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尼皮精
在一個悶熱的八月天，賽斯匆匆忙忙地走過一條模糊的足跡小徑，雙眼掃視左邊蒼翠繁茂的簇葉。他三不五時就會回頭，矮樹叢裡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會整個人嚇得跳起來。不僅因為法柏哈溫是個危險的地方，不宜獨自閒晃，他也擔心會有人從庭院目睹他的鬼祟行徑。
經過這個漫長的暑假，他偷溜進樹林的功力已大為進步。跟酷特一塊兒遠足雖然有趣，可是次數不夠頻繁，無法滿足他冒險的慾望。他熟悉了主屋周圍的樹林，儘管爺爺奶奶憂心忡忡，他卻已證明給自己看：他有辦法平安探險。為了避免遇上致命的危機，他探索的範圍很少遠離庭院，同時也會避開他所知道最險惡的區域。
但今天是個例外。
今天他依循指示、袐密赴約。
雖然賽斯確定他沒有誤解對方的指示，卻已開始擔心他可能漏看了最後一個標誌。他目前走的這條足跡小徑，以前從沒來過，而且跟主屋之間有相當遠的距離。他持續對小徑左邊的灌木林保持警戒。
正當賽斯失去信心之際，他居然看到小徑不遠處的地面插了一根枝條，上頭還加了一顆大松果。他根本不該擔心會錯過它－這麼高的標誌絕對錯不了。賽斯站在枝條旁邊，從急救箱裡取出他的羅盤，找到東北方，從跟足跡小徑略為垂直的角度啟程。
「噓，」其中一頭的灌木叢裡傳來噓聲：「在這裡啦。」
賽斯回頭一看，只見人面羊身獸多倫從一叢長了光澤闊葉的矮樹中向外凝視。人面羊身獸示意要他過去。
「嘿，多倫，」賽斯壓低嗓音說，並快步小跑到人面羊身獸蹲伏的地方。他發現紐威也躲在裡面，他頭上的角比較長，皮膚上的雀斑稍微多一點，髮色也比多倫略紅。
「那個畜生呢？」紐威問道。
「它答應會在這裡跟我碰頭，」賽斯向他們保證。「蠻迪哥正在幫它做馬廄裡的粗活兒。」
「假如它沒有現身，這次交易就算吹了，」紐威威脅著說。
「它一定會來啦，」賽斯說。
「商品你帶來了嗎？」多倫問道。他試圖裝出一派輕鬆的口吻，卻無法掩飾自己焦急渴望的眼神。
「四十八顆二號電池，」賽斯說。他拉開圓筒行李袋的拉鏈，讓兩隻人面羊身獸一探究竟。
「多倫，你瞧瞧，」紐威輕嘆道。
「好多好多看不完的娛樂節目，」多倫虔誠地咕噥道。
「更不用說體育節目了！」紐威叫喊道。
「戲劇、情境喜劇、卡通、肥皂劇、脫口秀、遊戲節目、真人實境秀，」多倫深情款款地列舉。
「這麼多可愛的美眉，」紐威心滿意足地說。
「就連廣告也很有看頭，」多倫充滿熱情地說。「這麼多科技奇蹟！」
「史丹知道了一定會起肖，」紐威歡欣鼓舞地低語。
賽斯知道紐威說得沒錯。他的索倫遜爺爺一直努力限制這塊保護區的科技使用總數。他希望法柏哈溫的魔法生物能夠不受現代科技的影響。他以身作則，連自家的沒有電視可看。
「那黃金在哪兒？」賽斯問道。
「就在不遠的前方，」紐威說。
「我還是覺得你們應該多付我一點酬勞，誰教你們還要我親自下海採集黃金，」賽斯發起牢騷。
「喂，賽斯，做人不要忘恩負義，」紐威責備他。「我們開好價，你也都同意了。很公平啊。你不用幫我們取回黃金。我們大可取消這筆交易。」
賽斯輪流注視這兩隻羊人。他嘆了口氣，拉上圓筒行李袋的拉鏈。「或許你說的對。這實在太冒險了。」
「不然我們可以把你的佣金提高百分之二十，」紐威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按住袋子。
「百分之三十，」賽斯冷漠地說。
「百分之二十五，」紐威討價還價。
賽斯再度拉開袋子的拉鏈。
多倫又是鼓掌、又是跺蹄。「我最愛皆大歡喜的結局了。」
「我沒拿到黃金之前，都不算定局，」賽斯提醒他們。「你們確定寶物真的都歸我所有？沒有憤怒的侏儒吵著要把它拿回去？」
「沒有詛咒，」紐威說。
「也沒有尋求懲罰的強大生物，」多倫掛保證。
賽斯交疊雙臂。「那為什麼要我幫忙？」
「寶藏曾經是任人自由取用的錢財，」紐威說。「今天是法柏哈溫最輕鬆的發薪日。只要你那個巨無霸保鏢幫忙，我們又可以撈到便宜貨了。」
「雨果不用傷害任何人吧，」賽斯跟他確認。
「安啦，」紐威說。「我們以前又不是沒幹過。泥人連一隻蒼蠅都不用打。」
多倫舉起一隻手。「我聽見有人來了。」賽斯啥也沒聽到。紐威嗅了嗅空氣。
「是泥人來了，」紐威回報。
過了一會兒，賽斯從沈重的腳步聲聽出雨果正在靠近。不久後，泥人就嘎吱作響地踏過矮樹叢，哐啷哐啷地映入眼簾。雨果這個由泥土、黏土、和石塊所製成的類似人猿的傢伙，體型魁梧、有著大到不成比例的雙手和雙腳。目前其中一條胳臂比另一條略短。之前雨果跟食怪歐羅大戰，結果失去了一條胳臂，雖然經常洗泥巴澡，肢體卻沒有完全長好。
泥人停下腳步，巍然聳立在賽斯跟人面羊身獸面前，他們站著還不及它結實胸膛的高度。「就位，」泥人以低沈的嗓音吟誦，聽起來像是一堆巨石相互磨擦。
「嗨，雨果，」賽斯答腔。泥人最近才開始學講簡單的話。它聽得懂別人說的每一句話，可是很少試圖用言語表達自我。
「大個子，很高興見到你，」多倫招招手、綻放燦爛的笑容，跟它打招呼。
「它會合作嗎？」紐威只動半邊嘴，丟出這個疑問。
「雨果不必聽從我的命令，」賽斯說。「我不像爺爺奶奶具有正式控制他的權力，但他正學著自己做決定。這個夏天，我們在私底下一起探了幾次險。通常我提出什麼建議，他都會贊成。
」
「好吧，」多倫說。他兩手合在一塊兒，迅速地摩拳擦掌。「紐威，我的淘金客兄弟，我們要幹正經事囉。」
「你們可不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到底要幹麼啊？」賽斯懇求道。
