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們在六月的清新空氣中來到那裡。他們被村莊的人趕出來，然後踏著蜿蜒的鹿徑穿過森林、山谷、草原，以及彷彿總是抖抖顫顫的泥沼地。
他們跑得多快啊！沼地與草原因此冒出蒸氣。黑莓灌叢扯破他們的衣服，最後只剩破破爛爛的布垂掛在他們的肩膀上。他們衝破灌木叢、躲在樹洞及熊穴裡，而且每次溜進去之前都會揮舞著樹枝發出聲音。他們逃跑的樣子像孩子在遊戲，而且是成功帶著搶來的戰利品逃走了。我的戰利品，他悄聲說，同時用手指輕點她的嘴唇。
這段過程帶來的愉悅讓他們笑出來。他們不可能被找到！許多神情嚴肅的男人大步走過他們身邊，手肘裡夾著上膛的火繩槍、雙眼窺看著矮樹叢，同時把一簇簇油膩的菸草塞進菸管裡。過往的世界已在他們身後闔上。英格蘭消失了，殖民地消失了。他們現在是自然的守護者，他告訴她，他們跨入了一個全新的界域。她躺在他身體底下的落葉堆裡，就在一棵橡樹底部的凹陷處，在世界那頂充滿蟲子的穹頂之下，她弓起頭，看著那些綁上束帶的靴子，以及不停在晃動的皮刀鞘。好近啊！她心想，同時為了抑制內心的喜悅咬住自己的手。他們的身體交纏著，同時觀察著那些追蹤他們的狗，和牠們對上眼，然後在牠們的臉上看見了讚賞的神情。牠們繼續往前走時，尾巴還因為與他們共謀而不停興奮抖動著。
他們奔跑。若是在開闊的田野上，他們就躲在鳥群的陰影底下，進入河裡時，就躲在魚群組成的銀色天花板底下。他們的鞋跟從鞋子上剝落，於是用碎布、樹皮綁回去，接著又在吮噬的沼地中丟去鞋子。他們光腳跑過森林，跑過提供遮蔭、充滿樹木汁液的樹林陰涼處，一旦認定周遭沒有其他人，他會把插進她腳掌的小碎片拔出來。他們很年輕，可以一次跑上好幾小時，六月賜予他們莓果，許多農場邊又有無人看守的農產品推車。他們停下腳步來進食、睡覺、偷竊，在窸窣作響的一枝黃花草地上翻滾。在隱密的池塘中，他把滴著水的她抱起，放在長滿苔蘚的石頭上，在沿著她的秀髮及腿間流淌下來的河流中啜飲著。
他知道他要去哪裡嗎？她問他，同時把他拉近自己，嘗著他口中的味道，而他總是回答，離開！他們往北走，前往北方的森林，然後前往日落之處，像火一樣不停僭越，不過山巒導致他們的路徑曲折，泥沼困住他們的腳步，於是每過去一週，他們的進度可能只有五十里格或兩里格。但有關係嗎？河水帶著他們前進，讓他們在被陽光曬暖的遙遠河堤岸邊落腳。黑莓灌木叢在他們經過時往兩側分開，又在他們身後闔上。在從上方沖下的小瀑布中，她感覺春季融化的雪水拍擊著她的肩膀。她望著他小心翼翼地在溪床上行走，同時用手抓捕溪魚。他在等她，然後用一條溼毯子包住她，再把她放到地上。
這世界這麼多地方，他們竟然是在教堂遇見彼此。她之前就知道他是誰，也有人警告別接近他，因為聽說他在英格蘭惹出過麻煩，而且加入船隊只是為了逃跑。他逃到普利茅斯、逃到紐黑文，為的是在史普林菲爾德這座城市邊緣的一座小屋中落腳。他們說他不信神、跟異教徒有往來，還曾進到森林深處參加一些野蠻的宗教儀式。她有兩次看見他在觀察她，有一次是在路上遇見他。他們的交集僅止於此，但她需要的也只有這些。她感覺自己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他在佈道期間看著她，她感覺脖子在他的凝視下溫熱起來。在教堂外，他要求她到草原跟他見面，然後在草原上要求她到河邊跟他見面。她本來預計要跟約翰．史東結婚，那位牧師年紀是她的兩倍，他的第一任太太在懷孩子時死了。是跟孩子一起被打死的喔，她的姊姊告訴她，受傷過重而死。然後在河岸邊，在鷺鷥的見證下，她的愛人跟她十指交纏、許下承諾，用舌頭將草莖捲成指環。她在那裡七年了。他們當晚離開時，一顆彗星照亮他們逃亡方向的天空。
