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到的第一個武器是媽媽的手。那時我還是個小小孩，肚子軟軟。在那個夜裡，媽媽叫醒我帶我走出去，進入卡羅萊納州的森林，走入好深又好深、因陽光消失而在漆黑中低語的樹叢。媽媽手指的骨頭是未出鞘的利刃，但是我還不知道。我們一直走，來到一塊小空地，中間一棵被雷擊焚毀的樹，遠離老爺位於稻田後方、寬敞綿延的奶白色房子。遠離我媽有多黑，他就有多白的老爺。遠離這個自稱擁有我們的男人。遠離這個把我媽趕到陰暗封閉廚房黑色縫隙裡的男人。我媽醒著的大半時間都在那裡燒飯，填飽他和他兩個肚子圓滾滾、皮膚奶黃的小鬼。我的骨架像小鳥，個頭差不多到我媽的肩膀。就在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晚上，我媽跪在裂樹的樹根處，挖出兩支又細又長的棍棒：一支頂端刻成矛的模樣，另一支彎曲像蛇，雕刻粗糙。
媽媽把彎曲的那支丟給我，說：「拿著。我小時候削的。」
我沒接住，凹凸不平的棍子磕碰地面。我撿起來，緊緊握住棍子的刻痕，指關節都凸出來了，接著她揮下手中那支黑色的。她從未打過我，沒用手打過，更沒用木棍。我的肩膀痛得像火燒，那痛接著竄向另一邊肩膀。
媽媽哼聲說：「這支是我媽的。」武器的咻咻揮舞聲下，她的嗓音顯得低沉。她的矛是夜裡的黑鞭。我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往後，躲進環繞這個子夜時分廢棄空間的矮木叢裡。我媽尾隨，一邊獵捕林子裡的我，一邊大聲說話，告訴我這個故事：「這，我們的祕密。我的也是妳的。無有人能從咱們這兒偷走。」我不敢呼吸，趴得更低。風兒翻捲，斜掠樹木。
「妳，女戰士的外孫女。她嫁給了豐族國王，是她爸爸送給國王的，因為他有太多女兒，而國王非常有錢。國王有幾百個戰士新娘。她們守衛他，為他狩獵，替他打仗。」媽媽撥動我頭頂的灌木，說：「戰士新娘原本嫁給國王，但是刀子才是她們的丈夫，彎刀是她們的愛人。妳，我的孩子，我媽媽的孩子。我媽媽，女戰士——她的名字叫阿莎昆妮，但是我叫她阿莎媽媽。」
媽媽放下矛，張開兩掌，站著。月光下手掌銀白。她說：「來，阿妮絲。出來，我會教妳。」我開始往前爬，挨了棍子的地方依然刺痛。媽媽說：「別忘了妳的棒子。」我一吋吋往後退，才拖著身體站起來走出去，踮著腳尖，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隨時準備跑。我等著她再度攻擊，媽媽看看我的腳，說：「好。」又看看我的搖擺舞姿說：「好。」
那一夜之後，我長大成現在的自己。高到可以低頭看媽媽的腦袋以及漂亮的黑色肩膀，渾圓如我替老爺屋子擦亮的門把。媽媽已經有些許白髮，手指依然堅定如短劍，而且站得筆直，滿月的朦朧光線下，瘦削筆挺。一個月大概只有幾天，我們會來這個中央矗立雷擊枯樹的祕密空地，都是月亮飽滿皎潔的夜晚，不必生火。媽媽檢查我的手，壓壓每一個老繭，按揉我的掌心。我或許比她高大結實，筆直站在她面前，依然是那個門牙漏風的小孩，因她的撫摸而狂喜，沉浸舒展於她的溫柔裡。
媽媽點點我的掌心，我迅速握拳，她說：「妳，手指長。今晚，妳用我的棍子練習。」
老媽說：「拿去。」挖出阿莎媽媽留給她的武器。她的手滑過棍子，棍身長年沾染她與阿莎媽媽的手油與手溫，呈現黑色。阿莎媽媽教會媽媽用它戰鬥，決心把她習自大海那一頭、習自姊妹妻妾的知識傳承下去。
媽媽把武器扔給我，撈起那根刻痕彎曲如閃電的兒時棍子。我開始淌汗，恐懼刺激腋下，胸口捶擊聲傳至耳膜。媽媽揮矛，我們開始互鬥：伴隨每一個旋轉、每一次的揮擊與戳刺，媽媽變得比較像火而不像她——更多流動的舔舐熱焰。我不喜歡，也沒時間喜歡，因為我必須閃躲、格擋、戳刺。整個世界化為一擊擊抽打、一聲聲嗡響，我們繞著旋轉。