「你有聽過尼皮精嗎？」紐威問道。
賽斯搖搖頭。
「小到不能再小的傢伙，」多倫詳盡闡述：「個頭最小的一種精靈。」人面羊身獸滿懷期待地望著賽斯。
賽斯還是搖搖頭。
「跟他們最親的是棕仙子，不過個子就這麼一丁點，」紐威說。「如你所知，棕仙子是修繕縫補、廢物利用、以及創意回收的專家。尼皮精同樣也是巧奪天工的工匠大師，但是他們傾向從零開始，開發自然資源，以取得原料。」
多倫湊到賽斯身邊，跟他說悄悄話。「尼皮精迷戀閃閃發亮的金屬和石頭，同時也是尋寶高手。
」
紐威眨了一下眼。
賽斯雙手抱胸。「要怎麼做，他們才不會把寶物拿回去？」
紐威跟多倫頓時哈哈大笑。賽斯聽了不禁皺起眉頭。紐威將一隻手擱在他肩上。「賽斯，尼皮精才這麼一點大欸。」紐威將拇指跟食指分開半英吋。多倫哼了一聲，免得自己再度忍俊不禁。「他們既不會飛，也沒有魔法可以攻擊或是傷害別人。」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懂為什麼你們需要我幫忙取黃金了，」賽斯依舊緊咬著這個問題不放。
竊笑聲逐漸停歇。「尼皮精拿手的是設立陷阱、和種植危險的草木，」多倫說。「那些尼皮顯然對於我跟紐威要求貢品一事感到不滿，所以豎立防禦措施，不讓我們靠近。有雨果在，我們要進入他們的領地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賽斯瞇起雙眼。「尼皮精為什麼不向爺爺求援？」
「我無意冒犯，」紐威說：「但是法柏哈溫有許多生物寧可吃再多的苦，也不願人類居中干涉。別擔心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傢伙會向史丹求助－他不會從他們口中聽到這些事的。意下如何呀？要不要拿些手到擒來的黃金啊？」
「帶路吧，」賽斯說。他轉身面向泥人。「雨果，你願意帶我們去找尼皮精嗎？」
雨果舉起一隻陶土製的手，它的拇指跟食指快要碰到一塊兒了。他微微點了個頭。
他們一行人穿過矮樹叢向前行，最後紐威舉起一顆拳頭，警告意味濃厚。賽斯從林間空地的邊上，看見一片遼闊的草地，草地中央是一座長滿青草的小丘。小丘的斜坡很陡，卻在距離地面約末二十呎之處，突然到了盡頭，彷彿丘底是平的一樣。「要請雨果帶我們爬上小丘，」紐威說。
「可以嗎？」賽斯詢問泥人。
雨果毫不費力地將紐威擱在一邊的肩上，把多倫放在另一邊，然後將賽斯抱在自個兒巨大的懷中。泥人邁開大大的步伐，啟程越過草地，向小丘前進。在靠近小丘的底部，雨果腳邊的野草開始盤繞並劈啪作響。賽斯看見長滿荊棘的藤蔓環繞泥人的腳踝，食肉植物一顆顆綠色的頭也啃咬它的小腿。
「那就是其中一項難關，」多倫指出問題所在。「那些小尼皮精在領土外圍種了各式各樣有毒的植物。」
「陰險狡詐的害人精，」紐威埋怨著說。「害我的腿瘸了一個禮拜。」
「身上的皮沒被剝掉就算我們走運了，」多倫說。「我們要到小丘的另一頭。」
「小丘的斜坡上佈滿陷阱，」紐威解釋道。「遙遠的那一頭有個密封的入口正等著我們。」
「雨果，帶我們繞到小丘另一頭，」賽斯說。
侵略性十足的植物依舊火力全開，不斷鞭打、蠕動、啃咬，但是雨果無視於它們的攻擊，繼續大步向前。在小丘遙遠的那一頭，他們發現一顆呈不規則形狀、跟人一樣高的大卵石，深植在坡底。石頭的四周是一灘膠質的黃色黏液。
「叫雨果把石頭搬到一邊去，」多倫提議道。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賽斯說。
雨果踏進滑溜溜的黏液，黏液在它巨大的腳邊咕嚕咕嚕叫。雨果利用他空閒的那隻手，把卵石當作不堪一擊的混凝紙漿推到一旁，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隧道的洞口。
「在入口處把我們放下來，」紐威說。
「還有不要讓黏液接近我們，」多倫補充道。
「拜託你哦，」賽斯懇求道。
雨果將賽斯擱在隧道的入口，然後把人面羊身獸放在他身旁。泥人轉身，開始把黏液踢開，只見一團團、一縷縷的黏液就這麼在空中飛濺。
「它還真管用耶，」紐威向雨果的方向點點頭，如是說。
「我們也弄一個來好了，」多倫表示贊同。
賽斯目不轉睛地盯著隧道的內壁看，內壁是由光澤的白石所製成，上面還有藍色和綠色的紋理。整面牆壁，下至地板、上至天花板，盡是精細複雜的雕刻。賽斯伸出一根手指，拂過精巧的花紋。
「還不賴吧，」紐威發表意見。
賽斯從內壁前方退了幾步。「這些精雕細琢的鬼斧神工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等你見到七小王國之後，就會知道什麼才叫作真正的厲害，」多倫說。
他們三個沿著矮矮的隧道往前走。天花板剛好夠高，所以他們誰也不用低頭或蹲伏。
「仔細看路，」紐威說。「小心別踩到尼皮精囉。他們的生命跟任何人一樣真實且珍貴。假如你一個不小心踩死了尼皮精，法柏哈溫的創園協議就再也無法保護你了。」
「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曾經一腳踩在補給車上，害得駕駛不省人事，」多倫吐露這個袐密。
「後來他完全康復了啦，」紐威緊張生硬地接話。
「這條隧道看不見任何一隻尼皮精欸，」多倫彎腰研究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然後向另外兩人回報。
「那就輕輕走到另一頭，」紐威提議。
