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拉斯洛
不錯嘛！拉斯洛想，比大多數徘徊在紐約地鐵的騙子好多了。拉斯洛看著三人各司其職時，Ｆ線列車正緩緩駛過市郊。他們是常見的三人一夥：年輕小子、暗樁，再加一個把風人。
年輕小子看上去二十來歲，留著少許鬍碴，滿臉青春洋溢。暗樁是偽裝成辦公室職員的中年婦女，她對細節的掌握令拉斯洛心生佩服：沒有婚戒、孩子做的通心粉手環、好穿的平底鞋，儼然是一個努力賺錢維持開銷的單親媽媽。
把風人的打扮不重要，他唯一的工作是在麻煩發生時打信號。這個人實在不起眼過了頭；年約六十的乾癟老頭，穿著起毛球的開襟衫。拉斯洛長啜一口奶昔，看著這位老先生假裝翻閱雜誌。只有同行才會注意到他。
遊戲進行得很順利。三人團夥的目標是前一站上車的比利時遊客，三對拎著購物袋，彼此用荷蘭話閒聊的夫婦。年輕小子迅速上前，滑進最近的座位，將一個托盤連帶三個紙杯放到腿上。他拿出一顆鷹嘴豆大小的紅球，放到中間紙杯的下方，想引起那群遊客注意。調換紙杯順序後，他鼓吹車廂乘客猜看看球在哪個位置。一個面色紅潤的大塊頭和他的妻子附耳嘀咕一番，惹得後者輕笑出聲。大塊頭指向其中一個紙杯，年輕小子掀起紙杯露出下方的紅球，引起遊客一陣歡呼。他接著把一張二十美元的紙鈔放到托盤上，問他們想不想來點好玩的？
比利時遊客擺擺手，表示不感興趣。一旦涉及金錢，對方就會展現卓越的技術，紙杯會快到看不清，基本上跟用猜的沒兩樣。還是算了，他們是來觀光的沒錯，但可不傻。
這時候就輪到暗樁出場了。她在下一站上車，假裝跟著月臺候車的乘客魚貫而入，實際上一直在隔壁車廂窺看。她在那群比利時遊客旁坐下，看了眼手表後，嘆了口氣。其中一人朝她投去詢問的眼神。
「快遲到了，」暗樁解釋道：「我女兒生病了。」
對方露出同為母親的安慰笑容；她是過來人。
年輕小子朝暗樁吹了聲口哨。「小孩病了？那就贏點錢，買點好吃的。」
暗樁沒搭理。
「來嘛，」年輕小子催促道：「選一個。」
暗樁瞥向托盤，用一種警惕、不置可否的神情，看著年輕小子移動紙杯。對方停手後，她伸直蜷曲的小指，指向一個紙杯。沒想到紙杯拿起來後，小紅球滾了出來。
年輕小子咕噥一聲。「眼力不錯。」說著，他放下方才那張二十美元紙鈔。「要玩點新花樣嗎？」
暗樁雙手抱胸。「你去煩別人吧。」
「這樣吧，」年輕人說：「妳贏了，這二十元歸妳。我贏了，妳不會有任何損失。」
暗樁瞄向那群比利時遊客，揚起眉毛像是在問：他是認真的嗎？
面色紅潤的大塊頭開口，操著一口濃重的口音。「別答應他，」他警告道：「他會騙人。」
暗樁同意。她時常搭乘地鐵往返各地，這些騙子總會使詐。即便如此，她還是被勾起了興趣。暗樁微微牽動嘴角，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拉斯洛差點鼓掌叫好，她十有八九是為了圓百老匯的舞臺夢來到紐約。
暗樁以探詢的眼神看著年輕小子。「我贏了就能拿到二十元？」
「對。」年輕小子說，面帶微笑等對方點頭。
暗樁同意了。
這次紙杯移動更快，卻也不是太快。年輕小子把紙杯排成一列，暗樁選了一個，球滾了出來。當年輕小子交出那張二十美元時，一旁的比利時遊客紛紛替她歡呼。
暗樁高興得臉都紅了。「只是運氣好啦。」
年輕小子聳聳肩。「要加碼嗎？」
此時，那位比利時母親碰了碰暗樁的手臂。「快把錢收起來。」
暗樁看似要聽從這個明智的建議，憂心忡忡的臉卻閃過一抹少女般的笑容。「但為什麼不玩？」她疑惑道：「就算輸了，我也沒損失呀。」
