麼無風，我以為──
噹的一聲，除臭劑罐子掉落在磁磚地面上，書房裡的說話聲驟然而止。接著，「閉嘴。我剛才聽到某個聲音……對，就在屋裡。」他停頓一下又說，「不，不必打給保全。難道你忘記上次警報器誤響，他們白來一趟，還收了一大筆費用？我會自己上去查看，可是你……」莫席斯的語氣顫抖，透著猶豫，「你先別掛電話。」
書房的門悄無聲息打開，一雙亮晶晶的鞋子走了出來。蓋布瑞從雕像後方窺探，莫席斯那雙銳利的灰眼珠望著四樓，微微偏頭，像在豎耳傾聽。毫無聲響。他緩緩邁步，走上吱吱嘎嘎的樓梯，當他身影一消失，蓋布瑞快步從雕像後方竄出，一溜煙閃進書房裡。
書房裡面瀰漫舊書和汗水的氣味，但蓋布瑞更留意眼前所見。一邊是書架，一邊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鏡子，站在書房中央的他感覺彷彿被書團團包圍，有一點像是在精英怪盜學院的圖書館裡──
專心點，他告訴自己，隨即溜到電腦前面。電腦有開機，但很老舊，沒連網路，想必是要防止慧思珀和犯罪兄弟之流駭進去。
蓋布瑞把隨身碟插進電腦。「剩下的工作就交給這個隨身碟來完成。」潘妮洛普在影片中告訴過他使用方法。正如她所說，隨身碟一插好，自動開始下載。
下載進度：三％。
蓋布瑞溜到門邊，豎起耳朵聽了好一陣子。上面樓層的木頭地板嘎嘎作響，艾德蒙．莫席斯正在謹慎探查。
幸好此刻並無危險，蓋布瑞稍微放下心來，打量書房四周，把整個空間鏤刻進腦中，以防日後還須再次潛入。這裡沒窗戶，只有一扇門，圍著厚重石牆。
二十六％。
右手邊有一本破舊無比的書微微擺歪，彷彿只要動手一拿，就會開啟整間密室，但蓋布瑞沒空查看。
四十八％。
桌上有第二支手機，但蓋布瑞不敢拿起來看。
六十九％。
在樓上，莫席斯走進了浴室。蓋布瑞聽到他再次對手機說：「是該死的除臭劑，一定是查爾斯那渾小子忘了關窗。我們可以言歸正傳嗎？……格里夫，現在還壓低音量幹麼？連托橋村墳墓裡的屍骨都早就聽到了剛才那聲響！」
九十四％。
九十五％。
樓梯傳來嘎嘎聲響。
九十七％。
九十八％。
快點啊，蓋布瑞緊緊盯著螢幕。
九十九％。
最後的百分之一漫長如一世紀。
一○○％！
蓋布瑞拔出隨身碟，快步往外跑，剛躲進幸運女神雕像的後方，莫席斯先生正好彎過樓梯轉角。
「格里夫，我才不在乎你媽是不是埋在那裡，但如果你把分內的事做好，給我點答案，我會假裝在乎。」這是蓋布瑞在書房房門關上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三十八秒後，蓋布瑞．亞維利來到屋外，快步穿過完美無瑕的草坪，即使有人此刻探出窗外，也只會看到一團黑影隱沒於霧氣之中。
第４章 朋友的改變
隔天是新生繼承者的歡迎儀式，壓力遠比去年小得多，畢竟如今蓋布瑞已是二年級的「小怪盜」，不必擔心成為整個學院的注目焦點。去年這天寒冷靜謐，滿月照耀大地，今年這天截然不同，溫暖昏暗，潮濕不已，天地間只剩大雨打在傘上的啪啪聲響，大家不敢作聲，只是急切望著湖岸對面，等候樹林間出現帶頭的橘色亮光。
不過，蓋布瑞倒是在看別處。在左手邊，潘妮洛普孤零零站著，跟其他二年級生隔了一段距離，從頭到腳一身黑，彷彿在參加葬禮，一把過大的黑傘把臉遮住。他試著跟她對上目光，她卻刻意迴避。她也在迴避雙胞胎，儘管他們一笑置之，顯然同樣受傷。他們跟他一樣，自從潘妮洛普出現，就不時瞄她，不過此刻站在右手邊的他們正盯著對岸，異常安靜。
蓋布瑞再次望向潘妮洛普。為什麼她看起來就像──