當賽斯走出隧道盡頭，竟意想不到地踏進陽光底下。這座小丘沒有丘頂－整個中心是挖空的，讓斜坡形成一道環形的牆，圍繞著一個獨特的社群。「你們瞧瞧，」賽斯咕噥著說。
小丘整個內部是一片迷你景觀，密密麻麻遍佈著微小的城堡、宅邸、工廠、倉庫、商店、磨坊、戲院、競技場、和橋樑。這些建築物構造複雜且風貌多變，其中包含了巍峨的尖塔、屋頂的飛簷、螺旋塔、精美脆弱的拱門、卡通式的煙囪、五顏六色的頂篷、圓柱狀的走道、層層堆疊的花園、以及閃閃發光的圓屋頂。尼皮精以最上等的木頭及石頭精心打造，以珍貴的金屬和寶石為他們奇幻的房舍增添光采。精密的灌溉系統從中央一座水池散發光芒，它包括了河渠、導水管、水池、和水壩，連接了七座住宅密集的蔓生社群。
「尼皮精的七小王國會讓你大開眼界，」紐威說。
「看到那個近似方形的建築物了嗎？」多倫邊指邊問。「正面有柱子和雕像的那一棟？那是第三王國的皇家金庫。要是他們不肯合作的話，我們從那裡下手也不錯。」
在七小王國富麗堂皇的雄偉建築之中，最高的那棟還不到賽斯的膝蓋，附近有成千上萬個小人東奔西跑。乍看之下，他們像一隻隻小蟲子。賽斯在急救箱裡翻找，最後蹲在雕刻隧道的洞口附近，那裡有一群尼皮精在又挖又鑿；他拿起放大鏡，凝視這些小尺寸的工人。他們身穿整潔漂亮的衣裳，雖然個子不到半英吋，看起來卻跟人類一模一樣。賽斯看的那群尼皮精一邊奔逃，一邊活靈活現地朝他的方向比手畫腳。小小的鈴鐺開始響起，尼皮精不是衝進室內，就是躲進地底的洞。
「他們很怕我們耶，」賽斯說。
「最好是如此，」紐威氣勢洶洶地說。「我們是他們至高無上的巨無霸頭目，而他們居然利用掠食植物和肉食黏液，想讓我們無法靠近。」
「我看見代表團在號角周圍集合了，」多倫邊說邊指向一個十八吋的塔樓，塔樓的頂端有個珍珠色的大型擴音器。
紐威對賽斯眨眨眼。「談判的時間到了。」
「這麼做真的對嗎？」賽斯問道。「向這些小人兒要黃金？」
多倫拍了一下賽斯的背。「尼皮精生來就是要探查礦囊。我們拿走一些貯藏的財物，他們才有事可做啊！」
「紐威跟多倫，歡迎大駕光臨，」微弱的聲音響起。即使由擴音器放大音量，它還是尖而短促，很難聽個清楚。賽斯和兩隻人面獅身獸小心翼翼地往那裡湊近。「我們第三王國的尼皮精，對於閣下的歸來盼望已久，無不歡欣鼓舞。」
「歡欣鼓舞是吧？」紐威說。「有毒植物可不是我們預期的歡迎方式。」
尼皮精先聚在塔樓上商談，才回答這個問題。「假如我們近來豎立的防禦措施對你們造成問題，我們深感遺憾。有鑑於特定潛在掠食者的壞名聲，我們認為增加保全措施是必要的。」
「小尼皮精說得好像不是針對我們似的，」多倫低語道。
「說到外交手腕，他們也很有一套，」紐威表示贊同。他提高音量。「我們的貢品一直遲遲沒有兌現。」
塔樓上的代表團再度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然後才回話。「如果你們感覺遭到輕視，我們深感遺憾，」一個尖尖的聲音說。「你們來的時機不對，我們的國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誠如你們所知，遠古以來，七小王國的尼皮精一直過著和平繁榮的生活，只有在某些巨大的異鄉人邪惡的教唆之下，國泰民安的情況才會中斷。但是近來黑暗時代已然降臨。第六和第七王國組成聯軍，攻打我們其他王國。他們最近才剛殲滅第四王國。我們和第二王國收留了成千上萬個難民。目前第五王國遭到圍困。在第一王國，撤退的謠言甚囂塵上，聽說他們要集體遷到一個新的家園。
「誠如你們所知，我們尼皮精從來不是好戰的民族。顯然是一股邪惡勢力入侵第六和第七王國的百姓。我們擔心的是，他們在尚未攻克所有王國之前，絕不善罷甘休。在我們說話的同時，他們的海軍鑑隊正朝我們的海岸開過來。假如你們同時從後方攻打我們的社群，恐怕第七王國將陷入黑暗之中。然而，如果你們願意在這個悲慘時刻向我們伸出援手，我們將會樂意給予你們慷慨的報酬。」
「請容我們商議一下，」紐威說完便把多倫跟賽斯拉到跟前。「你們覺得這是不是一場騙局？尼皮精雖然個子小，但是老奸巨滑。」
「我看到一大群黑色鑑隊，就在水池中央，」多倫說。雖然連最大的船隻都沒賽斯所穿的鞋大，但是確實有十幾艘朝他們的方向開來。
「的確，」紐威說。「往左邊看。第四王國好像真的成了一片廢墟欸。」
「但是有誰聽過尼皮精打仗的？」多倫問道。
「我們最好跟第七王國聊聊，」紐威下定決心。「聽聽他們的說詞。」
「我們馬上回來，」多倫對塔樓上的尼皮精說。他跟紐威掉頭離開。賽斯緊跟在後，眼睛盯著地上，免得踩扁尼皮精這些小不點。他在王國以黑色石頭築成的圍牆外追上人面羊身獸，只見城牆上插的深褐色旗幟隨風飄揚。王國的街道幾乎是空蕩蕩的一片。視線內有許多尼皮精身穿盔甲、佩帶武器。這個王國也有個裝置擴音器的塔樓。
「這道牆是新築的，」多倫如是說。
「我不記得以前這個王國有這麼黑暗欸，」紐威說。
「看樣子真的要打仗了，」多倫承認道。
「他們爬上塔樓了，」紐威一邊觀察，一邊朝黑色的擴音器點點頭。
「歡迎啊，可敬的頭目，」一個尖尖的聲音說。「你們及時回來目睹我們勞動力的極致展現，並可與我們共享戰利品。」
「你們為什麼要發動戰爭、攻打別的王國？」紐威問道。
「這都得要感謝你們，」擴音器答道。「七小王國派出許多人力，尋找方法阻止你們回來。但是沒有人比我們更加深入地探險。我們學了很多、增廣見聞。其他王國建築防禦工事的時候，我們在第六和第七王國內靜靜地召集支持的力量，發展戰爭的器械。畢竟，你們老早就知道了：能搶別的人，何必自己動手做咧？」
紐威跟多倫互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你們要我們怎麼做？」多倫問道。