暗樁用贏來的二十美元下注。紙杯變換位置，她再次找到了球。現在她手裡握有兩張皺巴巴的二十美元紙鈔。除了年輕小子外，每個人都開心不已。他悶悶不樂，但堅持玩下去。
遊戲繼續進行。暗樁沒有每輪都贏。一旦她選錯紙杯，大嗓門男人就會大聲嚷嚷：球明明就在那裡！
豬養肥了就等著被人宰，拉斯洛心想。那個大嗓門就是頭豬，每一群人裡總會有一個這樣的傢伙。
暗樁的收穫不菲。當列車抵達先驅廣場時，她已經賺了一百美元，對自己的好運欣喜若狂。她抓起東西，向比利時遊客道別，建議年輕小子另謀出路，便下了車。拉斯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假裝加入湧向出口的人群，隨時準備閃進隔壁車廂，等待另一隻肥羊出現。
鈴聲響起，車門喀的一聲關上。拉斯洛看了一眼表情陰沉、正在收拾托盤的年輕小子。
大嗓門男人發出輕笑。「輸光了？」
年輕小子抹了抹鼻子。「少管閒事，大叔。」
那名比利時佬掏出一張一百美元新鈔，與他同行的男性友人在旁起鬨。「再來一把？」他問。
年輕小子搖搖頭。「不，我不玩了。」
對方掏出第二張百元紙鈔。「你可以把錢賺回來。」大嗓門煽動道：「來嘛。」
年輕小子的語氣聽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好吧。」
拉斯洛努力憋笑。圈套已經設下。年輕小子把球藏在紙杯下方並移動紙杯。大嗓門仔細看著他的動作，急於讓朋友刮目相看。紙杯停下來後，他伸手指向中間的紙杯。
「那裡！」
紙杯拿起，底下卻沒有球。比利時佬驚訝得張口結舌。
「球在哪？」他追問。
年輕人打開右手邊的紙杯。球滾出，轉了一圈才停下來。比利時佬的臉在被朋友打趣後變得更紅了。他狠狠地把百元鈔塞進年輕小子手裡。
「再來。」他要求道。
年輕小子欣然同意。不到五分鐘，大嗓門便輸了五百美元，並懇求他一臉震驚的妻子把錢包裡所有現金都拿來借他。
拉斯洛喝了一口奶昔。這些騙子玩也玩夠了，該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
年輕小子在他走過來時抬頭看了一眼，拉斯洛掏出一張一百美元紙鈔。
「我也來一把。」
年輕小子露出打量的目光。這個不請自來的人身穿價值不菲的西裝，但可能因為穿著睡覺的關係，有很多皺褶。年紀不大，不到三十歲，樣貌完全是好萊塢明星等級的英俊，儘管那雙藍色眼睛布滿血絲。年輕小子把視線移到拉斯洛的帽子上。他搔了搔耳朵，惱怒地瞪了把風人一眼，彷彿在說：你怎麼沒注意到這傢伙？
「你是警察？」他開門見山地問拉斯洛。
「不是。」
「我問了，你就得老實說。」
拉斯洛打了個呵欠。「沒這種事，你到底玩不玩？」
年輕小子看著他手上的一百美元。這人也是頭豬，只不過渾然不覺罷了。
遊戲開始了，拉斯洛很快輸了一把。他把那張百元鈔票遞給對方，又再掏出兩張一百美元。
年輕小子雀躍地拍起手來。「各位先生、女士，現在我們來了一位真正的玩家！那頂帽子在哪買的？超酷的，看起來很像那種老派偵探。」
新的一輪遊戲開始時，拉斯洛喝了一口奶昔。
這種騙人下注的賭博遊戲由來已久，可追溯至古希臘時期。幾乎人人知道其中有詐，這種遊戲只能騙到過度高估自己能力的人。幸好，百分之百的男性都屬於此類。這個遊戲對大嗓門而言就像魔咒，在暗樁進行遊戲時，大嗓門清楚地向每個人傳遞「他是聰明人」的信號。聰明人不會被這種雕蟲小技騙。他會死盯著那顆球不放，他的眼睛很利，能看出騙子的手微微抽動，將球彈到第二個紙杯下方。騙子試圖耍詐，但早已被聰明人發現。聰明人是不可能上當的……