從一個接生婆的花園裡，他們拿到三顆馬鈴薯，之後又從一個睡著的牧羊人口袋裡拿到一塊硬麵餅。他們從一個拓荒者的自家農園抱走一隻雞，那是一隻正在孵蛋的雞，他用手臂夾著就跑走了。我的小妖精啊！他在黑暗的庇護下這麼喊她，她回頭望入他的雙眼，他瘋了啊，她心想，赤裸的他身上只剩衣服的一點碎布、他的斧頭，還有那隻咯咯叫的母雞。他是多麼滔滔不絕啊！關於各種植物、關於蟾蜍和泥蛤統御的領地、關於螢火蟲形成的星空景觀，還有狼與熊的王國以及黴菌的滋長。以及在他們身邊、在樹林裡，那些無所不在的每隻鳥和昆蟲、每棵杉樹，以及每條魚的幽靈。
她笑了─這樣空間怎麼夠？如果真是如此，魚會比河流多。鳥會比天空多。一片草葉上會有一千個天使。
噓，他說，他用嘴唇壓住她的唇，就怕她會冒犯到牠們，包括那隻浣熊、那條蠕蟲、那隻蟾蜍，還有那抹鬼火。
他們奔跑。他們在樹蔭下結婚、在橡樹的凹陷處交換誓詞。樹上的蕈類大到像馬鞍。灰色的鳥、紅色的蛇，還有橘色的蠑螈是他們的證人。蝗蟲為他們拋花。乾草的氣味從他們壓扁的蕨樹叢裡升起。同時見證的還有世界的各種騷動、颼颼作響與咆哮。
他們奔跑。最後幾座農場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現在身邊只有森林。他們沿著印第安人的小徑穿過被火焰挖空的小樹叢，那裡的高聳綠色拱頂簡直像是天庭般壯闊。在最熱的那些日子裡，他們沿著河流爬坡，而那隻雞就停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被他的手握住。雲母碎裂後的粉末把她的腳跟沾成銀色。豆娘停在她的脖子上。飛鼠在他們上方的樹上，而淤積的沙子上有大貓留下的巨大足跡。有時他停下腳步，把有人類通行的跡象指給她看。是朋友喔，他說，然後表示他會說山這一側的人的語言。但他們在哪裡？她真想知道。然後她凝視著周遭的綠色光景，心裡有恐懼，還有孤寂，她不知道哪種情緒比較糟。
然後有一天早上，他們在松樹的腐爛落葉堆中醒來，他宣布他們不再受到追捕。他透過周遭的沉默、空氣，以及夏日風聲的清晰線條得知了這件事。這片鄉村地帶已經接受了他們。而在殖民地，住民登記簿上有兩個姓名被劃上黑色刪除線。孩子們被警告不能再提起這兩個人，不然會挨揍。
他們在第七天時抵達這座山谷。在他們上方有一座山。鹿徑帶領他們穿過一片草原，那座草原朝著北方逐漸隆起、變窄，然後跨越一片最近被燒黑的土地。有條細細的小路沿著一條奔騰小溪延伸到一座周遭長滿燈心草的湖泊邊。越過山坡後是一片空地，上頭有河狸啃過的矮樹樁，還有淡綠色幼苗從肥沃的黑色灰燼中抬起頭來。
這裡，他說。
許多歌唱的鳥飛掠過這片空地。他們扯下身上僅剩的破爛衣物、游泳，然後睡著。一切都好清澈、好純粹。他從他的小袋子中取出一個小包，裡頭裝著南瓜和玉米的種子跟許多小塊馬鈴薯。他開始踱步越過山腰，那隻雞就跟在他的腳邊。到了小溪邊，他找到一片寬廣、扁平的石頭，於是從土裡把石頭撬起來，然後帶回空地，輕柔地放在土地上。這裡。