「我們勝券在握，但是假如你們幫助我們加速取得勝利，我們給予的獎賞將遠比其他王國要來得慷慨。我們大部分的財富都藏在地底下，這個袐密他們才不會說咧。不用說也知道，其他王國懇求你們協助阻止我們。這個舉動將為你們招致不幸。我們現在效忠一位新的主人，有朝一日他將會統治全世界。與我們作對，就等於與他作對。逆他者亡。加入我們吧。避開我們主人嚴厲的報復，領取最豐盛的獎賞。」
「放大鏡可以借我們一下嗎？」多倫問道。
賽斯把他的放大鏡遞給人面羊身獸。多倫跨過城牆，進入空蕩蕩的廣場，蹲著查視塔樓上的小傢伙。「你們兩個最好過來看看，」他嚴肅地說。
多倫讓到一旁，紐威透過放大鏡觀察了好久，接著輪到賽斯看。塔樓上的小人兒長得跟賽斯之前看過的不一樣。他們的皮膚呈灰色、雙眼血紅、嘴裡長尖牙。
「你們的臉孔是怎麼回事？」紐威問道。
「我們暴露出真實的面貌啦，」擴音器裡傳來對方的回應。「所有的幻影消失之後，我們長得就是這副德性呀。」
「他們不知怎地墮落了，」多倫嘶聲說道。
「你們該不會真的要幫他們吧？」賽斯說。
紐威搖搖頭。「不。但是反抗他們也是不智之舉。或許我們還是別淌這渾水的好。」他面向多倫。「我們等等跟別人有約了。」
「沒錯，」多倫說：「我差點忘了還有別的約會呢。我們可不想讓，呃，樹神失望。遲到可就糟了啊。我們要先閃囉。」
「你們根本沒有約會，」賽斯指責他倆。「我們不能拋下善良的尼皮精，任憑他們滅絕啊。」
「假如你這麼想當英雄，」紐威說：「那你就阻止海軍鑑隊呀。」
「我的任務是把我們帶來這裡，」賽斯答道。「假如你想要電池，就得憑自己的本事賺得黃金。
」
「他說得有道理，」多倫坦承。
「我們根本不用賺任何東西，」紐威堅持主張。「我們大可去第三王國的金庫把財物拿了就走人。」
「想得美，」賽斯一邊說，一邊搖搖舉高的手。「自從發生尼羅討債事件之後，我就不接受偷來的款項了。假如你們肯伸出援手，第三王國願意提供一筆優渥的獎賞。是你們說尼皮精傷不了我們的。難道有的尼皮精投入黑暗陣營就另當別論了嗎？跟你們說吧，我甚至可以放棄我那百分之二十五的佣金。」
「嗯嗯嗯，」紐威搓揉下巴。
「想想那些電視節目，」多倫慫恿他。
「非常好，」紐威說。「我不願見到這個小小文明國度招致毀滅。不過要是後來那些詭異的尼皮精跟他們窮兇極惡的主人追殺我們，千萬不能怪在我頭上哦。」
「你們一定會後悔的，」滿懷敵意的尼皮精透過擴音器叫道。
「是嗎？」紐威一邊問，一邊用蹄子往城牆踢。他把擴音器從塔樓上扯下來，扔到挖空小丘的一旁。
「我去阻止第五王國的圍城攻擊，」多倫提議。
「你待在原地別動，」紐威說。「沒有必要給他們理由同時找我們兩個算帳。」
「他們真的把你給惹毛了耶，」多倫竊笑著說。「他們能怎麼樣呢？」
「有一股黑暗勢力在這裡醞釀，」紐威嚴肅地說。「不過如果真要跟他們作對，倒不如把這件事也給了結。」他撕毀一棟看似堅固的樓房屋頂，舀出一把微小的金塊，倒進他繫在腰際的囊袋。「這就是給你們的教訓，」紐威說著說著，又把手伸進金庫。「休想恐嚇你們至高無上的巨無霸頭目。老子想幹麼，就幹麼。」
紐威邁開大步、踏進水池，結果池子裡的水還不到他毛茸茸的小腿。他圍捕小鑑隊，把它們帶回第七王國，並折斷桅杆、把船鑑扔在城市周圍。
「小心別把他們弄死了，」多倫告誡他。
「我正在小心啦，」紐威一邊回答，一邊嘩啦嘩啦涉水前進，使蕩漾的水波不斷往脆弱的碼頭衝撞。等紐威把最後幾艘船扔進空無一人的市集之後，便走向第五王國，開始粉碎攻擊城市四周防禦堡壘－其中包括主城堡－的微型器械和弩砲。
賽斯全神貫注、興致盎然地觀察這場行動。從某方面來說，這就像是目睹一個被寵壞的孩子破壞他的玩具。但是定睛一看，他瞧見在人面羊身獸的一舉一動之下，有無以計數的生命受到了影響。從尼皮精的觀點來看，千呎高的巨人正雷聲隆隆地在他們的世界走動，在瞬息之間改變了一場危急戰爭的勝負。
紐威從第五王國舀起百來個進攻部隊，將他們放回第七王國。接著他拆掉讓第六王國通往第五王國的幾座橋。他從第六王國金璧輝煌的塔樓偷走幾個黃金打造的裝飾品，並有系統地拆毀他們的防禦措施。最後，紐威回到第七王國塔樓上原本擴音器的位置前。
「我警告你們－停止製造戰火，否則我還會回來。下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紐威轉身面向多倫跟賽斯。「來吧。」
他們三個走到第三王國，靠近可以回去跟雨果碰頭的那條雕刻隧道。「阻止你們之間的戰爭，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紐威如是說。
「一同為至高無上的巨無霸頭目喝采！」微弱的聲音透過珍珠色的擴音器傳送而來。「從此之後，今天將會成為一個國定假日，紀念你們的英勇事蹟。只要是你們喜歡的，盡管從皇家金庫裡取用吧。」
「我還真的不會跟你們客氣哦，」紐威一邊說，一邊撬開牆壁，舀出微乎其微的金、銀、白金硬幣，以及相對大一點的寶石。「你們這群尼皮精，好好看緊國門。你們在第六跟第七王國的同胞真的出了很大的毛病。」
「紐威萬歲！」又尖又短的聲音讚許道。「多倫萬歲！賽斯萬歲！來自我們英勇保衛者的明智忠告！」
「看來我們的工作在這裡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多倫說。
「幹得好，」賽斯邊說邊往紐威的背上一拍。
「今天的收穫頗豐，」紐威嗅了嗅空氣，拍拍自個兒鼓起的囊袋。「救了幾個王國、使另外兩個王國威嚴掃地、贏得了金銀財寶。去掂掂戰利品有多重吧。還有電視節目等著我們看咧。」