不用說，聰明人錯了。
聰明人沒料到自己能發現這些小動作，這使他信心大漲；誤以為這個騙子的手法或許快到別人看不出來，卻騙不過他的眼睛。然後，年輕小子會以同樣的手法加上細微的變化重複操作。等聰明人確信自己看穿把戲後，年輕小子只要把球捏在手心裡，藏到其他地方就行了。轉變發生在須臾間──如此迅速流暢，目標根本察覺不到問題。聰明人從不選擇第三個紙杯。
直到現在。
「那。」拉斯洛說。
年輕小子猶豫了。拉斯洛不知道他會不會耍手段，但對方忍住了。
「狗屎運。」他咕噥道，隨即拿起紙杯，露出下方的球。「繼續？」
「當然。」
在下一輪遊戲中，年輕小子提高了難度，加入各種即興的假動作。當他停下來後，拉斯洛冷靜地指向第二個紙杯。
再次答對。拉斯洛對年輕小子的迷惑視而不見，目光移至窗外。列車進站了，他要在這一站下車，便伸手索取贏得的賭金。
「我到站了。」
年輕小子的下巴肌肉微微顫動。「還以為你是真正的玩家呢。」他抱怨道：「最後一把？贏了翻倍，輸了歸零，賭不賭？」
「你先拿錢出來。」
年輕小子亮出一把鈔票，拉斯洛點點頭，大嗓門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令他皺起眉頭。
「哈！」比利時佬叫道：「你吃定這小混蛋了！」
年輕小子翻了個白眼。「唉，看來有人忘了我賭的是他的錢。」
大嗓門沒理他，擠過來想看清楚些。其他乘客也慢慢靠了過來。年輕小子收起戲謔的表情，在設置遊戲時，眼神變得冰冷，宛如爬蟲動物般銳利。
這次，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技巧，紙杯蜂鳥般飛快移動，快得肉眼難以捕捉。停手後，年輕小子雙手抱胸，挑釁地盯著他的對手。
「選吧，呆瓜。」
拉斯洛手指敲了敲下巴。「哼嗯……我猜那裡。」
他指向中間紙杯。年輕小子眼底閃過一抹精光，拿起紙杯，暗自發笑。「抱歉啦，老兄，你──」
話未說完，一顆紅球從杯底滾了出來。
車內爆出一陣歡呼聲。拉斯洛無視周圍的躁動，他實在玩得太開心了。「有問題嗎？」他愉悅地問。
年輕小子沒有回答。他的困惑很合理。球不該出現在那個紙杯下方；事實上，球不該出現在任何紙杯下方。那顆球仍握在他手裡，巧妙地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要嘛他真的瘋了，要嘛就是這位他原以為的待宰羔羊加了第二顆球進來。不可能，就連Houdini動畫軟體也沒辦法做出這樣的特效。沒有人做得……
年輕小子渾身一僵。
沒、有、人。
他抬起脖子看向拉斯洛。雙方目光交會，彼此突然心領神會，急速而猛烈。年輕小子移開視線。
「我聽過你。」
「真開心。付錢吧。」
年輕小子動作僵硬地把手伸進夾克，拿出鈔票。他舉起那一疊鈔票，彷彿神聖祭品般地獻上。
拉斯洛只拿走他贏得的部分。列車停下後，他把剩下的鈔票扔回托盤上，額外多給一張五十元美金，以減輕對方的打擊。下車前，他又抽了張五十元遞給大嗓門的妻子，第三張則塞給一臉困惑的把風人。至於那位暗樁，拉斯洛在經過她所在的車廂時，脫下帽子向她致意。
拉斯洛邊竊笑，邊從地鐵出口的樓梯出來，進入十月和煦的天氣中。他把喝完的奶昔杯丟進垃圾桶，信步朝第五大道走去。
在這種時候，他就是喜歡當惡魔。
不到一小時後，他將改變主意。