「哈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打斷他的思緒。一把亮藍雨傘出現在他身邊，傘下是熟悉的綠色眼眸，帶著笑意看他。「很高興看到你平安歸來。」儘管大雨滂沱，她的聲音清晰可聞。
蓋布瑞也對她嶄露笑容。「阿蜜拉！我先前到處在找妳，卻找不到。真高興看到妳。」
「對啊。」阿登加入，「真高興看到妳，鬼影大師。我們還想說妳到哪裡去了。」
「還以為妳正在攀登聖母峰之類的。」艾登竊笑一聲，跟她拳頭相碰打招呼。
「昨天我有看到你們的新發明飛過去。」她看著此刻在阿登肩膀上休息的小蚊蚊說。「很讚。」
「喔，謝謝妳，阿蜜拉。」阿登說，還朝蓋布瑞瞄了一眼，「很高興終於有一個朋友這樣認為。」
蓋布瑞翻了個白眼，接著忽然發覺一件事。「阿蜜拉，妳的英文變好了。」
「喂──」艾登說：「你怎麼只說她的好話……等等，真的耶，妳英文現在變得超強耶，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緊緊湊在一起，所以當阿蜜拉聳肩，其他人統統跟著聳肩。「我頭腦好啊。」她朝他們露出淘氣的笑臉，大家見狀笑了。
艾登說：「唔，我之前就滿喜歡妳，因為妳基本上都飛來飛去，不過現在妳還有辦法耍幽默？小蜜，妳又進化囉。」
這時蓋布瑞想到另一件事。「昨天我看到有人在盜技訓練中心跟弗里德里希一起訓練，那個人是妳吧？」
阿蜜拉點頭。「我提早過來，跟她一起訓練。她是我這學年的導師。」
「聽說她根本是跪著求妳讓她當導師。」阿登說：「她用那冷冷的表情，頓頓的語氣──」
「頓頓的語氣？」艾登嗤之以鼻，「得了，又多一個跟潘妮洛普．怪道『媲美』的。」
阿登對艾登的話完全充耳不聞。「──只有弗里德里希才會有的語氣。」阿登故作面無表情，把弗里德里希在課堂上一貫的死人臉模仿得維妙維肖，看著阿蜜拉說：「妳，向我，學習？」
阿蜜拉哈哈大笑，接著眉頭一皺，緩緩扭動沒拿傘的那一隻手。「我全身上下都在痛，但潘妮洛普說這很正常。」
蓋布瑞和雙胞胎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接著蓋布瑞說：「妳跟她說過話了？」
阿蜜拉點點頭。「當然啊，天天聊。她幫我提升英文能力，只是她用的有些單字……」
「是領養老金的七十歲老人才會用的單字。」艾登替她把話說完，「可是為什麼她只跟妳說話，不跟我們說話？」
阿蜜拉揚起眉毛，一臉困惑。
「她都不跟我們三個人說話。」蓋布瑞向她解釋，「搞不好……搞不好她是對上一個學年的事情耿耿於懷？我們三個天賦者跟妳們兩個繼承者共同組隊，贏得『闖關大賽』，說不定她對這個決定感到後悔了？」
「等一下。」阿登提高音量說，抗衡著此刻格外激烈的大雨。「當初是她同意加入我們。事實上，她是請求加入我們。這一年她想要找到更多有關無名大軍的情報，沒錯吧？哪裡有改變嗎？」
蓋布瑞點點頭。「說不通啊。」在他說話之際，他的目光移到凱斯平．怪道身上。凱斯平站在左手邊一塊隆起的堤岸上，兩旁站著幾個老師。他的灰眼睛變了，跟上一學年不一樣了。當初他帶領蓋布瑞參觀菁英怪盜學院時的溫暖眼神，過去數月始終流露的溫暖眼神，此刻消失無蹤。當他得知無名大軍的其中一位領袖曾經潛伏在校園裡，就在他面前堂而皇之潛伏了幾乎一整年，他的心態變了，不再所向披靡，不再天下無敵。更不用說，蓋布瑞小隊還讓他在『闖關大賽』上當眾難堪。
蓋布瑞不禁想，難道他藉由掌控那個世上唯一受他掌控的人，試圖重整旗鼓，重拾權力？
「我在想……」蓋布瑞說：「也許並非潘妮洛普不想和我們說話。」他朝凱斯平的方向點頭示意。
「你認為凱斯平禁止潘妮洛普跟我們說話？」阿登說。
艾登抓住他的兄弟。「阿登，難道我們是……壞朋友？」