我們回到木屋，婻跟她的兩個大孩子已經睡了。婻一家與我們共用木屋。兩個小的沒睡，哇哇哭個不停，在毯子底下抱著彼此，氣息因啜泣而抖顫，他們的母親與較大的手足則睡得迷糊。婻對四個孩子的母愛會轉彎，壓縮成細流，化為命令口吻中偶現的柔和：別動，噓，別哭。其他時候，她的關切是重甩的巴掌與拳頭。她不會愛無法保住的東西。媽媽伸出手，我握住，一起鑽入被褥中。媽媽一直是這樣的女人：窩著一顆溫柔的心、說故事時低喃如樹葉搖晃、帶我穿越黑暗世界時又閃亮如電石燈，每個月幾次，她給我的禮物就是如利劍出鞘亮出自我，教導我如何戰鬥。
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沒露臉，媽媽就叫醒我；夜裡的汗味讓她聞起來像稻草、木蘭與剛獵殺的獸肉。我累極了。想在毯子下翻身，拉起來蓋住頭，再貪食一點睡眠，但是媽媽的手堅定撫過我的背脊。
「阿妮絲，我的女孩，起床了。」
我穿上衣服，把上衣塞進裙內，和她前往老爺的房子。止不住的慍怒讓我失去活力、腳步拖拉。媽媽在稍微前方，我用力壓下怨恨。媽媽開始小跑步：她必須趕去給爐灶升火添柴，搞熱爐子，才能開始晨間烘焙。我知道她和我一樣，都被指派做屋內工作，上午我還得當她的幫手，拿這個取那個，洗洗刷刷，但是我又躁又累，直到瞧見她瘸著腿且步伐僵硬，才連忙趕上前。昨晚讓她也乏了。我的手伸進她的臂彎，按摩她的手臂。瞧著她耳垂下的細毛與密織的頭髮。
我說：「媽媽？」
她喘氣，手指拍拍我的手指說：「有時我真想吃點甜的，妳不會嗎？」
我說：「嘸，我想吃鹹的。」
媽媽嘆氣說：「阿莎媽媽總說想吃甜的沒好處。以前我會到處找甜食，大吃特吃，手都染成紅紅藍藍的。現在我心頭只想著來點甜的。」
老爺的房子雄偉，天花板都是橫條。媽媽彎腰弄爐灶。我去取木頭、打水，把這兩樣東西送上樓，偷窺老爺女兒們的房間。我和她們同父異母；媽媽剛開始教我戰鬥時就告訴我實情，但是每天早上我來伺候她們，嫉妒與憎恨依然抓耙我。她們張著嘴睡覺，紅暈染過面頰，眼皮像魚在淺水扭動，紅髮綹綹捲起。她們會睡到天色大亮、老爺敲門才醒。我壓抑自己，平板一張臉。
老爺穿晨袍坐在桌前，正在寫東西。房內是爐火冷煙與隔夜汗味，悶。
他點頭說：「阿妮絲。」
我說：「老爺。」
我預期他會和每天早上一樣，眼神滑過我，像水流過平滑的石頭。今日他的眼神盯上我，直瞪，一路尾隨我給他的臉盆注水、收拾他的衣裳，拎起他的尿盆。他評估我的樣子有如研究馬，專注、貼近，好像在撫摸馬鬃長長的脖子、肌肉結實的腿臀、久套馬鞍而凹陷的馬背。
（待續）
媽媽把彎曲的那支丟給我，說：「拿著。我小時候削的。」
我沒接住，凹凸不平的棍子磕碰地面。我撿起來，緊緊握住棍子的刻痕，指關節都凸出來了，接著她揮下手中那支黑色的。她從未打過我，沒用手打過，更沒用木棍。我的肩膀痛得像火燒，那痛接著竄向另一邊肩膀。
媽媽哼聲說：「這支是我媽的。」武器的咻咻揮舞聲下，她的嗓音顯得低沉。她的矛是夜裡的黑鞭。我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往後，躲進環繞這個子夜時分廢棄空間的矮木叢裡。我媽尾隨，一邊獵捕林子裡的我，一邊大聲說話，告訴我這個故事：「這，我們的祕密。我的也是妳的。無有人能從咱們這兒偷走。」我不敢呼吸，趴得更低。風兒翻捲，斜掠樹木。
「妳，女戰士的外孫女。她嫁給了豐族國王，是她爸爸送給國王的，因為他有太多女兒，而國王非常有錢。國王有幾百個戰士新娘。她們守衛他，為他狩獵，替他打仗。」媽媽撥動我頭頂的灌木，說：「戰士新娘原本嫁給國王，但是刀子才是她們的丈夫，彎刀是她們的愛人。妳，我的孩子，我媽媽的孩子。我媽媽，女戰士——她的名字叫阿莎昆妮，但是我叫她阿莎媽媽。」
媽媽放下矛，張開兩掌，站著。月光下手掌銀白。她說：「來，阿妮絲。出來，我會教妳。」我開始往前爬，挨了棍子的地方依然刺痛。媽媽說：「別忘了妳的棒子。」我一吋吋往後退，才拖著身體站起來走出去，踮著腳尖，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隨時準備跑。我等著她再度攻擊，媽媽看看我的腳，說：「好。」又看看我的搖擺舞姿說：「好。」