不錯嘛！拉斯洛想，比大多數徘徊在紐約地鐵的騙子好多了。拉斯洛看著三人各司其職時，Ｆ線列車正緩緩駛過市郊。他們是常見的三人一夥：年輕小子、暗樁，再加一個把風人。
年輕小子看上去二十來歲，留著少許鬍碴，滿臉青春洋溢。暗樁是偽裝成辦公室職員的中年婦女，她對細節的掌握令拉斯洛心生佩服：沒有婚戒、孩子做的通心粉手環、好穿的平底鞋，儼然是一個努力賺錢維持開銷的單親媽媽。
把風人的打扮不重要，他唯一的工作是在麻煩發生時打信號。這個人實在不起眼過了頭；年約六十的乾癟老頭，穿著起毛球的開襟衫。拉斯洛長啜一口奶昔，看著這位老先生假裝翻閱雜誌。只有同行才會注意到他。
遊戲進行得很順利。三人團夥的目標是前一站上車的比利時遊客，三對拎著購物袋，彼此用荷蘭話閒聊的夫婦。年輕小子迅速上前，滑進最近的座位，將一個托盤連帶三個紙杯放到腿上。他拿出一顆鷹嘴豆大小的紅球，放到中間紙杯的下方，想引起那群遊客注意。調換紙杯順序後，他鼓吹車廂乘客猜看看球在哪個位置。一個面色紅潤的大塊頭和他的妻子附耳嘀咕一番，惹得後者輕笑出聲。大塊頭指向其中一個紙杯，年輕小子掀起紙杯露出下方的紅球，引起遊客一陣歡呼。他接著把一張二十美元的紙鈔放到托盤上，問他們想不想來點好玩的？
比利時遊客擺擺手，表示不感興趣。一旦涉及金錢，對方就會展現卓越的技術，紙杯會快到看不清，基本上跟用猜的沒兩樣。還是算了，他們是來觀光的沒錯，但可不傻。
這時候就輪到暗樁出場了。她在下一站上車，假裝跟著月臺候車的乘客魚貫而入，實際上一直在隔壁車廂窺看。她在那群比利時遊客旁坐下，看了眼手表後，嘆了口氣。其中一人朝她投去詢問的眼神。
「快遲到了，」暗樁解釋道：「我女兒生病了。」
對方露出同為母親的安慰笑容；她是過來人。
年輕小子朝暗樁吹了聲口哨。「小孩病了？那就贏點錢，買點好吃的。」
暗樁沒搭理。
「來嘛，」年輕小子催促道：「選一個。」
暗樁瞥向托盤，用一種警惕、不置可否的神情，看著年輕小子移動紙杯。對方停手後，她伸直蜷曲的小指，指向一個紙杯。沒想到紙杯拿起來後，小紅球滾了出來。
年輕小子咕噥一聲。「眼力不錯。」說著，他放下方才那張二十美元紙鈔。「要玩點新花樣嗎？」
暗樁雙手抱胸。「你去煩別人吧。」
「這樣吧，」年輕人說：「妳贏了，這二十元歸妳。我贏了，妳不會有任何損失。」
暗樁瞄向那群比利時遊客，揚起眉毛像是在問：他是認真的嗎？
面色紅潤的大塊頭開口，操著一口濃重的口音。「別答應他，」他警告道：「他會騙人。」
暗樁同意。她時常搭乘地鐵往返各地，這些騙子總會使詐。即便如此，她還是被勾起了興趣。暗樁微微牽動嘴角，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拉斯洛差點鼓掌叫好，她十有八九是為了圓百老匯的舞臺夢來到紐約。
暗樁以探詢的眼神看著年輕小子。「我贏了就能拿到二十元？」
「對。」年輕小子說，面帶微笑等對方點頭。
暗樁同意了。
這次紙杯移動更快，卻也不是太快。年輕小子把紙杯排成一列，暗樁選了一個，球滾了出來。當年輕小子交出那張二十美元時，一旁的比利時遊客紛紛替她歡呼。
暗樁高興得臉都紅了。「只是運氣好啦。」
年輕小子聳聳肩。「要加碼嗎？」
此時，那位比利時母親碰了碰暗樁的手臂。「快把錢收起來。」
暗樁看似要聽從這個明智的建議，憂心忡忡的臉卻閃過一抹少女般的笑容。「但為什麼不玩？」她疑惑道：「就算輸了，我也沒損失呀。」