「我們什麼？」阿登嗤之以鼻，「我們當然是壞朋友啊，艾登，這學校不就是希望我們做出壞事，讓世界變得正確嘛。校方根本是在教我們變成壞朋友。」他嘖了一聲，「難怪慧思珀認為你是我們兩個當中笨的那一個。」
「什麼？她才不會那樣說呢！」
阿登掩飾笑意，樂得比艾登高出一等。蓋布瑞頭腦始終飛轉，想到一個主意。「小蚊蚊有防水嗎？」
「這就像是在問，西斯曼老師是不是天底下最瘋的人？唔，當然是啊。」阿登說。
「小蓋，別一直質疑我們的本事，這樣很汙辱人耶。」艾登嘖了一聲。
「很好。」蓋布瑞說：「那下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辦法讓小蚊蚊神不知鬼不覺的降落在別人肩膀上？」
雙胞胎對視一眼，信心突然一洩千里，稍後艾登板著臉說：「如果是在室內，距離不遠，那就辦得到。」
「如果是在室外，距離中等，還下大雨呢？就像現在這樣呢？」蓋布瑞問。
艾登挑起一邊的眉毛。「所以你才會問她有沒有防水？」
蓋布瑞點頭。「辦得到嗎？」
阿登笑了。「小蓋，問題不在於小蚊蚊是否防水，而在於她體積跟一顆小珠子沒兩樣，雨卻下那麼大，足以直接把她從空中擊落。所以說，辦不到。」
「我有個主意，把她放在我的肩膀上。」阿蜜拉對艾登說。
艾登眨眼愣一下，接著照做。「然後呢？」
「然後稍等一下。等他們。」阿蜜拉往前指。
在湖的對岸，一道手電筒光束穿過樹林，後面跟著長長一列栗紅色雨傘。大雨一直下，落在湖畔的青草，落在湖面的漣漪，落在成群師生身上。去年的入學儀式無比神奇，令人嘆為觀止、永生難忘，讓蓋布瑞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此情此景悲慘不堪，蓋布瑞不禁為這一屆「小小盜」深感惋惜，這些新生對菁英怪盜學院的第一印象是傾盆大雨，還有一張張眉頭深鎖的臉，一個個在倒數計時，巴不得趕快結束去躲雨。
一個刺耳聲音響起，凱斯平．怪道把對講機湊到嘴前說：「慧思珀聯合校長，全員到齊了嗎？」
「抱歉，怪道，我們耽擱了。」熟悉的聲音說：「有個新生下錯車站。總之，把橋升起來吧？這天氣對我的頭髮可不好。」
凱斯平微微一笑，把橋升起。
蓋布瑞湊向右邊低聲說：「希望今天沒有人滑倒──」但當他定睛一看，阿蜜拉已經不在了。他轉頭張望，看到她湊在潘妮洛普身旁，就用手肘撞艾登一下，朝兩個女生的方向扭頭示意。
「哇，她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飄過去了？她真的不是鬼嗎？」
「把握機會，艾登。」阿登說：「現在小蚊蚊只要稍微跳一下，就能從阿蜜拉跳到潘妮洛普身上。」
艾登從外套口袋拿出遙控器，在大雨中瞇起眼睛盯著，按下按鈕，推著操縱桿。幾秒後，他笑了，「大功告成，誰想先跟她說第一句話呢？」
蓋布瑞接過遙控器，對麥克風說：「潘妮洛普，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潘妮洛普身子彈了起來，左看右看。蓋布瑞能從遙控器聽到她的聲音：「蓋布瑞？你在哪裡？」
「兄弟檔做了一個迷你版的悄悄獸，那東西現在就停在妳的肩膀上。眼睛保持往前看。」
「首先，這才不是什麼迷你版的悄悄獸──」艾登出聲糾正。
「願她一路好走。」阿登說。
「願她一路好走。」艾登附和，「而且，小蚊蚊才不是什麼那東西，而是女生。」
蓋布瑞置之不理。「潘妮洛普，我們得碰個面。我要把隨身碟還給妳，妳可以溜出來嗎？」