在一個悶熱的八月天，賽斯匆匆忙忙地走過一條模糊的足跡小徑，雙眼掃視左邊蒼翠繁茂的簇葉。他三不五時就會回頭，矮樹叢裡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會整個人嚇得跳起來。不僅因為法柏哈溫是個危險的地方，不宜獨自閒晃，他也擔心會有人從庭院目睹他的鬼祟行徑。
經過這個漫長的暑假，他偷溜進樹林的功力已大為進步。跟酷特一塊兒遠足雖然有趣，可是次數不夠頻繁，無法滿足他冒險的慾望。他熟悉了主屋周圍的樹林，儘管爺爺奶奶憂心忡忡，他卻已證明給自己看：他有辦法平安探險。為了避免遇上致命的危機，他探索的範圍很少遠離庭院，同時也會避開他所知道最險惡的區域。
但今天是個例外。
今天他依循指示、袐密赴約。
雖然賽斯確定他沒有誤解對方的指示，卻已開始擔心他可能漏看了最後一個標誌。他目前走的這條足跡小徑，以前從沒來過，而且跟主屋之間有相當遠的距離。他持續對小徑左邊的灌木林保持警戒。
正當賽斯失去信心之際，他居然看到小徑不遠處的地面插了一根枝條，上頭還加了一顆大松果。他根本不該擔心會錯過它－這麼高的標誌絕對錯不了。賽斯站在枝條旁邊，從急救箱裡取出他的羅盤，找到東北方，從跟足跡小徑略為垂直的角度啟程。
「噓，」其中一頭的灌木叢裡傳來噓聲：「在這裡啦。」
賽斯回頭一看，只見人面羊身獸多倫從一叢長了光澤闊葉的矮樹中向外凝視。人面羊身獸示意要他過去。
「嘿，多倫，」賽斯壓低嗓音說，並快步小跑到人面羊身獸蹲伏的地方。他發現紐威也躲在裡面，他頭上的角比較長，皮膚上的雀斑稍微多一點，髮色也比多倫略紅。
「那個畜生呢？」紐威問道。
「它答應會在這裡跟我碰頭，」賽斯向他們保證。「蠻迪哥正在幫它做馬廄裡的粗活兒。」
「假如它沒有現身，這次交易就算吹了，」紐威威脅著說。
「它一定會來啦，」賽斯說。
「商品你帶來了嗎？」多倫問道。他試圖裝出一派輕鬆的口吻，卻無法掩飾自己焦急渴望的眼神。
「四十八顆二號電池，」賽斯說。他拉開圓筒行李袋的拉鏈，讓兩隻人面羊身獸一探究竟。
「多倫，你瞧瞧，」紐威輕嘆道。
「好多好多看不完的娛樂節目，」多倫虔誠地咕噥道。
「更不用說體育節目了！」紐威叫喊道。
「戲劇、情境喜劇、卡通、肥皂劇、脫口秀、遊戲節目、真人實境秀，」多倫深情款款地列舉。
「這麼多可愛的美眉，」紐威心滿意足地說。
「就連廣告也很有看頭，」多倫充滿熱情地說。「這麼多科技奇蹟！」
「史丹知道了一定會起肖，」紐威歡欣鼓舞地低語。
賽斯知道紐威說得沒錯。他的索倫遜爺爺一直努力限制這塊保護區的科技使用總數。他希望法柏哈溫的魔法生物能夠不受現代科技的影響。他以身作則，連自家的沒有電視可看。
「那黃金在哪兒？」賽斯問道。
「就在不遠的前方，」紐威說。
「我還是覺得你們應該多付我一點酬勞，誰教你們還要我親自下海採集黃金，」賽斯發起牢騷。
「喂，賽斯，做人不要忘恩負義，」紐威責備他。「我們開好價，你也都同意了。很公平啊。你不用幫我們取回黃金。我們大可取消這筆交易。」
賽斯輪流注視這兩隻羊人。他嘆了口氣，拉上圓筒行李袋的拉鏈。「或許你說的對。這實在太冒險了。」
「不然我們可以把你的佣金提高百分之二十，」紐威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按住袋子。
「百分之三十，」賽斯冷漠地說。
「百分之二十五，」紐威討價還價。
賽斯再度拉開袋子的拉鏈。
多倫又是鼓掌、又是跺蹄。「我最愛皆大歡喜的結局了。」
「我沒拿到黃金之前，都不算定局，」賽斯提醒他們。「你們確定寶物真的都歸我所有？沒有憤怒的侏儒吵著要把它拿回去？」
「沒有詛咒，」紐威說。
「也沒有尋求懲罰的強大生物，」多倫掛保證。
賽斯交疊雙臂。「那為什麼要我幫忙？」
「寶藏曾經是任人自由取用的錢財，」紐威說。「今天是法柏哈溫最輕鬆的發薪日。只要你那個巨無霸保鏢幫忙，我們又可以撈到便宜貨了。」
「雨果不用傷害任何人吧，」賽斯跟他確認。
「安啦，」紐威說。「我們以前又不是沒幹過。泥人連一隻蒼蠅都不用打。」
多倫舉起一隻手。「我聽見有人來了。」賽斯啥也沒聽到。紐威嗅了嗅空氣。
「是泥人來了，」紐威回報。
過了一會兒，賽斯從沈重的腳步聲聽出雨果正在靠近。不久後，泥人就嘎吱作響地踏過矮樹叢，哐啷哐啷地映入眼簾。雨果這個由泥土、黏土、和石塊所製成的類似人猿的傢伙，體型魁梧、有著大到不成比例的雙手和雙腳。目前其中一條胳臂比另一條略短。之前雨果跟食怪歐羅大戰，結果失去了一條胳臂，雖然經常洗泥巴澡，肢體卻沒有完全長好。
泥人停下腳步，巍然聳立在賽斯跟人面羊身獸面前，他們站著還不及它結實胸膛的高度。「就位，」泥人以低沈的嗓音吟誦，聽起來像是一堆巨石相互磨擦。
「嗨，雨果，」賽斯答腔。泥人最近才開始學講簡單的話。它聽得懂別人說的每一句話，可是很少試圖用言語表達自我。
「大個子，很高興見到你，」多倫招招手、綻放燦爛的笑容，跟它打招呼。
「它會合作嗎？」紐威只動半邊嘴，丟出這個疑問。
「雨果不必聽從我的命令，」賽斯說。「我不像爺爺奶奶具有正式控制他的權力，但他正學著自己做決定。這個夏天，我們在私底下一起探了幾次險。通常我提出什麼建議，他都會贊成。
」
「好吧，」多倫說。他兩手合在一塊兒，迅速地摩拳擦掌。「紐威，我的淘金客兄弟，我們要幹正經事囉。」
「你們可不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到底要幹麼啊？」賽斯懇求道。
「你有聽過尼皮精嗎？」紐威問道。
賽斯搖搖頭。