暗樁用贏來的二十美元下注。紙杯變換位置，她再次找到了球。現在她手裡握有兩張皺巴巴的二十美元紙鈔。除了年輕小子外，每個人都開心不已。他悶悶不樂，但堅持玩下去。
遊戲繼續進行。暗樁沒有每輪都贏。一旦她選錯紙杯，大嗓門男人就會大聲嚷嚷：球明明就在那裡！
豬養肥了就等著被人宰，拉斯洛心想。那個大嗓門就是頭豬，每一群人裡總會有一個這樣的傢伙。
暗樁的收穫不菲。當列車抵達先驅廣場時，她已經賺了一百美元，對自己的好運欣喜若狂。她抓起東西，向比利時遊客道別，建議年輕小子另謀出路，便下了車。拉斯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假裝加入湧向出口的人群，隨時準備閃進隔壁車廂，等待另一隻肥羊出現。
鈴聲響起，車門喀的一聲關上。拉斯洛看了一眼表情陰沉、正在收拾托盤的年輕小子。
大嗓門男人發出輕笑。「輸光了？」
年輕小子抹了抹鼻子。「少管閒事，大叔。」
那名比利時佬掏出一張一百美元新鈔，與他同行的男性友人在旁起鬨。「再來一把？」他問。
年輕小子搖搖頭。「不，我不玩了。」
對方掏出第二張百元紙鈔。「你可以把錢賺回來。」大嗓門煽動道：「來嘛。」
年輕小子的語氣聽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好吧。」
拉斯洛努力憋笑。圈套已經設下。年輕小子把球藏在紙杯下方並移動紙杯。大嗓門仔細看著他的動作，急於讓朋友刮目相看。紙杯停下來後，他伸手指向中間的紙杯。
「那裡！」
紙杯拿起，底下卻沒有球。比利時佬驚訝得張口結舌。
「球在哪？」他追問。
年輕人打開右手邊的紙杯。球滾出，轉了一圈才停下來。比利時佬的臉在被朋友打趣後變得更紅了。他狠狠地把百元鈔塞進年輕小子手裡。
「再來。」他要求道。
年輕小子欣然同意。不到五分鐘，大嗓門便輸了五百美元，並懇求他一臉震驚的妻子把錢包裡所有現金都拿來借他。
拉斯洛喝了一口奶昔。這些騙子玩也玩夠了，該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
年輕小子在他走過來時抬頭看了一眼，拉斯洛掏出一張一百美元紙鈔。
「我也來一把。」
年輕小子露出打量的目光。這個不請自來的人身穿價值不菲的西裝，但可能因為穿著睡覺的關係，有很多皺褶。年紀不大，不到三十歲，樣貌完全是好萊塢明星等級的英俊，儘管那雙藍色眼睛布滿血絲。年輕小子把視線移到拉斯洛的帽子上。他搔了搔耳朵，惱怒地瞪了把風人一眼，彷彿在說：你怎麼沒注意到這傢伙？
「你是警察？」他開門見山地問拉斯洛。
「不是。」
「我問了，你就得老實說。」
拉斯洛打了個呵欠。「沒這種事，你到底玩不玩？」
年輕小子看著他手上的一百美元。這人也是頭豬，只不過渾然不覺罷了。
遊戲開始了，拉斯洛很快輸了一把。他把那張百元鈔票遞給對方，又再掏出兩張一百美元。
年輕小子雀躍地拍起手來。「各位先生、女士，現在我們來了一位真正的玩家！那頂帽子在哪買的？超酷的，看起來很像那種老派偵探。」
新的一輪遊戲開始時，拉斯洛喝了一口奶昔。
這種騙人下注的賭博遊戲由來已久，可追溯至古希臘時期。幾乎人人知道其中有詐，這種遊戲只能騙到過度高估自己能力的人。幸好，百分之百的男性都屬於此類。這個遊戲對大嗓門而言就像魔咒，在暗樁進行遊戲時，大嗓門清楚地向每個人傳遞「他是聰明人」的信號。聰明人不會被這種雕蟲小技騙。他會死盯著那顆球不放，他的眼睛很利，能看出騙子的手微微抽動，將球彈到第二個紙杯下方。騙子試圖耍詐，但早已被聰明人發現。聰明人是不可能上當的……