他們在六月的清新空氣中來到那裡。他們被村莊的人趕出來，然後踏著蜿蜒的鹿徑穿過森林、山谷、草原，以及彷彿總是抖抖顫顫的泥沼地。
他們跑得多快啊！沼地與草原因此冒出蒸氣。黑莓灌叢扯破他們的衣服，最後只剩破破爛爛的布垂掛在他們的肩膀上。他們衝破灌木叢、躲在樹洞及熊穴裡，而且每次溜進去之前都會揮舞著樹枝發出聲音。他們逃跑的樣子像孩子在遊戲，而且是成功帶著搶來的戰利品逃走了。我的戰利品，他悄聲說，同時用手指輕點她的嘴唇。
這段過程帶來的愉悅讓他們笑出來。他們不可能被找到！許多神情嚴肅的男人大步走過他們身邊，手肘裡夾著上膛的火繩槍、雙眼窺看著矮樹叢，同時把一簇簇油膩的菸草塞進菸管裡。過往的世界已在他們身後闔上。英格蘭消失了，殖民地消失了。他們現在是自然的守護者，他告訴她，他們跨入了一個全新的界域。她躺在他身體底下的落葉堆裡，就在一棵橡樹底部的凹陷處，在世界那頂充滿蟲子的穹頂之下，她弓起頭，看著那些綁上束帶的靴子，以及不停在晃動的皮刀鞘。好近啊！她心想，同時為了抑制內心的喜悅咬住自己的手。他們的身體交纏著，同時觀察著那些追蹤他們的狗，和牠們對上眼，然後在牠們的臉上看見了讚賞的神情。牠們繼續往前走時，尾巴還因為與他們共謀而不停興奮抖動著。
他們奔跑。若是在開闊的田野上，他們就躲在鳥群的陰影底下，進入河裡時，就躲在魚群組成的銀色天花板底下。他們的鞋跟從鞋子上剝落，於是用碎布、樹皮綁回去，接著又在吮噬的沼地中丟去鞋子。他們光腳跑過森林，跑過提供遮蔭、充滿樹木汁液的樹林陰涼處，一旦認定周遭沒有其他人，他會把插進她腳掌的小碎片拔出來。他們很年輕，可以一次跑上好幾小時，六月賜予他們莓果，許多農場邊又有無人看守的農產品推車。他們停下腳步來進食、睡覺、偷竊，在窸窣作響的一枝黃花草地上翻滾。在隱密的池塘中，他把滴著水的她抱起，放在長滿苔蘚的石頭上，在沿著她的秀髮及腿間流淌下來的河流中啜飲著。
他知道他要去哪裡嗎？她問他，同時把他拉近自己，嘗著他口中的味道，而他總是回答，離開！他們往北走，前往北方的森林，然後前往日落之處，像火一樣不停僭越，不過山巒導致他們的路徑曲折，泥沼困住他們的腳步，於是每過去一週，他們的進度可能只有五十里格或兩里格。但有關係嗎？河水帶著他們前進，讓他們在被陽光曬暖的遙遠河堤岸邊落腳。黑莓灌木叢在他們經過時往兩側分開，又在他們身後闔上。在從上方沖下的小瀑布中，她感覺春季融化的雪水拍擊著她的肩膀。她望著他小心翼翼地在溪床上行走，同時用手抓捕溪魚。他在等她，然後用一條溼毯子包住她，再把她放到地上。
這世界這麼多地方，他們竟然是在教堂遇見彼此。她之前就知道他是誰，也有人警告別接近他，因為聽說他在英格蘭惹出過麻煩，而且加入船隊只是為了逃跑。他逃到普利茅斯、逃到紐黑文，為的是在史普林菲爾德這座城市邊緣的一座小屋中落腳。他們說他不信神、跟異教徒有往來，還曾進到森林深處參加一些野蠻的宗教儀式。她有兩次看見他在觀察她，有一次是在路上遇見他。他們的交集僅止於此，但她需要的也只有這些。她感覺自己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他在佈道期間看著她，她感覺脖子在他的凝視下溫熱起來。在教堂外，他要求她到草原跟他見面，然後在草原上要求她到河邊跟他見面。她本來預計要跟約翰．史東結婚，那位牧師年紀是她的兩倍，他的第一任太太在懷孩子時死了。是跟孩子一起被打死的喔，她的姊姊告訴她，受傷過重而死。然後在河岸邊，在鷺鷥的見證下，她的愛人跟她十指交纏、許下承諾，用舌頭將草莖捲成指環。她在那裡七年了。他們當晚離開時，一顆彗星照亮他們逃亡方向的天空。