潘妮洛普直直望向正在過橋的新生們，只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撿起發光的石頭。好長一段時間過去，，她彷彿無意回答他的問題。他們四人全盯著她看，不再遮遮掩掩。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潘妮洛普吸了一口氣，低聲說：「今晚在怪彎樹下見。」
現在是凌晨一點三十二分，蓋布瑞．亞維利很需要朋友在身邊。
在莫席斯家的灰石宅邸外牆上頭，有四隻傳統建築用來排水的獸型雨漏，又稱滴水獸，蓋布瑞蜷縮在那四隻當中最醜的一隻上面，備感孤單寂寞。老實說，他整個夏天都很孤單。他在周邊村鎮一次又一次扒走錢包或手機，再假裝從人行道上發現失物，當場物歸原主；也在托橋村四處潛入房舍，但從未動手行竊。這麼做，只不過是在測試自己的本事。此外，他還讀各種偷盜技巧的書，一一記在腦中；學習義大利語，才能跟阿蜜拉好好聊天。整個夏天，當奶奶和哈利爺爺不需要他在咖啡店幫忙時，他就做這些事消磨時間，反覆練習。儘管潘妮洛普．怪道說好會來看他，卻始終不見人影。
蓋布瑞只從犯罪夥伴那邊收到一次消息。一星期之前，信箱收到一個小小的棕色包裹，裡面有個珍珠耳環隨身碟，外加一小張字條：
不用謝 潘妮 ¯\_(º≈º)_/¯
旁邊有一個奇怪的皺眉表情符號，由幾個「1」和「0」組成。
由於這個隨身碟，此刻蓋布瑞窩在青苔斑駁的可怕滴水獸上，四面八方包圍濃霧。在去年聖誕節的水災慘劇之後，莫席斯家終於升級安保措施，所以蓋布瑞得等到沒有月亮的夜晚才能展開行動。基於濃霧使然，監視器無法拍到他的身影，不過有利就有弊，儘管把手放在面前，仍然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方才爬上宅邸的時間比預期多出一倍。
蓋布瑞抖了抖身子，維持警戒，深呼吸一口氣。現在還是八月，空氣很溫暖，溼溼、悶悶的，但同樣是有弊就有利。
既然天氣悶熱，他們就會把頂樓浴室的窗戶敞開。他微微竊笑，擦掉臉上的汗，在滴水獸上搖擺起身子。
莫席斯家真蠢，只替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加裝警報器，卻沒替四樓加裝。「誰有辦法爬到那裡啊？」先前艾德蒙．莫席斯在安保公司提議時這麼回絕。為了省錢，莫席斯家的金鐘罩有了漏洞，並非完全固若金湯，當時蓋布瑞在門外側耳偷聽，得知此一決定，現在得以好好利用。
蓋布瑞從滴水獸往上望窗戶所在的位置──儘管在濃霧中無從看見。常春藤從地面爬滿牆面，又密又亂。阿蜜拉一定一溜煙就能爬上去，蓋布瑞心想。他倒沒那麼清瘦靈巧，在攀爬方面天賦異稟，不過嘛……
蓋布瑞抓住上方一條粗粗的藤蔓，用力一拉，一動也不動。
很好，他心想，撐得住。
蓋布瑞開始攀爬，雙手往上伸，抓住任何抓得住的粗藤，穿過白茫茫而目盲盲的霧牆，溼氣滲進衣服，水珠覆滿臉頰。此刻他寧可聽阿登和艾登在耳邊冷嘲熱諷，聽潘妮洛普在一旁挖苦譏笑，精英怪盜學院的小隊成員要怎麼笑他都行，只要能讓他分心──
他的指尖碰到玻璃表面。他抬頭凝視，露出一抹壞笑。
四樓窗戶開了一個指頭的寬度。蓋布瑞探進一根手指，緩緩悄悄的打開窗子，另一隻手抓住窗框，窺視漆黑的屋裡。
空無一人，他心想，現在我只需要──
浴室的門突然打開，令人眼盲的電燈點亮。蓋布瑞瞬間躲開，緊緊抓住窗戶下方的常春粗藤。
「不，格里夫，我不想聽你說這個。」屋裡的低語傳出，「我想知道的是他得到了什麼……你還不知道？哼，快去查！」
某個硬硬的東西一把摔在窗臺上，蓋布瑞猜測是手機。講話的人是艾德蒙．莫席斯，他一面咒罵，一面在浴室裡來回跺步，氣得滿嘴碎碎念。