不用說，聰明人錯了。
聰明人沒料到自己能發現這些小動作，這使他信心大漲；誤以為這個騙子的手法或許快到別人看不出來，卻騙不過他的眼睛。然後，年輕小子會以同樣的手法加上細微的變化重複操作。等聰明人確信自己看穿把戲後，年輕小子只要把球捏在手心裡，藏到其他地方就行了。轉變發生在須臾間──如此迅速流暢，目標根本察覺不到問題。聰明人從不選擇第三個紙杯。
直到現在。
「那。」拉斯洛說。
年輕小子猶豫了。拉斯洛不知道他會不會耍手段，但對方忍住了。
「狗屎運。」他咕噥道，隨即拿起紙杯，露出下方的球。「繼續？」
「當然。」
在下一輪遊戲中，年輕小子提高了難度，加入各種即興的假動作。當他停下來後，拉斯洛冷靜地指向第二個紙杯。
再次答對。拉斯洛對年輕小子的迷惑視而不見，目光移至窗外。列車進站了，他要在這一站下車，便伸手索取贏得的賭金。
「我到站了。」
年輕小子的下巴肌肉微微顫動。「還以為你是真正的玩家呢。」他抱怨道：「最後一把？贏了翻倍，輸了歸零，賭不賭？」
「你先拿錢出來。」
年輕小子亮出一把鈔票，拉斯洛點點頭，大嗓門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令他皺起眉頭。
「哈！」比利時佬叫道：「你吃定這小混蛋了！」
年輕小子翻了個白眼。「唉，看來有人忘了我賭的是他的錢。」
大嗓門沒理他，擠過來想看清楚些。其他乘客也慢慢靠了過來。年輕小子收起戲謔的表情，在設置遊戲時，眼神變得冰冷，宛如爬蟲動物般銳利。
這次，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技巧，紙杯蜂鳥般飛快移動，快得肉眼難以捕捉。停手後，年輕小子雙手抱胸，挑釁地盯著他的對手。
「選吧，呆瓜。」
拉斯洛手指敲了敲下巴。「哼嗯……我猜那裡。」
他指向中間紙杯。年輕小子眼底閃過一抹精光，拿起紙杯，暗自發笑。「抱歉啦，老兄，你──」
話未說完，一顆紅球從杯底滾了出來。
車內爆出一陣歡呼聲。拉斯洛無視周圍的躁動，他實在玩得太開心了。「有問題嗎？」他愉悅地問。
年輕小子沒有回答。他的困惑很合理。球不該出現在那個紙杯下方；事實上，球不該出現在任何紙杯下方。那顆球仍握在他手裡，巧妙地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要嘛他真的瘋了，要嘛就是這位他原以為的待宰羔羊加了第二顆球進來。不可能，就連Houdini動畫軟體也沒辦法做出這樣的特效。沒有人做得……
年輕小子渾身一僵。
沒、有、人。
他抬起脖子看向拉斯洛。雙方目光交會，彼此突然心領神會，急速而猛烈。年輕小子移開視線。
「我聽過你。」
「真開心。付錢吧。」
年輕小子動作僵硬地把手伸進夾克，拿出鈔票。他舉起那一疊鈔票，彷彿神聖祭品般地獻上。
拉斯洛只拿走他贏得的部分。列車停下後，他把剩下的鈔票扔回托盤上，額外多給一張五十元美金，以減輕對方的打擊。下車前，他又抽了張五十元遞給大嗓門的妻子，第三張則塞給一臉困惑的把風人。至於那位暗樁，拉斯洛在經過她所在的車廂時，脫下帽子向她致意。
拉斯洛邊竊笑，邊從地鐵出口的樓梯出來，進入十月和煦的天氣中。他把喝完的奶昔杯丟進垃圾桶，信步朝第五大道走去。
在這種時候，他就是喜歡當惡魔。
不到一小時後，他將改變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