「小到不能再小的傢伙，」多倫詳盡闡述：「個頭最小的一種精靈。」人面羊身獸滿懷期待地望著賽斯。
賽斯還是搖搖頭。
「跟他們最親的是棕仙子，不過個子就這麼一丁點，」紐威說。「如你所知，棕仙子是修繕縫補、廢物利用、以及創意回收的專家。尼皮精同樣也是巧奪天工的工匠大師，但是他們傾向從零開始，開發自然資源，以取得原料。」
多倫湊到賽斯身邊，跟他說悄悄話。「尼皮精迷戀閃閃發亮的金屬和石頭，同時也是尋寶高手。
」
紐威眨了一下眼。
賽斯雙手抱胸。「要怎麼做，他們才不會把寶物拿回去？」
紐威跟多倫頓時哈哈大笑。賽斯聽了不禁皺起眉頭。紐威將一隻手擱在他肩上。「賽斯，尼皮精才這麼一點大欸。」紐威將拇指跟食指分開半英吋。多倫哼了一聲，免得自己再度忍俊不禁。「他們既不會飛，也沒有魔法可以攻擊或是傷害別人。」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懂為什麼你們需要我幫忙取黃金了，」賽斯依舊緊咬著這個問題不放。
竊笑聲逐漸停歇。「尼皮精拿手的是設立陷阱、和種植危險的草木，」多倫說。「那些尼皮顯然對於我跟紐威要求貢品一事感到不滿，所以豎立防禦措施，不讓我們靠近。有雨果在，我們要進入他們的領地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賽斯瞇起雙眼。「尼皮精為什麼不向爺爺求援？」
「我無意冒犯，」紐威說：「但是法柏哈溫有許多生物寧可吃再多的苦，也不願人類居中干涉。別擔心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傢伙會向史丹求助－他不會從他們口中聽到這些事的。意下如何呀？要不要拿些手到擒來的黃金啊？」
「帶路吧，」賽斯說。他轉身面向泥人。「雨果，你願意帶我們去找尼皮精嗎？」
雨果舉起一隻陶土製的手，它的拇指跟食指快要碰到一塊兒了。他微微點了個頭。
他們一行人穿過矮樹叢向前行，最後紐威舉起一顆拳頭，警告意味濃厚。賽斯從林間空地的邊上，看見一片遼闊的草地，草地中央是一座長滿青草的小丘。小丘的斜坡很陡，卻在距離地面約末二十呎之處，突然到了盡頭，彷彿丘底是平的一樣。「要請雨果帶我們爬上小丘，」紐威說。
「可以嗎？」賽斯詢問泥人。
雨果毫不費力地將紐威擱在一邊的肩上，把多倫放在另一邊，然後將賽斯抱在自個兒巨大的懷中。泥人邁開大大的步伐，啟程越過草地，向小丘前進。在靠近小丘的底部，雨果腳邊的野草開始盤繞並劈啪作響。賽斯看見長滿荊棘的藤蔓環繞泥人的腳踝，食肉植物一顆顆綠色的頭也啃咬它的小腿。
「那就是其中一項難關，」多倫指出問題所在。「那些小尼皮精在領土外圍種了各式各樣有毒的植物。」
「陰險狡詐的害人精，」紐威埋怨著說。「害我的腿瘸了一個禮拜。」
「身上的皮沒被剝掉就算我們走運了，」多倫說。「我們要到小丘的另一頭。」
「小丘的斜坡上佈滿陷阱，」紐威解釋道。「遙遠的那一頭有個密封的入口正等著我們。」
「雨果，帶我們繞到小丘另一頭，」賽斯說。
侵略性十足的植物依舊火力全開，不斷鞭打、蠕動、啃咬，但是雨果無視於它們的攻擊，繼續大步向前。在小丘遙遠的那一頭，他們發現一顆呈不規則形狀、跟人一樣高的大卵石，深植在坡底。石頭的四周是一灘膠質的黃色黏液。
「叫雨果把石頭搬到一邊去，」多倫提議道。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賽斯說。
雨果踏進滑溜溜的黏液，黏液在它巨大的腳邊咕嚕咕嚕叫。雨果利用他空閒的那隻手，把卵石當作不堪一擊的混凝紙漿推到一旁，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隧道的洞口。
「在入口處把我們放下來，」紐威說。
「還有不要讓黏液接近我們，」多倫補充道。
「拜託你哦，」賽斯懇求道。
雨果將賽斯擱在隧道的入口，然後把人面羊身獸放在他身旁。泥人轉身，開始把黏液踢開，只見一團團、一縷縷的黏液就這麼在空中飛濺。
「它還真管用耶，」紐威向雨果的方向點點頭，如是說。
「我們也弄一個來好了，」多倫表示贊同。
賽斯目不轉睛地盯著隧道的內壁看，內壁是由光澤的白石所製成，上面還有藍色和綠色的紋理。整面牆壁，下至地板、上至天花板，盡是精細複雜的雕刻。賽斯伸出一根手指，拂過精巧的花紋。
「還不賴吧，」紐威發表意見。
賽斯從內壁前方退了幾步。「這些精雕細琢的鬼斧神工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等你見到七小王國之後，就會知道什麼才叫作真正的厲害，」多倫說。
他們三個沿著矮矮的隧道往前走。天花板剛好夠高，所以他們誰也不用低頭或蹲伏。
「仔細看路，」紐威說。「小心別踩到尼皮精囉。他們的生命跟任何人一樣真實且珍貴。假如你一個不小心踩死了尼皮精，法柏哈溫的創園協議就再也無法保護你了。」
「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曾經一腳踩在補給車上，害得駕駛不省人事，」多倫吐露這個袐密。
「後來他完全康復了啦，」紐威緊張生硬地接話。
「這條隧道看不見任何一隻尼皮精欸，」多倫彎腰研究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然後向另外兩人回報。
「那就輕輕走到另一頭，」紐威提議。
當賽斯走出隧道盡頭，竟意想不到地踏進陽光底下。這座小丘沒有丘頂－整個中心是挖空的，讓斜坡形成一道環形的牆，圍繞著一個獨特的社群。「你們瞧瞧，」賽斯咕噥著說。