「我就知道那男的有問題……他們怎麼能這麼愚蠢？……哼，我會逮到他們……難道他們以為可以這樣對我？」腳步聲變慢下來，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片刻間，蓋布瑞唯一能聽見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接著，「是誰忘了關窗戶？」
窗戶下方的蓋布瑞渾身僵住，閉上雙眼，屏住呼吸。
莫席斯往前走近一步，地板嘎嘎作響。再往前一步。
這時莫席斯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蓋布瑞險些沒抓好藤蔓，連忙更用力抓牢，露出吃力的神情，滿臉溼溼的，既因汗水，也因霧氣。
在屋裡，莫席斯一把撿起手機，壓低聲音怒道：「格里夫，怎樣？」他停頓一下又說，「講慢點行嘛？等我先回到書房，你再講吧。」
電燈關掉，浴室陷入安靜。
蓋布瑞喘了口氣，抬頭看。窗戶依然微開，有一條縫，於是他稍等片刻，確認莫席斯並未掉頭回來，接著悄悄開窗，鑽進屋裡，輕輕落在木地板上。他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水滴，望向窗外，只見一團模糊，看不見地面。沒有人能在這片濃霧中看見他爬進屋裡。
蓋布瑞走到浴室門邊，轉動門把，把門打開一道幾公分的窄縫。在下方，三樓的微光依稀可見，這可不太妙，畢竟他要去的正是三樓。
蓋布瑞拿出潘妮洛普寄來的隨身碟。當初他第一次查看內容，發現是一家名叫史派爾有限公司的財務交易紀錄，只是數字對不上，至少潘妮洛普是這麼說的。她留給他一支簡短的說明影片，一副公事公辦，扼要講述聯合校長慧思珀已經調查史派爾有限公司好一陣子，而蓋布瑞也許會對名為「捐款者」的第三個資料夾備感興趣。
潘妮洛普說得沒錯，因為這家疑似涉貪的公司有個主要捐款方，其名稱對蓋布瑞未免太過熟悉：莫席斯公司。
然而，慧思珀查到的財務造假還不足以讓莫席斯家從此身敗名裂，尚須更多證據，因此蓋布瑞才會回到這個帶給他無數夢魘的浴室。先前莫席斯家趁他不在奶奶身邊之際，把她掃地出門踢上大街，如果能給這一家迎頭痛擊，等於在異常甜蜜的扭曲聖代上，再添一顆可口的櫻桃。
低沉的怒吼依稀傳上來。他知道被慧思珀駭入的事嗎？蓋布瑞想著。不對，莫席斯剛才是說：「我就知道那男的有問題……」
蓋布瑞躡手躡腳的走向樓梯扶手，往下望，只見書房門縫透出亮光。不妙。他得進去書房，這下子要先設法讓莫席斯出來才行。
蓋布瑞賊賊一笑：就讓他分心一下吧。
他悄悄溜回浴室，四處張望，尋找一個合適的輕巧東西……他看到一個幾乎用完的除臭劑。很好。他把除臭劑放在窗臺上，離邊緣超近，再微弱的風都能將之吹落，掉在磁磚地板上。他把窗戶開大一點，踮起腳尖走出浴室，爬上堅固的樓梯扶手，緩緩往下溜到三樓。
這可比走嘎嘎作響的樓梯來得好，他心想，接著躲在羅馬幸運女神福爾圖娜的大理石等身雕像旁，藏進陰影裡。（先前他使盡蠻力清潔這尊雕像時，不慎把雕像的小指折斷了，才上網搜尋這雕像是何方神聖。）
他靜靜等待。
十分鐘過去，風平浪靜。蓋布瑞皺起眉頭。就算今晚再怎麼無風，我以為──
噹的一聲，除臭劑罐子掉落在磁磚地面上，書房裡的說話聲驟然而止。接著，「閉嘴。我剛才聽到某個聲音……對，就在屋裡。」他停頓一下又說，「不，不必打給保全。難道你忘記上次警報器誤響，他們白來一趟，還收了一大筆費用？我會自己上去查看，可是你……」莫席斯的語氣顫抖，透著猶豫，「你先別掛電話。」