從一個接生婆的花園裡，他們拿到三顆馬鈴薯，之後又從一個睡著的牧羊人口袋裡拿到一塊硬麵餅。他們從一個拓荒者的自家農園抱走一隻雞，那是一隻正在孵蛋的雞，他用手臂夾著就跑走了。我的小妖精啊！他在黑暗的庇護下這麼喊她，她回頭望入他的雙眼，他瘋了啊，她心想，赤裸的他身上只剩衣服的一點碎布、他的斧頭，還有那隻咯咯叫的母雞。他是多麼滔滔不絕啊！關於各種植物、關於蟾蜍和泥蛤統御的領地、關於螢火蟲形成的星空景觀，還有狼與熊的王國以及黴菌的滋長。以及在他們身邊、在樹林裡，那些無所不在的每隻鳥和昆蟲、每棵杉樹，以及每條魚的幽靈。
她笑了─這樣空間怎麼夠？如果真是如此，魚會比河流多。鳥會比天空多。一片草葉上會有一千個天使。
噓，他說，他用嘴唇壓住她的唇，就怕她會冒犯到牠們，包括那隻浣熊、那條蠕蟲、那隻蟾蜍，還有那抹鬼火。
他們奔跑。他們在樹蔭下結婚、在橡樹的凹陷處交換誓詞。樹上的蕈類大到像馬鞍。灰色的鳥、紅色的蛇，還有橘色的蠑螈是他們的證人。蝗蟲為他們拋花。乾草的氣味從他們壓扁的蕨樹叢裡升起。同時見證的還有世界的各種騷動、颼颼作響與咆哮。
他們奔跑。最後幾座農場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現在身邊只有森林。他們沿著印第安人的小徑穿過被火焰挖空的小樹叢，那裡的高聳綠色拱頂簡直像是天庭般壯闊。在最熱的那些日子裡，他們沿著河流爬坡，而那隻雞就停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被他的手握住。雲母碎裂後的粉末把她的腳跟沾成銀色。豆娘停在她的脖子上。飛鼠在他們上方的樹上，而淤積的沙子上有大貓留下的巨大足跡。有時他停下腳步，把有人類通行的跡象指給她看。是朋友喔，他說，然後表示他會說山這一側的人的語言。但他們在哪裡？她真想知道。然後她凝視著周遭的綠色光景，心裡有恐懼，還有孤寂，她不知道哪種情緒比較糟。
然後有一天早上，他們在松樹的腐爛落葉堆中醒來，他宣布他們不再受到追捕。他透過周遭的沉默、空氣，以及夏日風聲的清晰線條得知了這件事。這片鄉村地帶已經接受了他們。而在殖民地，住民登記簿上有兩個姓名被劃上黑色刪除線。孩子們被警告不能再提起這兩個人，不然會挨揍。
他們在第七天時抵達這座山谷。在他們上方有一座山。鹿徑帶領他們穿過一片草原，那座草原朝著北方逐漸隆起、變窄，然後跨越一片最近被燒黑的土地。有條細細的小路沿著一條奔騰小溪延伸到一座周遭長滿燈心草的湖泊邊。越過山坡後是一片空地，上頭有河狸啃過的矮樹樁，還有淡綠色幼苗從肥沃的黑色灰燼中抬起頭來。
這裡，他說。
許多歌唱的鳥飛掠過這片空地。他們扯下身上僅剩的破爛衣物、游泳，然後睡著。一切都好清澈、好純粹。他從他的小袋子中取出一個小包，裡頭裝著南瓜和玉米的種子跟許多小塊馬鈴薯。他開始踱步越過山腰，那隻雞就跟在他的腳邊。到了小溪邊，他找到一片寬廣、扁平的石頭，於是從土裡把石頭撬起來，然後帶回空地，輕柔地放在土地上。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