小丘整個內部是一片迷你景觀，密密麻麻遍佈著微小的城堡、宅邸、工廠、倉庫、商店、磨坊、戲院、競技場、和橋樑。這些建築物構造複雜且風貌多變，其中包含了巍峨的尖塔、屋頂的飛簷、螺旋塔、精美脆弱的拱門、卡通式的煙囪、五顏六色的頂篷、圓柱狀的走道、層層堆疊的花園、以及閃閃發光的圓屋頂。尼皮精以最上等的木頭及石頭精心打造，以珍貴的金屬和寶石為他們奇幻的房舍增添光采。精密的灌溉系統從中央一座水池散發光芒，它包括了河渠、導水管、水池、和水壩，連接了七座住宅密集的蔓生社群。
「尼皮精的七小王國會讓你大開眼界，」紐威說。
「看到那個近似方形的建築物了嗎？」多倫邊指邊問。「正面有柱子和雕像的那一棟？那是第三王國的皇家金庫。要是他們不肯合作的話，我們從那裡下手也不錯。」
在七小王國富麗堂皇的雄偉建築之中，最高的那棟還不到賽斯的膝蓋，附近有成千上萬個小人東奔西跑。乍看之下，他們像一隻隻小蟲子。賽斯在急救箱裡翻找，最後蹲在雕刻隧道的洞口附近，那裡有一群尼皮精在又挖又鑿；他拿起放大鏡，凝視這些小尺寸的工人。他們身穿整潔漂亮的衣裳，雖然個子不到半英吋，看起來卻跟人類一模一樣。賽斯看的那群尼皮精一邊奔逃，一邊活靈活現地朝他的方向比手畫腳。小小的鈴鐺開始響起，尼皮精不是衝進室內，就是躲進地底的洞。
「他們很怕我們耶，」賽斯說。
「最好是如此，」紐威氣勢洶洶地說。「我們是他們至高無上的巨無霸頭目，而他們居然利用掠食植物和肉食黏液，想讓我們無法靠近。」
「我看見代表團在號角周圍集合了，」多倫邊說邊指向一個十八吋的塔樓，塔樓的頂端有個珍珠色的大型擴音器。
紐威對賽斯眨眨眼。「談判的時間到了。」
「這麼做真的對嗎？」賽斯問道。「向這些小人兒要黃金？」
多倫拍了一下賽斯的背。「尼皮精生來就是要探查礦囊。我們拿走一些貯藏的財物，他們才有事可做啊！」
「紐威跟多倫，歡迎大駕光臨，」微弱的聲音響起。即使由擴音器放大音量，它還是尖而短促，很難聽個清楚。賽斯和兩隻人面獅身獸小心翼翼地往那裡湊近。「我們第三王國的尼皮精，對於閣下的歸來盼望已久，無不歡欣鼓舞。」
「歡欣鼓舞是吧？」紐威說。「有毒植物可不是我們預期的歡迎方式。」
尼皮精先聚在塔樓上商談，才回答這個問題。「假如我們近來豎立的防禦措施對你們造成問題，我們深感遺憾。有鑑於特定潛在掠食者的壞名聲，我們認為增加保全措施是必要的。」
「小尼皮精說得好像不是針對我們似的，」多倫低語道。
「說到外交手腕，他們也很有一套，」紐威表示贊同。他提高音量。「我們的貢品一直遲遲沒有兌現。」
塔樓上的代表團再度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然後才回話。「如果你們感覺遭到輕視，我們深感遺憾，」一個尖尖的聲音說。「你們來的時機不對，我們的國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誠如你們所知，遠古以來，七小王國的尼皮精一直過著和平繁榮的生活，只有在某些巨大的異鄉人邪惡的教唆之下，國泰民安的情況才會中斷。但是近來黑暗時代已然降臨。第六和第七王國組成聯軍，攻打我們其他王國。他們最近才剛殲滅第四王國。我們和第二王國收留了成千上萬個難民。目前第五王國遭到圍困。在第一王國，撤退的謠言甚囂塵上，聽說他們要集體遷到一個新的家園。
「誠如你們所知，我們尼皮精從來不是好戰的民族。顯然是一股邪惡勢力入侵第六和第七王國的百姓。我們擔心的是，他們在尚未攻克所有王國之前，絕不善罷甘休。在我們說話的同時，他們的海軍鑑隊正朝我們的海岸開過來。假如你們同時從後方攻打我們的社群，恐怕第七王國將陷入黑暗之中。然而，如果你們願意在這個悲慘時刻向我們伸出援手，我們將會樂意給予你們慷慨的報酬。」
「請容我們商議一下，」紐威說完便把多倫跟賽斯拉到跟前。「你們覺得這是不是一場騙局？尼皮精雖然個子小，但是老奸巨滑。」
「我看到一大群黑色鑑隊，就在水池中央，」多倫說。雖然連最大的船隻都沒賽斯所穿的鞋大，但是確實有十幾艘朝他們的方向開來。
「的確，」紐威說。「往左邊看。第四王國好像真的成了一片廢墟欸。」
「但是有誰聽過尼皮精打仗的？」多倫問道。
「我們最好跟第七王國聊聊，」紐威下定決心。「聽聽他們的說詞。」
「我們馬上回來，」多倫對塔樓上的尼皮精說。他跟紐威掉頭離開。賽斯緊跟在後，眼睛盯著地上，免得踩扁尼皮精這些小不點。他在王國以黑色石頭築成的圍牆外追上人面羊身獸，只見城牆上插的深褐色旗幟隨風飄揚。王國的街道幾乎是空蕩蕩的一片。視線內有許多尼皮精身穿盔甲、佩帶武器。這個王國也有個裝置擴音器的塔樓。
「這道牆是新築的，」多倫如是說。
「我不記得以前這個王國有這麼黑暗欸，」紐威說。
「看樣子真的要打仗了，」多倫承認道。
「他們爬上塔樓了，」紐威一邊觀察，一邊朝黑色的擴音器點點頭。
「歡迎啊，可敬的頭目，」一個尖尖的聲音說。「你們及時回來目睹我們勞動力的極致展現，並可與我們共享戰利品。」
「你們為什麼要發動戰爭、攻打別的王國？」紐威問道。
「這都得要感謝你們，」擴音器答道。「七小王國派出許多人力，尋找方法阻止你們回來。但是沒有人比我們更加深入地探險。我們學了很多、增廣見聞。其他王國建築防禦工事的時候，我們在第六和第七王國內靜靜地召集支持的力量，發展戰爭的器械。畢竟，你們老早就知道了：能搶別的人，何必自己動手做咧？」
紐威跟多倫互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你們要我們怎麼做？」多倫問道。