書房的門悄無聲息打開，一雙亮晶晶的鞋子走了出來。蓋布瑞從雕像後方窺探，莫席斯那雙銳利的灰眼珠望著四樓，微微偏頭，像在豎耳傾聽。毫無聲響。他緩緩邁步，走上吱吱嘎嘎的樓梯，當他身影一消失，蓋布瑞快步從雕像後方竄出，一溜煙閃進書房裡。
書房裡面瀰漫舊書和汗水的氣味，但蓋布瑞更留意眼前所見。一邊是書架，一邊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鏡子，站在書房中央的他感覺彷彿被書團團包圍，有一點像是在精英怪盜學院的圖書館裡──
專心點，他告訴自己，隨即溜到電腦前面。電腦有開機，但很老舊，沒連網路，想必是要防止慧思珀和犯罪兄弟之流駭進去。
蓋布瑞把隨身碟插進電腦。「剩下的工作就交給這個隨身碟來完成。」潘妮洛普在影片中告訴過他使用方法。正如她所說，隨身碟一插好，自動開始下載。
下載進度：三％。
蓋布瑞溜到門邊，豎起耳朵聽了好一陣子。上面樓層的木頭地板嘎嘎作響，艾德蒙．莫席斯正在謹慎探查。
幸好此刻並無危險，蓋布瑞稍微放下心來，打量書房四周，把整個空間鏤刻進腦中，以防日後還須再次潛入。這裡沒窗戶，只有一扇門，圍著厚重石牆。
二十六％。
右手邊有一本破舊無比的書微微擺歪，彷彿只要動手一拿，就會開啟整間密室，但蓋布瑞沒空查看。
四十八％。
桌上有第二支手機，但蓋布瑞不敢拿起來看。
六十九％。
在樓上，莫席斯走進了浴室。蓋布瑞聽到他再次對手機說：「是該死的除臭劑，一定是查爾斯那渾小子忘了關窗。我們可以言歸正傳嗎？……格里夫，現在還壓低音量幹麼？連托橋村墳墓裡的屍骨都早就聽到了剛才那聲響！」
九十四％。
九十五％。
樓梯傳來嘎嘎聲響。
九十七％。
九十八％。
快點啊，蓋布瑞緊緊盯著螢幕。
九十九％。
最後的百分之一漫長如一世紀。
一○○％！
蓋布瑞拔出隨身碟，快步往外跑，剛躲進幸運女神雕像的後方，莫席斯先生正好彎過樓梯轉角。
「格里夫，我才不在乎你媽是不是埋在那裡，但如果你把分內的事做好，給我點答案，我會假裝在乎。」這是蓋布瑞在書房房門關上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三十八秒後，蓋布瑞．亞維利來到屋外，快步穿過完美無瑕的草坪，即使有人此刻探出窗外，也只會看到一團黑影隱沒於霧氣之中。
第４章 朋友的改變
隔天是新生繼承者的歡迎儀式，壓力遠比去年小得多，畢竟如今蓋布瑞已是二年級的「小怪盜」，不必擔心成為整個學院的注目焦點。去年這天寒冷靜謐，滿月照耀大地，今年這天截然不同，溫暖昏暗，潮濕不已，天地間只剩大雨打在傘上的啪啪聲響，大家不敢作聲，只是急切望著湖岸對面，等候樹林間出現帶頭的橘色亮光。
不過，蓋布瑞倒是在看別處。在左手邊，潘妮洛普孤零零站著，跟其他二年級生隔了一段距離，從頭到腳一身黑，彷彿在參加葬禮，一把過大的黑傘把臉遮住。他試著跟她對上目光，她卻刻意迴避。她也在迴避雙胞胎，儘管他們一笑置之，顯然同樣受傷。他們跟他一樣，自從潘妮洛普出現，就不時瞄她，不過此刻站在右手邊的他們正盯著對岸，異常安靜。
蓋布瑞再次望向潘妮洛普。為什麼她看起來就像──
「哈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打斷他的思緒。一把亮藍雨傘出現在他身邊，傘下是熟悉的綠色眼眸，帶著笑意看他。「很高興看到你平安歸來。」儘管大雨滂沱，她的聲音清晰可聞。
蓋布瑞也對她嶄露笑容。「阿蜜拉！我先前到處在找妳，卻找不到。真高興看到妳。」
「對啊。」阿登加入，「真高興看到妳，鬼影大師。我們還想說妳到哪裡去了。」
「還以為妳正在攀登聖母峰之類的。」艾登竊笑一聲，跟她拳頭相碰打招呼。