那一夜之後，我長大成現在的自己。高到可以低頭看媽媽的腦袋以及漂亮的黑色肩膀，渾圓如我替老爺屋子擦亮的門把。媽媽已經有些許白髮，手指依然堅定如短劍，而且站得筆直，滿月的朦朧光線下，瘦削筆挺。一個月大概只有幾天，我們會來這個中央矗立雷擊枯樹的祕密空地，都是月亮飽滿皎潔的夜晚，不必生火。媽媽檢查我的手，壓壓每一個老繭，按揉我的掌心。我或許比她高大結實，筆直站在她面前，依然是那個門牙漏風的小孩，因她的撫摸而狂喜，沉浸舒展於她的溫柔裡。
媽媽點點我的掌心，我迅速握拳，她說：「妳，手指長。今晚，妳用我的棍子練習。」
老媽說：「拿去。」挖出阿莎媽媽留給她的武器。她的手滑過棍子，棍身長年沾染她與阿莎媽媽的手油與手溫，呈現黑色。阿莎媽媽教會媽媽用它戰鬥，決心把她習自大海那一頭、習自姊妹妻妾的知識傳承下去。
媽媽把武器扔給我，撈起那根刻痕彎曲如閃電的兒時棍子。我開始淌汗，恐懼刺激腋下，胸口捶擊聲傳至耳膜。媽媽揮矛，我們開始互鬥：伴隨每一個旋轉、每一次的揮擊與戳刺，媽媽變得比較像火而不像她——更多流動的舔舐熱焰。我不喜歡，也沒時間喜歡，因為我必須閃躲、格擋、戳刺。整個世界化為一擊擊抽打、一聲聲嗡響，我們繞著旋轉。
我們回到木屋，婻跟她的兩個大孩子已經睡了。婻一家與我們共用木屋。兩個小的沒睡，哇哇哭個不停，在毯子底下抱著彼此，氣息因啜泣而抖顫，他們的母親與較大的手足則睡得迷糊。婻對四個孩子的母愛會轉彎，壓縮成細流，化為命令口吻中偶現的柔和：別動，噓，別哭。其他時候，她的關切是重甩的巴掌與拳頭。她不會愛無法保住的東西。媽媽伸出手，我握住，一起鑽入被褥中。媽媽一直是這樣的女人：窩著一顆溫柔的心、說故事時低喃如樹葉搖晃、帶我穿越黑暗世界時又閃亮如電石燈，每個月幾次，她給我的禮物就是如利劍出鞘亮出自我，教導我如何戰鬥。
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沒露臉，媽媽就叫醒我；夜裡的汗味讓她聞起來像稻草、木蘭與剛獵殺的獸肉。我累極了。想在毯子下翻身，拉起來蓋住頭，再貪食一點睡眠，但是媽媽的手堅定撫過我的背脊。
「阿妮絲，我的女孩，起床了。」
我穿上衣服，把上衣塞進裙內，和她前往老爺的房子。止不住的慍怒讓我失去活力、腳步拖拉。媽媽在稍微前方，我用力壓下怨恨。媽媽開始小跑步：她必須趕去給爐灶升火添柴，搞熱爐子，才能開始晨間烘焙。我知道她和我一樣，都被指派做屋內工作，上午我還得當她的幫手，拿這個取那個，洗洗刷刷，但是我又躁又累，直到瞧見她瘸著腿且步伐僵硬，才連忙趕上前。昨晚讓她也乏了。我的手伸進她的臂彎，按摩她的手臂。瞧著她耳垂下的細毛與密織的頭髮。
我說：「媽媽？」
她喘氣，手指拍拍我的手指說：「有時我真想吃點甜的，妳不會嗎？」
我說：「嘸，我想吃鹹的。」
媽媽嘆氣說：「阿莎媽媽總說想吃甜的沒好處。以前我會到處找甜食，大吃特吃，手都染成紅紅藍藍的。現在我心頭只想著來點甜的。」
老爺的房子雄偉，天花板都是橫條。媽媽彎腰弄爐灶。我去取木頭、打水，把這兩樣東西送上樓，偷窺老爺女兒們的房間。我和她們同父異母；媽媽剛開始教我戰鬥時就告訴我實情，但是每天早上我來伺候她們，嫉妒與憎恨依然抓耙我。她們張著嘴睡覺，紅暈染過面頰，眼皮像魚在淺水扭動，紅髮綹綹捲起。她們會睡到天色大亮、老爺敲門才醒。我壓抑自己，平板一張臉。
老爺穿晨袍坐在桌前，正在寫東西。房內是爐火冷煙與隔夜汗味，悶。
他點頭說：「阿妮絲。」
我說：「老爺。」
我預期他會和每天早上一樣，眼神滑過我，像水流過平滑的石頭。今日他的眼神盯上我，直瞪，一路尾隨我給他的臉盆注水、收拾他的衣裳，拎起他的尿盆。他評估我的樣子有如研究馬，專注、貼近，好像在撫摸馬鬃長長的脖子、肌肉結實的腿臀、久套馬鞍而凹陷的馬背。
（待續）