「我們勝券在握，但是假如你們幫助我們加速取得勝利，我們給予的獎賞將遠比其他王國要來得慷慨。我們大部分的財富都藏在地底下，這個袐密他們才不會說咧。不用說也知道，其他王國懇求你們協助阻止我們。這個舉動將為你們招致不幸。我們現在效忠一位新的主人，有朝一日他將會統治全世界。與我們作對，就等於與他作對。逆他者亡。加入我們吧。避開我們主人嚴厲的報復，領取最豐盛的獎賞。」
「放大鏡可以借我們一下嗎？」多倫問道。
賽斯把他的放大鏡遞給人面羊身獸。多倫跨過城牆，進入空蕩蕩的廣場，蹲著查視塔樓上的小傢伙。「你們兩個最好過來看看，」他嚴肅地說。
多倫讓到一旁，紐威透過放大鏡觀察了好久，接著輪到賽斯看。塔樓上的小人兒長得跟賽斯之前看過的不一樣。他們的皮膚呈灰色、雙眼血紅、嘴裡長尖牙。
「你們的臉孔是怎麼回事？」紐威問道。
「我們暴露出真實的面貌啦，」擴音器裡傳來對方的回應。「所有的幻影消失之後，我們長得就是這副德性呀。」
「他們不知怎地墮落了，」多倫嘶聲說道。
「你們該不會真的要幫他們吧？」賽斯說。
紐威搖搖頭。「不。但是反抗他們也是不智之舉。或許我們還是別淌這渾水的好。」他面向多倫。「我們等等跟別人有約了。」
「沒錯，」多倫說：「我差點忘了還有別的約會呢。我們可不想讓，呃，樹神失望。遲到可就糟了啊。我們要先閃囉。」
「你們根本沒有約會，」賽斯指責他倆。「我們不能拋下善良的尼皮精，任憑他們滅絕啊。」
「假如你這麼想當英雄，」紐威說：「那你就阻止海軍鑑隊呀。」
「我的任務是把我們帶來這裡，」賽斯答道。「假如你想要電池，就得憑自己的本事賺得黃金。
」
「他說得有道理，」多倫坦承。
「我們根本不用賺任何東西，」紐威堅持主張。「我們大可去第三王國的金庫把財物拿了就走人。」
「想得美，」賽斯一邊說，一邊搖搖舉高的手。「自從發生尼羅討債事件之後，我就不接受偷來的款項了。假如你們肯伸出援手，第三王國願意提供一筆優渥的獎賞。是你們說尼皮精傷不了我們的。難道有的尼皮精投入黑暗陣營就另當別論了嗎？跟你們說吧，我甚至可以放棄我那百分之二十五的佣金。」
「嗯嗯嗯，」紐威搓揉下巴。
「想想那些電視節目，」多倫慫恿他。
「非常好，」紐威說。「我不願見到這個小小文明國度招致毀滅。不過要是後來那些詭異的尼皮精跟他們窮兇極惡的主人追殺我們，千萬不能怪在我頭上哦。」
「你們一定會後悔的，」滿懷敵意的尼皮精透過擴音器叫道。
「是嗎？」紐威一邊問，一邊用蹄子往城牆踢。他把擴音器從塔樓上扯下來，扔到挖空小丘的一旁。
「我去阻止第五王國的圍城攻擊，」多倫提議。
「你待在原地別動，」紐威說。「沒有必要給他們理由同時找我們兩個算帳。」
「他們真的把你給惹毛了耶，」多倫竊笑著說。「他們能怎麼樣呢？」
「有一股黑暗勢力在這裡醞釀，」紐威嚴肅地說。「不過如果真要跟他們作對，倒不如把這件事也給了結。」他撕毀一棟看似堅固的樓房屋頂，舀出一把微小的金塊，倒進他繫在腰際的囊袋。「這就是給你們的教訓，」紐威說著說著，又把手伸進金庫。「休想恐嚇你們至高無上的巨無霸頭目。老子想幹麼，就幹麼。」
紐威邁開大步、踏進水池，結果池子裡的水還不到他毛茸茸的小腿。他圍捕小鑑隊，把它們帶回第七王國，並折斷桅杆、把船鑑扔在城市周圍。
「小心別把他們弄死了，」多倫告誡他。
「我正在小心啦，」紐威一邊回答，一邊嘩啦嘩啦涉水前進，使蕩漾的水波不斷往脆弱的碼頭衝撞。等紐威把最後幾艘船扔進空無一人的市集之後，便走向第五王國，開始粉碎攻擊城市四周防禦堡壘－其中包括主城堡－的微型器械和弩砲。
賽斯全神貫注、興致盎然地觀察這場行動。從某方面來說，這就像是目睹一個被寵壞的孩子破壞他的玩具。但是定睛一看，他瞧見在人面羊身獸的一舉一動之下，有無以計數的生命受到了影響。從尼皮精的觀點來看，千呎高的巨人正雷聲隆隆地在他們的世界走動，在瞬息之間改變了一場危急戰爭的勝負。
紐威從第五王國舀起百來個進攻部隊，將他們放回第七王國。接著他拆掉讓第六王國通往第五王國的幾座橋。他從第六王國金璧輝煌的塔樓偷走幾個黃金打造的裝飾品，並有系統地拆毀他們的防禦措施。最後，紐威回到第七王國塔樓上原本擴音器的位置前。
「我警告你們－停止製造戰火，否則我還會回來。下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紐威轉身面向多倫跟賽斯。「來吧。」
他們三個走到第三王國，靠近可以回去跟雨果碰頭的那條雕刻隧道。「阻止你們之間的戰爭，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紐威如是說。
「一同為至高無上的巨無霸頭目喝采！」微弱的聲音透過珍珠色的擴音器傳送而來。「從此之後，今天將會成為一個國定假日，紀念你們的英勇事蹟。只要是你們喜歡的，盡管從皇家金庫裡取用吧。」
「我還真的不會跟你們客氣哦，」紐威一邊說，一邊撬開牆壁，舀出微乎其微的金、銀、白金硬幣，以及相對大一點的寶石。「你們這群尼皮精，好好看緊國門。你們在第六跟第七王國的同胞真的出了很大的毛病。」
「紐威萬歲！」又尖又短的聲音讚許道。「多倫萬歲！賽斯萬歲！來自我們英勇保衛者的明智忠告！」
「看來我們的工作在這裡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多倫說。
「幹得好，」賽斯邊說邊往紐威的背上一拍。
「今天的收穫頗豐，」紐威嗅了嗅空氣，拍拍自個兒鼓起的囊袋。「救了幾個王國、使另外兩個王國威嚴掃地、贏得了金銀財寶。去掂掂戰利品有多重吧。還有電視節目等著我們看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