「昨天我有看到你們的新發明飛過去。」她看著此刻在阿登肩膀上休息的小蚊蚊說。「很讚。」
「喔，謝謝妳，阿蜜拉。」阿登說，還朝蓋布瑞瞄了一眼，「很高興終於有一個朋友這樣認為。」
蓋布瑞翻了個白眼，接著忽然發覺一件事。「阿蜜拉，妳的英文變好了。」
「喂──」艾登說：「你怎麼只說她的好話……等等，真的耶，妳英文現在變得超強耶，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緊緊湊在一起，所以當阿蜜拉聳肩，其他人統統跟著聳肩。「我頭腦好啊。」她朝他們露出淘氣的笑臉，大家見狀笑了。
艾登說：「唔，我之前就滿喜歡妳，因為妳基本上都飛來飛去，不過現在妳還有辦法耍幽默？小蜜，妳又進化囉。」
這時蓋布瑞想到另一件事。「昨天我看到有人在盜技訓練中心跟弗里德里希一起訓練，那個人是妳吧？」
阿蜜拉點頭。「我提早過來，跟她一起訓練。她是我這學年的導師。」
「聽說她根本是跪著求妳讓她當導師。」阿登說：「她用那冷冷的表情，頓頓的語氣──」
「頓頓的語氣？」艾登嗤之以鼻，「得了，又多一個跟潘妮洛普．怪道『媲美』的。」
阿登對艾登的話完全充耳不聞。「──只有弗里德里希才會有的語氣。」阿登故作面無表情，把弗里德里希在課堂上一貫的死人臉模仿得維妙維肖，看著阿蜜拉說：「妳，向我，學習？」
阿蜜拉哈哈大笑，接著眉頭一皺，緩緩扭動沒拿傘的那一隻手。「我全身上下都在痛，但潘妮洛普說這很正常。」
蓋布瑞和雙胞胎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接著蓋布瑞說：「妳跟她說過話了？」
阿蜜拉點點頭。「當然啊，天天聊。她幫我提升英文能力，只是她用的有些單字……」
「是領養老金的七十歲老人才會用的單字。」艾登替她把話說完，「可是為什麼她只跟妳說話，不跟我們說話？」
阿蜜拉揚起眉毛，一臉困惑。
「她都不跟我們三個人說話。」蓋布瑞向她解釋，「搞不好……搞不好她是對上一個學年的事情耿耿於懷？我們三個天賦者跟妳們兩個繼承者共同組隊，贏得『闖關大賽』，說不定她對這個決定感到後悔了？」
「等一下。」阿登提高音量說，抗衡著此刻格外激烈的大雨。「當初是她同意加入我們。事實上，她是請求加入我們。這一年她想要找到更多有關無名大軍的情報，沒錯吧？哪裡有改變嗎？」
蓋布瑞點點頭。「說不通啊。」在他說話之際，他的目光移到凱斯平．怪道身上。凱斯平站在左手邊一塊隆起的堤岸上，兩旁站著幾個老師。他的灰眼睛變了，跟上一學年不一樣了。當初他帶領蓋布瑞參觀菁英怪盜學院時的溫暖眼神，過去數月始終流露的溫暖眼神，此刻消失無蹤。當他得知無名大軍的其中一位領袖曾經潛伏在校園裡，就在他面前堂而皇之潛伏了幾乎一整年，他的心態變了，不再所向披靡，不再天下無敵。更不用說，蓋布瑞小隊還讓他在『闖關大賽』上當眾難堪。
蓋布瑞不禁想，難道他藉由掌控那個世上唯一受他掌控的人，試圖重整旗鼓，重拾權力？
「我在想……」蓋布瑞說：「也許並非潘妮洛普不想和我們說話。」他朝凱斯平的方向點頭示意。
「你認為凱斯平禁止潘妮洛普跟我們說話？」阿登說。
艾登抓住他的兄弟。「阿登，難道我們是……壞朋友？」
「我們什麼？」阿登嗤之以鼻，「我們當然是壞朋友啊，艾登，這學校不就是希望我們做出壞事，讓世界變得正確嘛。校方根本是在教我們變成壞朋友。」他嘖了一聲，「難怪慧思珀認為你是我們兩個當中笨的那一個。」
「什麼？她才不會那樣說呢！」
阿登掩飾笑意，樂得比艾登高出一等。蓋布瑞頭腦始終飛轉，想到一個主意。「小蚊蚊有防水嗎？」
「這就像是在問，西斯曼老師是不是天底下最瘋的人？唔，當然是啊。」阿登說。
「小蓋，別一直質疑我們的本事，這樣很汙辱人耶。」艾登嘖了一聲。
「很好。」蓋布瑞說：「那下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辦法讓小蚊蚊神不知鬼不覺的降落在別人肩膀上？」
雙胞胎對視一眼，信心突然一洩千里，稍後艾登板著臉說：「如果是在室內，距離不遠，那就辦得到。」
「如果是在室外，距離中等，還下大雨呢？就像現在這樣呢？」蓋布瑞問。
艾登挑起一邊的眉毛。「所以你才會問她有沒有防水？」
蓋布瑞點頭。「辦得到嗎？」
阿登笑了。「小蓋，問題不在於小蚊蚊是否防水，而在於她體積跟一顆小珠子沒兩樣，雨卻下那麼大，足以直接把她從空中擊落。所以說，辦不到。」
「我有個主意，把她放在我的肩膀上。」阿蜜拉對艾登說。
艾登眨眼愣一下，接著照做。「然後呢？」
「然後稍等一下。等他們。」阿蜜拉往前指。
在湖的對岸，一道手電筒光束穿過樹林，後面跟著長長一列栗紅色雨傘。大雨一直下，落在湖畔的青草，落在湖面的漣漪，落在成群師生身上。去年的入學儀式無比神奇，令人嘆為觀止、永生難忘，讓蓋布瑞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此情此景悲慘不堪，蓋布瑞不禁為這一屆「小小盜」深感惋惜，這些新生對菁英怪盜學院的第一印象是傾盆大雨，還有一張張眉頭深鎖的臉，一個個在倒數計時，巴不得趕快結束去躲雨。
一個刺耳聲音響起，凱斯平．怪道把對講機湊到嘴前說：「慧思珀聯合校長，全員到齊了嗎？」
「抱歉，怪道，我們耽擱了。」熟悉的聲音說：「有個新生下錯車站。總之，把橋升起來吧？這天氣對我的頭髮可不好。」
凱斯平微微一笑，把橋升起。
蓋布瑞湊向右邊低聲說：「希望今天沒有人滑倒──」但當他定睛一看，阿蜜拉已經不在了。他轉頭張望，看到她湊在潘妮洛普身旁，就用手肘撞艾登一下，朝兩個女生的方向扭頭示意。
「哇，她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飄過去了？她真的不是鬼嗎？」
「把握機會，艾登。」阿登說：「現在小蚊蚊只要稍微跳一下，就能從阿蜜拉跳到潘妮洛普身上。」
艾登從外套口袋拿出遙控器，在大雨中瞇起眼睛盯著，按下按鈕，推著操縱桿。幾秒後，他笑了，「大功告成，誰想先跟她說第一句話呢？」
蓋布瑞接過遙控器，對麥克風說：「潘妮洛普，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潘妮洛普身子彈了起來，左看右看。蓋布瑞能從遙控器聽到她的聲音：「蓋布瑞？你在哪裡？」
「兄弟檔做了一個迷你版的悄悄獸，那東西現在就停在妳的肩膀上。眼睛保持往前看。」
「首先，這才不是什麼迷你版的悄悄獸──」艾登出聲糾正。
「願她一路好走。」阿登說。
「願她一路好走。」艾登附和，「而且，小蚊蚊才不是什麼那東西，而是女生。」
蓋布瑞置之不理。「潘妮洛普，我們得碰個面。我要把隨身碟還給妳，妳可以溜出來嗎？」
潘妮洛普直直望向正在過橋的新生們，只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撿起發光的石頭。好長一段時間過去，，她彷彿無意回答他的問題。他們四人全盯著她看，不再遮遮掩掩。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潘妮洛普吸了一口氣，低聲說：「今晚在怪彎樹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